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淚緣 · 第十三回 海客言旋承色笑 湖濱小駐樂優遊

馮玉奇 《劫淚緣》
當時芳蓉忙著接了過來,折開來一瞧,不禁喜出望外,把電稿向瓊英手中一丟道:「你快瞧!」道著回身又向唐太太道,「媽,哥哥下星期三可以回來了,你老人家可歡喜啦!」唐太太笑道:「真的嗎?」瓊英已是看完了,滿臉的春風得意,忙把電稿拿到唐太太的前面笑道:「媽,是真的,星期三哥可以回來了,他是趁著西比利亞皇后號輪船,在那天下午四時可以抵滬了。」唐太太喜歡得嘴都合不攏來道:「這孩子我是有整整三年不曾見了。」青超也在旁邊稱賀,唐太太愈加歡喜,芳蓉向瓊英望了一眼,走到她的旁邊,把身子偎著她笑道:「姊姊從此怕要最少一個月不和我說話了。」瓊英順手把她拉在長沙發上坐下笑道:「你這算是什麼話啦?」芳蓉咯咯笑道:「哥哥回來了,你是伴著哥哥要緊了,哪裡還有工夫和妹妹說話哩?」說得唐太太和青超都笑起來,瓊英也忍不住笑了道:「你這妮子,倒來取笑我了,我姊姊難道還怕羞不成嗎?」唐太太笑道:「真淘氣,別鬧了,你們計算怎樣替你哥哥接風呢?」芳蓉道:「到了那天,我們到碼頭上去迎接。媽,你在家裡預備一桌好些酒菜,還有一樣不要忘記是豬油白糖年糕,哥哥從小兒就喜歡得了不得呢!」說得大家又笑了一陣,芳蓉笑道:「你們別笑,這我是正經話。」回頭又拍著瓊英肩笑道:「今天剪來的春波縐,不知可來得及做?姊姊那天應穿一件新衣服才對,見了我哥哥,可別怕羞。」瓊英抿嘴笑道:「好呀,你今天儘管編派我,我是老得出臉兒的,要是你到了那時候,我終可不饒你的。」芳蓉連連拍她的肩道:「我哪裡敢編派姊姊呢?」 瓊英聽了噗地一笑,又向青超笑道:「你聽見沒有,她的話不是軟化了嗎?到了她那時候,我說話,你可別替她……」芳蓉聽到這裡可急了,倒在她的懷中,把縴手按著她嘴道:「嗯,你再說下去,我不依了。」瓊英扶起她笑道:「誰叫你先來打趣我的?」唐太太笑道:「好了,四點多了,瓊兒,你把那天帶出來的藕絲糖去拿些出來當點心吧。」瓊英才笑著站起來,到了裡面去拿出一盒來,放在桌上。芳蓉站起來,向青超招手笑道:「這是寧波土產,你有嘗過沒有?」青超走近桌邊,見是圓圓一條條的芝麻糖。唐太太道:「雖沒看相,滋味倒還不錯,陸少爺你嘗嘗。」芳蓉拿起一條遞給青超,青超接了咬了一口道:「果然不錯,我倒真還第一次上口呢。」瓊英笑道:「你喜歡就多吃一些吧。」芳蓉道:「真的,你喜歡過一會兒拿一盒回去,反正帶來多呢。」青超笑道:「吃了再拿,不太貪心了嗎?」說得唐太太也笑了。 這天青超在唐公館,吃了晚飯才回去,臨走時,芳蓉握著青超的手笑道:「星期三有沒有空?」青超向瓊英望了一眼道:「就是沒有空,也得想法來的。」瓊英和芳蓉聽了,都哧哧地笑了,停了一會兒芳蓉又道:「下午要不要等你?」青超想了一會兒道:「我沒有事一早就會來的,否則晚上無論如何是到的。」芳蓉笑道:「好,輪埠去不去是不成問題的,晚上是一定要早些來的,我們還要再來鬧一個洞房花燭呢!」說得青超哈哈笑著向瓊英道:「瓊姊會不會惱嗎?」瓊英笑道:「好了,你們別一唱一和了,已十點多了,快回去吧。」芳蓉聽了,微紅了臉向瓊英道:「和瓊姊鬧嘴,終沒好處的。」說著又向青超瞟了一眼,倆人都又哧地笑了,青超道:「走了,走了,再會吧。」 