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淚緣 · 第十回 趁良宵雪中逢舊雨 晤高足燈下探真情

馮玉奇 《劫淚緣》
汽車到唐公館,車夫嗚嗚響了兩聲,芳蓉道:「我們就下去吧。」說著在皮匣內拿了錢,付給車夫。門房唐貴聽了喇叭聲,早從小門中探出頭來,一見芳蓉忙笑道:「小姐回來了。」芳蓉點頭,倆人從小門內走進去。到了客堂上,見僕人正在擺席,阿菊忙把芳蓉青超的大衣拿進去,瓊英從裡面咯咯笑著出來道:「好呀,買書買到這時候才回來,書店是一定給你們搬來了。」芳蓉聽了暗想,真的書一本也沒有買,這可糟了,瓊姊又要取笑了,因忙道:「我要買的書,剛巧書店裡沒有,所以我們到別處去玩兒了。」青超聽了抹嘴一笑,又向芳蓉瞟了一眼,瓊英裝作沒有瞧見,又笑道:「妹妹,你要買什麼書呀?書店裡怎麼會沒有呢?」芳蓉見她問了這一句,可把自己問住了,瓊姊又不是沒有讀過書,可以隨便地說一本書名的。瓊姊學識差不多比自己還高,哪裡能瞞得過她呢?想著剛才青超和自己望了一眼,那也準是說我謊得不像了,因便笑了一笑道:「瓊姊,你又不要買,問得這般仔細幹嗎?」瓊英笑道:「你在我的面前,說不得慌,什麼書店裡會買不出書嗎?」芳蓉道:「我買的乃是現在新出版的一本,書名叫《愛的新認識》,我聽同學說過的,這書的內容不特結構好,意義更好,我想買來,給你們大家瞧瞧,誰知竟找不到,不料你卻當我騙你了。」瓊英一面聽她說話,一面瞧她臉色,便亦笑道:「你要買這本書嗎?何不早些同我說呀,這本書編的人姓名,我倒有些記得的,乃是四明方蓉塘女士,果然是好筆墨。」三人聽了,都不約而同地笑了。 阿菊扶著唐太太亦正出來,青超請了安,唐太太在椅上坐下笑道:「你們真快樂,我被你們笑聲引出來了,快告訴我,你們在說些什麼呀?」瓊英上去替婆婆點了煙,笑道:「妹妹編了一本謊學教科書,可給我說穿了。」唐太太一邊吸菸,一邊笑道:「她說什麼謊啦?」瓊英向芳蓉望了一眼笑道:「這是要方蓉塘女士才曉得哩。」芳蓉聽了面紅耳赤跳腳道:「你再胡說,過一會子,我可不饒你的。」瓊英把舌兒一伸笑道:「媽,你瞧妹妹可厲害,我不敢說了。好妹妹,饒了我吧。」唐太太彎了腰,拭著眼淚笑道:「你這倆孩子,真會淘氣,我眼淚也給你們笑出來了。」便又向青超道:「你們到底在哪兒玩兒?」青超想還是老實地說了吧,要不然又被瓊姊說穿了,那倒更不好意思了,便將到半淞園去玩兒的話實說了一遍。瓊英聽了,向芳蓉扮了一個滑稽臉,又哧哧地笑了。芳蓉也忍不住笑起來,唐太太道:「這兩個傻子,老是笑,不知在地上拾到了什麼。」芳蓉忍著笑道:「媽,瓊姊在地上,一定拾到了一個會說話的海寶貝了。海寶貝告訴她,哥哥明天要回來了,所以今天她是特別地高興。」說得旁邊阿菊也笑起來。這時冷盆的菜已端上來,瓊英忙止了笑道:「好了,我們正經地還是坐席了吧。」 飯後芳蓉扶了唐太太回上房去,瓊英在青超旁邊坐下,笑了一笑道:「密司脫陸,我對你說一句話,不知你中不中聽?」青超聽了暗想,她一定沒有好話的,又要來取笑我了,不過臉上不得不鎮靜著便答道:「瓊姊不是太客氣了嗎?怎麼說不中聽呢?你說吧。」瓊姊微笑道:「這是老太太的主意。」青超聽到這裡,心裡怦怦一跳,面上又紅起來,正待她說下去,瓊英又向自己一瞟接著道:「要請你住在這裡,你願不願意?」青超自己也暗暗好笑,原來是為了這事,因忙謝道:「既承伯母美意,自當遵命,不過一切都別客氣。」瓊英眼珠一轉笑道:「彼此都非外人,以後不客氣了。」