絜齋毛詩經筵講義 · 絜齋毛詩經筵講義卷二

《行露篇》 臣聞莫難於聽訟。嚚訟之人,顛倒是非,變亂黑白,其情偽萬狀。若之何聽之?然天下萬事不逃乎理。善聽訟者,以理裁之,而孰能肆其欺乎?厭浥者,露濃之貌。所以不敢夜行者,畏露之濡其身也。女以貞信自守,惟恐少有點污,冰清玉潔,克保其身,豈容強暴之男得以侵陵哉?明於聽訟者,視其貌,察其言,觀其理之然否,固知其大節之無虧矣。雀雖能穿屋,而雀實未嘗有角;鼠雖能穿墉,而鼠實未嘗有牙。牙,牡齒也。鼠之所無,故藉以為喻。此言女雖速於獄訟,而女實未嘗有室家之情也。不明者惑於形似,遂以為真;而明者觀之,知女之無邪,猶雀之無角,鼠之無牙也。豈可以穿墉之故而遂謂其真有角牙哉?曰 「室家不足」,曰 「亦不女從」,女子潔白之操於是乎著見矣。《大學傳》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 無情者不得盡其辭,大畏民志。夫惟是心清明無隱,不燭能使巧偽無實者不肆其浮辭,此使民無訟之道也。召伯躬行此道,心無毫髪之私,臨民決訟,洞見肺肝,此所謂明於南國也。君天下者,得如斯人者而委任之,天下無冤民矣。嗚呼!偉哉! 《羔羊篇》 臣聞人臣委質以事君,所食者君之祿也。然得之而由其道,居之而稱其職,無愧於此心,則雖官尊祿厚,食之安焉;反是,則不安矣。何者?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苟非其道,無其功,而徒食其食,則其違仁也甚矣。嗟來之食,雖死不受,義重於死故也。此詩三章皆以 「退食自公」 為言。進而入於公朝,有補於國;退而食於私家,無愧於心。委蛇委蛇者,此心無愧,所以舒泰而有餘裕也。羔,小羊也。素絲所以英裘,紽,數;緎,縫也;總,亦數也。曷為有取於羔羊?曰:禽獸之食不擇美惡,苟可以飽而已。不苟於食者,其為羊乎?人或踐之,則不食;稍有塗汚,則不食。寧終日飢餓,而所不欲者終不可強。表里莫不精潔,古人貴之,故取以為裘,而又英之以素絲。大夫服之以居,服其服而無愧心,則可以稱其服矣。食其食而不能如羔羊之精潔,將何以稱斯服乎?序詩者曰:「鵲巢之功,至聖人之化,始於閨門而達於朝廷。故在位者皆節儉而正直也。」 後之為人臣者,誦此一詩,豈可不勵其精潔之操,而深以貪濁為戒?君天下者,觀此一詩,豈可不崇奬夫精潔之臣,而屏去夫貪濁之吏哉? 《殷其靁篇》 臣聞人與群物並生於天地之間,而人所以獨貴者,義在焉爾。義者,理之所當然也。人不知義,則無以異於群物。是以古人甚重之,一舉一動不敢違也。上以是化其下,下以是從其上,如好色惡臭之不可相亂,如東西南北之不可易位,始可謂知義矣。觀《殷其靁》之詩,何其明於君臣之義歟?殷,靁聲也。山南曰陽。何斯者,何人至於斯也。違斯者,離其所而行也。振振,信厚也。夫遠役於外,而其婦思之。聞靁之發聲,而知天之必雨。冒雨而行,不遑自恤,惟知君命之重,而忘其為一己之勞。此所以為信厚君子也。非篤於君臣之義,其能若是乎?召南之大夫,賢於常人也遠矣。至於婦人女子,世所難化者,亦明於斯義,豈不甚可貴歟?獨居於家,曾無怨辭,方且美其夫之信厚,而有 「歸哉歸哉」 之語。世俗之所謂歸者,夫婦共處足以相歡也;而此詩所云,非是之謂。奉命而行,事竟而返,有以復命,斯其為歸也。美矣!此人臣事君之義也,可不勉乎?好逸惡勞,人之常情也;男女相悅,亦人之情也。