青超回到寓里,誠民還沒有睡,見了青超,忙替青超擰毛巾,倒茶,然後又在抽屜內取出一封信來遞給青超。青超接來一瞧,見上面寫著「上海靜安寺路愚園路蘇公館內交陸青超先生啟」,下首寫「南京緘」,青超見了,倒莫名其妙的,便忙問道:「這信是誰送來的?」誠民道:「今天下午兩點鐘時候,來了一個穿黑長衫的男子,說是來看少爺的,我說少爺出去還沒回來,問他是哪裡來,做什麼,他說是蘇公館送一封信來的,說著便在袋內拿出一封信來。我留他等一會兒,他又寫了一張字條,說交給少爺,便匆匆地走了。」誠民說著又在台上玻璃板下抽出一張字條。青超接來,見上面用鉛筆寫的: 陸少爺,蘇珍來拜望你過了,真太不湊巧,少爺剛會出外。南京有來信一封,是寄給少爺的,我特地帶給你。太太的墓已築成,在上海公墓里,蘇公館亦已讓給別人,變成了方公館了,我和蘇亨也各奔前程了。 三月十六日蘇珍留條 青超瞧了才明白,原來蘇珍來過了,姨媽的墓已經築成,自己倒也安心,又望了這封信,那準是范白化寫來的了,見下面日子是一月六日,現在已經三月十六日了,這封信在蘇公館已是擱置兩月多了。因忙拆開讀了一遍,知道白化已在市黨部里辦事,便也寫了一封回信,去告訴他現在的地址,並目前的生活狀況。寫完了信,已是將近午夜,青超才脫衣就寢。 流光如駛,不覺已到了星期三那天。市府里文件往來,這天恰巧獨多,青超不能分身,只得預備晚上走了。在繁忙的時候,時間如乎過得愈快,忽忽壁上已敲六下,桌上文件倒還有許多份數,因只得托給一個同事孫君代理,忙著戴上帽子,出了辦公室,在車站等著,便買了一份晚報。翻開第一張,就見芳蓉瓊英還有兩個西裝男子的照片,四人並齊立著,後面是背著龐大的船身。芳蓉還微微地笑著,下面注著小字道:如左至右,唐芳蓉女士、唐輝祖夫人謝瓊英女士、唐輝祖君、市府代表。青超知道瓊英身旁一個即是輝祖了,正地想著,車子已來,便跳了上去。 不多一會兒,到了唐公館。門役一見青超忙笑道:「陸少爺來了。」青超點頭,一面三腳兩步到了裡面,見會客室中燈火通明,除了唐太太、芳蓉、瓊英三人外,還有一個當然是輝祖了。見他穿一套深灰的西服,身體魁偉,臉上微黑,一望而知是個爽快的人,因忙脫帽招呼了唐太太,又向芳蓉笑道:「這位可就是……」芳蓉一擺手笑道:「我來介紹,這是我哥哥輝祖。」說著又向輝祖笑道,「哥哥,這位是陸君青超,是我的好朋友。」輝祖聽了,立刻伸出手來和青超握了一陣。青超笑道:「密司脫唐歸自海外,將來對於祖國定有一番大大的貢獻。」輝祖忙道:「你這樣獎譽,真使我慚愧,到外面也只不過塗上一層金罷了。」青超連說「客氣,客氣」,遂又問問德國風俗人情、交通治安如何,輝祖道:「德國自從歐戰以後,幾乎等於亡國,現在仍能恢復到歐戰前的強盛,真不得不佩服他們的努力整頓。德國的工業素稱世界第一,別人家所想不到的東西,他都能奇奇怪怪地製造出來,現在國內煥然一新,皆由上下一心所致。他們交通便利,鐵路火車像蛛絲網。對於治安,也還不錯,教育也很普及。」 青超正想再問,唐太太笑道:「好了,吃飯吧,你們怎麼談得連肚子都不餓了?」輝祖青超才站起來笑了笑,見芳蓉進來道:「外面席已擺好了。」說著又扶唐太太出去,到小圓桌邊,芳蓉扶她在上面坐下。輝祖讓青超在唐太太旁邊位置坐下,青超不肯,輝祖笑道:「別客氣,你是客,我們都是自己人。」