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淚緣 · 第八回 疑外疑尋珠逅秋柳 巧中巧拾筆識芳蓉

馮玉奇 《劫淚緣》
車子到了永安公司停下來,青超便走到大東旅館,乘電梯到三樓,侍者忙來迎接。青超進去,因為這房間對面是天韻樓,所以室內的光線未見充足,好在都是整天開著電燈的,而且自己又非久住,因點頭就在這間。侍者忙去泡茶,又問了青超姓名,青超並先付了十元房金。在沙發上躺下,想了一會兒,這時肚中也頗覺餓了,便站起來到二樓茶室去吃點心。進了茶室,這時裡面吃客已經不少,三三兩兩,紅男綠女,青超因便在空位上坐下。用過幾件點心,青超斟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把點心慢慢地吃下去,一邊吃,一邊可就想,自己生活的安定僅僅只有四個月,以後不知又將怎樣哩。上次和珠妹到這裡來談了許久,她不是說,明春欲和我一同去求學嗎?自己當然是十分地贊成,不過話又得說回來,成功不成功,現在還說不定。過一會兒,我得寫封信給珠妹,告訴她自己已離開了那邊,最好她能抽空到這裡來一次,我想珠妹接到我這封信,一定能來的。青超想著,也無心思吃點心,最好這時珠妹立刻到我面前了,因忙叫茶役來付了錢,到了樓上房中,立刻寫了一封信。今天是廿九日,最遲後天可以接到,後天是星期五,那麼在二日那天,珠妹是准可以到的,自己靜靜地等候三四天得了。青超一邊肚裡盤算著,一邊忙撳了鈴叫侍者去丟了信,心裡覺得安慰了許多。 光陰匆匆,一瞬間,已是兩天。青超每天下午拿了書本在二樓喝茶,看看書本,倒也不覺寂寞,要直到敲了五下才回到房去。這天下午青超照例也是到二樓去喝茶,茶役見了,也熟悉了笑道:「陸先生,今天怎麼這早?」說著讓青超在靠窗的桌邊坐下,去泡了茶問道:「陸先生吃些什麼?」青超搖頭笑道:「我還只剛吃了飯呢,到了吃點心的時候再說吧。」那茶役便笑著走了。為什麼青超不使他們討厭呢?這也有原因,因為青超臨走時終是放著一塊錢的小賬,因此就反受他們歡迎了。青超呢,他倒也覺便宜,只出了一塊錢,坐了整整的一下午,計算起來,每個鐘點只合兩角錢,看看書,喝喝茶,茶役還常來擰面巾,肚餓了,揀幾件點心,這麼多的安閒,真透著有些像海上作寓公了。今天青超格外地感到興奮,因為他計算明天綠珠一定可以來了,明天這時候,我們不也有兩個人了嗎?談著一個月中的事情,那是多使人快樂呀。青超想到這裡,自己也哧地笑了。 這時吃客也很多了,青超拿著書本,瞧著門外進來的對對青年男女,都是滿面春風,喜氣洋洋,很得意的。自己有了明天的希望,倒也並不去羨慕人家,心裡仍是十分快樂。正在這時,忽見門外走進兩個女郎來,一個裝束摩登,相貌倒是平常,一個較矮的,穿著墨色的襯絨旗袍,外面罩著一件嫩黃色的短絨線大衣,腳下只踏著一雙軟緞繡花鞋子,因為她是側面和著那個摩登女郎走著說話,所以沒有瞧清楚她的容貌,不過只看了側面,已經覺得是清秀美絕的了。因想待她回過頭來,看看她的整個面目,見摩登女郎向青超那邊一指道:「我們到那邊桌上去吧。」那個清秀的女郎才回過頭來,正和青超打個正面,這一瞧,青超不瞧猶可,一瞧心裡不覺一跳,你道是誰?原來不是別人,正是四月未見的徐秋柳。因為青超拿著書本,半掩著臉兒,所以秋柳並沒有瞧見,因便忙回過頭去,朝著窗口,只是看書。天下事有湊巧,她們別的位置不坐,恰恰坐在青超隔壁桌旁,那秋柳的背正向著青超的臉,青超自己正與那個摩登女郎對坐。