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淚緣 · 第十五回 祝壽星笙歌並作 見綠珠啼笑皆非

馮玉奇 《劫淚緣》
霞飛路,環龍路口,素來是冷清清的,今天可不得了。青超到了王公館,但見車馬盈門,一段環龍路,差不多都被汽車占了去。青超跳下車來,見門前搭著彩樓,院子裡搭著棚子,就見王四等僕人前來接引。到了大廳上,四壁掛著軸幛,煥然一新,正面一個大金壽字,台上壽燭九對,照耀得滿堂通明。旁邊站著小寶,青超上前鞠了躬,小寶還禮,然後向青超悄悄地道:「你怎麼那樣晚才來?」青超見他今天穿著淡藍色的長袍、黑博士呢的大褂,頭髮斜分著,與平日穿著西服,竟像換了一個,臉兒更覺秀氣,因笑道:「這時也還早呢,小寶,你今天可辛苦了!」小寶笑了一笑。外面又有賀客來了,青超遂回身到內室去了。見平日常坐談的客室里,放著許多花籃、銀盾、銀瓶、鏡框等物,桌上又放著罩玻璃的銀壽星一尊,真是十二分地精緻。青超仔細一瞧,乃是自己離開壽辰前一星期特地送他的。 這時厲正匆匆地出來,一見青超忙道:「陸先生,你來了嗎,甚好,好替我來陪兩個客人。」青超遂跟厲正到了一室,那邊一桌,原來一個就是貿易公司的經理,還有兩個是厲正的同窗,一個穿西服的叫方章直,現任社會局第二科主任,另一個陳鳴天,是有名的律師,還有一個王德霖,是厲正的遠堂兄弟。大家通了姓名,厲正又坐了一會兒,因為還有別的客人,所以不能久陪,叫青超和德霖陪著。好在青超交際廣闊,平日談鋒甚健,大家談談,倒也甚合。一會兒,厲正又伴來兩個紳士模樣的人,都是社會聞人,青超一一招待坐下。沒有一會兒已是擺席,青超遂請大家到大廳入席。院子裡公送的堂會也已開場,真是愈加熱鬧。別的賓客亦已一一入座,厲正忙得十分,一會兒到那邊,一會兒到這邊,最後才到青超一桌上坐下,敬了幾杯酒,大家都回敬壽翁。 餐畢,有的瞧戲,有的回去,厲正又忙著送客,直到三點左右才安靜一些。青超向厲正道:「老伯去歇一會兒吧,今天很疲乏了。」德霖也道:「不錯,外面有我們會招待的。」厲正微笑道:「還好,我真想不到他們都會來,我本想一些不舉行,不知道反弄得如此熱鬧了。那滿天帳還是昨天連夜搭起來的,我也沒想到陳鳴天和方章直等還送這許多節目的堂會來。倒幸虧公司里幾個同事都來幫忙,要不是一切職務,他們都擔任了去,我一時還請不到人呢!」德霖笑道:「這都是朋友要好,主人自己是沒有主意了。」厲正道:「那叫真沒法,我也只好由他們了。」青超笑道:「這是十分難得的事,應該熱鬧些才對,以後要熱鬧,又得過十年,待老伯六十大慶的時候,這就更熱鬧了!」厲正摸著鬍鬚,向青超只是微笑,青超知道他今天是感到很快樂了,要見到厲正的笑容,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這時忽見美麗一跳跳地跑進來,見了青超忙叫道:「大哥,我們一同瞧戲去。」青超見美麗穿著一件大紅軟緞的旗袍、黑漆的皮鞋,頭上的童發斜分著,繫著一根粉色緞帶,胸前還別著一朵小小的鮮花,真是鮮艷奪目。青超忙握住她小手笑道:「你這許多時候在哪兒呀?」美麗展顏笑道:「我跟姊姊們在瞧戲哩,我早想來找你了,大哥快去!」說著便拉了就走。青超知道那邊一定是女賓處,因回她道:「你別忙,等等,我還有事呢。」