鮚埼亭集 · 鮚埼亭集卷第二十九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論
○孫武子論
眉山蘇子謂孫武用兵不能必克與書所言遠甚吳起言兵輕法制草略無所統紀不若武書詞約意盡然起用於魯破齊用於魏制秦入楚則楚覇而武之所為乃如此書之不足信固矣全子曰蘇子之言可謂獨具論世之識者然吾尚惜其言之未盡夫孫子亦安知兵今世人之所共稱莫如以軍令斬吳王寵姬一事不知此乃七國人所傳聞而太史公誤信之者夫吾亦何以知其斬寵姬之誣葢卽於入郢之師知之當吳人之大舉也楚之來相拒者為子常斯其人如沐猴而冠而又罷於奔命之餘以遇常勝之師兵未交而膽巳落其可以賀戰勝也固以盡人知之若孫子之師律則未見其有可恃也方夫槩王之獨出也大類晉河曲之趙穿使其一擲則事且未可知然雖幸而得捷而師律巳紊寡君之貴介弟遂有翹然自喜之心卒之首僨於秦者亦夫槩而竊歸自立之禍起焉夫始則擅發而武不能禁繼則竊歸而武不及知古所謂大將之師其進如風其止如山者不如是矣雞澤之會不過以玉帛相見者也揚干亂於曲梁則魏綘戮其仆雖嬰悼公之怒弗之恤也晉是以能繼覇況當兩軍對壘而軍法乃爾吾不知孫子斬姬之刃果安在也且夫掃境以出不虞于越之乗於虛貪前進而忘後患也決漳水以灌紀南決赤湖水以灌郢棄生靈以博一日之勝是豨突之徒也唐侯在軍國巳為秦所滅何筞應之疎也子期焚其營而不能避可以見營壘之無法也子蒲子虎在當時非名將孫子之遇之也輒累北焉然則前此五戰之威特以子常之故耳從來成敗之難言也其敗者未必無嘉謀而或坐失其機成者未必皆廟算而或會逢其適彼左司馬之請首尾夾擊眞兵法也向使當其前者或有子期兄弟一人在焉吳其殆哉左氏春秋內外傳紀吳事亦頗詳然絶不一及孫子卽越絶諸書出於漢世然亦不甚及孫子故水心疑吳原未嘗有此人而其書其事皆縱橫家之所偽為者可以補七略之遺破千古之惑至若十三篇之言自應出於知兵者之手不可按之以責孫子之不售也
○平原君論
平原君受馮亭之邑致喪師於長平太史公以為利令智昏不覩大體全子曰此成敗論人之言也從來地有所必爭興王定覇必先據刑勝之區太行天下之脊而上黨最為要害勁兵出焉杜牧之謂其肘京洛而履蒲津倚太原而跨河朔以秦晉而相爭乃王不得不王覇不得不覇之地也而不百里而至邯鄲於趙尤密故蘇厲嘗謂上黨入秦則勾注之南羊腸之西皆非趙有而樊余謂韓挾上黨以臨趙卽羊腸以上危方韓之急也信陵嘗極言於魏謂宜通上黨於共寧以為三晉計然則魏尚知之而況其近於魏者秦之所以必得此而甘心者亦以囊括三晉機關全系乎此非徒以爭一日之勝也夫以唇齒之區適當存亡之會敵空國而爭之吾拱手而讓之雖至愚者不甘且秦之為虎狼也亦復何厭之有卽使趙人閉關不岀坐聽收十七城市之邑秦人瞰知其無能為鼓戰勝之餘威以恣其席捲之全勢朝發上黨暮臨邯鄲當此之時何必不為馮亭所笑也況是時趙以藺相如廉頗中振之餘兵力未孱海內之望猶在乎趙仗大順以撫來歸之民此覇者之事也趙之所以幾於亡國而不復振者不在受馮亭而在用趙括然固非平原之過也平原君於澠池之會因白起小頭而面銳以卜其斷瞳子白黑分明以卜其明視瞻不轉以卜其強可與持久難與爭鋒何知白起之深也又謂廉頗為人勇鷙而愛士知難而忍恥野戰非其所長持久足以當之何知廉頗之深也然則應侯反間之計葢探知平原之言而撓之者使考成王能塞讒慝之口終始勿貳四十餘萬節制之師堅壁淸野以逸待勞雖有輸攻其何能以破墨守乎頓兵深入乃軍家之所深忌欲進不能欲退不得情見勢屈釁隙形焉是役勝而秦人詘六國之從一時響應可以復見主父之雄風矣馮亭以下邑之守力所不支猶且義不降秦及其敗也以身殉之斯其人亦志士也說者以為嫁禍彼亦復何憾於趙而必誤之且使趙不易將則亦何禍之有哉平原洞然見兩將之才如寘諸掌斯其知人不在信陵之下未可以失於毛公薛公而遽議之至於兼金旣施反間遂成其於用趙括也不特大違其意亦必力爭之而不得也彼平陽之徒惴惴焉但以退縮為事而豈知規橅天下固非懦夫之所知今反以其言為中是所謂耳視而目聽者也後世之人亦或知長平之敗由於易將而至於上黨之必不可棄則未有見及之者不觀唐末乎並汴虎視無歲不榷鬬于山東者爭澤潞耳故存孝叛而晉陽孤丁會降而河中阻