青超暗想,這是話中有因了,難道要把我當作新姑爺不成了?不過自己眼前,正是苦於無處安身,有了這好機會,當然是求之不得,便站起來道:「瓊姊,我得去謝謝伯母才是。」瓊英笑道:「你坐下,現在還不到謝的時候啦。」瓊英叫他坐下,她自己卻又站了起來,靠近青超又道:「我們老太太見了你,心裡就喜歡得了不得,你現在到底有沒有……」瓊英說的話老是這樣先說一半,故非驚人的筆法。青超知道現在是絕不會提起別件事的,曉得她是喜歡開玩笑的人,所以態度仍是很鎮靜。瓊英說到這裡卻又故意停了一停,向青超笑了笑才道:「你在上海如果真的空閒著,老太太還要想法替你找個職業哩。」青超道:「伯母這個大德,真叫我怎樣報答呢?」瓊英抹嘴笑道:「報答嗎?有有……」 正在這時候,見芳蓉進來,瓊英回頭笑道:「芳妹來了,老太太睡了嗎?」芳蓉點頭笑道:「睡了,你們都站著幹嗎?」倆人笑了笑,遂一同坐下。阿菊又端上了兩盆雪梨,三人談笑了一會兒,不知不覺鐘鳴十一下,青超站起來笑道:「今天我得仍回去。」芳蓉道:「時候不早了,這裡房間已預備好了。」瓊英哧哧笑道:「已打十一點了,不是太晚了嗎?妹妹是放心不下的了。」芳妹聽了,瞅了她一眼。青超這就有些左右為難了,回去不回去呢?兩隻手只是互相地搓著。瓊英道:「好啦,就別去了。」青超笑道:「真對不起,叨擾得很。」芳蓉笑道:「那邊一間的布置,你不知可喜歡嗎?」瓊英道:「妹妹你就陪他去吧,時候真不早了,我也去睡了,明兒見。」說著向他們打一個手勢,自己便走到房裡去了。 光陰迅速,忽忽將近二月,青超已任職在市府里做秘書長了,唐太太因為青超早晚終是自己的新姑爺,以為住在一起,諸多不便,而且現在已有職務在身,便叫他另去居住。不過青超在空閒的時候,終在唐公館內的,不是和芳蓉彈鋼琴唱歌,便是出外遊玩,天天過著甜蜜的生活。所謂此間,樂不思蜀,未免把蘇綠珠漸漸淡了下來。這天這是廢歷除夕,青超在寓里,直睡到十一點打後才起來,房內陰沉沉的,便掀開了窗幔。原來今天正下著大雪,遠近屋頂和樹木一白無際,真像瓊樓玉宇白銀世界了。這時聽差誠民端上臉水,青超忙洗臉漱口,靠在窗扇望了一會兒,覺得自己獨個兒坐在房中看雪,不免有些寂寞,還是到芳蓉家裡去吧。因站起來,對了鏡子,梳了頭髮,換上一條新鮮領帶,穿上皮鞋,披了大衣,囑咐誠民幾句,便出了上海新村。 雪儘管下得這樣大,馬路上行人卻比往日多著三四倍,各商店裡旗幟隨著雪花飄揚著,泰康公司、冠生園門前高結燈彩,什麼恭賀新禧、新年送禮佳品等字樣,顧客大包小包進進出出,真是十分熱鬧。青超這才知道今天已是大年夜了,正在這時,忽覺有人在自己肩上指了一下,青超忙回過頭來,見一老者,穿著嗶嘰駝絨袍子,外罩灰褐色大衣,手裡提著一包物件,青超不禁呀的一聲,原來此人正是王厲正,因連忙伸手過去和他緊緊握著道:「王老伯,久違了。」厲正點頭笑了笑道:「陸先生近來得意啦?」青超聽了這話,猛可想起了往事,因向厲正深深一鞠躬道:「小侄少禮,一切還望老伯海涵。」厲正右手理著自己嘴唇上的鬍鬚,哈哈笑道:「可敬可敬,陸先生,我們到裡面少坐可好?」青超忙道:「老伯吩咐,敢不遵命。」倆人遂進了冠生園。 在飲食部坐下,泡了兩壺香茗,青超道:「前次小侄不辭而行,至今心猶耿耿,老伯不以小侄為忘恩人,小侄實深感激。托王福的信,想已達尊目。」厲正吸著一口雪茄菸道:「家門不幸,幸遇陸先生君子人,前事一切我都明白,我應謝謝陸先生。」青超聽了吃了一驚,暗想怎麼他也全知道了,那麼三姨還有何面目做人呢?