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淚緣 · 第十四回 溫而柔並肩話綺語 酸又苦攜手試芳心
第二天早晨,大家起來洗臉嗽口,吃過早餐,在小園庭里一個明軒內坐著閒談,見僕人進來,手裡提著小皮箱向張太太道:「琴小姐來了。」張太太還沒回答,就聽一陣革履聲,進來的正是芳琴,見她穿著一件玫瑰紅的旗袍、咖啡色的皮鞋,手裡挽著短大衣,向張太太請了安。芳蓉早站起來拉著芳琴的手道:「姊姊,真對不起你。」芳琴道:「妹妹,你怎樣啦?終喜歡客氣的。」芳蓉笑著,倆人在沙發上坐下,這裡谷英叫仆把皮箱拿到他們房中去,回頭又對芳琴道:「琴妹早點心用了沒有?」芳琴點頭道:「用過了。」說著向青超輝祖兩人望了一眼,見他兩人津津有味地談著,又見瓊英卻呆呆地聽著,便笑道:「瓊姊,你為什麼今天不說話呀?」瓊英抬頭見是琴妹笑道:「昨天你不是說叫我不要開口嗎?開口就沒有好話,所以我打定主意,不再多說話了。」說得連張太太也好笑起來道:「阿瓊是最有趣了,自小就喜歡說笑話,到現在仍是這樣。」瓊英笑道:「姨媽,你怎麼也說我呢?剛才一句話,不也很實在的嗎?」芳琴笑道:「你不要辯了,難道姨媽也冤你嗎?這你不承認,也得只好承認了。」
大家又笑了一陣,張太太道:「今兒這天氣很暖和,你們正好游湖去,別坐在家裡閒談了。」谷英接著道:「不錯,現在很早,十點還沒敲呢。」輝祖回頭向張太太笑道:「姨媽去不去?」張太太道:「我不去,你們中飯也在外面吃吧。」瓊英道:「姨媽,你一個人不寂寞嗎?」張太太笑道:「我倒不寂寞,剛才因為你們在一處,我高興也來湊熱鬧,停一會兒,我就要休息去了。」谷英笑著站起來向芳蓉道:「好了,我們走吧,芳妹怎樣?」芳蓉拉著芳琴的手道:「那麼大家當然一道去。」輝祖攜著青超,大家一齊別了張太太出來,到湖濱雇了划子先到平湖秋月,再到雷峰夕照,那雷峰塔早已坍塌,僅有南屏晚鐘。芳蓉等順路又遊了高莊、宋莊、劉莊,覺得一山一水都含著詩情畫意。六人走著談著,倒也感著無限興趣。
行行重行行,早已到了飛來峰,峰下有一亭,顏曰冷泉亭,大家到處,雖在三春,亦不覺香汗盈盈,乃共休息亭內。青超道:「這『冷泉』兩字,不曉得是什麼意思?」谷英道:「密司脫陸,你是漢口人,難怪你不曉得?說起這冷泉亭,當初曾有父女同來遊玩,他們見亭上有對寫著,泉自幾時冷起,峰從何處飛來。那做爸爸的就向女兒問道,這聯上的問著,你可對得來嗎?那女兒道,有什麼對不來?女兒的意思,可改為泉自禹時冷起,峰從項虞飛來。因那項羽有拔山扛鼎之力,現在這個峰既叫飛來,不是從項羽拔起的山峰上飛來,還從哪裡來呢?至於泉當然是從禹王治水就冷了的。她爸爸聽她一番很新奇的論調,倒也好笑,因也對她道,它的原聯確係覺得太呆了,但是你改的,我又覺太實一些,我現在也將它改一下,你看怎樣?他女兒一看她爸改的,是泉自冷時冷起,峰從飛處飛來。他女兒見了笑道,爸爸,你這改得再好也沒有了,只是終不脫狡猾一些。」青超芳蓉等谷英說完了後,覺得這兩字的確改得很好,說罷大家一齊出了冷泉亭。
