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淚緣 · 第九回 坐對名花聽雅謔 攜將西子泛輕舟
青超回到旅館內,脫了大衣,在沙發上一躺,西服袋內取出剛才芳蓉給他的那張地址,看了一遍,自己也覺好笑。心想不知是否可是真的唐仁慶令愛,要是真的話,那我與她萍水相逢,就這樣地一見傾心,要和自己做朋友,那我的職業當然是不成問題了。明天不妨到呂班路去看看,不知到底有沒有唐公館。青超想到這裡,忽又連連搖頭,嘆了一口氣自語道:「不能,不能,青超,你太忍心了,綠珠待你如此情分,現在雖忽然音信全無,不過這事很有蹊蹺,究竟是否綠珠負心還不能斷定,或許她另有別情,自己豈不任一時之性,便負了綠珠?還是再寫幾封信去,也許是她沒有接到呢?」青超想著走到桌邊,立刻又寫了一封信給綠珠,叫她立刻到大東來。忙撳了鈴,侍者進來,青超把信遞給他道:「這封信,快用掛了號寄去。」侍者答應,正想回身,青超又叫住了,望他一眼道:「上次的一封信,你有丟入郵筒沒有?」那侍者回頭笑道:「什麼沒有丟入呢?」青超低頭默然無語,好久才抬起頭來,見侍者仍是站著,心裡倒也好笑,忙揮手道:「快去,快去。」侍者才走出去。
晚上青超睡在床上,心裡真有些說不出的不自在,東思西想,把個腦子錯綜得像蠶絲一樣地亂著。青超因為要把思想鎮靜一下,便在枕下抽出一本書來,想藉此思想可以集中在一處。可是不濟事,任你書上是有怎樣好的詞句、意思,自己的眼睛雖然亦睜得大大地瞧著,卻一些也不能瞧進去,書中究竟說些什麼呢?自己莫名其妙。手是有氣無力地捧著書本,腦子裡仍是這樣地錯亂著。青超想,不得了,今天自己的思想為什麼這樣不寧呀?因便熄了電燈,把被蒙著了頭,嘴裡數著一二三四……直到自己也數不清了才睡去。
如此一連又等了一星期,前後信也寫去三四封,可終得不著綠珠一個字的回覆,這真叫青超又恨又急。想著綠珠一定是變心了,想起以前種種如水柔情、心心相印,眼前是盡付東流了,只剩下惆悵幻影,覺得人心是真不可猜度的。綠珠,你真太狠心了,青超雖然是這樣地想著,不過心中終難忘情於綠珠,想起綠珠種種的好處,覺得綠珠絕不是庸脂俗粉可比,朝秦暮楚、富於虛榮心的,那麼綠珠為什麼不來呢?而竟忍心連一個字都不答覆。就是她父親迫她出嫁,那麼她該寫封信來,難道天天有人監視她的行動嗎?青超想著疑心又層層起來了,青超心裡,一忽兒覺得綠珠是真的負心了,一忽兒又覺得是不會的,自己真的也有些說不出所以然了。
不知不覺又過了五天,仍是杳無音信,青超囊中金已將盡,漸漸不能開支。青超這時心中萬分痛苦,生活失意,種種逼迫在他的心頭。這天下午青超在房中踱著,兩手不住地搓著,忽然又想起了唐芳蓉。她既然歡迎我到她家去玩兒,自己這時已是山窮水盡絕望的時候了,難道還死等著不找生路嗎?覺得還是到芳蓉家去一次。青超想著又在房中踱了一圈,仔細考慮一下,把手在自己額上輕輕拍著,覺得實在再沒有第二個辦法,便自語了一聲道:「准去了吧。」說著便披上了大衣,出了旅館,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住了想了一會兒,伸手摸了一下袋,袋內是僅剩了兩張五元的鈔票,想坐汽車去吧,自己是曾受過管門人的冷眼,今天如果步到唐仁慶的公寓,那更是不對了。因便走到汽車行,坐了一輛汽車,說明了地點,汽車便向前駛去了。