青超倒反覺有些替三姨擔心了。厲正咳嗽一聲,又接下去道:「我從南京回來,王福就給我一封信。我瞧了,覺得這事真有些蹊蹺。盤問王福,王福卻以『不知道』三字回復我。麗囡又哭著問我要陸先生,我真有些奇怪了。晚上內人卻又哭著向我訴說你的行為不端,因此這個疑問就愈不能解決。只知道陸先生是個見色忘義的人,但我也不願再提起這件事,就這樣算了,安慰麗囡好好和哥哥溫習書。不過有時麗囡卻笑著對我說,陸先生是仍會回來的,當初我以為她是小孩子的話,也不詰問她。後來才知道,是你因為不忍離開美麗,恐怕美麗傷心,曾寫一張字條給她的,所以這孩子就念念不忘了。要是內人從此改過自新,那陸先生無故辭館,一時就難明白了。不想半月後,我因為有事又到杭州去一次,回來時她已是捲逃了,這時候王福才告訴我陸先生出走的主因,我才完全明白。這種的事出在我的家裡,是十分使我慚愧的,我倒也並不怨恨她不知廉恥,我只怪自己錯了主意。自己年已半百,倒去娶個青春期的少女,而且自己又常出外,怎能叫她獨守空閨呢?不過話又說回來,娶她的時候,並非是出於自己的主意,所以我既不能怪她,也不能怪我。當初她為的是錢,我呢,因為偌大的一個家庭,終該有個主婦,麗囡又小,既然她也喜歡,朋友們又勸,於是便想她來撫育麗囡,因此這樣一來,就多出這件事情來了。現在她已捲逃了,數目也不多,我當然不去追究,把這件事兒輕輕地一抹,就算當它是個夢,永不再提了。今天見了陸先生,是不得不再實說一次。」青超道:「對的,老伯的思想是很新的,而且又是極明白的人,老伯當然是不去怨她,並且還是可惜她。」厲正笑了一笑道:「陸先生現在見了我,為什麼尚不明告,而情願受此不白的冤呢?」青超笑道:「我是決不敢破壞人家伉儷的感情,老伯過去的事,我們可再別提了。」 厲正撫著青超的手背微笑道:「陸先生這樣的存心,真使人敬佩之至,不知你現在哪兒辦事?」青超道:「得友人的介紹,現在市府里充一秘書。」厲正笑道:「陸先生果然高升了,我應該賀您啦。」青超忙道:「說哪裡話?老伯如此客氣,小侄真愧不敢當。」厲正道:「今天巧得很,遇見了陸先生,可能到寒舍便飯?麗囡也天天盼著你哩。」青超久未瞧見美麗,心裡亦時常記惦,便連連答應,又搶著付了錢。 倆人出了冠生園,坐上車子,到了王公館,門役見了青超忙叫了一聲,青超也笑著點頭。到了客廳上,見小寶坐著在瞧書,見了父親便站起來叫了一聲爸爸。這時青超脫了呢帽,小寶瞧了才清楚,忍不住喲的一聲,搶步上前,緊緊握著青超的手道:「啊,陸先生,好久不見了。」青超握著他小手連連搖撼著,見他這樣子,心裡真有種說不出的感觸,因笑了笑道:「小寶,我很對不起你,荒了你這許多天的功課,你們校中該放假了嗎?」小寶笑道:「早已放了,差不多又要開學了,陸先生請坐。」青超脫了大衣,這時王福也忙著端來臉水,見了青超也很驚奇,忙叫應了。王四也端上了茶,又去籠旺了火爐。厲正將買來的糖果叫小寶裝在果盒盤內。青超因為不見美麗出來,便忙問小寶道:「你的妹妹到哪兒去了呀?」小寶道:「大概在她自己的房內。」厲正道:「這孩子不知怎的現在靜得多了,成天地躲在房中,沒有像以前那樣活潑了,這都是我做爸的不是。不過我整天忙著公務,和他們孩子接觸的機會當然是很少。麗囡這孩子真使我疼得要落淚的,她是太懂事了,僅僅只有八歲的孩子,說話做事就像成年人一樣。我知道四周的環境是不能使她活潑來,所以只有靜默了。以前有陸先生和她做伴,比較還能引起她的快樂,現在她是整天不常說話了。