○四皓論
溫公修通鑑其於四皓僅取說建成侯呂澤之之語而謂其餘見於史記者為誣朱子以為不然全子曰溫公之見是也高祖之在位也日不暇給其求賢之詔不過曰天下賢士大夫有能從吾游者吾能尊顯之而已斯其言甚陋且無求賢之眞意而謂吾求公數歲公避逃我其為處士張大之詞固不必問且留侯旣知四人之足以安太子則當高祖擊黥布時謂子房雖病為我強臥傅太子是時四人巳在東宮留侯何不竟言於上曰太子尊賢禮士天下歸仁如陛下所不能致之四人且來從之陛下委以保傅之任必能調護元良奠安關輔如是則太子自安又寧待高祖破布還愈欲易太子而始見此四人者何其遲而拙也四人旣為太子出也商山之芝比諸小草不一年而高祖崩太后酖趙王瘖戚姬惠帝遂為淫樂不視政事漢業以衰其時四人安在耶四人而非賢人則可四人而賢人也安有國事至此而無一言匡之者倘謂惠帝定位四人遽去亦何所見而去耶四人慾終守介石則惠帝非不世出之君卽不必來旣來矣惠帝非不可事之君卽不必去然則其進退皆無所據也故曰此四人者不過東宮旅進旅退之客偶有說建成侯之一節而後人從而張大之者也吾聞是時也有淮陽應曜者被征獨不出時人為之語曰南山四皓不如淮陽一老其言諒哉且卽其說建成也亦中智以下之見四人之不敢使太子監軍者鑒申生之禍也是時太子情事固與申生不同申生在晉酈姬之毒已成無功固死有功亦死高祖之欲易儲固牽於母愛子抱之私而亦頗以太子柔弱恐其難任大事故有取於趙王之類巳戚氏之妖不如驪姬高祖之明豈比晉獻四人果有不世之材輔太子而東隸以灌嬰樊噲之徒一戰而收黥布則太子安有失位之恐乃心怵於諸將之不受節度或至僨軍必欲高祖之扶疾親將是明示之以懦不堪任也四人之才亦僅矣總之高祖雄主也區區呂后服淡攻苦之舊不足以柅其心而無如大臣自留侯而下輸心太子是則眞所謂羽翼者也故其使周昌相趙王則大計已定矣舉漢廷之將相不足以羽翼太子而必待此四人者何其愚也楊維楨曰四人安得出山之易殆留侯以其雁者詭高祖則徒重視此四人者而謂留侯與太子敢於此而欺其君父留侯可誅太子亦良可易也
○劉揚優劣論
晉史范喬列傳其與人論劉向揚雄才學優劣以為向定一代之書正羣編之籍使雄當之故非所長予謂向之優於雄固也喬之所以定其優則非方雄待詔承明未央之廷未嘗有校定秘書之命固未可懸揣其不能況向之優於雄者在其忠貞大節而不在區區著述之間若喬所言非特向能之卽歆亦能之也可謂向優於雄是亦可謂歆優於雄也夫譙周之通知五經何如王平之僅識數字使向僅以讎正羣籍畢其生平則其優於雄者亦僅矣凡後世之議向者有三其實皆不足以累向謂其嘗以淮南鴻寶之術得罪耶此特向少年信道未篤之過後世大儒亦有泛濫於異端而其後翻然知所轉移者何得於向獨以此槩其終身也其以洪範傳五行也尚書大傳五行之說固多舛駁然漢大儒如董仲舒亦時言之葢伏氏之說雖不醇而其意則欲人君建皇極以撫辰使愆伏不聞而禨祥可冺藉此以為廟堂監戒其與緯候之言天道正懸殊也夏侯勝以洪範諫海昏則霍光為之動色是固格君者所不棄也向仕於成哀昏亂之世文母之孽已成高廟衣冠殆將不守三朝宗室心切於維城之寄而力不能扶欲以傳經之學感悟其君良亦苦矣生其後者執成說以律之何其固也故予嘗謂洪範之說