青超坐在車內,心裡盤算著,不知有沒有唐公館?如果有的,芳蓉不知在不在家?如果不在家,那可糟啦,自己多費了一塊錢,真是有時要想沒有時,古人的話,終不會錯的。又想芳蓉不知能不能幫助我?要是不能的話,以後的生活,不知又將怎樣呢?青超正在胡思亂想,忽聽喇叭嗚的一聲,車身也就停了下來。青超抬頭一瞧,原來已到了唐公館。門前和蘇公館相仿佛,不過還多了兩隻石獅子。青超便拿出一張名片,叫車夫拿進門房裡去。不多一會兒,見門役匆匆地出來,開了車門,滿臉含笑道:「這位就是陸少爺嗎?我家小姐等候著呢。」青超才跳下汽車,跟著門役一路進去,跨過幾重碧廊朱檻,見客廳前石階上站著一個女郎。見她穿著一件紫醬色的旗袍,叉子開得很高,裡面露出圓圓穿咖啡色長筒絲襪的小腿,腳下踏著一雙黑漆的革履,亭亭玉立,穠纖修短,與綠珠相仿,正是唐芳蓉。
門役見小姐已迎了出來,便另自走開了。青超忙趕上兩步,芳蓉亦已從石階上連跑帶跳地下來,倆人忙握了手,芳蓉笑道:「密司脫陸,為什麼到這時候才來呀?」青超笑道:「我早想拜望您,被一些事絆住了,對不起得很,還叫你自己來迎。」芳蓉裊然一笑道:「好啦,您別客氣了,請裡面坐吧。」倆人到了廳上坐下,早有下人端上了香茗。青超笑道:「密司唐幾天沒有出去嗎?」芳蓉點頭道:「是的,上午學校里考物理,下午沒有事,住在家裡又悶,正想有個人來閒談。」正說時,見一個十三四歲的俊婢出來向芳蓉笑道:「小姐,那邊收拾好了。」芳蓉站起來笑道:「裡面坐。」原來是到一間精緻的小客室內,裡面布置十分富麗,當中放著一隻小圓桌,鋪著一條粉紅色繡花的桌布,上面壓著一塊和桌面大小的玻璃板,旁邊圍著四把刻花的靠背椅,都鋪上藍緞繡花坐墊。桌上放著四盆糖果、兩罐香菸。青超這才明白,唐小姐竟把自己當作嬌客看待了。
芳蓉兩手扶著上面椅子背微笑道:「別客氣,坐下了吧。」青超忙道:「喲,密司唐,還說別客氣,你真太客氣了,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了。」芳蓉笑道:「這是哪兒話?好啦,快來坐呀。」倆人正在說著,見外面又進來了一個少婦,見她穿著水墨色的旗袍,兩隻奶峰高高地聳著,雲發也燙成水波式,腳下卻穿著一雙花呢的氈鞋,容貌不像秋柳瘦弱。芳蓉忙向青超笑道:「這是我的嫂子。」說著又轉身拍她嫂子一下笑道:「瓊英姊,這位就是我那天遇見的密司脫陸。」倆人又客套了幾句,瓊英笑道:「大家坐吧。」遂讓青超上坐。青超想稱呼嫂嫂怪難聽,還是照芳蓉一般地叫得了,因笑道:「這裡該瓊姊坐才是。」芳蓉道:「這話不對,哪有主人上坐的道理?」青超道:「不是這般說,瓊姊年長,是應坐上位的。」說著便在左首坐下,瓊英笑道:「好了好了,我就坐上位吧,大家要爽氣,彆扭扭捏捏,倒顯得羞人答答的模樣。」芳蓉就在右首坐下,哧哧笑道:「姊姊,你真爽直,也不管密司脫陸見笑。」青超忙道:「哪裡話?瓊姊胸襟爽快,我是最佩服的。」瓊英笑道:「密司脫陸,你也贊成我直爽嗎?那麼大家別客氣,抽支煙。」說著遞了一支煙給青超。青超雖然是不會吸,因見她說要爽氣,倒不好意思推卻了,忙接了過來。瓊姊擦了火,青超連說不敢,瓊英回頭又拿了一支給芳蓉笑道:「芳妹,你也抽一支吧,大家湊湊熱鬧。」芳蓉搖頭笑道:「我是不會吸的,你難道不知道嗎?」瓊姊自己吸了一口笑道:「芳妹你這話不對,今天你是主人,我是陪客人吸的,你主人家難道好不陪嗎?倒叫我來吸菸陪客了。」說得芳蓉青超都忍不住笑了。