芳蓉向青超笑道:「你就坐下吧,我也不客氣了,坐在這裡了。」說著在青超對面,也是唐太太身邊坐下。輝祖笑道:「好的,大家都別客氣。」說著便在青超旁邊坐下,瓊英已拿了兩瓶葡萄酒來,見他們這樣坐法,心裡早就知道,不過自己坐的是下首,也不可推卻,遂大大方方地在輝祖身旁坐了下來。輝祖把瓊英手中酒瓶接來道:「我來吧。」芳蓉早站起來笑道:「哥哥,你別忙,讓妹妹來吧。」說著伸過手去,輝祖也不客氣,把酒瓶遞給芳蓉,芳蓉替大家斟了一杯,笑道:「大家各干一杯。」 唐太太快活得臉上笑容沒有平復過,聽了芳蓉的話因笑道:「不錯,我們今天應該快樂快樂。」大家聽了忙舉起杯來一口飲干。芳蓉笑道:「今天哥哥學成回國,我應該賀一杯的。」輝祖笑道:「妹妹,你這是哪裡話?哥哥遠離高堂三年,多虧妹妹服侍,我應先敬妹妹一杯才是。」青超笑道:「你們兄妹倆別客氣,你兩人都對,還是這樣吧,密司脫唐先敬老太太一杯,密司唐再賀哥哥一杯,那是不錯的。如果密司脫唐要敬妹妹,慢一些實行也不妨。」輝祖笑道:「這話不錯,我得先向媽敬酒。」芳蓉聽了,眼珠一轉,向青超瞟了一眼,微笑著替輝祖斟了一杯。 輝祖站起來雙手捧著酒杯正想說話,青超在旁邊道:「慢慢著,你敬老太太,瓊姊是應該要陪一杯的。」芳蓉笑道:「這話不錯,應該陪一杯的。」說著又斟了一杯,瓊英明知道他們在捉弄著,想不聽他們,無奈見唐太太滿心高興,如乎十分喜歡地等候著,怎能夠違拗呢?便恨恨地向芳蓉瞅了一眼,只得站起來,倆人雙雙向唐太太敬了一杯。青超回頭向唐太太道:「老太太,我祝你明年一定可以抱孫子了。」說得大家都咯咯地笑了,輝祖這才明白他們的用意,唐太太也明白了,臉上只是笑著。輝祖向芳蓉望了一眼笑道:「妹妹,你怎麼和哥哥開起玩笑來了?」大家忍不住又笑了一陣。 這餐大家當真是吃得十分快活,餐畢,唐太太因多喝了幾杯酒,便先回上房躺去了,這裡輝祖和青超閒談著,芳蓉和瓊英便到房中去盥洗。瓊英笑道:「妹妹,你好呀,你開我們的玩笑,以後我和你算總賬是了。」芳蓉哧哧地笑道:「你自己常常拿人家笑話,今天也有這一遭了。」瓊英笑道:「好呀,明天我……你可別討饒。」芳蓉見她粉頰微紅,十分可愛,把手兒抱著瓊英的肩笑道:「好呀,明天我記在心裡了,我給你賠個不是可好?」瓊英哧地笑道:「妹妹,你這樣一來,我心就軟了下來,怪不得別人家要……」瓊英說到這裡,芳蓉早按住了她嘴笑道:「你又說不出好話,我不依了。」瓊英喲的一聲笑道:「妹妹,你的手段可太厲害了,只許官兵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嗎?」芳蓉聽了噗地一笑,仍是撒嬌不依,瓊英道:「好了,我不再說你是了,快洗臉吧。」 芳蓉才笑著洗臉梳發完畢,又出來,見青超和輝祖仍是津津有味地談著。芳蓉因笑著道:「你們談些什麼呀?」青超回頭笑道:「你們大家也來坐著談談吧,我聽祖哥講山海景呢。」四人坐下又說笑了一會兒,僕人端上兩盆蜜橘,青超這時嘴裡也覺甚乾燥,遂吃了些,又坐了一會兒,才回寓。第二天,輝祖的朋友都來道賀,請他吃飯,直忙了兩天。第三天中上,輝祖也在新亞酒樓還禮,青超也在那裡,飯後青超因想著美麗,便去望她一次,便向輝祖辭別。到了王公館,卻撲了一個空,厲正帶著小寶美麗都出去了。青超因和王福談了一會兒,遂別了出來。因時間尚早,便去瞧了一場電影。 