麗囡是沒了娘的孩子,我是可憐她的。」 青超聽了,心裡十分感傷,不過人家已經在傷心著,自己應該安慰才是,便忙道:「麗囡明年跟哥哥可以一塊兒上學去了,關在家裡,她小小心靈當然拘束得很,到了外面,她便會恢復她的活潑的。」厲正道:「不錯,她也很喜歡上學,她說你也曾對她說過了。」青超想了一會兒,才明白自己給她條兒上曾寫過的,這孩子我對她的話,她真的都不忘嗎?青超想著,心裡又是一陣說不出的感觸。和厲正談了一會兒,卻仍不見美麗走出來,因耐不住站了起來,向厲正笑道:「我去瞧瞧麗囡。」厲正笑了笑,青超遂走進上房去,見美麗坐在沙發上,翻看著畫本,青超走到她的面前,輕輕叫了一聲美麗,美麗才放下畫本,抬頭一見青超,忽然一怔,便站起來緊緊地望著青超不語。青超三個月不見美麗,覺得她人是長了不少,可是臉上似乎清瘦些。 青超見她這個樣子,因笑道:「怎麼啦?不認識我了嗎?」美麗眼珠一轉指著他道:「你不是大哥嗎?」青超連連點頭,拉了她手在沙發上坐下道:「我怎麼不是大哥呢?我來了這許多時候,你不出來幹嗎?」美麗笑道:「我沒有知道呀,你怎麼不先通個信兒給我說你來了?」青超笑道:「倒還是我不該,所以我進來了。」美麗別轉了頭道:「你自然是不該啦,通知也不通知一聲兒,就悄悄地走了。」青超道:「我也知道是自己錯了,所以今天向你來賠個不是。」青超說著拉起她的小手吻了一下,美麗忙站起來躲到對面玻璃櫥前,向青超望了一眼,如乎怕羞般地低了頭。青超道:「你還恨我嗎?」美麗不語。青超又拉過她的手在沙發上坐下,見她烏圓的眸珠里含著一眶眼淚,青超忙道:「怎麼哭啦?」美麗低頭只是不響。青超道:「美麗,你不喜歡我,我就走了。」說著便站起來,美麗這才抬頭,拉著他的衣角,掛著眼淚笑道:「你急什麼?我哪裡有恨你啦?」青超又坐下道:「那麼你哭幹嗎?」美麗道:「我也不知道,眼淚自己要落下來,我又沒有法阻止它。」青超聽了這話,雖然覺得是帶著孩子氣,然而仔細想想,倒也一些不錯。 記得從前,她一見了我就會撲上來叫我抱,現在只隔了三個月,怎麼她就有些畏羞的狀態了,怪不得厲正說她一些也不活潑了。青超心裡不覺又一陣難過,忙替她拭去了眼淚道:「美麗,現在大哥仍來教你讀書,你喜歡嗎?」美麗望著青超呆了半晌道:「大哥,你不是叫我明年和哥哥一同到學校去嗎?」青超道:「現在我回來了,你喜歡哪一樣呢?」美麗道:「我喜歡到學校里去上學。」青超覺得美麗和自己是生疏了許多,不知她心中受了什麼刺激。其實小孩子就談不到刺激兩字,她要哭就哭,要笑就笑,為什麼她會變成這個樣子呢?心裡就覺美麗是怪可憐的。不過轉念一想,她能和自己生疏,倒也好的,最好是能忘了我,便又低聲問道:「美麗,你爸說你很惦記我,不知你是這樣嗎?」美麗含笑,沒有回答。 青超心裡頗覺淒涼,倆人默然好一會兒,美麗道:「大哥,你住在什麼地方?」青超道:「在上海新村六十四號,你去那邊玩玩兒嗎?」美麗搖頭,青超道:「美麗,你心中是不是覺得大哥這人是不好的,對不對?」美麗聽了忙把小手向他嘴上一按道:「我何嘗有這個存心呢?」說著又笑道,「今天是大年夜,大哥能不能晚飯吃了去?」青超見她談吐完全像個成年人,反而十分悲傷,撫著她手呆了一會兒道:「好的。」遂又問道:「美麗,你知道你姨娘是怎樣的?」美麗道:「那天姨娘帶來一個西裝少年,是姓張的,比大哥還漂亮,姨娘要我叫他舅舅。後來隔了幾天,姓張的又來叫姨娘一同出去,說買東西,不知這天一去以後,姨娘就不回來了。」青超正想再問,見小寶來叫吃飯了。 