到了一線天,只見無數蝙蝠,在一線天洞中,上下盤旋著,好似千百蜻蜓。那時肚子也有些餓了,大家提議還是樓外樓喝酒去吧,一時重新又下了艇子,劃到了三潭映月,輝祖道:「我們再上去走走。」大家答應,船娘遂把船身靠近石級邊,大家便舍舟登岸。裡面遊人往來不絕,穿過卍字欄杆,進了退省庵。退省庵即是前清彭公祠,現在卻已改為浙江先賢祠了,裡面房屋,惜多已陳舊,大家在各處遊覽一會兒,仍舊踱了出來。回到湖邊,見湖水澄清,湖心中三個小塔相對而立,好像成一品字形的,映在湖面上,每當中秋月夜,水中有三個月影現出,亦是西湖十八景之一。
大家到了樓外樓,挨次坐下來,點菜叫酒,十分熱鬧。侍者先來倒了茶,沒有一會兒酒菜都已拿了上來,大家也不客氣吃了一飽。侍者擰上面巾,大家洗過臉,隨意在沙發椅上躺著,或憑窗眺著,樓上四面皆窗,任客遊覽。青超獨自兒站在窗旁,兩手托著下顎,遠遠瞧著蘇堤春曉,心裡暗暗地想道,你看西湖天然的風景,好比我珠妹的天然丰韻一樣地清妍,可惜珠妹此時不在,若果在此的話,那眼似秋水,眉若遠山,與此時的西湖比較,真所謂「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了。又抬起頭來,眼前又隱隱現出兩高峰矗立雲端中,一片白漫漫的雲氣圍住山腰,山頂上真像有神仙境界。青超瞧著此景,思慮為之一清。正在這時,忽聽旁邊一陣哧哧的笑聲,青超回過頭去一瞧,不料不瞧尤可,這一瞧就頓覺一陣酸味直衝頂心,原來旁邊的一個窗戶,並肩站著的不是別人,正是芳蓉和谷英兩人,喁喁唧唧地談著。
青超見他們又親密又恩愛,一種如膠似漆的樣子,真有說不出的溫柔。青超不知怎樣一轉念,卻又淡淡地笑了一下,若無其事地呆呆望著對面的天空出神,心想這是他們的自由,我有何權力去干涉?況且自己心中,本是只有綠珠一人,他們能踏上了愛的途徑,我真該去祝他們成功才對,怎的倒去妒他們呢?青超思索著,覺得自己也對的,自從和芳蓉認識以來,她對我柔情綿綿,何嘗不心心相印呢?現在瞧到他倆的情形,怎不叫我傷心呢?我只恨芳蓉實在生得太動人憐愛了,我不能怪谷英,只有怪自己,我和芳蓉本是純潔的友誼,何嘗是有夫妻的愛?她並不是像珠妹,對我有盟心底約的,現在我的心終可以對得住珠妹了。但茫茫四海,叫我何處去找珠妹呢?珠妹,你能不能今天和我在這裡相見呢?青超想到這裡,眼淚奪眶而出,望著天半的浮雲,不時地隨著風來來去去,覺得自己的身世,也和浮雲一樣飄搖無定。
正在這時,忽覺有人在自己背上輕輕一拍,青超倒是一怔,慢慢回過頭來,卻原來是瓊姊。瓊英見青超滿頰淚痕,不禁微蹙雙蛾,輕聲地道:「你又想起什麼心事了?」青超這才覺自己臉上有了淚,忙拿手帕拭了,勉強笑道:「沒有什麼,我瞧著空中的浮雲,飄忽無定,想著人生種種的變幻,心裡不禁感觸起來。」瓊英微微嘆了一聲道:「你……」她說到這裡,卻又不說下去了,把那柔和懇切的目光望著青超。青超見她雖沒有說出,知道這「你」字下面,真有無限情意,比說出來更是多情,心裡由不得一陣感激,卻也說不出一句話,呆呆地望著瓊英。
這時候忽聽芳琴叫道:「你們別多瞧了,已經一點多了,我們也該上別處去玩兒了。」瓊英和青超才回過身來,見芳蓉與谷英亦笑著走來了,輝祖笑道:「我們走吧,你們瞧見了什麼好東西,怎的都捨不得離開?」大家笑了一笑,谷英道:「祖哥,你別急,還沒會賬呢。」輝祖笑道:「賬是琴妹早付去了。」芳琴向芳蓉瞧了一眼,也哧地笑了。芳蓉這就也有些覺著了,微紅了臉,去偷望青超一眼,青超卻已跟著輝祖走下樓去。