厲正笑道:「不要緊,陸先生,你去玩玩兒好了。」青超躊躇了一會兒,倒還是德霖笑道:「不要緊,那邊也都是熟客,你不妨去玩玩兒。」厲正也明白過來,遂同青超到女賓處。 見一個中年婦人,厲正替大家介紹,知道這就德霖的妻子。大家客氣了幾句,見戲台上坐著許多女子,都是粉白黛綠,蘭麝撲鼻,青超知道這大概都是親友們的內眷。美麗因為人矮,踮起了腳尖,伸長脖子,仍是不濟事,青超因抱起她來笑道:「你真是個矮子,現在可瞧見了嗎?」美麗含笑點頭,小手把自己胸前的鮮花拿下來,去插在青超西服的小袋裡,哧哧笑道:「大哥,我給你插著,可漂亮嗎?」青超見她這樣玲瓏可愛,忍不住又去香她一個面,美麗卻又咯咯地笑著,把小手去打青超的嘴。 正在這時,忽然一陣幽香,如蘭如麝,直射鼻孔,面前立著一個女郎,含笑向美麗道:「喲,麗妹,不怕羞,這麼大還叫人抱。」青超不覺一怔,原來這個女郎容貌酷肖綠珠,只不過她沒有一個笑窩兒,否則忍不住失聲叫了出來。美麗聽了,把小手掩著臉,咯咯又笑了,然後從青超身懷中溜了下來,拉著那女郎的手笑道:「綺霞姊,你到哪兒去?蘭娟姊姊呢?」綺霞笑道:「她在那邊瞧呢,你不是好好兒跟我們瞧戲,怎麼一忽兒不見了,卻在這裡,倒叫我來找你。」說著又向青超瞟了一眼。美麗笑道:「我是到大哥這裡來的,姊姊我對你說,他就是我的大哥呀。」綺霞聽了,微微向青超點了點頭。 青超正在如痴地站著,見她已在和自己招呼,卻不能置之不理,因也點了一下頭,向她笑道:「密司尊姓?」綺霞不及回答,美麗早代答道:「陳鳴天伯伯就是姊姊的爸爸。」青超忙笑道:「哦,原來陳老伯的女公子,久仰久仰。」綺霞嫣然笑道:「別客氣,密司脫是王老伯的……」她說到這裡向青超望著,青超知道她聽美麗呼自己大哥,一定誤會自己和厲正是什麼親戚了,這倒一時叫自己難以回答,心裡一急,可急了出來,便拍著美麗的肩笑道:「我和美麗是好朋友。」綺霞對於他這句的回答,心裡不覺暗暗好笑。青超自覺也有些不妥,正想補充一句上去,美麗早又道:「大哥是姓陸名叫青超。」說著向倆人又扮了一副兔子臉,右手拉著綺霞,左手拉著青超笑道:「我們到那邊去坐坐吧。」 倆人見美麗滑稽,也忍不住笑了,三人慢慢走到小園子內。裡面也有許多賓客在遊玩,青超揀了一叢樹蓬下的大石上坐下,美麗在青草地上捉蚱蜢玩兒著,青超和綺霞首先談談厲正壽辰的熱鬧,後來綺霞又問著青超哪裡做事,青超也問她什麼地方讀書,又談到文學上,大家說得十分投機。青超也不知怎的,對於綺霞竟相見恨晚,綺霞見青超對她好像一見如舊。青超見她一種嬌羞含情的態度,真與綠珠絲毫無二,這把青超真弄得如醉如痴,疑心以為她是綠珠化裝,暗來探自己心的。不過見她頰上沒有兩個笑窩兒,和她說話的聲音有些兩樣,才相信她的確是另一個人。 倆人正在談著,忽見小寶美麗牽手跑來笑道:「你們餓了沒有?快去吃點心!」青超和綺霞才站起來,一同到大廳里去。這時大廳里全上了燈,堂會的戲也做得更熱鬧,正是郭子儀的《七子八婿》。倆人又瞧了一會兒,綺霞打了一個招呼,回到女賓處去了。這裡小寶端來一盆壽桃,青超和美麗吃了,又瞧了一會兒戲,因為中午沒有來的賀客這時來了,又是一番熱鬧。沒有一會兒,又擺晚席,大家猜拳行令,樂了一回。餐後,美麗拉著綺霞又和青超來閒談,不知不覺時鐘已鳴十二下,女賓大半都要回去,德霖夫人又忙著送客。 