因事進規其志存乎彌縫匡救其視孟子與齊王說詩斷章取義將順而掖之於善者實同又或謂其所著新序說苑記事多不足據則誠有之此乃秦火之後舊籍無稽據傳聞之異詞而筆之書非學術之疵也夫是三者旣皆不足以累向則向之所學甚正所操甚偉西京儒者自董仲舒外莫之逮也其閎通博雅特餘事耳且向以新都之禍作五行傳以王趙丁傅之禍作列女傳是皆所謂以經術經世務者也雄以艱深文其淺陋且自比於周公孔子而實則摹擬相如而未能可謂妄矣乃世之論者反推雄為大醇其甚者擬之箕子之明夷而反於向嘵嘵焉果何說與喬能知向之優而不知其所以優則甚矣論定九等人物而是非不謬於聖人之難也
○龔壯論
晉巴西處士龔壯父叔皆為李特所害壯誓不除服以期報讎卒令李壽盡殺特支屬勸壽稱藩於晉壽初許之旣而負約不從遂自稱耳聾手不能制物終身不至成都全子曰偉哉壯之行也從來忠孝難以兩備壯之盡孝而兼盡忠是難能也雖然吾竊惜之君子遭人倫之厄不可以亂濟亂特驤兄弟擾亂西土盜竊岷峩之險以稱大號天厭其毒使其一門自相屠薙但壯之所以行其志者不當假手於壽夫壯欲報父叔之讎而使壽滅絶倫紀盡屠薙其世父之骨肉以成之是壯獨有其父叔之讎而人不必有也壯欲為晉復岷峨之地而使壽簒奪其君以成之是壯獨有其君而人不必有也如此則天下之亂將無巳時雖事會之來不無行權濟變之日然陷人於惡以成吾志則不可壯為晉室之忠臣龔氏之孝子俱無媿矣其於李氏則雖不仕於壽而已豫其簒弒之謀揆以聖賢之義終有所不安也當是時班期越壽漢之世業如奕棋略陽廟社於是衰替而晉之庾亮兄弟方擁強兵在荊襄有志恢復涼州張氏乃心王室以壯之才何圖不就曷不連結國中豪傑以為內主徑詣建康具陳李氏蕭牆崩析之狀願得一旅以當前驅別遣人約西涼刻日大舉則漢之亡不待桓溫之行也然後盡取特驤之子孫手刃之以復讎功成辭爵歸老三巴豈不堂堂乎丈夫哉且徼一時之天幸以成不測之功此危道也設當日壽之事不就則必死死而或連染於壯則且負逆黨之名不可復湔後世誰更諒是心者不特家國情事之不遂也卽曰壯之才足以置其身於神明莫測之區不患其不遂而導人之不孝以成吾孝導人之不忠以成吾忠恐不可以為後世法嗟乎六朝板蕩其如壯者有幾人而在蜀則譙登而後未之見也吾言其亦責備賢者之意而已
○帝在房州史法論
唐沈旣濟駁吳兢史以為中宗旣廢之後當每年書曰帝在房州范淳夫用其例曰春秋公在干侯之比也朱徽公謂淳夫受是說於伊川不知孫之翰已先之矣且不特之翰宋元憲公紀年通譜又先之矣顧程沙隨曰何不以敬王之例書居而引諸侯之託於他國者其諸考春秋而未熟者與沙隨與徽公同時乃徽公未得聞其說王厚齋是之近人何義門尤以為精審予則以為旣濟固非沙隨亦未核也敬王與子朝爭位敬王當立不勝而居於翟泉耳固非有廢敬王而錮之者也非中宗所可比也卽昭公雖為季氏所逐然季氏未嘗敢頌言廢之也亦非中宗所可比也葢敬王雖出而依然王也昭公雖逐而猶然公也春秋據其實而稱之若中宗則降黜矣諸公不過因其後來復位而遂帝之是以成敗論人也亦有不以成敗論者宋元憲公以王莽十八年系之孺子接更始近人因祖其說以為是十八年中每年當書曰帝在定安其議更奇而不知有必不可者旣以王莽之年屬孺子矣及更始立而又屬之更始是廢孺子者非王莽也乃元憲也立更始者非新市平林諸將也乃元憲也誤以為春秋之旨而取前古之帝王而操其廢立之權是大亂之道也此義不明故於夷羿簒夏少康始生而卽以少康系年謂削去羿奡之足快人意也(康節皇極經世之說)而不知史以紀實非其實者非史也今夫亂臣賊子棄時竊據天地之所無如何也春秋之旨能誅之不能削之惟據其實則可誅之若削之則是天地之所不能而書生能之無是理也曰然則當如何書曰吾惟從其實而書之耳中宗之廢也則書曰皇太后廢皇帝為廬