午後青超伴小寶美麗到戲院去瞧電影,回來已是五點了。厲正坐在沙發上吸菸,小寶跳到厲正面前笑道:「爸爸,你沒有出去嗎?」厲正點頭笑道:「你們在哪兒玩兒?」美麗道:「大哥伴我們瞧電影。」厲正道:「好看嗎?」美麗撲在厲正懷裡笑道:「真好看啦,爸爸,裡面雪下得大哩。」說得大家笑了。一忽兒,美麗又從她爸懷裡起來,拉了青超的手笑道:「大哥,你來。」青超遂跟她到了房中,美麗輕輕地道:「我又想起一件事來。」青超忙道:「什麼事啦?」美麗道:「你到綠珠姊姊家裡去過沒有?」青超聽美麗忽然提到綠珠,禁不住一驚,忙問她道:「怎麼啦?綠珠姊姊來過沒有?」美麗走到櫥邊,開了櫥門,拿出一隻精美的小盒子來,回到青超面前,打開盒蓋,取出一輛小汽車來,向青超望了一眼道:「不是嗎,大哥?你是早晨走的,姊姊也是早晨來的,可是比大哥遲一步,那輛小汽車就是姊姊給我的。」 青超聽了,頓覺萬箭穿心,眼前一昏,漸漸地又映出了綠珠的臉龐、靈活的眸珠、嬌美的笑窩,忙急急地問道:「真的嗎?她不見了我,可曾說什麼?」美麗道:「你別急,我說給你聽。那天早晨,王福暗地裡提給我一張條子,我知道是你的,我心裡十分難過,不知大哥為的什麼要走了呢?正在這時,綠珠姊姊進來,手裡就是拿著這輛汽車。那天姊姊的臉色也很不好看,她抱著我見我含著眼淚,便問我為什麼哭,我說大哥走了。姊姊聽了這話,立刻也淌起淚來,問我是為什麼走的,是什麼時候,我說我也只有剛知道,便把你的字條給她看。姊姊看了,問我可知道你是到哪兒去,我搖頭說不曉得。姊姊蹙著雙眉,嘆了一聲,眼淚便滾了下來,我也不知姊姊是為什麼這樣傷心,呆呆地望著她。姊姊把這輛小汽車給我,勉強笑道,『妹妹,那天我信上不是說有一輛小汽車送給你嗎?今天我帶來了』。說著便要走了。我抱著姊姊不放,姊姊吻著我道,『妹妹,我閒時再來望你吧』。我眼瞧著姊姊走了,姊姊還拿手帕拭眼淚,我沒有問姊姊為什麼哭,我見姊姊這樣傷心,我也哭了。」美麗說到這裡,果真又哭起來。 青超聽了,心中真覺奇怪,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綠珠既然來過,她是絕不會變心的,那麼我寫去這許多信,為什麼得不到一個字的答覆呢?難道不在家嗎?那麼校中為什麼又說她自動退學了呢?究竟這其中是什麼緣故呢?但是照美麗這樣說,珠妹是不會負心的,自己卻已把她忘了,無論如何,自己終是對不住她。青超想到這裡,心如刀割。美麗牽著他手道:「怎麼啦?大哥,你為什麼不說話呀?姊姊你到底遇見過嗎?」青超深深嘆了一口氣,暗想,我心中的苦,你哪能知道?因強作笑容道:「遇見過了。」美麗道:「那麼姊姊為什麼不來呢?」青超哄她道:「我明天叫她來望你好嗎?」美麗點頭。這時早已上了燈,吃飯的時候,青超哪裡咽得下肚,喝了一杯酒,已是兩頰緋紅。厲正也不相強,只叫僕人盛飯,飯後又談些閒話,因見他神思恍惚,說話又吞吞吐吐,厲正心中很覺奇怪,但亦不便問什麼。 又坐了一會兒,青超便起身告辭。小寶美麗都跟著出來,在院子裡,青超又回頭拉著美麗手道:「美麗你好好兒跟哥哥一同用功讀書吧。」美麗點頭答應,又踮了腳尖,伸手向青超臉上撫了一下道:「大哥,你臉又紅又燙,這裡宿一夜去吧?」青超微笑道:「好妹妹,不宿了,你給大哥吻個香好嗎?」這時美麗也不知怎的,伸開兩手叫青超抱著,臉兒偎著青超,十分溫柔。青超輕輕香她一個臉道:「好孩子,你以後別沉悶著氣知道嗎?」美麗點頭,青超放下美麗,又和小寶握手。