這裡青超和綺霞正在說笑,忽然對面來了一個翩翩少年,向青超望了一眼,然後又向綺霞笑道:「十二下了,表妹,我們一同回去吧。」綺霞點點頭,又向青超笑道:「密司脫陸,再見吧。剛才的地名就是我的家,有空請過來玩兒。」青超笑著點頭,眼瞧著他倆並著肩走遠了,才如夢初醒般地笑了笑,把剛才綺霞給他的地址紙兒瞧了一遍,忽然一轉念,兩手一扯,便哧的一聲,撕成了幾片,向地上擲去。暗自想道,自己真有些昏了,怎麼又去踏上這個愛的途徑?自己已經是苦海中的人物,倒又去蹈第二次的覆轍?況她已有了這個表兄,那以後豈不是又要看芳蓉的樣了嗎?覺得自己真又要重墮情網了。自從杭州回來,自己早已心灰意懶,那麼現在怎的又會忘了呢?青超想到這裡,連說「該死該死」。不過轉念一想,覺得不對,今天所以如此,完全因為她酷肖珠妹,自己和她談話,仿佛同珠妹談話一樣,左右無非是聊以安慰自己的痴情罷了。青超想到這裡,覺得自己的痴情確係可憐,但世界上真有一樣容貌、一樣性情的女子,這叫我豈不平白地添了不少的惆悵和詫異嗎? 正在這時候,忽見厲正過來道:「陸先生,今天真對不起你,叫你辛苦了,今晚住在這裡吧?」青超忙回頭笑道:「老伯,別客氣,今晚我就宿在這裡好了。」 是晚,待堂會唱完已近二時,賓客才各散去。德霖夫婦也宿在這裡,美麗把小手在嘴上按著,打了一個呵欠,青超笑道:「美麗可以睡了吧。」美麗笑著拉了青超的手,向厲正道:「爸,我伴陸先生到東廂房去睡了。」厲正笑著點頭,青超遂向大家道聲晚安。到了東廂房,倆人立著呆了一會兒,美麗拍拍床笑道:「你可以睡啦。」青超也甚覺疲倦,因笑著脫了衣服,鑽進在被裡,倚在床上,向美麗望了一眼笑道:「那麼你也可以去睡了。」美麗把手背揉揉眼睛點頭道:「我也睡去了,大哥,你喜歡燈點著,還把它熄了?」青超道:「隨它點著是了。」美麗站起來,向青超笑了一笑,便走出去了。到房門口,掩上了門,青超伸了一個懶腰,正要睡了下去,忽聽房門噹噹的一聲,青超忙抬頭一瞧,卻見美麗又走了進來。青超想這孩子倒有趣,因也又坐了起來,靠在床欄杆上笑道:「咦,怎麼又來了?」 美麗走近床邊,想了一會兒道:「大哥,我問你一聲,綠珠姊姊究竟為什麼不到我家來呢?今天也沒有來。大哥,你見過她沒有?」青超想不到她又會問出這句話來,心裡忍不住一酸,握了她的小手,勉強微笑道:「綠珠姊姊這幾天很忙,明天叫她來望你好嗎?」美麗頓足道:「我不相信,大哥騙我,第一次你也這樣對我說,今天是第四次了。」青超見她這個樣子,心裡更覺刺痛,靜了一會兒,默然不語。忽然美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這把青超可嚇得急了,忙把她抱上床來,偎著她臉道:「怎麼啦,美麗?」美麗把手背揩了淚道:「大哥,你幹嗎哭啦?我見你哭,我傷心也哭了。」美麗說著,又把手指去彈青超頰上的眼淚。青超這才知道自己也在淌淚,美麗是因為見自己淌淚所以哭的。我這真有些像做夢,自己哭了,還問她呢,今晚自己怎麼會到如此地步?想著便拿手帕替她拭去淚,想美麗這孩子也聰敏得太可愛了,因拍著她肩道:「美麗你別哭,大哥好端端的,哪裡會哭呢?」美麗道:「那麼綠珠姊姊到底怎麼樣了?你告訴我。」 