下午大家又去遊玩孤山,直到夕陽西沉,新月上了柳梢,才迴轉張公館去。這晚芳琴也睡在谷英家裡。晚上青超睡在床上,想著綠珠,心中又勾起無限隱憂、無限傷感。自此每天雖然遊山玩水,心內終是鬱鬱不樂,什麼事都感不到興趣,對於芳蓉亦更冷淡,這當然給谷英又得到了一個進行的好機會。
光陰迅迅,一眨眼已過十天,杭州如虎跑、石屋、煙霞、龍井、九溪十八澗等諸名勝,差不多亦都已游遍。幾天來大家都已十分疲乏,所以這天大家不出去,坐在家裡,休息一個上午,卻又覺寂寞,谷英便主張玩兒雀牌。除了瓊英和芳蓉在旁觀戰,其餘四人坐了一局。本來青超預備不戰,無奈瓊英一定要他入局,叫他藉此解悶。其實青超哪裡有心思玩兒雀戰呢?下午三點鐘的時候,浙江大學的校役來叫芳琴,說有同學五個人等著她,有要事商量。芳琴當時不免一怔,忽然又悟道:「對了,今天三時到五時是我們預備創辦義務夜校第二次會議,對不起,我不能奉陪了。」芳琴說著站起來,又向芳蓉道:「還是妹妹接下去吧。」芳蓉點頭道:「好的,我接下去吧,你有正事,去干你的正事吧。」芳琴便向大家告別回校去了。
大家靜靜地又戰了一回,青超因為一些也沒心思,所以叫瓊英代打,自己卻在旁邊觀著。心裡可想著,芳琴倒真是社會上一個熱心教育的人物,她有這種為大眾教育而犧牲的精神,她的別種行為就更可想見了。因此覺著自己竟是社會上一個蠹蟲,有什麼可以貢獻呢?卻為了愛情的刺激,消磨了自己的志氣,真覺有些慚愧。青超想到這裡,心中就寬慰了許多,想綠珠的心也減了些。
晚上吃過晚飯,青超很早地就回房去睡了。這天正是十五,月光分外來圓,園東的葉子從玻璃窗外映進房中的牆壁上,搖動的影子十分清楚。青超瞧在眼裡,心裡又想起去年的月下,人影雙雙,哪裡還睡得著?便索性披衣起床,到園中去散步了。如此良夜,月明似水,在萬里無雲的天空中,覺得皎潔可愛。看那玲瓏的假山、小小的池塘、旁邊兩枝垂柳,柳絲低垂在塘邊,水底里映著了圓圓的皓月,真是掬水月在手了。青超牽著柳絲兒,望著天空,在呆呆地出神,忽聽一陣笑聲,青超不覺一怔,忙向四周瞧了一遍,才給他發現池塘對面的一座假山旁,樹陰底下,露出兩個年青男女的臉龐來,雖在月光依稀下,哪裡會瞧不清楚是芳蓉同谷英?芳蓉滿臉含著笑意,一手攀著樹枝,兩隻脈脈含情的秋波望著谷英。青超瞧了,心裡終覺無限惆悵。
當此萬籟無聲,只聽谷英說道:「芳妹,我倆自小一塊兒長大,你還不知我的心嗎?我真的愛你。」這句話刺進青超的耳中,他又想起了珠妹,珠妹和我不也一塊兒長大嗎?這當然是不能奪他的愛,不過我和珠妹為什麼有這許多磨折呀?我記得從前,也曾嘗過像你們今天一樣的溫存,現在呢,我是成了形單影隻了。「珠妹,珠妹,你當此長夜,對此明月,心裡不知是否也在想你的超哥?」青超輕輕地自語著,早已聲淚俱墜。谷英又在說起話來了:「妹妹,你為什麼不說話呀?你怕羞嗎?我是真心地愛你呀!」青超聽到此,實在不能再聽下去了,便忙離開了塘邊,穿過了假山,慢慢地跨進院子。