今其為夫者,知君之為尊,而不知為勞;為婦者,能勉夫以義,而忘其為悅。君君臣臣,夫夫婦婦,一詩之中,燦然著見焉。此所以為治古之盛也。嗚呼!休哉! 《江有汜篇》 臣觀《小星》《江有汜》二詩,雖所遇不齊,然其以心感心則一也。《小星》之夫人無妒忌之行,加惠於妾媵,故為妾者感之,安於定分,而夫人之善益彰。《江有汜》之媵事忌克之嫡,雖勞而不怨,故為嫡者感之,悔其前非,而媵之美益顯。然則人心未有不可感發者。曰 「汜」,曰 「渚」,曰 「沱」,皆江之支流也。決而復入者為汜,岐而成者為渚,鄭氏箋云爾。而《爾雅》水自江出者為沱。江以喻嫡也,汜、渚與沱以喻媵也。之子,指嫡而言。歸,以言其嫁也。「不我以」,不見用也;「不我與」,不見取也;「不我過」,不見顧也。媵足以備數,而嫡實梗之,不得進御於君,人情至此,扞格也甚矣。既而嫡翻然感悟,媵於是得其所處,而至於相與嘯歌。前日妒忌之心皆冰釋矣。三復此詩,獨言其始之乖戾,終之和同,而不言其所以至是者,此詩人言外之意。雖不盡發越,而黙存於中也。故序詩者歸其美於媵,而明著其勞而無怨,可謂察見其心矣。孟子曰:「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人不見知,不以為彼之失,而以為我之罪,恐懼修省,若無所容,而又敢怨乎?」 昔者大舜處人子之不幸,不見其為父母之頑嚚,而負罪引慝,齋慄於載見之時,此瞽瞍之所以底豫也。其勞而不怨之明驗歟?區區媵女之微,惟能反求諸己,而感格之效立見。此亦聖人在上,道化流行,而當時風俗如此之美也。君天下者,可不原其所自哉? 《何彼穠矣篇》 臣聞之記曰:「肅肅,敬也;雝雝,和也。」 夫敬以和,何事不行?以是知古人之論德,甚貴夫肅雝也。凡人之情,不失之縱弛,則失之乖戾。縱弛則不敬,乖戾則不和,豈其本心然哉?降衷秉彝,無有不善,肅雝之德,人人具足。然常人既貴而驕,驕而侈然自大,而失其常度,故有縱弛者焉,有乖戾者焉。賢者秉德有常,其身雖貴,其心自若,此所以天稟之良未嘗少虧也。今以王姬而嫁諸侯,車服之美,止下於王后一等,可可謂貴矣。而肅肅雝雝,猶執婦道,其不失夫本心者歟?「何彼曷不」,皆設問之辭。何其華之穠乎?豈不亦肅且雝乎?比之唐棣,比之桃李,既言其容色之盛矣,而又美其車。車非能肅雝也,人有肅雝之德,故見其車者如見其人也。平王以徳而言,以平王之孫而適齊侯之子,以齊侯之子而娶平王之孫,等而言之,不敢自大也。此亦肅雝之義。昏姻之以義合,猶釣者之以絲緡也。味肅雝之言,有無窮之義。婦人而有是德,豈不能相其夫子乎?豈不能正其家人乎?詩之稱周王曰 「雝雝在宮,肅肅在廟」,君子以是知王姬之肅雝,王者躬行之化使之然也。為人君者,豈可不正其本哉? 《騶虞篇》 臣聞有道之時,至和之氣熏蒸於天壤之間,必有嘉祥為時而出。故《關雎》之化行,則麟趾應之;《鵲巢》之化行,則騶虞應之。此所謂和氣致祥也。《鵲巢》之詩,國君積行累功以致爵位,夫人起家而居有之。夫得其為夫,婦得其為婦,剛柔健順,各適其宜,此人倫之所以正也。人倫正,則朝廷正矣。天下純被聖人之化,而庶類莫不蕃殖,和氣之所感也。春蒐之時,葭與蓬茁然而生,豝與豵其數以五。而人心愛物之深,於五豝五豵之中各取其一焉,不忍盡殺以逞其欲也。詩人言之不足,故嗟嘆以美之,而比之騶虞。於生物則不食,於生草則不踐,非有所敎戒也,非有所禁防也,是孰使之然哉?天稟如是,無俟乎勉強也。凡有意為之與夫根於自然者,等倫相絕,善利之所以分,王霸之所以異,皆由此也。