這時僕人又端上了三杯檸檬茶來,大家各端了一杯慢慢地喝著。芳蓉把盆里放著的奶油糖剝了金的錫紙,遞到青超的面前,又切了雪梨,剜去了心子,分成四片。青超忙笑道:「密司唐,太客氣了,我自己來吧,還叫你動手。」芳蓉將切好的雪梨遞到青超桌前笑道:「好了,別客氣。」青超忙接過,瓊英笑道:「芳妹現在真的親自敬客了。」說著倆人又哧地笑了。瓊英又問青超近日動作,青超亦大略說一遍,因又問著在校里喜歡什麼運動和娛樂。青超見瓊英十分豪爽,談談甚覺意投,倒也很快樂。芳蓉一手托著香腮,一手捧著檸檬茶杯,一口雪白的牙齒咬著半片櫻唇,兩隻滴圓的眸珠瞧著青超,聽他和瓊英談著,臉上只是顯出笑容。青超在談話中,偶然回頭向對面一望,見芳蓉這副可愛的臉兒,真覺有些像畫片上的美人,增之一分,則太肥,減之一分,則太瘦,所謂修短合度,穠纖得中了。若與綠珠並立,實在難分軒輊。心中非常喜悅,便笑了一笑道:「密司唐是喜歡什麼娛樂呀?」芳蓉才把左手放下來,在玻璃板上用嫩嫩般的手指,輕輕彈了一下,眼珠在細長的睫毛下一轉道:「我嗎?」瓊英接著笑道:「你別說了,我替你代說了,芳妹是喜歡跳舞的。」芳蓉聽了向瓊英瞅著笑道:「姊姊,你終信口瞎說的,從四月里以後,舞場裡就沒有我的足跡了。」青超笑道:「密司唐現在閒時,喜歡幹些什麼消遣?」芳蓉道:「我現在只喜歡捺捺鋼琴、瞧瞧電影。」青超點頭道:「這些娛樂確是很高尚的。」芳蓉道:「在夏季里,我倒也喜歡去游泳,密司脫陸會不會?」青超道:「從前在漢口,對於游泳也很起勁,不過游術不十分好。」芳蓉笑道:「密司脫陸,你不知道,瓊姊就是個游泳大將,我的游術都是她指導的。」瓊英笑道:「妹妹,你現在可不是做了女皇帝。」芳蓉不懂忙道:「你說些什麼話?現在還有皇帝嗎?」瓊英道:「那你怎麼倒封我做起大將來呢?」芳蓉這才明白,和青超忍不住又笑了一陣。
這時僕人又端上一盆點心,瓊英道:「好了,這玫瑰糖年糕是要吃熱的,別冷了。」說著大家才拿起筷子吃了。僕人又擰上手巾,三人離開了桌邊,在沙發上隨意坐下。僕人又端上澄清的香茶,大家又閒談了一會兒,瓊英站起來笑道:「芳妹,你倆談一會兒,我去就來。」瓊英說著,向倆人笑了一笑走出去了。青超向芳蓉望了一眼笑道:「瓊姊是在哪兒畢業的?」他兩人本是對面坐著的,芳蓉聽他問著,便隨了話聲站起來,到青超旁邊的沙發上坐下笑道:「瓊姊嗎?我詳細地和你談談。」青超也就不由自主地轉過身來,他們坐位本是三角式的,中間斜隔著一條茶几,因此倆人是也斜對面坐了。芳蓉兩隻膝踝並在一處,和青超的膝踝相距,只不過二三寸遠。芳蓉把縴手在膝蓋上撫了一下道:「我媽只養我兄妹兩人,我哥哥名叫輝祖,他還是前年春天出洋的,是到德國去研究工業,大概就可以回國的。我的嫂子已娶了四年,她就是我的表姊,我舅父姓謝,他只生瓊姊一個,我們三人是自小就一塊兒玩兒的,所以我現在還只叫她瓊姊。她是二十歲,就在杭州高級師範畢業的,那時我哥哥在燕京大學,那年暑期,大家在上海會面,我哥哥和她的愛情熱度達到了沸點,在第二年春天倆人便結婚了。」
芳蓉說到這裡向青超瞟了一眼,臉兒不覺添了一層紅暈,青超也會意了,微笑了一下道:「瓊姊的學問一定是很不錯的,你哥哥幾歲了?」芳蓉道:「比瓊姊長二年,他們倒真是一對,哥哥的性子也是很直率的,什麼話都要說出來,所以倆人間的誤會就永遠沒有了。」青超點頭道:「這倒是很好的,有些伉儷間往往吵鬧,就因為把話藏在肚中,不肯實說出來,彼此都猜心思,互相疑慮,互相誤會,差不多誤會到底的也有。」芳蓉哧地笑道:「你這話不錯,密司脫陸對於夫妻論很有研究呀。」青超聽了,也忍不住笑了,本想還要說一句,不過覺得談到這個問題上去,終有些不好意思。因便望著她笑著轉了話道:「密司唐再過了多少天可以放年假了?」芳蓉道:「不多幾天了,只有三四種書本還不曾考。」青超道:「密司唐很用功吧?」芳蓉搖頭笑道:「我是最懶了,瓊姊從前在學校里就用功,每次大考,終在三名前的。」芳蓉說到這裡,又哧地一笑,青超笑道:「你笑什麼?」芳蓉笑道:「小學裡的時候,瓊姊和我哥哥是同班的,有些成績全都是姊姊好,瓊姊常常笑他,哥哥惱了,就捉住了瓊姊呵她癢,嚇得瓊姊常常嚷了起來。」說得青超也笑了。