突然從走廊里走出一對人來,青超倒嚇了一跳,忙停住了步,卻見對面一人叫道:「喲,你怎麼在這裡呀?」青超才聽出了這聲音是瓊英,便忙拭去了眼淚。只見瓊英和輝祖手挽手地走來,瓊英見青超神魂顛倒、頗不自然的樣子,因向青超問道:「你又怎麼啦?」青超忙搖頭道:「沒有什麼,你們也還沒有睡嗎?」輝祖道:「你說是要早睡的,瓊英怕你不舒適,我們到你房中去瞧,卻不見了你,你卻在這裡。」青超笑道:「『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我正在玩月哩。」瓊英拍拍他肩道:「快來和我們去閒散一會兒吧,睡還早哩。」青超搖頭道:「我不去了。」說著向瓊英笑了一笑,慢慢地踏上階級,轉彎的時候,回頭又望了她一下,見瓊英依然站在那裡,多情的目光望著自己,青超的心裡又起了一陣惆悵。
忽忽已過兩日,青超的假期已滿,明日准回上海。這晚吃過晚餐,在房內整理行裝,忽然身背有人一拍,青超忙回頭一見,原來是瓊英,便將皮箱放過一邊笑道:「瓊姊,你還沒有睡嗎?」瓊英點頭在桌旁坐下,向青超望了一眼道:「你不能再留數天,和我們一同走嗎?我們本想也明天走的,這是卻不過姨媽的情。」青超兩手插在西褲袋裡,在室內轉了一圈,走到瓊英面前道:「我不能住了,你們沒有事,應該多玩兒幾天。」瓊英想了一會兒道:「也好,我們最多也只能再住三四天了。」青超也在對面椅上坐下笑道:「那麼到了那天,我到火車站來接你們好了。」瓊英道:「那可不必了,到了那天,自會打電話給你的。」青超沒說什麼,停了好一會兒又道:「浙江大學也快開學了吧?」瓊英伸出三個指頭道:「還有三天,芳妹是也只有三天了,復旦不也是那天上課嗎?」青超點點頭,把腳尖輕輕地在地上點著,倆人靜靜地坐了好一會兒,覺得要說的話都不能說出來。那時鐘鳴十下,瓊英遂也去睡了。
第二天起來,吃過早點,青超首先向張太太辭別,並謝了叨擾的話。他們大家送到火車站,谷英已搶著買了頭等車票,這時火車已停了五分鐘。青超向谷英道謝,又向芳琴笑道:「對不起,怎麼叫琴姊也來送我了。」芳琴笑了笑道:「別客氣,我們再見吧。」青超點頭,轉身走到芳蓉身旁笑道:「你們回來的時候,可以先寫封信來,我可以來車站接你們。」芳蓉向青超瞧了一眼道:「我校內就要開課的,大概在二十一日到上海。」說著又笑了笑道,「你到上海後,先通知我媽一聲。」青超點頭說:「我理會得。」芳蓉伸了手和青超握著,青超數日以來,很少和芳蓉談話,今天握著她柔軟的手,心中頓有一種說不出的好感。這時忽聽汽笛一聲,青超忙放脫了她的手,回頭向瓊英輝祖笑道:「再見了。」說著又向眾人點了點頭,遂進車廂去了。在車廂中見月台上,眾人都呆呆地站著,芳蓉緊緊瞧著自己,谷英靠著芳蓉身子,更覺刺眼。火車慢慢地出了月台,遙見芳蓉搖著手帕,青超也連連招了兩下手。待火車已在青草原中駛行的時候,青超才縮進身來,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火車到了上海,回到寓里,已近一點,誠民見了青超忙迎著笑道:「少爺回來了,杭州的名勝地有玩兒遍了沒有?」說著接過皮箱、呢帽。青超道:「差不多已玩兒遍了。誠民,我放出的錢夠不夠用?」誠民一面擰手巾斟茶,一面答道:「還有多著呢。」說著捧了茶杯遞給青超,青超抬頭來接。誠民見青超的氣色甚覺不好,清瘦了許多,因道:「少爺,大概這幾天玩兒得很疲乏了,以後要好好兒休息了。」青超何等聰敏,知道自己的臉色這定比前更瘦,可是這豈是為了遊山玩水的緣故呢?誠民雖善能體貼主人,可是哪裡能明白主人另有苦衷?