意之為累大矣。詩人之有取於騶虞,惟其非出於有意也。人之仁愛亦如騶虞之自然,則王道純全而無虧矣。故謂之成。當和氣充塞之時,騶虞應感而至,而詩人因以比德。大旨與《關雎》《麟趾》同符,此正始之明驗也。人君可不推原其故歟? 《柏舟篇》 臣聞天下之患,莫大於小人在人主之側。蓋小人之心,知有已而已,不知為國也;知有私而已,不知有公也。朝思夕念,不過於爵位之崇、祿廩之厚,以足夫一己之欲。欲心日熾,則凡可以阿媚其君者無所不為。君有過焉,不敢言也。朝綱不振,國勢寖微,知公論之不可逭,君子之必見嫉也,則凡可以排擯善類者無所不至。若此類者,委以一職,任以一事,然且不可,況於常在君側乎?此君子之所以不得不憂,如舟汎然無所屬,憂之至也。耿耿,明也,隱痛也。吾心明知其為害,而吾君不能遠之,所以痛心也。酒所以供敖遊,吾非無之,斯心痛切,不暇飲也。鑒之照物,或妍或醜,無不受焉,故茹茹猶入也。小人非我族類,其可入吾心乎?同僚之義,亦有兄弟之親,似可愬也,而往則見怒,其臭味亦殊也。石猶可轉,而心不可轉;席猶可卷,而心不可卷。其正直如此,而又發於威儀,人無得而選擇之,猶口無擇言,身無擇行也。其與小人異趣,豈不遠哉?慍於羣小,為羣小所慍也。既遇其病,又受其侮,已拊心以憂,故謂之辟。日月,明之至也。居諸,語助也。今晝夜迭運,而光景寖微,猶君徳寖昏,而小人得以蔽之也。心之有憂,如衣之有垢,垢之不去,愁沮無聊,不能奮飛,固其宜也。或曰: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今憂心如此,寧不害於正乎?曰:國家將危,忠臣義士,此心如割,幸其君之一寤,故以屈原之忠而自沈汨羅,君子與之,未害其為正也。人主觀此一詩,可不自警乎?仁人不用,小人在側,而使賢者不堪其憂,人君實為之也。書曰:「股肱喜哉。」 孟子亦曰:「尊賢使能,俊傑在位,則天下之士皆悅而願立於王之朝矣。」 夫使賢者皆有喜樂之心,亦人君為之。今朝廷有道,而忠良之士猶以當時為憂,此必有所以然者。惟聖主深察之。 《燕燕篇》 臣聞天下之事,不謹其始,未有能善其終者。發端之始,害猶未著,故人忽之。積日累月,其惡寖長,遂致於潰裂四出,莫之能御。且莊公之初,過於有所惑爾。妾巧於求壻,主從而悅之,此亦人之常情也。悅而不已,則溺;溺而不已,則驕;驕而不已,則僭。夫人既失其位,嫡嗣何以自存?國本一搖,庶必奪嫡,此豈小故也哉?且莊姜無子,戴媯實生桓公。莊姜以為己子,則莊公嫡嗣也。其妾有寵,是生州吁,則莊公之庶子也。州吁好兵,公弗能禁。桓公嗣立,成公賊之。戴媯失所依倚,反其宗國。此國家之大變也。故莊姜深痛之。方其上僭之始,姜固已憂之矣。然害止於一身,故《綠衣》之序曰傷己而已。今州吁敢行無道,不君其君,國勢將傾,豈猶傷己而已乎?燕燕之稱,謂己及戴媯也。情義之厚,相與追隨,可謂昵矣。而其序不紊,故羽則參差不一,飛則或頡或頏,鳴則或上或下,未嘗無別也。曰 「泣涕如雨」,「佇立以泣」,曰 「實勞我心」,何其憂之深哉!仲氏任只,言其可親可信,如周官所謂睦婣任恤也。溫惠淑謹,又申言之,其賢如此,而遭此大變,反於宗國,安得而不憂乎?非憂戴媯,憂衞國也。禍變如此,莊公實為之,而媯不以為怨,且勉莊姜以追思先君,辭氣薫然,無一毫忿戾之心。此所謂溫恵淑謹,此所謂變風止乎禮義者歟?為國家者,觀此一詩,而知其終之乖離,皆其始之耽惑,盍亦兢兢業業,而毋致於極哉! 