倆人的目光互相地射著,許久芳蓉笑了,青超也笑了,芳蓉低了頭,右手撫著自己左手玩弄著,倆人靜默了好一會兒,青超笑道:「密司唐,我這幾天有些小恙,所以沒有出來,抱歉得很。」正說著,瓊英進來,青超忙也站起來,瓊英笑道:「幹嗎,你起來?」說著又向芳蓉道:「張谷英表弟來了,他說姨媽病重,要回杭州去了。」芳蓉起來忙道:「姨媽怎麼病啦?」瓊英道:「我哪裡知道?說是家裡打電報來的,他向媽來辭行。」說著外面進來一個少年,穿著常青花呢的西服,頭髮梳得光滑,面貌十分漂亮,見了芳蓉便笑道:「今天有客啦。」說著已到了芳蓉前面。芳蓉站在青超和谷英之中,將手一排笑道:「來,我替你們介紹,這位是我的表兄張谷英,這一位是我的好朋友陸青超。」倆人不免又客套了幾句,谷英聽一「好」字,十分刺耳,又見芳蓉和青超十分親熱模樣,心裡十分不快,臉上頗有不悅色。瓊英瞧在眼裡,心中暗暗好笑。大家談了一會兒,鐘鳴四下,谷英便起身道:「我們再見了。」說著大家出了會客室。
見院子內停著一輛汽車,青超在客廳上站住了,不便再下去,和谷英握了一下手。這時僕人送上大衣呢帽,谷英接過。剛到院內,瓊英和芳蓉也送著下來,青超在客廳上望著,見谷英和瓊英握了一下手,說了幾句,又回頭和芳蓉縴手緊緊握住,笑道:「芳妹,再見了。」芳蓉笑道:「對不起,我不能送你到車站了,姨媽請代我問好。」谷英笑了一笑,低頭向芳蓉手背上吻了一下笑道:「那麼你們進去吧。」青超看到這裡,也忙別轉頭去,瞧客廳上掛著的字畫了。忽聽嗚的一聲,接著一陣皮鞋聲走了進來。青超知道谷英已經走了,才回過頭來,見芳蓉和瓊英已在面前,芳蓉笑道:「我們仍進去吧。」說著三人仍回到小客室。
青超喝了一口茶,搓了搓手,向她倆笑道:「時候不早了,在府上叨擾了大半天,過幾天再來拜望。」芳蓉忙道:「這是哪裡話?這裡便飯了。」青超笑道:「下次來叨擾吧。」芳蓉聽了別轉頭去,似乎不高興般地鼓起了小腮子道:「你有什麼大事情要去干啦?」瓊英見芳蓉這樣,也就笑道:「好啦,密司脫陸也別客氣了。」青超見芳蓉如此盛情,也不忍拂她意思,只得答應下來。芳蓉才回頭撲哧一笑,眼波向青超一瞟道:「真的,你搭什麼架子啦?」青超也笑了。瓊英向芳蓉搖了一下手,倆人出了外間,瓊英拉著芳蓉手笑道:「妹妹,你菜喜歡自己廚房裡做些,還是到外面去叫呢?」芳蓉道:「廚房裡自己燒吧。」瓊英輕輕把她一推笑道:「那麼你陪嬌客去吧。」芳蓉啐她一口笑道:「姊姊,你終是這樣的。」瓊英便咯咯笑著走出去了。
芳蓉才走進來,向青超微笑了一下坐了下來,青超笑道:「密司唐,谷英兄很漂亮呀,他在哪兒讀書?」芳蓉瞅他一眼道:「他這種性情的人,我最不贊成。他自小就只喜歡玩兒,胸中一無所學,憑著姨夫的勢力,在意利洋行里做副經理。」青超笑了一笑,不說什麼。倆人又談了一些別的事,這時僕人已上了燈,瓊英也走進來笑道:「你們談些什麼呀?飯廳里已擺舒齊了。」青超站起來笑道:「真對不起,又累忙了瓊姊。」瓊英搖手向芳蓉笑道:「你別謝,我過一會子和芳妹算賬便了。」芳蓉輕輕拍她一下笑道:「瓊姊,你這是什麼話啦?」瓊英道:「咦,你還要我明說嗎?那今天是誰請客啦?」芳蓉瞅她一眼笑道:「好啦,那麼我明兒買個皮老虎給你玩玩兒吧。」說得青超也笑了。三人出了小客室,飯廳里中間一隻小圓台,上面已擺齊了杯筷,瓊英笑道:「這回密司脫陸別客氣了,上坐吧。」青超也就不再客氣,在上首坐下。芳蓉坐下首,握著酒壺向青超滿斟了一杯,青超忙站起來捧著酒杯,芳蓉笑道:「坐著,別客氣。」然後替瓊姊也斟了一杯,在自己杯中卻只斟了一小半。瓊英笑道:「芳妹,你這不行啦,別人全都是滿杯,你怎可以半杯呢?」芳蓉向她瞅了一眼笑道:「瓊姊,你今天為什麼只喜歡作弄我啦?」瓊英道:「這哪可算作弄你?剛才煙你不奉陪,難道酒也只奉陪半杯嗎?」芳蓉道:「我早知道你要說的,所以我喝半杯,已經了不得啦。」青超忙道:「不要緊,密司唐如真的不會喝,那就不必勉強。要是喝了,倒反害她頭疼了。」瓊英哧哧笑道:「妹妹你聽見了嗎?怪不得要恨我了,密司脫陸多能體諒你喲。」