想想不覺微嘆了一聲,向誠民道:「這幾天可有什麼信件來?」誠民走到寫字檯旁,抽出兩封來道:「一封還是前天一個僕人模樣的送來的,我說少爺到杭州去了,還有一封是南京來的。」青超接來一瞧,知道白化已有了回信,遂拆開看了一遍。原來白化因為婚姻事,將來上海一行,並說相見時定有一番快樂。青超瞧了,心裡也頗替他欣慰,想白化現在還只有二十六歲,這時正該娶一個,不知他的對象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呢?想著一面又把另一封抽出來,見是一張便條,見上面寫道:
青超老友,久未晤面,甚念。本月十九日,為亡室誕忌,舍間略備蔬味,敬請老友屈駕一敘。藉談契闊,萬望勿卻,專頌。
大安
三月十七日厲正頓首
青超暗想,真巧極了,我幸而今天趕到,否則豈不辜負了厲正的雅意?因把信紙仍套入信封里,放在抽斗中。誠民開了飯,飯後,青超又在床上靜靜躺了一會兒,遂到唐公館去了。和唐太太談了一會兒,青超想辭別出來,唐太太留住了道:「吃了晚飯去吧,我這幾天寂寞得慌。」青超只得又坐下,談天了一會兒,唐太太叫阿香開了無線電。不知不覺已上了燈,唐太太特地去叫了兩隻青超歡喜吃的菜。晚上青超因為覺得疲乏,很早地便回寓里去睡了。
第二天醒來,精神爽快了許多,漱洗完畢,吃過早點,便到市府去辦事了。晚上六時,青超出了辦公室,跳上人力車,趕忙到王公館。見大廳上燈燭輝煌,正面放著一張美麗母親的遺像,桌上放著糖果糕餅等點心。青超知道已經祭過,因走進客室,見厲正坐著吸菸,小寶向他父親道:「爸爸,陸先生大概杭州還沒回來吧?否則是不會不來的。」青超聽了,忍不住笑道:「早來了,早來了。」厲正聽了忙回過頭來,一見青超便站起來道:「陸先生是哪日回來的?」青超脫了呢帽道:「昨天剛到呢,這真巧極了,老伯已等候好多時候了吧?」厲正道:「沒有什麼時候。」說著回頭又向小寶道:「你叫王福可以把菜端來了。」小寶答應便出去了。
青超因不見美麗,正想問著,忽見美麗從上房跳了出來,見了青超,呆了許久才叫道:「大哥,你什麼時候來的?」青超忙站起來,牽過她的小手笑道:「還只剛到,美麗,我們好久不見了,那天我曾來過,你不是出去了?」美麗眼珠一轉,想了一會兒點頭笑道:「是的,我記得了,回來的時候,王福曾說過的。大哥,那天你為什麼不多坐一會兒?我們那天很早回來的。」青超見美麗愈加秀麗,心裡十分歡喜,這就滔滔不絕地和她說著話,這裡厲正卻在叫他們入席了。青超拉著美麗同在一邊坐著,厲正道:「我也不和你客氣,我在上海也沒有親戚,所以只和陸先生兩人談談。」青超道:「當然,我在老伯家裡還會客氣嗎?」這時小寶也在他父親身邊坐下,青超又問問美麗學校里的生活怎樣,美麗笑著回答。這裡熱的菜一盆盆地上來,厲正笑道:「好了,你們別談了,快吃菜吧。」於是青超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厲正道:「酒這東西,少喝一些,對於身體倒是很有益的,多喝了就容易傷腦。」青超點頭,端著酒杯又向美麗笑道:「你會不會喝?」美麗搖手微笑道:「我可不會喝的,喝了頭就要疼的。」青超笑道:「那麼你菜該多吃一些。」美麗聽了抹嘴笑了。