青超知道瞞她不過,便告訴她:「那天她送小汽車給你的一天,她正是來瞧我的,因為她在家裡不能夠住下去,哪裡知道她卻撲了一個空,所以現在綠珠姊姊究竟在哪裡,我也不知道。」美麗聽了,呆呆地想了一會兒道:「難道姊姊現在家裡不回去了嗎?」青超道:「當然不回去了,我在正月里,到她家也去問過了。」美麗嘆了一聲自語道:「姊姊也真奇怪,為什麼我家裡也不常來走走?否則不是早可以遇見了?」說著回過頭來,又向青超道:「大哥,今天這個綺霞姊姊可像綠珠姊姊嗎?早晨來的時候,要不是爸爸對我說她是綺霞姊姊,我真會呼她綠珠姊姊了。」青超聽著,心裡更是難過,想著綺霞的容貌真和綠珠絲毫無二,不想美麗這孩子倒也有這般細心。而且今天美麗如乎也很願意和綺霞親近,可知她小心靈中一定把綺霞也當作了綠珠,只是她不說出來罷了。可愛的美麗竟和自己心意相同。青超想到這裡,更覺美麗的可愛。 美麗見青超呆呆地想著,因撲在他的脖子上,捧著青超的臉龐道:「大哥,你別傷心了,我們明天一同去找姊姊,我相信一定找得著的。」青超雖覺她又在說孩子話,不過她這話倒確實是真摯的,心裡不知怎樣,便把她臉緊緊地偎著,吻她一下道:「這樣大的上海,到哪兒去找呢?」美麗道:「當然可以找的,我們明天出去一找就找著了。」青超聽了她的話,愈覺奇怪了,心裡真有些將信將疑了,正想回答,見小寶進來道:「妹妹,時候不早了,也該讓陸先生安息了,我們也可去睡了,爸等著呢。」美麗這才站起來笑道:「大哥,你別愁,明天管叫你可以見姊姊的臉了,你早些睡吧。」說時兩個孩子向青超搖了一下手,便走出去了。 青超想著了綠珠,又忍不住淌淚,不過聽著剛才美麗這孩子的話,她如乎知道一般這樣子肯定地說著,那麼或許明天真的會碰見珠妹也未可知。不過轉念一想,哪裡有這樣容易呢?美麗不過是說孩子話罷了,哪裡可以信為真的?青超反覆地思索著,一會兒淌淚,一會兒又稍覺寬慰,這樣子直到東方發了魚肚白,才沉沉地睡去。 直到醒來,已近午時,忙著起身,到客室里,見厲正也已起來,美麗在旁曬太陽,見了青超,站起來笑道:「大哥起來啦。」青超點頭,遂在旁邊坐下,厲正笑道:「陸先生昨天很疲乏了吧?」青超笑道:「倒也不覺什麼,德霖老伯呢?」厲正道:「他是蘇州辦事的,所以家眷也在蘇州,這次是特地到我處來,因為家中還有孩子,所以很匆忙地就乘早車走了。」青超聽著,回頭又牽著美麗的手,撫了一會兒道:「你哥哥呢?」美麗肩膀一聳笑道:「哥哥嗎?爸叫他今天再玩兒一天,他不聽,一定要上學去,我倒很喜歡,不是正大光明地告了一天假嗎?」美麗說著,還把舌兒一伸,青超見她如此頑皮淘氣的樣子,也忍不住笑了。 厲正道:「小寶這孩子真奇怪,平日除了生病,他是不肯缺課的,昨天他是叫不得已的了。」青超道:「這就最好,孩子肯自己要用功,這是很難得的事。」說著又對美麗笑道,「美麗,你是喜歡玩兒的,對不對?」美麗聽了,一跳在青超的膝裸上坐著,小手玩弄著自己衣角道:「我惱的時候,看見書就要頭疼。」美麗說著,把眉毛一皺,連連搖手,接著又道,「後來見哥哥終拿了書看,我也就慢慢學他樣了,有時候逢到爸空的日子,倒還是爸叫我別上學去了,和我一同去玩兒一天。」青超聽了,知道厲正之愛美麗真是無微不至。想那厲正,既要管理外務,又要兼做慈母,能體貼孩子的心理,其用心真亦苦了。厲正聽了美麗的話,微笑道:「小寶這孩子,有時真太用功了,我倒常阻止他,他這樣小小年紀,竟像一個書呆子了。」