《日月篇》 臣聞有一言而可以盡修身齊家之道者,曰此心之明而已。人惟一心,不明則昏。明則是非可否皆天理之正,昏則好惡取捨皆人為之私。較然如黑白之異色,燕越之殊塗也。人心豈可以不明哉?且莊姜,齊侯之子也,不為不貴矣。《碩人》一詩,皆稱美之辭,不為不賢矣。為莊公者,禮重而親愛,固其宜爾。曾不見答,而妾媵是嬖。好惡取捨,顛倒如此,不明孰甚焉?此詩所謂 「乃如之人者」,蓋指莊公也。比之日月,尊之至矣,而微有譏焉。日月之明,無所不照,而今也不能致察於帷簿之間,能無愧乎?逝,往也。意有所移,往而不返,溺於嬖妾而不在莊姜,失於古人處夫婦之道,故曰 「逝不古處」。天下有定理,嬖寵惑之,則其心亂矣,故曰 「胡能有定」。寧,不猶言曾不也。心在彼而曾不在我也。三章、四章亦以日月為稱,而止言所以出之方何耶?日月經乎中天,則其明無所不及;初升之明,雖明而未遠也。書曰:「視遠惟明。」 孔子答子張之問明曰:「可謂遠也已矣。」 明固貴夫遠也。莊姜之不見答,無乃莊公雖明而未遠乎?不深言其過,而特微其辭,示敬心也。德音,天所同得,莊公固有是德音矣。以不定之故,良心轉為無良,甚可惜也。然莊姜不欲常置諸胸中,要當忘之,故曰 「俾也可忘」。前三章猶有怨辭,至於卒章,惟曰父母養我不終。至此尚復何言?所謂報我者,亦不能陳述之矣。嗚呼!使莊公本心常如日月之明,夫婦之間豈至此極哉?君人者觀此一詩,心之不明其害如是,可以為鑑矣。 《終風篇》 臣聞處順境者易,處逆境者難。何謂之順境?人心翕然相應,無有齟齬者是也。何謂之逆境?人心悍然不從,未易調護者是也。於其易也而順受之,於其逆也而思所以處之,反求諸己,積其誠意,盡其在我而已。莊姜不見答於先君,又見侮於州吁,甚難處也。常人之情,遭此逆境,無不懈怠,而莊姜安於所遇,惟自傷其無辜,而無嫉妒他人之心。故序《綠衣》《日月》《終風》三詩,皆以傷己言,可謂深探其所存矣。風終日而又甚暴,喻州吁之虐,而見莊姜之柔順,則笑侮之,猶《無逸》言小人侮厥父母曰 「昔之人無聞知也」。浪,放蕩也。謔浪笑敖,侮之甚矣。而莊姜方且哀憐之,以為良心善性人所均稟,而淪於惡習,顛冥至此,良可悼也。霾,雨土也,昏暮之狀也。雖則昏暮,感其母之見棄,亦有時而惠然肯來也。然終不能勝其惡習,暫明而復昏,所以莫往莫來也。莊姜不嫉惡,又從而思之,可謂深於愛子矣。悼之思之,所以興其善心;憎之絕之,足以遏其惡念。莊姜於此,慮之熟矣。陰而霾曀,終風且繼以陰雨,不旋日而復曀,亦言昏曀也。雨雖不驟,重陰未解,故曰曀曀。雷雖不作,而相繼不絕,故曰虺虺,皆言昏暮也。人之善不善,明與昏而已。寤言不寐,憂其昏也;願言則嚏,願言則懷,欲其明也。願者,善端初發之謂。彼願言,則我嚏矣。鄭康成所謂猶今俗人嚏而曰人道我,此感通之理也。彼願以為懷矣,如《周南》嗟我懷人之懷,不忘於心,非不從而已也。莊姜可謂曲盡矣,而終不能轉移其暴虐之行,其下愚不移者歟?然子雖不孝,母不可以不慈,此古人人倫之要。觀是詩者,觸類而長之,則人倫之間,蔑有不可處者矣。 《擊鼓篇》 臣聞興師動眾,爭地爭城,兵鋒一交,肝腦塗地,甚可畏也。其可輕用也哉?然有國有家者,非兵無以宣威靈,制強暴,故亦不得已而用之。外御其侮者,為固圉而舉;以仁伐不仁者,為救民而舉。兵出有名,故罔不吉。何者?人心固以為當然。操不祥之具,強民於戰鬥之間,而不與眾同欲,其為從之也難矣。今州吁以庶奪嫡,親賊其兄,罪固不容誅矣。