青超遂又和厲正談談時局、閒話,說起今天是美麗母親生日,青超忽想厲正今年正是五十歲,因忙問道:「老伯今年五十歲啦,我們應該來祝壽的,不知道在哪個月裡?」厲正抹著鬍鬚微笑道:「就在本月二十九日,我也不想怎樣熱鬧,那天只請公司里幾個同事和些知己朋友,大家聚餐一次,你當然我亦來請的。」說著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道,「要是現在麗囡的娘和我這覺五孩子都在看,那我就高興了。」青超恐勾起他的傷心事,便和他談著別的話了。
飯後,又談了一會兒,臨走時,美麗牽著他手道:「大哥,你什麼時候再來?」青超低頭撫著她的頭髮道:「我空的時候,終會來和你玩兒的。」美麗搖頭道:「我不相信,上次不是你也這樣說嗎?以後終要一月兩月才來一次。」青超聽了也覺得自己很不應該,因握著她小手道:「平日來,和你也碰不見,星期日我來玩兒吧。」美麗點頭放脫了手,像以前照例美麗是會吵著叫他抱,青超也會抱著去吻她香,可是現在呢,卻不能夠了。美麗是有些怕羞了,青超呢,他要避一些嫌疑了,因向她搖搖手笑道:「那麼再見了。」說著出了院子,青超心裡終有一些說不出的不自然。
光陰易逝,不覺已到二十一日,這天青超便到火車站去接他們了。沒有一會兒,火車已到,青超在月台外望著裡面出來的人,站了幾分鐘後,才見輝祖和瓊英走了出來,後面芳蓉和谷英也並肩走來。瓊英眼尖早已搶步上前笑道:「喲,你等候多時了。」青超忙握住了她的手道:「沒有,我也剛到呢。」說著又和輝祖握手。這時芳蓉也走到了面前,青超笑道:「密司唐,皮箱我來提吧。」芳蓉點頭道:「謝謝你。」青超笑著接了皮箱又向谷英道:「密司脫張也出來了嗎?」谷英道:「我的假期亦已滿了。」青超笑了一笑道:「好了,外面車子我已叫好,那麼大家上車吧。」於是大家出了車站,跳上汽車,開到唐公館去。
唐太太備了一桌酒替大家接風。青超因已吃過了午飯,遂在沙發上坐著瞧報。輝祖首先吃好飯,便和青超閒談著,沒有一會兒,他們也都飯畢。芳蓉因行程上疲乏,便向大家打個招呼,自己去睡午覺了。青超和谷英在三點鐘的時候也都告別回去。自後每逢暇日,青超到唐公館去,芳蓉終早先給谷英邀去玩兒了,所以倆人終沒有見面,因此唐公館青超也不常去了,倒是王公館,卻時常去和美麗談談笑話,或一同到公園去玩玩兒,有時晚了,青超也就宿在那邊了。
時光如流水,匆匆已到了二十八日,這天正巧是星期日,因為明天是厲正壽辰,想他家裡一定是十分忙碌,自己可不必去了,唐公館有這許多日子不曾去,還是今天去一次吧。遂戴上呢帽,到芳蓉處去了。到了唐公館,裡面靜悄悄的,見阿香捧著一瓶已殘的鮮花出來,見了青超,便笑道:「陸少爺,好久不來了。」青超忙道:「小姐呢?」阿香道:「在少奶房中。」青超想今天倒不曾出去。在青超是通常之客,也不用通報,便直奔樓上去了。到了瓊英房中,見瓊英坐著在做活,芳蓉坐在瓊英旁邊,輕輕地說著話。