見摩登女郎向茶役點了幾件點心,然後替秋柳斟了茶。青超雖不肯和秋柳碰面,可是卻也不願立刻便離開了她,想聽聽秋柳這幾個月內究竟在做些什麼。因兩手拿著書本,表面是在瞧書,其實卻在聽她們的談話。 見那個女郎向秋柳笑道:「妹妹,我見你整天長嘆短吁,難道你還在想那個陸青超嗎?」青超聽了,不禁吃了一驚,聽她又說下去道,「現在隔了四月多了,他沒有來望過你一趟,他既無情,你又何必戀戀不忘他呢?世界上男子都沒有真心的多。」青超想,那女郎準是秋柳的同學了。見秋柳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道:「霞姊,你別抱怨好人,我是知道他的苦衷的,不過自己也是……」秋柳說到這裡,便停住了,又嘆了一口氣。那女郎道:「妹妹,你真痴心極了。」說著又哧地笑了道,「妹妹,你待他可也太真心了,連姊姊罵他一句,你還替他辯白呢。我不知道那青超究竟怎樣能使人念念不忘哩?當初為什麼不同他來到我家呢?」秋柳忙道:「姊姊又取笑了,他與我萍水相逢,能夠這樣的仗義,真是世間少有的熱心人。自己受了他的恩,當然要時時記念他。我真一時忘了,也沒問他的地址,而且他臨走時,也沒和我說明,我這真有些對不住他。」 那個女郎道:「那麼或許他是已有了妻子的?」秋柳道:「不會的,他在上海只有一個人,我要是知道他是有錢的倒也罷了,他是和我一樣從漢口逃災出來的,他救我的錢,是自己向別人借的,雖然現在他已做了西賓,我又不知他是不是真話,或者他是恐怕我心裡難過,故意用這話來安慰我的,也未可知。要是真的話,他是個文弱的讀書人,怎樣能做這種勞苦的事呢?」那女郎見秋柳這樣說,似也很有理,點點頭想了一會兒道:「我想妹妹,你這是多慮了,我知道他一定早有了情人的。」秋柳忙道:「霞姊,你怎麼老說這些呢?有情人沒情人,我都不管他,他不來亦不要緊,應該寫封信來,我知道他身體健康,有安身的地方,那我也可以放心了。現在我記惦他,因為他也是個無家可歸的人。現在不知他究竟是怎樣了。」 青超聽到這裡,心裡十分感動,很想出去對秋柳說,我是很健康的,你放心好了,可是終沒有這樣勇氣。又聽那女郎道:「喲,妹妹,你話儘管說,怎麼哭起來了?這倒是姊姊的不是了,姊姊特地約你來玩玩兒,倒引起了妹妹的傷心了。好啦,點心來了,我們吃吧。」秋柳笑道:「姊姊終是大驚小怪,說什麼哭啦。」那女郎笑道:「又是我說謊,你頰上的淚水還臥著呢。好了,妹妹,你們行里這幾天還忙嗎?」秋柳笑道:「還好,姊姊,你今天和我一同回家吧?」那女郎笑道:「今天不回家了,媽替我代請安一聲,下星期日你在家裡,我再來吧。」秋柳哧地笑道:「離開一天姊夫也不打緊呀。」那女郎笑道:「好好,你倒打趣我了。妹妹我正經地對你說,我有一個姓范的表哥,他也是從漢口逃災出來的,現在南京黨部里辦事,他的品貌是很好的,只是多長了妹妹幾歲,不知妹妹可願意?」秋柳停了好一會兒才道:「姊姊的話原該聽的,妹妹沒有姊姊哪有今天的一日?不過現在我覺得還不需要。」那女郎哧地笑道:「你別說俏皮話了,乾脆地說,我還沒忘情於陸郎好啦。」秋柳啐她一口笑道:「姊姊又說這些話了。」那女郎道:「真的,妹妹你忘了他吧。哦,我倒理會了。」秋柳道:「你理會什麼?」那女郎笑道:「或許世間上是沒有這個姓陸的人的。」秋柳聽了一怔道:「姊姊,你這是什麼話?」那女郎笑道:「至於你遇見的,我想一定是上界太白星君變化的,因為知道你在那裡受苦,故而特地下凡來救你的。