青超聽了,不覺紅了臉兒,笑了一笑,在小碟上拿了粒杏仁,剝了皮,放在嘴裡嚼著。芳蓉向瓊英瞟了一眼,意思是說她不該說這些話。瓊英見了,卻反而更咯咯地笑了。青超見瓊英這樣高興,因向她笑道:「瓊姊的酒量很不錯吧?」芳蓉笑道:「瓊姊的酒量真好,你也別和我算什麼賬,我今天多敬你幾杯得了。」瓊英聽了,向他倆望了一眼忙道:「不,不,只要你兩人各敬我一杯就得了。」芳蓉信口說一「敬」字,已自知失言,忙想縮住,可是已來不及,聰敏的瓊英,早說了一句話,把個芳蓉羞得連耳根子都通紅了,向青超望了一眼,恰巧青超也在瞧芳蓉。倆人四道目光就像電光一閃,這就都禁不住笑了。瓊英瞧在眼裡也笑道:「好了,我們喝酒吧。」說著拿起玻璃杯向上一舉,青超和芳蓉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這時僕人把熱菜端上來,青超笑道:「瓊姊,你可真有趣。」瓊英笑道:「我就喜歡說些笑話,讓大家樂個子,不過我這笑話,倒並不是胡謅的。」芳蓉啐她一口道:「得啦,還說不是胡謅哩,過一會子,我倒是真的要和你算賬了。」瓊英笑道:「過一會子,算什麼賬啦,你怎麼連規矩都不懂?大年夜還沒到呢。」說得大家忍不住又笑了一陣。青超向著這一對名花,今夜真是沉醉在溫柔鄉中了,這一餐晚飯,當然是吃得很快樂。飯後芳蓉笑著向瓊英點了一下頭,自己走了。瓊英自然會意笑了一笑。
這裡僕人又端上了香茗,又遞上煙。青超笑著搖了一下手,僕人便把菸捲放罐子裡,瓊英笑道:「密司脫陸,怎麼不吸一支?」青超道:「我是不會吸的。」瓊英道:「你剛才不吸的嗎?」青超是多麼會交際的人,聽她這般說便笑道:「瓊姊的面子太大了,我是不能不吸的。」瓊英哧哧地笑道:「那我就再來給你點一支吧?」青超忙搖手笑道:「瓊姊,剛才你是不知道我不會吸的,現在你已知道了,這是你有意和我開玩笑了。」瓊英笑道:「你這一隻嘴,可也不厲害。」青超也笑了道:「密司唐的菸酒倒也不會的。」瓊英道:「芳妹真是個新女性,她就只用功在書本里的。」青超聽了,忍不住哧地一笑,瓊英道:「你笑幹嗎?」青超道:「你們姊妹兩個真好,她說你用功,你說她用功,其實倆人都是用功的。」瓊英笑道:「妹妹是真的聰敏,她六歲上學,十八歲高中畢業,一級都不曾脫過班呢!」
青超聽了肚裡盤算著密司唐是已十九歲了,聰敏是聰敏,不過我的珠妹不也是十八歲高中畢業嗎?真想不到倆人一樣花容月貌,一樣才似詠絮……青超想到這裡,忽見芳蓉走了進來,她已是理了晚妝,兩頰上似乎還塗著兩小堆胭脂,在燈光下就更覺鮮艷美麗了。瓊英望著她只是微笑,芳蓉倒覺有些不好意思了,推她一下笑道:「你幹嗎?老是笑。」這時小婢阿菊也在叫「奶奶洗臉了」,瓊姊才走了出去。青超道:「密司唐,伯母晚餐用了不曾?」芳蓉點頭道:「我媽也沒什麼大病,她高興了起來坐坐,不高興煩悶的時候,終是躺在床上的。」青超道:「這大概老人家從前少運動,你瞧現在出來的女子多麼健康。密司唐在校里喜歡什麼運動?」芳蓉在青超對面沙發上坐下道:「對於什麼百米賽跑和高跳欄等,這我是不喜歡的,校中網球組籃球組及排球組我是加入的。」青超笑道:「那你對於這些,一定是很不錯的了?」芳蓉笑道:「那也不見得,其中網球興趣比較感到濃些,因為我身體瘦小,別的是擠人家不過的。」芳蓉說著自己也笑了。