青超道:「孩子都是不喜歡用功的多,小寶現在可就成了一個反比例了。」說得厲正美麗都笑了。 這時王福已開了飯,因為小寶是半膳生,所以不用等了。飯畢,厲正因有事,便先走了,叫青超和美麗出去玩兒,晚飯仍回來吃,青超答應。待厲正走後,美麗拉了青超手,到了上房笑道:「我們等一會兒出去玩兒,現在還早哩!」青超道:「隨你是了,你喜歡怎樣就怎樣。」美麗笑了一笑道:「大哥,你橘子露要喝嗎?」青超道:「橘子露這裡有嗎?」美麗聽了,跳到櫥邊,拿著一瓶出來道:「這不是嗎?前星期爸在冠生園裡買來兩瓶,還沒喝完呢。」青超忙接過,美麗早又拿上兩隻玻璃杯來,青超各倒了小半杯,沖了開水,一杯送到美麗前面。美麗也在小圓桌邊坐下,捧著杯子喝了一口,小手向自己頭髮掠了一下,烏圓的眼珠向青超瞅著。青超笑道:「你幹嗎?盡瞧著我。」美麗道:「大哥,你住在上海新村,是不是一個人?」青超放下杯子道:「當然只有一個人,還有什麼人呢?」美麗想了一會兒道:「那麼大哥不是很寂寞嗎?」青超搖頭道:「那倒也不感覺什麼,因為那裡不過晚上睡睡罷了。美麗,我見你住在家裡,也很寂寞的。」 美麗聽了,如乎很不高興地道:「可不是,有時候,我們放晚學回來,爸還沒有回來,這樣大的屋子裡,終是怪冷清清的。」美麗說到這裡,忽然又笑了起來道,「大哥,你能不能搬到我們這裡來住?不是大家都可以熱鬧了嗎?大哥如果來住的話,我爸一定十分歡喜的。」青超把手指在桌上彈了一下道:「這很難說,因為我在市府里,有時候常常要深夜才回來,所以很不便當的。我想我有暇的日子,終來和你玩兒好了。」美麗想了一會兒道:「也好,今天我很想到你那邊去玩玩兒。」青超笑道:「好極了,我十分歡迎,那麼這時候就去吧。」 美麗放下杯子,走到面盆架邊,取下手巾抿了一下嘴,正想放上去,忽然又回過頭來笑道:「大哥可要揩手?」青超笑著接過來,揩了手仍放在架上,向美麗道:「我們走吧。」美麗笑道:「慢一些,你幹嗎這樣性急?我要換一雙鞋子。」青超笑道:「對了,女孩兒家出去,應該要好好兒打扮一下才是。」美麗打開櫥抽屜,拿出一隻盒子來道:「我只換一雙鞋子,大哥又信口胡說了。」青超笑道:「那也不要緊,女孩兒不終是要打扮的嗎?時候也還早哩,索性叫他們端盆臉水來吧?」美麗聽了,忙搖手連聲道:「不要,不要,我不要。」說著已換了一雙黃皮鞋,青超俯著身子,替她系了皮鞋帶子。美麗又在抽斗里揀了一方粉紅色的手帕,青超又向她呆呆望了一會兒。美麗倒給他瞧得不好意思,拉著他的手咯咯笑道:「你怎麼啦?老瞧著我,難道不認識我了嗎?」青超聽她這般說,也忍不住笑了。倆人出來,又吩咐王福幾句,在馬路上,坐了車子,沒有一會兒,已到上海新村。 青超開門進去,誠民早迎了出來,見青超身旁還有一個女孩,因笑道:「少爺回來了,這位是誰家的小姐?」青超道:「就是王公館裡的。」說著又向美麗笑道,「你請坐呀。」美麗微笑著在桌邊坐下來,向房內打量了一會兒。誠民端上兩杯玫瑰茶,一杯放在美麗面前笑道:「王小姐,喝一杯茶吧。」美麗點頭,向青超笑道:「這一幢全是大哥租的嗎?」青超搖頭道:「不,樓上全是我住的,樓下是一個美國太太住的,她只一個女兒,所以這裡都很清靜。」美麗笑道:「你同她們講話嗎?」青超道:「有時候遇見了也說幾句的。