所以他便一去而不返了,否則何以音信全無呢?妹妹,我勸你早些忘了這縷痴情吧。」說得秋柳忍不住笑了,青超也噗地一笑。 那女郎見青超一笑,知道有些話都被旁人聽去了,所以便也不說什麼了。秋柳道:「姊姊,你別說笑話了,好了,時候也不早啦,姊夫回來,不見了姊姊,不要怨我嗎?」那女郎笑了一笑,不說什麼。秋柳把茶役叫來,付了錢,那女郎道:「叫妹妹破鈔了,你寫字間還要去嗎?」秋柳道:「四點鐘多了,怎麼這樣快?我不去了,送姊姊走吧。」說著倆人便站起來走了。青超才放下書本,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想她的同學,大概是秋柳到家後才出嫁的,聽那女郎的口氣,知道秋柳是在什麼地方辦事了,心裡就十分快慰,想自己終算沒救錯了人,她果然是可以造就的人才。見她今天這樣服裝是多麼地樸素,可見她是曾經滄桑,對於虛榮兩字,早已沒有了。想起剛才她的談話,心裡不覺又萬分難受,自己那夜望著黑漆的天空,想著秋柳,以為她或者已忘了自己,原來她的心中是時刻在記惦我呀。 四個月不見秋柳,秋柳是長得更美麗了。剛才那女郎對她說起婚姻的事,她竟一口地拒絕,可見她是想著和我有相見的一天。秋柳,秋柳,你怎知道,你心中時刻在想念的人,正在你自己的眼前呢?她一說起了我,便掉下淚來,我雖不曾見著她掛著淚水,我是相信那女郎的話絕不騙人的。而且她心中並不怪我,她說她心裡知道我的苦衷。秋柳,你真是我的知心人了,我青超實在有些對不住你呢。真的自己也該給她一個消息,使她芳心中能得一些安慰,覺得自己是真的太忍心了,想明天決定寫封信去。但一時又忽然轉念一想,覺得不對,這樣雖然是安慰她一時的芳心,那可就真的害了她了。她知道了我的消息,雖不知我在什麼地方,她那一縷情絲豈不更纏繞在我的心上了嗎?因此想我的心也就更切了,這真大是害她了。我為了她前途光明計,我是決定忍心負了她。「秋柳,我對不住你。」青超自言自語輕輕地說了一句,心裡一陣心酸,忍不住落下幾滴淚來。 忽然聽有人叫道:「陸先生,你吃些什麼點心?」青超抬起頭來,原來見是茶役,因道:「你拿一客燒肉包子來吧。」那個茶役倒也喜歡說說話,見青超臉有淚痕,便笑道:「陸先生,怎麼啦,你看書怎淌起淚來了?」青超一轉念笑道:「你不知道,這一本書內,盡有無限的傷心呢。」一面說著一面把手帕拭去了眼淚。沒有一會兒,茶役送上包子來,青超只吃了半個,因這時心裡思潮起伏不定,肚裡很不想吃,便放下了,覺得坐著無聊,便出了茶室,回到房間裡去了。 躺在床上,把書本向枕邊一塞,兩手抱著頭頸,想今天的事真太巧了,秋柳我知道她現在生活很好,倒也放下自己一樁心事。照剛才情形看來,秋柳這孩子這樣可愛,大概那同學的父母已收她做了寄女,所以一個人,只要存心好,天無絕人之路,這倒是真話哩。秋柳不肯忘情於我,是出於她至誠的真心;我不能接受她的深情,是不能欺騙我的良心。秋柳的深情,我只有待來生報答她了。青超想到這裡,心裡又無限淒涼。一時忽然又轉念想,覺得自己也太歡喜自尋愁苦了,所以救援秋柳,完全是出於人類的互助心,何必又要去想到這些事上去呢?因此把想秋柳的心又想到綠珠,明天一定可以來了,也就安心地睡去了。 第二天,青超醒來已近九點,在床上躺著瞧書,直到十一點才起身,忙洗臉漱口,吃過午餐,今天不到二樓去了,在房中靜靜地等著,抱著滿腔的熱望。妹妹一定是像小鳥兒般地跳著進來的,心裡真是說不出話地快樂。妹妹說她自己胖了白了,那一定是更美麗了,過一會兒,又可以見她傾人的酒窩兒了。