乃欲以兵力自強,為平陳與宋之役。平,成也。欲伐鄭而力不能獨辦,故結二國之成而共伐之。漕邑之城,國之土功也,可謂勞役矣。今伐鄭之師,怨苦無聊,欲為版築者而不可得,故有我獨南行之嘆。蓋築者猶可以生還,而我則必死,所以忡忡然其憂也。將行之時,與其室家訣別,故其言慘戚如此。爰,於也。於何而居?於何而處?言無定也。於何而喪其馬?則其兵敗而人亦殆矣。求諸林下,若所謂收爾骨者,何其言之悲歟?契闊,勤苦之狀也。夫婦之義,生死同之,勤苦共之,此一定之論也。故曰成說。今而不我活矣,說可成乎?洵,亦信也。詩人所謂洵美且直,皆信然之辭。向也約言與子偕老,今我先子而死,則變而為不信也,故曰不我信者。此皆夫婦訣別之語,州吁亦聞之乎?昔孟子論得民心之道,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安居者,人所欲,而州吁故勞之;用兵者,人所畏,而州吁強施之。欲惡皆違乎民,自古及今,未有能濟者。由是觀之,兵其可輕用哉?雖然,人有疾病,以藥攻之;時有奸宄,以兵伐之。雖湯武之得天下,何嘗不用兵乎?而湯武之舉,順乎人心,故人無不服。此詩所刺,咈乎人心,故人皆怨之。成敗之所以殊也。說以使民,民忘其勞;說以犯難,民忘其死。如是而用兵,人亦何怨之有?君人者,盍亦深思熟講,求所以順乎人心者哉? 《凱風篇》 臣聞《中庸》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諸正鵠,反求諸其身。」 孟子亦曰:「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 此言得失之殊途,未有不自已出者。責人而不責己,則本原之地用志不篤,見善不遷,有過不改,而感格之至邈不可冀;修己而不責人,則朝夕思念,求所以齟齬不合者誰實為之,積其誠意,自足以感人動物。此得失之所以殊也。昔者舜之事親,難莫甚焉。舜不見其頑嚚,而惟極其敬。舜號泣於旻天,負罪引慝,夔夔齊栗,形於載見。故雖瞽瞍之不慈,亦為之底豫。此感格之效也。《凱風》之詩,其淵源於此歟?凱風雲者,南方長育萬物之風。舜之作歌,所謂南風之薰,阜民財者是也。棘,難長之木。心發生之初,自凱風之吹拂,其心始長,至於夭夭,其盛可以為薪,非一朝一夕之故。以喻母氏養我七子,自襁褓而至於成人,其劬勞也久矣。而吾母寡居之後,不安其室。人子於此,將何以自處哉?男女人之大欲,當淫風流行之時,漸染惡習,與之俱靡,此人情之所不能免也。母子之際,人所難言。順從則害義,諫止則傷思。惟有反躬自責,不以為母之過,而以為己之咎,則庶乎其足以感動矣。故曰母氏聖善,我無令人。泉之清寒者,能使人甘之;鳥之好音者,能使人樂之。而我獨不能慰其母,是豈母之罪哉?比之凱風,其稱甚美,而寒泉、黃鳥之不若,其自責也深矣。負罪引慝,此舜所以為大孝。而今也七子之心,契合無間。古今雖殊,人心不異,所謂人皆可以為堯舜也。雖然,子之自責,可謂有子矣,而母之能從,略不見於是詩,何哉?曰:誠可以貫金石,而況於人乎?未有不可感動者。以瞽瞍底豫推之,母之能從,不言而可知矣。觀此詩者,處人倫扞格,皆能反求諸身,始雖未合,終必相應矣。以之處兄弟,則兄友而弟恭;以之處夫婦,則夫和而妻柔。《易》之繫辭曰:「觸類而長之。」 豈不信然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