這位太太倒是很慈和的,十分客氣,如果你下去,她終倒咖啡茶給你喝的,她的女兒大概是十八歲了,也十分和氣,可是日中是不常在家的,聽說是商店裡在做職員。」美麗道:「你怎樣知道的?」青超道:「你喜歡聽,我就說給你聽吧。」說著又向誠民道,「你去買一袋雪梨來。」誠民答應,便走下去了。 青超又喝了一口茶,嗽了一聲道:「那天晚上,因為我沒有事,便下去玩玩兒。這個太太見了我,忙叫我裡面坐,後來談起她的家,她很傷心地對我說,他們在上海差不多已有二十年了,到上海第二年,才生下她的女兒愛娜,她的丈夫是滙豐銀行里辦事的。不料在愛娜十四歲那年,她爸忽然生病死了,雖然行里對於家屬有一筆撫恤金,不過這錢是要用完的,豈能長久呢?本想到領事館領錢回美國去,因為美國她們也沒什麼親戚,覺得生活程度還是這裡低些,所以只得流落了。愛娜也當然不能繼續求學,幫著我做做活,閒時自己溫溫課,就這樣度活。愛娜十七歲的時候,她父親生前有個朋友,見愛娜長得活潑聰敏,便介紹她到惠羅公司去辦事,早出晚歸,維持她娘兒兩口子的生活。」美麗靜悄悄聽青超講著,十分出神,聽到這裡笑道:「她們倒也很苦的。」 青超道:「可不是,所以在上海住著的美國人,不一定都是有錢的,苦的人也很多,不過像她娘兒倆的生活雖然清苦一些,倒也十分快樂。如果那個太太想到了丈夫傷心,便淌眼淚的時候,愛娜卻會把她媽的臉抱著吻著,引她高興。有時候她媽傷心得過度了,自己勸慰不好了,愛娜便走上來,一些不避嫌疑地請我去和她媽媽談談。」青超說到這裡,美麗咯咯笑道:「那麼她一定很愛大哥,大哥將來要娶一個美國嫂嫂了。」青超聽了哧地一笑,搖頭道:「你這孩子才是信口胡說了,你怎麼知道愛不愛呢?女孩兒家好不怕羞嗎?」青超說著,把手指在臉上劃了一下,美麗聽了,羞得紅了雙頰,走到青超懷裡,嗯了一聲,纏著不依。青超又笑著說了許多好話,美麗才輕輕拍他一下完事。 這時誠民已把梨買來,青超拿出小刀忙扦去了皮,剜去了梨心子,遞給美麗。美麗笑著接了咬了一口,倆人又說了一會兒閒話,誠民擰上面巾,給美麗揩手,青超見時鐘還只有三點左右,因道:「美麗,你喜歡再到哪兒去玩玩兒?」美麗笑道:「我們到公園去,這裡哪個公園最近?」青超道:「到公園去嗎?那是再便當也沒有了。這裡虹口公園就在附近呢。」美麗道:「那麼我們就到虹口公園去好了。」青超答應,遂牽了她手,出了上海新村。因為上海新村離公園路近,也不用坐車,倆人攜手慢慢地踱著過去,沒有一會兒,已是到了公園門口。 青超買了票,走進裡面,只見遊人如織,柳絲飛舞,草地上一碧無際,各色的花朵開得十分茂盛。轉了一個彎,過了一條木橋,兩旁綠蔭交叉,一面臨水,水面上浮著一隻小船,船上的繩兒系在水邊的小樹上,下面站著一個摩登少女,手裡拿著一朵鮮花,臉含笑容,望著面前。原來前面有個西裝少年,拿著攝影機,正在替她攝影哩。青超恐費人家時間,因忙走到那邊茅亭里去了。美麗笑道:「大哥,你會不會拍照?」青超道:「我忘記帶來了,家裡有著一隻攝影機呢,否則倒可以替你拍幾張了。」美麗道:「你會拍嗎?那麼我們下次帶來拍吧?」青超道:「好的,你有乏力沒有,可要坐一會兒?」美麗點頭,倆人便在亭里石凳上坐了下來,望著下面的湖水出了一會兒神。 美麗忽然從凳上跳下來道:「大哥,你在這裡等一會兒,我到那邊剛才進來的地方,去買兩排咖啡糖來,大家坐著吃吧。」