青超正想回答,見瓊英也走進來,大家隨意又談了一會兒,鍾已打九下,青超起身告辭。僕人拿過衣帽,芳蓉接了大衣,兩手提著衣領,向他點頭,意思是讓他穿上。青超慌忙退後一步,向她一鞠躬道:「不敢當,不敢當。」說著接了大衣,自行穿上。大家出了小客室,到了院內,外面雖然天已暗了,那天空中月亮倒是大而且圓,十分清澈。瓊英已叫阿三汽車開來,青超阻止他們道:「進去吧,外面風大,別吹壞了身子。」說著和芳蓉握手。芳蓉笑道:「你明兒來不來?」青超笑道:「我很高興來,不過你們太客氣了,我有些不好意思。」瓊英笑道:「以後不客氣是了,明天你下午來吧,芳妹下午是沒有什麼課程考的。」青超道:「那我就來。」芳蓉道:「那你准來吧,我們等著你。」青超答應,又向瓊英點頭,才跨上汽車,汽車便開了出去。
瓊英拉了芳蓉的手兒走進來笑道:「妹妹你的眼力真不錯,果然是個又俊秀又樸實又聰敏……」芳蓉把縴手向她肩上一拍笑道:「好了,好了,怎麼有這許多啦?」瓊英笑道:「那是形容他的優點呀。」芳蓉啐地一口道:「姊姊你這時儘管取笑,以後在別人家面前再胡鬧,我可不依,剛才害得我怪難為情的。」瓊英忍不住又笑了一陣,一同又到媽處去問了安。唐太太躺在床上道:「這孩子走了吧?瓊兒,你瞧他可真的是個好青年。」瓊英在床邊坐下笑道:「媽,妹妹眼力真厲害,真是又俊秀又……」芳蓉聽到這裡,向瓊英瞅了一眼,頓腳道:「你又來這一套。」瓊英忍不住又哧地笑了,唐太太弄得不懂了,忙問道:「你們怎麼啦?」芳蓉道:「媽,瓊姊今天只是打趣我。」瓊英笑道:「喲,真該死,媽,姊姊為了她的好朋友忙了一天,妹妹不謝我,還抱怨我了。」唐太太笑道:「你們別鬧,那麼這孩子現在住在旅館裡,終不是事。」瓊英道:「我已有了一個辦法,明天對媽說。哦,他明天仍來的,媽可以見見他,中不中意。」芳蓉聽了微咬了嘴唇,恨恨地指她一下道:「別胡說了,我們去睡吧。」唐太太笑道:「是了,你們去睡吧。」倆人才出了她媽的臥室,她倆的臥室是正對面的,芳蓉向瓊英點頭想回房去,卻給瓊英拉住道:「早哩,我房內去坐一會兒吧。」
芳蓉隨著她到了房中,倆人又取笑了一會兒,芳蓉不依,瓊英說了許多好話才算無事。這時阿菊來報告說阿三已回來了,陸少爺是住在大東旅社內,阿三還領著一圓賞錢。這時壁上鍾已打十一下,芳蓉要去睡了,瓊英笑道:「妹妹就在這裡睡了。」芳蓉笑道:「好的,哥哥兩年多不回家了,嫂嫂多半是寂寞了,我今晚暫充個哥哥吧。」阿菊在旁聽了,也笑起來。瓊英道:「你倒打趣我了,明天可不饒你了。」芳蓉把舌兒一伸,忙笑道:「好姊姊饒了我吧。」倆人笑著換了睡衣睡鞋,阿菊又端上兩杯玫瑰茶,然後在壁爐中加上了些燃料,才關了門出去。
瓊英在梳妝檯上理著雲發,見芳蓉坐在沙發上呆呆地出神,因回過頭來笑道:「這妮子可痴了,還在想他嗎?」芳蓉站起來,到鏡台前,抱著瓊英的脖子道:「你真的還要說笑我嗎?」瓊英趁勢將她摟在懷內,坐在鐵床上,吻她的臉笑道:「那你坐著呆呆地在想什麼?好了,你睡進裡面去吧。」芳蓉哧地笑道:「你要並頭睡嗎?我可睡不慣。」瓊英笑道:「你這小妮子,將來不和人一頭睡嗎?」芳蓉笑道:「你要一頭睡也可以,不過有條件的。你平日服侍我哥哥是怎樣的,你今天得照樣服侍我的。」瓊英聽了,把手指在她的粉頰上一划笑道:「女孩兒家說這些話,可不害羞嗎?」芳蓉聽了把臉龐向瓊英懷中藏著咯咯又笑了起來。瓊英抱著她身子輕輕向里一移道:「快睡進去,別凍壞了身子,可不是玩兒的。」芳蓉才掀開了繡被,睡了進去。瓊英在外邊躺下,身體碰著了芳蓉的身體,芳蓉忍不住又笑了,瓊英也笑道:「你這樣怕癢,將來不知還……」芳蓉聽到這裡,把縴手在她嘴上一按道:「你再說下去,我可不依。」瓊英笑道:「不說了,睡吧。」說著熄滅了燈光,只在床旁開了一盞綠紗罩的小燈泡。