光陰如翦,匆匆已過一星期,這天正閒閒無事,便到唐公館去。一進了門,就見他們坐在太陽光下說著話,一見青超,忙招呼坐下。青超向輝祖笑道:「沒有出去嗎?」輝祖道:「剛回來呢,那天在新亞,承友人介紹,有一家化學工業廠要我去幫忙,那廠主人我今天剛會過面。」青超道:「叫什麼?」輝祖道:「就是胡熊楚先生辦的氮氣廠。」青超道:「這好極了,你願意不願意?」輝祖笑了一笑道:「我們正在商量呢。」芳蓉笑道:「我也贊成的,只不過要下個月起才能進廠去。」青超不懂,忙道:「這是為什麼呀?」芳蓉笑道:「我校中已放春假了,我想到西湖去玩玩兒,叫哥哥一同去,所以叫哥哥下個月進廠。」青超聽了哧地笑道:「原來如此,那也很好,難道祖哥不答應嗎?」輝祖笑道:「沒有這話的,我哪能會不答應?」瓊英笑道:「我對你說了吧,我們早已議定了,剛才已打電話給你,說你已走了,我知道你一定到這裡來的,只要你答應了,我們明天就動身的,車票也已叫唐貴購好了。」 青超笑著想了一會兒,又望了芳蓉一眼,芳蓉也正在向自己望著,因笑道:「你們都去,我當然亦同去,不過明天來不及,因為我那邊還有些事務料理,最好後天動身。」芳蓉道:「也好,那就準定後天動身,我們乘幾點班車呢?」青超道:「後天九點班吧,那一班正是特快車。」輝祖道:「就是這樣吧,那麼我們再來計劃一下,預備玩兒幾天,第一天玩兒什麼地方。」瓊英道:「我們這裡四人,又都沒有去過,一定要個嚮導員。哦,我想著了,我們到那天先去找琴妹吧?」輝祖道:「好的,我們就這樣吧。」 他們議定了後,到了那天,青超已告了假,又叮囑誠民幾句,理了一隻小提箱。到了唐公館,他們已等候多時,遂立刻叫阿三汽車備好。到了北火車站,已經八點五十五分,火車已進站多時了。輝祖遂拿了四張車票,經查票驗過,進了月台。到頭等車廂,裡面已經有了好多個坐客,輝祖和瓊英便在一排上坐下,對面一排椅子上當然是青超和芳蓉坐下了。青超把提箱擱在上面,車上茶役來泡了茶,大家又閒談了一會兒,忽聽站上銅牌敲了兩下,接著車身向前一動,汽笛長嘯一聲,站上紅綠旗一揚,便轟隆隆地向前開去。 出了月台,兩旁房屋漸漸逝去,只剩下青青一片草原,映著蔚藍天空,四周大自然的景色,頗使人心神怡曠。輝祖笑道:「都市生活適慣了,一見了農村新鮮的空氣,心上就覺得是另一種的境界了,一方面愈見得都市繁華的齷齪。」青超笑道:「不錯,所以一般都市裡人們,都個個要到農村去,換掉換掉新鮮空氣,其實住在農村裡的人們,卻也正在羨慕都市的行樂呢。」輝祖道:「這就是人的個性,都是久則生厭的緣故。一個專寫遊記的作家,形容得農村裡的風景怎樣美麗,空氣怎樣清潔,說在這山明水秀的大自然里,真是竟像飄飄欲仙了。但這不過是一部分的人們所領略的,要是整月整年甚至於終身住在那裡的,就不知是怎麼一回事了。單拿我們來說,現在見到這青青綠綠的大自然的景物,當然是感到十分興趣,要是你去住上一年半載,那你準會討厭的了。況現在農村破產,吃飯問題尚不能解決,哪有工夫去講究風景好、空氣好呢?」芳蓉嘆地笑道:「哥哥,你說呢?風景難道一年四季都好嗎?要是在冬天,天天喝西北風,我可先不高興。」說得四人都笑了。 談談笑笑不覺將已近午,青超向芳蓉道:「密司唐,你可餓了?」芳蓉道:「幾點鐘可到杭州?」青超道:「還有半點鐘,這是特別快車,小站不停的,到杭州大約十二點半。」芳蓉聽了向輝祖瓊英道:「你們餓了沒有?」