陵王於則天之稱制也則書曰皇太后自稱皇帝是後每年則書曰廬陵王居房州隱以寓翟泉干侯之義而仍不冺其降封之實然後可以謂之信史且中宗之為人吾亦恨其不早死於房陵耳卽位一月垂頭束手為其母后所廢是固唐之罪人矣廢錮房陵私與其妻盟誓許以復辟之後惟其所為是眞罪人之尤矣五王之功誅鋤殆盡以至屍居帝位死於鴆毒是尤罪人之擢髮莫數者矣特以其見廢之時嗣統未久大臣亦莫知其愚謬至此者故惓惓為之若果知之則狄仁傑王方慶朱敬則以及五王之徒亦必不擁護之其必相與竟立睿宗以安唐社睿宗雖中材然非中宗比也豈特此哉中宗之所為如此卽非武后終當喪其天下大臣有如霍光之徒早當廢之相與竟立睿宗以安唐社然則諸家於旣廢之後未復之前從而帝之以自附於春秋之旨甚矣其昧也(義門有曰嗣聖統元僅一月今自甲申以至甲辰凡二十年皆冠以嗣聖是采孫氏西齋之僻論而以無為有者聖人修春秋必不然此言是也然則由此推之其曰帝在房州固非卽曰帝居房州亦非葢皆非其實也義門偶未之思耳)
○李克用論
李克用以葢世材,虎峙並汾,而卒困於朱全忠。論者皆咎其好勇輕戰,近則罷兵於河朔之三鎭,而使汴人坐並中原;遠則勞師,以應鞭長不及之兗鄆,而反與魏人為敵國,誤用仁恭而失幽燕,不善用存孝而失邢洺,遂使日蹙百里,幾於為雲州之逃虜,聽虎狼之移唐祚,豈不惜哉。全子曰:是固然已,然克用有匡天下之心,而乏經營天下之略,故當其時有可乗之機者三,而皆交臂而失之。克用之初,莫善於取河陽,以通伊洛。伊洛唐之東都,而汴人居其臥榻之旁者也。伊洛通則東諸侯相臂指,而汴人之勢孤。夫李罕之之據河陽,張全義之據洛,皆嘗歸克用矣。克用何不以邊隅小鎭分給二人領之以飽其志,而由上黨以至東都,皆使親將屯重兵焉,則太行以東呼吸響應,而朱瑄兄弟時溥之徒,皆不至為汴所吞。豈惟不為所吞,抑且足合從以困汴,而使之不敢動。計不出此,卒使罕之輩自相噬,而全忠收漁父之利,是一失也。其繼則莫如由河中以通邠寧,河中克用所由以通朝貢之道,而邠寧則三輔之捍也。克用之於王珂為甥舅,其不肯奪其地明矣,然珂之變法如麻,一旦遇全忠而束手以降,斯其人眞庸才也。克用欲保全之,則當善為之計,為珂計卽所以自為計也。當克用破邠寧之日,力請蘇文建赴鎭,以見已無兼併之志,固自難能;若以長慮言之,則何不請於朝,以麾下良將如李嗣昭周德威者留守其地,內以衛京師,外以捍河中,相與為率然首尾之勢,將李茂貞輩安敢跋扈,而全忠安得有劫遷之事,亦不至以愛女一門陷仇人之手也。卽令不取邠寧,而嗣昭戍河中之師亦不當撒,今以珂乳臭兒,而漫然委之以國,是聽其亾矣。過此二者,克用已有必不能抗全忠之勢,然汴人雖累挫晉,而其心猶畏晉,故吾謂尚有一奇筞,可以岀不意而扶唐室者,則鳳翔之役也。克用使諸將輕兵深入河中以應茂貞,然不足以退全忠之師者,其地遠也。太原之兵固不能越河中以趨鳳翔,而其間道可由慈隰以達鄜坊,克用若以銳師濟河,由鄜州銜枚徑岀興平武功之間,因合李茂勲之眾決戰城下,岐人知有沙陀之援,自必踴躍應之,雖全忠亦將以為從天而下,其圍必解然,後奉天子反京師,傳檄天下,進討全忠。其時東有淄靑,南有襄鄧,皆不附汴者,分道會集,可一舉而振累敗之氣也。而惜乎克用之所以勤王者,非惟不足以紓難,而且反至於受圍,葢用吾河陽之筞,則汴人不能肆其蠶食之毒;用吾河中之策,則汴人雖大,而兵不得西;用吾鳳翔之策,則汴人垂成之業可墮,彼李匡威王鎔之徒,嚴境內之備以御之而已,否則甘言重幣以縻之而已,卽劉仁恭之負恩亦姑置之,而巳何也天下之大勢所不在也。吾旣扼天下之吭,彼將何所往哉!