青超道:「你會不會走錯了路?」美麗笑道:「哪裡會?我這裡和爸是常來的。」青超便在衣袋內拿出一塊錢來,遞給美麗道:「那麼你錢拿了去,買了就來,我在這兒等著你。」美麗搖手道:「錢我有,你別走。」青超伸手拉了她的手笑道:「我當然不走,錢你拿去買吧,你喜歡買什麼就買什麼。」說著把錢塞在她的手中。美麗笑道:「也好,那麼你可不要走。」青超答應,瞧著她小巧玲瓏的後影從樹蓬中隱了去。青超微微笑了一下,兩手搓了搓,在西褲袋內插著,在亭子裡打了一個圈子,瞧著西邊草地上一對對的情侶,有的並肩走著,喁喁情話,有的綠蔭叢中促膝談心,青超見了,心裡不免又想起了綠珠,不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慢慢地踱出了亭子,在湖的旁邊徘徊著。 偶爾抬起頭來,忽然見沿湖邊一株柳樹底下,椅子上坐著一個女郎,身穿一件莊青的布旗袍,右手托著下頜,左手拿著一本書。因為她的臉兒是斜著向右的,所以青超是瞧得明明白白,不禁啊喲的一聲,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你道那女郎是誰?正是青超日夜思念的綠珠,不禁喜出望外,急忙奔了過去叫道:「你你你不是珠妹嗎?」 綠珠正在低頭瞧書,突然被這急促的呼聲也驚得抬起頭來,見了青超,便站了起來,向青超望了許久,頓時含嗔不語,忽然又嘆了一口氣,回身便走。這可真出乎青超意料之外了,滿以為此時能在這裡相遇,倆人應該相抱大哭一場,豈料綠珠竟如此態度?真叫自己有口難分,便忙緊緊追上兩步,拉住她的玉臂道:「珠妹,你不認識你的超哥了嗎?」綠珠聽了,又停止了步,回過頭來,冷笑一聲道:「誰還是你的珠妹,你已非昔日的超哥了,現在你是得意啦,哪裡還想到我出亡的人呢?我為了你,受盡了千辛萬苦……」綠珠說到這裡,珠喉已哽咽不成聲,淚珠盈盈欲出,勉強鎮靜了態度,回身又走。 青超真弄得摸不著頭腦,忙一把拖住道:「珠妹,你這話怎說?我心中無日不思念妹妹,其痛苦更有誰知道?妹妹,你何忍心如此地絕我?我深知妹妹此話絕非無因,然其中必有種種誤會,故而疑我負心。妹妹請暫時息怒,聽我告訴此中原因,真老天有意作弄我倆有這一番的挫折。」綠珠一甩手怒目道:「我不是三歲孩子,何必絮絮多纏呢?我為你受苦,我怪自己好了。我現在不過是個窮女孩,沒甚可憐的。」青超聽了,流淚滿頰地泣道:「妹妹這話錯了,認我青超是何人嗎?請妹妹暫費一刻時間,聽我說明種種苦衷,如妹妹仍認我為無情的人,則我情願死在妹妹的前面,以表我的心跡。」綠珠一溜身道:「你死不死,於我什麼事?我的意志早決,花言巧語豈能動我的心?」說著挾了書本,向亭前走去。青超在後面跟著道:「妹妹,你果有這樣硬的心腸,我死不打緊,但我胸中的委曲,更向誰去訴說呢?」青超說到這裡,不禁失聲大哭,綠珠不睬,只向前走去,青超緊緊隨著。 青超不見綠珠,已有半年多,此二百日中,青超實無時無地不想念綠珠,奈天不作美,函件往還,玩復相左,到校親訪,又未謀面,因此種種誤會,造成現在種種疑竇。此時青超,欲笑不能,欲哭不得,只好拉住綠珠衣襟,苦苦哀求,低聲喚「妹妹原諒,妹妹原諒」。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