輝祖搖著頭道:「我沒有,你們餓不餓?」瓊英哧地笑道:「倒也有趣的,儘管周旋地問下去,還是問不到邊的。」芳蓉笑道:「挨半個鐘點,到杭州飯店裡去吃吧。」青超道:「好的,大家沒有餓,就到了杭州再說吧。」過了一會兒,汽笛長鳴一聲,報告已將到站的意思,車的速度也慢了,一會兒,果然車已進了月台。 大家提了一小皮箱,跳下到月台上,經過查票後,出了車站,芳蓉道:「我們先找琴姊吧?」大家答應,遂坐了車子,到浙江大學。芳蓉走到傳達室,取出名片,說是看唐芳琴的,傳達室人遂指點了路徑,大家便進去。到了十六號的寢室,見房門關著,遂敲了一下門,聽里問道:「誰呀?」瓊英笑道:「我呀,快開門來迎吧!」只聽裡面呀的一聲,便開出門來笑道:「哦,你們都來了,歡迎歡迎,快進來坐吧!」 大家進了臥室,見裡面鋪三隻床,兩隻卻是空鋪,布置得又簡單,又清潔,十分美觀。大家坐下後,芳琴忙著斟茶,見了輝祖笑道:「祖哥,回來啦,外國的生活怎樣?」輝祖笑道:「也只不過如此,琴妹,你別客氣。」說著忙接了茶杯,芳琴又對芳蓉道:「你們真也奇了,為什麼不早通個信來?我也可以到車站……」說到這裡,又呀地道:「你們大概還不曾用過飯吧?」芳蓉笑道:「正在唱空城計呢!」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芳琴道:「我也還沒有啦,出去吃吧。」芳蓉笑道:「你這懶妮子,還只起來嗎?」芳琴笑道:「可不是,反正左右沒事,別人家都回去了,我卻是為了你們才住著的,要是你們再不來,我要寫信來了。」說著在床邊換了皮鞋,瓊英笑道:「真對不起,我們拿些什麼來謝謝你呢?」芳琴笑道:「你別開話匣子,開了口,終沒有好話的。」說得大家又笑了一陣,芳琴道:「好了,你們箱子放在這裡,我們走吧。」大家遂出了校門。 杭州的路,芳琴是很熟的,也不用坐車,慢慢地談著走到了一家館子裡,揀了一個朝南的房間,大家坐下來。芳琴道:「吃飯還是先吃點心?」大家聽了都沒回答,芳琴笑道:「還是密司脫陸說吧,今天你是客人啦。」青超向大家望了一眼道:「我不客氣,老實些還是吃飯吧。」輝祖笑道:「不錯,這真合我的意思,我素來就是一個大飯桶。」輝祖說著把一個大拇指還豎了起來,這把芳蓉、芳琴、瓊英都笑得折了腰似的,瓊英揩了臉上的淚水笑道:「這就虧你說得出。」這時茶役上來,芳琴遂點了菜。 這一餐是芳琴做了東道,飯後大家高興,就去遊玩西湖,但見湖濱公園,遊人極多,紅男綠女,大半都是城內的學生,三五成群,歌唱笑語,都十分快樂。因為下午時間侷促,已是夕陽西沉,彩霞滿天,芳蓉和瓊英在行程上已十分疲乏,所以沒有玩兒了幾處,便欲歸去。事有湊巧,對面卻來一人大叫道:「好呀,你們什麼時候到的?怎麼不通知我一聲兒?」大家忙定睛一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張谷英。 他三腳兩步跑到面前,和青超握了一回手,又向輝祖笑道:「祖哥,我在這裡祝賀你了。」說著轉身又向她們點頭笑道,「到了幾天了?」瓊英道:「還只今天剛到呢,姨媽好些了嗎?我們早想來拜望她老人家,因為今天時間侷促,想明天來的,很巧在這裡遇見了。」谷英忙笑道:「媽好多了,她十分惦記你們,那麼就請你們都到我家去吧?」輝祖道:「今天晚了,要你們又累忙。」