第二天早晨,芳蓉坐了汽車到校,下午在家裡吃過飯,和瓊英、唐太太在客室內談笑著。唐太太今天也起來了,當然為的是要瞧瞧青超。今天天氣很好,太陽暖烘烘地照著,看看將近一點鐘,仍未見青超來,芳蓉道:「怎麼還不來呢?」瓊英抹嘴笑著,向老太太努嘴。唐太太見了也笑道:「你這孩子,真也太性急了。」又過了一會兒,見僕人進來道:「陸少爺來了,在客廳里等著呢。」芳蓉聽了,忙回頭向唐太太笑道:「媽,我去接他進來吧。」說著便奔出去了。
不多一會兒,見芳蓉領著一個少年進來,手裡拿著帽子,頭上留著斜分的頭髮,四方臉兒,兩隻眼珠炯炯有神,鼻樑挺直,真是十分英俊魁偉的一個少年。唐太太便也站起來。芳蓉向青超道:「這是我媽。」青超見她頭髮已白了一半,臉上十分慈和,便忙上前一鞠躬,口稱:「伯母,小侄來得孟浪,望勿見責。在女公子的口裡,知道伯母是極慈祥的。」唐太太見他說話極其知禮,心裡十分高興道:「老身年過半百,只有他兄妹兩個,她哥哥又在海外,膝下只剩小女,就未免嬌養一些,陸君休要見笑。」青超忙道:「女公子十分聰敏,小侄很是佩服。」瓊英笑道:「請坐吧。」瓊英這句話是替婆婆代說了,青超這才坐下。
唐太太又問他這樣,問他那樣,青超小心回答。唐太太見他談吐風雅,人又老成,心裡十分歡喜。青超和著上輩說話,終覺局促不安,倒還是芳蓉笑道:「媽,我想和密司脫陸去買些書。」唐太太笑道:「好的,飯仍回家來吃吧。」芳蓉笑著向瓊姊道:「姊姊,我們一同走吧?」瓊英搖頭道:「我不去,我還有話對媽說呢,你們走吧。」芳蓉青超便辭別出來,瓊英送到客廳上笑道:「早些回來,別樂而忘返了。」芳蓉笑道:「你別端擺老嫂子的架子了。」青超也笑了,瓊英道:「怎麼今天不坐車嗎?」芳蓉道:「我們今天不坐車,買幾本書,坐了車到書局裡去,這如乎太不成樣了。」瓊英抹嘴笑道:「妹妹太聰敏了,坐了車就不自由了,這是真的吧?」
倆人已出了院子,向瓊英搖了一下手,才出了門。這時風吹在臉上,雖然覺得冷,然陽光曬在身上,倒反透著有些暖和。青超笑道:「密司唐喜歡上哪兒去玩兒?」芳蓉想了一會兒道:「我很想到半淞園去玩玩兒。」青超道:「很好,不過我們還得坐汽車去。」倆人遂租了一輛,倆人坐在車內,芳蓉笑道:「現在上半淞園去玩兒,未免有些不合時了。」青超道:「現在還是秋啦,秋景也一定很使人夠嘆的。」芳蓉道:「遊人不知多不多?」青超道:「這也看個人的個性的,有些人往往不喜歡熱情的春天,而卻愛著有些冷酷的秋天。」芳蓉道:「愛秋天的人,其性情思想一定是屬於孤潔一派的。」青超笑道:「那麼密司唐卻也高興去呢。」芳蓉道:「因為我是多時不去了,上次我聽瓊英說半淞園裡面,湖也開鑿得大了,又添了不少的景致,她們去的時候正是四月里,我們這時可惜太晚了。」青超笑道:「我們只管把現在當春天得了。」說得芳蓉忍不住笑了,倆人談談笑笑,也已到了園門。
倆人跳下車子,青超購了門票,裡面遊人雖不及三四月里成群結隊,今天卻也不少。園內亭台樓閣,點綴在蒼翠的松柏綠蔭下,有的半吐亭角,有的半露樓窗。轉了彎,見一片草地,有兩個土山分立在南北,頂上各有茅亭一個,四周環繞樹林,好像杭州西子湖內的南北兩高峰,不過這是人工造的。芳蓉笑道:「我們上去走走,上面的景致不知怎樣的?」青超點頭道:「好的,我們不妨上去瞧瞧,上面的遊人也很多呢。」說著芳蓉在前,青超在後。這土山下面也用階級一步步地高上去,走著還不吃力。再上去,兩旁疊著假山,階級只用光滑的亂石堆著,一不小心,便要滑跌。芳蓉穿著高跟革履,就更覺不便。青超扶著她笑道:「這樣難走,別上去了。」芳蓉把自己手臂勾在青超的臂彎里,胸脯一挺笑道:「我們不要怕,應該勇往直前才對。」青超笑道:「密司唐這話不錯。」倆人相扶著,好容易才上去,芳蓉已是氣喘吁吁,香汗淋淋,倆人倚在一株梧桐樹下,青超道:「我倒有些熱了。」說著脫了大衣,芳蓉道:「下去不要也是這樣難走,那可糟了。」青超見芳蓉似也要脫大衣了,因把自己的大衣放在樹枝條上,兩手拉著芳蓉大衣袖子,替她脫了道:「那邊下去,大約不至於這樣難走的,我們進亭內去坐一會兒可好?」芳蓉點頭,一面將手絹拭著香汗。