○楊文公論
眞廟一代名臣多矣乃以寇萊公之雄視一時獨惓惓欲引楊文公以共事予初謂文公乃詞章之士何以得此於萊公及反覆其遺事而後知文公之勁節鮮有其倫文公當日迴翔館閣之間最受當寧寵眷而卒不登二府葢其百折不回岸然自立故羣小竭力以排之也眞宗時之羣小莫如王欽若丁謂文公嘗與欽若同修冊府元龜每至館中未嘗接席而坐欽若去朝百官皆以詩送文公獨無有欽若請之眞廟傳宣索詩而文公竟不作謂亦遣人求昏拒之甚峻可謂浩然之氣直養無害者已故其大者如當草明肅後詔而力辭之曰如此富貴不願也其小者如草制偶遭糞壤之誚而卽辭官葢宋初詞臣前之如王學士元之同時如劉學士子儀皆以風節自見而文公尤為錚錚乃若澶淵之役百寮震懾而萊公獨與文公飮博自如其所養有素矣朱子乃譏其溺於釋氏故當萊公被禍之時宣召文公至省便液污地以為未嘗聞道之戒是何其言之過歟文公之佞佛特其學術之疵而不害其風節至於便液污地之說此當日小人謗之五鬼之惡不過貝錦株連之禍不過渡海其視澶淵之危急為何如也且以文公之倔強其可以得罪者多矣前此之風節何如謂其垂老而喪之百鍊之剛忽成繞指無是理也東坡謂人之所恃者氣正氣所恃非威武所能屈故因太白之不禮高力士而知其必見脅於永王且信其為王佐之才可謂善論人者吾於文公亦云
○陳同甫論
自同甫有義利雙行、王覇雜用之論,世之為建安之徒者,無不大聲排之,吾以為是尚未足以貶同甫。葢如同甫之雲,是其學有未醇而尚不失為漢以後人物。孔明有王佐之才而學墮於刑名家,要之固漢時一人豪也。若同甫,則當其壯時,原不過為大言以動眾,苟用之亦未必有成;迨一擲不中而嗒焉若喪,遂有不克自持之勢。嗟乎,同甫當上書時,敝屣一官,且有踰垣以拒曾覿之勇;而其暮年對筞,遂阿光宗嫌忌重華之旨,謂不徒以一月四朝為京邑之美觀,何其謬也。葢當其累困之餘,急求一售,遂不惜詭遇而得之。吾友長興王敬所嘗語予:以同甫之才氣,何至以一大魁為驚喜,至於對弟感泣,相約以命服共見先人於地下。是葢其暮氣已見之證,豈有淺衷如此而力能成事者。予應之曰:同甫之將死,自其對策巳征之矣,不特此數語也。故卽令同甫不死,天子赫然用之,必不能揜其言(長洲何學士義門謂:同甫之論多類唐之朱朴,使其見用,亦一朴耳。可謂知言)。同甫論李贊皇之才,以為尚是積穀做米把纜放船之人,葢尚有所未滿。同甫之失,正坐亟於求舂而不需谷,亟於求涉而不需纜,卒之米固不得,並其船而失之。水心於同甫,惜其初之疾呼納說,以為其自處者有憾,而又謂使其終不一遇,不免有狼疾之嘆,可謂微而婉者也。永嘉經制之學,其出入於漢唐之間,大略與同甫等。然止齋進退出處之節,則渺不可及矣。卽以爭過宮言之,同甫不能無媿心,可謂一龍而一蛇者矣。吾故曰,論學之疎,不足以貶同甫也。至若反面事二姓之方回,亦深文以詆同甫,謂其登第後以漁色死非命,是則不可信者。同甫雖可貶,然未許岀方回之口,況摭流俗人之傳聞以周內之哉!