谷英道:「祖哥說哪裡話?我們還客氣什麼?好在你們要用物件,家裡都是已成的,芳妹去吧?」說著又向芳蓉瞧了一眼,大家面面瞧了一會兒不說什麼,芳琴笑道:「既然英哥這樣熱心地相邀,你們就去了吧,我今天不去了,明天來時乘便把你們物件送來。」輝祖道:「好的,那麼我們不客氣去驚擾了吧。」 谷英笑道:「怎麼說驚擾?密司脫陸,你也不要客氣了。」說著又去拉青超的手。青超笑道:「這我不能夠去,冒昧得很,伯母定要見怪。」谷英拍拍他肩笑道:「這是你多慮了,我媽歡迎都來不及呢。」青超見他十分真心,情意難卻,只得答應。谷英又向芳琴笑道:「琴妹,我不和你客氣了,那麼你明天准來。」芳蓉也走上一步握住芳琴手道:「姊姊,對不起,叫你一個人回去了。」芳琴笑道:「妹妹,你怎說這些話?我們姊妹倒顯見生疏了。」瓊英笑道:「琴妹這話不錯,我們別再客氣了,那麼你明天來是了。」芳琴答應遂向大家分別,獨自回校去了,他們便也走回谷英家去。 到家時,已是上了燈。張太太倒是個和善的人,大家閒談著,谷英卻是忙著把東西兩廂房叫人打掃清潔,又把樓上一間精美房間布置舒齊。已是吃飯,谷英特地叫了一桌名貴酒菜,席間殷勤待客,十分周到。飯後瓊英芳蓉到張太太房內去洗臉,他們三人又閒談一會兒,因時候不早,谷英便伴他們到廂房,說了一聲晚安出來。到了上房,見母親和她倆還在談著,因上前笑道:「芳妹,樓上的臥室,你們去瞧瞧怎樣?」芳蓉道:「好的,哥哥呢?」谷英笑道:「祖哥和密司脫陸都已安置了。」張太太道:「我也忘了,已十點多了,你們今天很疲乏,早些睡吧。」瓊英和芳蓉遂道了晚安,跟谷英到了房間內。 谷英笑道:「布置得還算不錯嗎?」芳蓉嫣然笑道:「很好,今天要英哥辛苦了,很對不起。」谷英忙道:「哪裡辛苦呢?」說著又指著梳妝檯上笑道:「你們要什麼化妝品,這裡都有。」芳蓉見台上果然放著香水、香粉、雪花膏、美人脂、唇膏等,忍不住哧地笑道:「你什麼地方來的這許多化妝品?」谷英笑道:「去年不是我就知道妹妹要來玩兒西湖嗎?我是早就準備好了。」瓊英笑道:「你真想得周到了,還有睡鞋可有備好?這倒也很要緊的。」谷英聽了,走到廚邊,打開抽屜,取出兩雙青絨拖鞋來答道:「我怎麼不備好呢?」瓊英本是和他開玩笑的,想不到他真的也會備好著,這就也忍不住笑了。 芳蓉接過一雙,道聲謝謝你,說著脫了皮鞋,換上了拖鞋,在室內踱了一圈。谷英仍不肯走,肩膀聳了兩聳道:「可惜只有一隻床,你們就擠擠吧。」瓊英道:「現在天氣還冷,倆人睡著暖些。」芳蓉這時伸了一個懶腰,把縴手在嘴上一按,打了一個呵欠,向谷英微笑著,谷英這才出來回自己房中去。 這一晚芳蓉睡在床上,想起谷英如此體貼周到,平日間對於我的一舉一動,他無不先獲我心,他這樣用情地對我,可惜我因青超的關係,實在不能再接受他的情感,只好辜負他的一片深情了。想到這裡,轉輾反側,愈覺不能入睡。有女懷春,吉士誘之,谷英追求愈力,芳蓉的態度自漸漸起了變化。本來是一縷情絲牢牢地縛在青超身上,現在呢,變了兩縷情絲,一縷黏著青超,一縷又繫著谷英一寸靈基,有兩個情人交戰著。從此以後,你想芳蓉的處境,可不難上加難嗎?青超谷英,倆人角逐情場,到底誰達目的,誰是失敗?不特閱者急欲知道,即是作者也是要快快地說明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