進了亭見裡面有好多人在坐著,青超和芳蓉坐了一會兒,走到正面,望將下去,見湖中有許多人在划船遊玩,槳子打在湖面上,水花飛濺,芳蓉看了高興道:「密司脫陸,你有划船的興趣嗎?」青超笑道:「你喜歡去玩兒我們就去。」芳蓉笑著瞟他一眼道:「你願意去嗎?」青超噗地笑道:「我不願去幹嗎?」說著緊緊扶著她,從那邊走下去。那邊的路,真是好走得多,芳蓉道:「我早知如此,剛才就該打從這裡上來了。」青超笑道:「難走也好,剛才不是也很感興趣嗎?」倆人說著已到了租船處,遂雇了一隻。
青超先跳了下去,然後拉著芳蓉縴手,一同在船中並肩坐下。倆人盪著雙槳,向湖心中盪去。兩岸榆槐對立,隔著一株半株的丹楓,沿湖蘆葦密密,散出一片白花,綴在嫩綠的浮萍上,漂在水面,紅的血紅,綠的碧綠,白的雪白,秋天的景致,真倒也是十分艷麗的。湖水澄清,芳蓉的麗影映在水底,清楚可鑑。青超心有所感,信口念著道:「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芳蓉聽了微笑道:「密司脫陸伊誰呀?」青超笑道:「伊人嗎?你猜猜。」說著又向芳蓉一笑並道,「你瞧,湖水澄清,蒹葭已蒼,見此秋景,怎不令人動了秋思呢?」青超心裡所思念的綠珠,不過不能對芳蓉直說罷了。芳蓉哪裡知道,怎不就要誤會在自己身上嗎?因笑了笑也不說什麼。此時芳蓉眼波仍瞧著青超,臉上顯出得意。青超早知其中,然自己心事,怎可和她訴說?因也向芳蓉只是笑而不答。倆人相對各自微笑著,可就忘記了盪槳,船身便在湖心中打起盤旋來。
忽見旁邊一隻小船,從後面哧的一聲駛過,見船上一對青年情侶努力地盪著雙槳,還回過頭來向他們瞧了一眼,咯咯地笑了。青超和芳蓉自己也覺好笑,便也忙握了槳子向前面橋洞下駛過去,嘴裡還輕輕地合唱船夫曲。盪著穿了幾座橋洞,前面更是曲折,兩旁黃泥堆著,芳蓉道:「這大概就是新鑿的了。」青超點頭,見兩岸假山突兀,梧桐垂葉,雜著紅花遍地,倒也不覺寂寞。船身不住地前進,前面水道亦愈狹愈曲,忽來一陣幽香,芳蓉忙道:「哪兒來的香呀?」青超向前望了一會兒,指著兩旁的紅蓼底下的雪球般的花朵道:「你瞧,那不是白蓮花嗎?」芳蓉忙也瞧去道:「真的白蓮花,我記得武陵桃花源是一片紅桃,我們這裡卻是一片白蓮了。」青超笑道:「紅桃艷麗,不及白蓮潔淨,那真是淡妝幽雅得多了。」這時夕陽西沉,天空映起晚霞片片,通紅地照在前面,芳蓉笑道:「這樣美麗的晚景,可惜不曾帶得攝影機。」青超回過頭來,見芳蓉粉臉被夕陽映得嬌紅,真是白裡透紅,愈覺美麗,因笑道:「倒是真的,不過我們今天在這大自然的懷抱中,已是感到十分的興趣了。」芳蓉從五色彩霞中繞過媚意的俏眼,向青超一瞟笑道:「秋景也夠使人陶醉的。」青超笑一笑,撫著她玉臂道:「密司唐大衣穿上了吧?」芳蓉道:「我們上去穿吧。」倆人努力搖盪到原處,青超替她穿上大衣,倆人在草地上走著,喁喁而談。
此時夜色漸漸籠罩著天空,大家覺得有些寒意,遂出了園門。芳蓉欲在外面吃點心,青超道:「回去了吧,伯母等著心焦的。」因此倆人就坐了一輛汽車,開回唐寓里去。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