○明莊烈帝論
莊烈自言非亡國之君伏讀世祖御製碑文亦云然而修史時聖祖亦累言之是可以見愍亡之厚辨亡之公而莊烈葢足以瞑目於重泉矣雖然莊烈之明察濟以憂勤其不可以謂之亡國之君固也而性愎而自用怙前一往則亦有不能辭亡國之咎者凡莊烈之召禍在內則退宦官而不終在外吝於議和伏讀太宗實錄其與明議和之書不可指屈與督撫言之與鎭守太監言之又與帝書親言之又令朶顏三衛上疏言之最後破濟南執德王卽令王上疏言之而帝皆岸然不許其始欲我去大號太宗亦降心從之不稱帝而稱汗且令明人制寶以給之是殆可以行矣而尚不可乃泥於龍虎將軍之稱欲仍以臣禮待我則勢所必不能者何其固也考之宋遼議和不過敵體曰南朝為兄耳今太宗於國書之禮降明一格推以為中原一統之共主其視遼人為更謙亦思是時之本朝其何所畏於明而求和乎明人於百戰百敗之後而負氣若此不量力若此是則自求滅亡之道也吾讀漢文帝與外蕃諸書語和而氣謙不難屈巳之尊以收保世滋大之益而宋眞宗之謂曹利用也曰必不得巳歲幣雖百萬亦可凡以為生靈也倘謂東方本屬國非漢宋之比夫使非屬國何以降一等也莊烈藐視唐文皇其於二君何有乃其究也為梁末帝為金哀宗悲夫且夫明之所以亡者非以流賊也力屈於東是以禍蔓於西向使當日者東方修睦得以專力於萑苻盧象升洪承疇孫傅庭三人者皆平賊之巳有成效者也以之任口口則不足以之西征有餘再假之數年而西方晏然李張之首梟矣計不岀此口口頻警撒西藩以赴之盧緣敗死洪則敗降孫以敗斥熊羆之臣已盡府庫又竭卽令流寇不陷京師而王師再至將何以應之亦必亡而巳矣是非莊烈之過而誰歸也然且南渡通使高相國欲居尊稱而目我朝為可汗其亦迂而不達時務矣夫或曰然則楊嗣昌陳新甲之議款是耶曰是又不然議款原非得巳故在莊烈則可在楊陳則不可楊陳中樞也樞臣不能舉邉防而議款則將焉用彼樞況楊陳之議款也殺盧九台陷孫白谷以求成其謀則其罪通於天矣是又不可以槩論也
○莊定山論
定山以行人歸,不復岀山,瓊山閣學謂人曰:率天下士夫背朝廷者,此輩是也。彼不讀祖訓乎,葢祖訓有不仕之刑也。定山不得巳而入京補官,白沙聞之不喜,寄以詩曰:欲歸不歸何遲遲,不是孤臣託疾時。此是定山最高處,江門漁父郄能知,有諷語焉。又謂人曰:定山豈以久病昏其岀處耶。平生大分,豈令兒女輩制其可否。其後梨洲黃氏謂定山二十年不出,乃為利害所怵。定山殊不喜孤峯峭壁之人,不知此處郄用得此種人也。二先生之言高矣,然則定山之仕,竟為晩節之玷乎。全子曰:殆非也,孝宗在位,非不可仕之時,定山非竟不筮仕之人。必謂當以不仕為高,聖賢中庸之道不然也。瓊山意在用之,而褊心過甚,故危言以怵之。定山委蛇岀山,非必果畏不仕之刑,敦迫旣甚,則亦一出以副君命可也。當此之時,雖聖人處此,吾知其必出。卽或果無宦情,一出而卽還,亦未始非兩全之道。此義不明,遂妄有夸不仕為高者。流弊不可不知也。瓊山為宰相,不能容三原,則豈能容定山。其強人以必出,正驅人以去,巳是則有愧於定山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