青超進來的時候,芳蓉已從鏡子裡瞧見,遂站起來道:「好久不來了,今天倒怎麼有空呀?」瓊英也跑了起來,青超脫了帽子,笑了笑道:「我倒是常來的,這是沒有碰見你。」芳蓉聽了這話,不禁臉兒紅暈,低了頭不說什麼。瓊英替青超斟了一杯玫瑰茶道:「這一星期里,妹妹是一天都沒有出去,但是卻你沒有來。」青超在椅上坐下笑道:「這太巧了。」說著停了一會兒又道:「祖哥呢?」瓊英道:「他嗎?前星期已進廠去了。」青超道:「哦,就是這個氮氣廠嗎?」瓊英點點頭,把手指在桌上彈了一下,向他倆望了一眼笑道:「今天這好天氣,你們到哪兒去玩玩兒?」青超笑了笑道:「密司唐喜歡哪兒去玩兒?」芳蓉向青超瞟了一眼道:「也沒有什麼地方可以玩兒,還是家裡坐著談吧。」青超聽了,低垂了頭,很輕地在鼻孔里嘆了一聲,兩手只是相互地搓著,眼睛呆呆望著自己的腳尖。
芳蓉見他這樣,心裡也甚懊悔,自己不該說這句話,無奈既然說了出來,又不能縮回來,心想他近來對我十分冷淡,不過想起以前他種種的好處,是待我多麼地溫柔?不知他受了什麼刺激,竟變了這樣子?自己和谷英在杭州月下談情,以及舞場同舞,要是青超真的外面另有戀人,那我也並沒對不住他。不過瞧他有時候的行動,似乎仍很傾心於我,但他為什麼常常現著冷酷的態度呢?一時又想他自流落上海後,或許受了環境上種種的刺激,所以如此,那麼我豈不生了誤會嗎?自從與他認識以來,自己待他的情分完全已超過了友誼,也可算是無微不至了。而他呢,的確也非常地真情對我,自己和他雖處處都不避嫌疑,他卻也確沒做出輕浮卑鄙的行動來。這些自己所以傾心於他,也是愛他用情的純潔高尚。
芳蓉想到這裡,就又聯想起那夜月下谷英的狀態來,心裡愈覺慚愧。自己和谷英雖是表兄妹,但是自小我就瞧不起他的,不過近來為什麼卻和他好感起來?這自己真也覺有些奇怪,想著便微抬頭,向青超偷瞧了一眼,見他仍是呆呆地坐著,想今天自己這樣地拒絕他,他的心頭不知怎樣難過呢。芳蓉想到此,芳心一動,也由不得一陣難過,險些落下淚來。
瓊英見他兩人都低著頭想心事般的,因又笑道:「今天新光大戲院是中國旅行劇社做風雲話劇,裡面劇情很有意義,今天是最後一天,你們不妨去看看。」青超聽了抬起頭來笑道:「我聽說確是很不錯,密司唐去瞧瞧解解悶也好。」芳蓉這就不忍再拒絕,遂抬頭嫣然一笑道:「好的,姊姊也一同去?」瓊英道:「我不去了,你們去吧。」於是青超挽著芳蓉出了唐公館。青超見芳蓉臉上似有淚痕,心裡也就忍不住心酸,便輕輕地道:「你怎麼了?」芳蓉把手背向臉上一擦笑道:「沒有什麼,眼睛發癢呢。」青超微微嘆了一聲,暗自想,可憐的芳蓉,我又怎能忘了呢?這天直到晚上十時,青超才送著她回家。瓊英見他倆仍是有說有笑,才放下心來。這晚青超宿在唐公館內。第二天早晨,青超伴芳蓉到了學校,又到市府去簽了一個字,時候已十點左右,便忙叫了一輛汽車,坐到王公館祝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