厲正也從裡面出來,見兩孩子和青超還戀戀不捨,便摸著鬍鬚微笑道:「陸先生應常來玩玩兒才是。」青超連說當然,便又推小寶美麗進去道:「外面風很大,你們進去吧。」說著又搖了一下手,才出了公館,坐上車子,也不到唐公館去,只叫拉回到自己的宿處去。 馬路上真熱鬧,五顏六色,燈火輝煌,遊人如雲。今天大年夜,各商店全是統夜的,青超哪有心思去瞧?心裡只是想著綠珠,覺得自己是太忍心了,完全負了綠珠。一時心中又想,為什麼綠珠沒有答覆呢?這其中一定有什麼緣故的,這件事自己得完全徹底查明白,如果綠珠真的沒有變心,這時候她的芳心不知有多少悲恨呢?此時一陣冷風送著一片片雪花,打在臉上,寒氣砭骨。到了寓里,誠民來開了門,青超脫了大衣,踉踉蹌蹌向床上跌了下去。誠民斟了茶,把丟在椅上的大衣掛了起來,向青超道:「少爺,中上唐公館有電話來。」青超不答,誠民連說兩遍,青超才從床上坐起道:「你說什麼?」誠民見青超今天這樣子,也很覺奇怪,便又說一遍。青超拿了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又咳嗽起來,把茶噴了一地,身子搖了兩搖道:「她們說些什麼?」誠民道:「她說少爺為什麼不去?我說已經出去了。」青超不說什麼,又躺了下來。誠民又去端了臉水,給青超揩臉,一邊又去爐子裡加燃料。 青超穿了睡衣,套了拖鞋,在房中踱了一圈。誠民在旁站著問道:「今天少爺在哪兒玩兒?唐公館沒有去嗎?」青超搖搖頭,又向他揮手道:「今天是大年夜,你可要出去玩玩兒?」誠民搖搖頭笑道:「謝謝少爺,我不出去。少爺為什麼不高興?」青超向他望了一眼,見他黃瘦的臉、紫黑的須、和順的目光,一副老實的相,想他倒是很忠心人呢,便搖手道:「我沒有什麼,你出去吧。」誠民只得退了出來。青超站在落地玻璃窗前,掀開綠紗帷幔,瞧著鄰居窗上映出燈火輝煌,窗幔內顯出對對的黑影,無線電的音樂夾著人們的歡笑聲,在夜的空氣中流動著。青超輕輕嘆了一聲,自語道:「大年夜,多高興呀。」遂又放下帷幔,有氣無力地在寫字桌邊坐下。在書本里抽出兩張綠珠最後的信箋,兩手托著雙頰,瞧了幾遍,眼淚又滾滾而下。便又取出綠珠所贈手帕,玩兒了一會兒,見了帕上點點淚痕舊跡,心裡更是無限傷心。 這時寒風吹著窗外的竹竿,瑟瑟有聲,如泣如訴。忽然一陣無線電歌音,隨風送來「相見稀,相憶久,眉淺淡,煙如柳,垂翠幕,結同心,待郎薰繡衾……」青超聽到這裡,淚似泉涌,覺得珠妹無論如何是不會忘情的。曾記得那夜,月明之下,涼風拂拂,柔情綿綿,我請求她歌一曲,她就唱出這支良宵曲,尤其是唱道「垂翠幕,結同心」兩句,她不是早預備著將來過快樂的日子嗎?唉,綠珠,綠珠,我負了你,想此沉沉黑夜,不知你在哪裡,更不知作何感想呢?但是為什麼你杳無音信呢?難道你已脫離了家庭嗎?因此又恨自己在厲正家裡,不該走得太快,否則不是可以遇著了呢?可是我所以出走,也是為了我倆間純潔的愛情恐受了阻礙呀。 青超想著,心裡又奇怪,綠珠那天為什麼來呢?當初來信上不是說要等大考完畢後才可以來嗎?覺得這事真是十分蹊蹺,明天決定親身到珠妹家去探問個明白,也算順便向姑父賀年,而且也可使姑父知道,自己沒有你薦職業,也不見得餓死的。青超想著,把拳頭在桌上輕輕一敲,自語道:「我決定明天去一次,求我珠妹寬恕,一切都是誤會所造成的。」未知明天青超果能碰見綠珠,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