一個人是不能太快樂的,這話倒也不錯,今天事,恰恰出在青超的意料之外。 在房中一點鐘等起,直到時鐘噹噹地敲了六下,還不見綠珠的影子。青超在房中一圈兩圈地踱著,自己也記不清究竟已踱了有幾個圈子,心裡的急真有些像熱鍋上的螞蟻了。青超只是踱著,肚裡也忘記了要吃飯,直到短針已到九點,倒還是侍者進來道:「陸先生,是不是等朋友?晚飯哪兒吃?」青超這才覺得有些餓,便道:「你拿一客來吧。」侍者答應,青超在桌邊坐下,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想難道自己的信,綠珠沒有接到嗎?那不會的,也許是沒有空嗎?不會的,就是沒有空,她也早已寫信來通知我了,那麼這究竟是什麼緣故呢?青超又呆呆地想了一會兒,覺得這是自己多慮了,明天是星期日,她一定是明天一早就來的。對了,青超想著,心裡又寬了許多。哪裡知道明天仍不見來,一直又過了兩天依舊是不見綠珠的倩影,這使青超實在有些急透了,難道綠珠變了心嗎?青超想著又搖搖頭,珠妹是絕不會變心的,那麼其中一定有什麼變故了。青超在沙發上躺著,把手向自己額上輕輕拍了幾下,一會兒閉著眼,一會兒又睜著眼,呆呆地望著滿天的燈光出神。忽然又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自語道:「這是什麼原因呢?」說著又搖了兩搖頭,在房中踱著方步。好容易想出了一個辦法,還是到她校中去問個仔細,也許她因為大考而住在校中亦未可知。便到衣掛上取下大衣,披在身上,出了大東,跳上人力車,直拉到中國女子中學去。 到了傳達室,見一個穿黑色長袍的中年人坐在裡面,青超笑道:「請問教務室在哪裡?」那人見了青超,便抬起頭來道:「你是找哪一個的?」青超因為綠珠對他曾說過,她們校中的教務主任是姓馮的,所以忙道:「是找教務主任,馮先生。」那人聽說是馮先生的朋友,便忙對另一個門役般的人道:「你伴這位先生到馮先生那兒去。」那個門役答應,便引著青超轉了彎,進了大廳,從走廊邊穿進裡面。見一間門上寫著「教務室」三個字,青超推門進去,見裡面一個四十左右的婦人,戴著眼鏡,手裡拿著書本,似正要出外。見了青超不覺一怔,青超忙脫帽笑道:「這位可是馮先生?」那婦人向青超打量了許久道:「先生貴姓?在下正是。」青超笑道:「鄙姓陸,請問馮先生,這裡高中部可有蘇綠珠學生?」那婦人想了一會兒,一面請青超坐下道:「陸先生,可是她家中來的?」青超聽了,倒摸不著頭腦,轉念一想,對的,中學裡先生,對於學生異性的朋友是管束很嚴的,因冒認道:「正是家裡來的。」那婦人見青超說話吞吞吐吐,因道:「陸先生,你既是她家中來的,怎麼不知道,她在六天前早已退學了?」青超聽了不覺吃了一驚,忙問道:「為什麼退學了?」那婦人笑道:「那我也不知道,她是自動退學的,陸先生既是家裡來的,難道也不知道嗎?卻來問我,這倒奇了。」青超被她這般一說,倒不覺臉兒一紅,只得道:「這倒是真的奇了。」因又道了一聲「打擾」,忙退了出來。 青超在人行道上走著,覺得這事真有些蹊蹺了,學校當局的先生是絕不會說謊的,綠珠好好的,為什麼會自動退學了呢?而且上次她來信上,不是說她將要畢業了嗎?她是多麼地快樂,其中只隔了一星期的日子,怎麼這事會轉變得這樣快呢?綠珠退了學,去幹什麼啦?難道她父親私自把她許了人,逼她嫁了嗎?這也沒有那樣快呀,而且綠珠也絕不會答應的,她知道這消息,就早寫信來了,那麼準是她變了心了,青超想到這裡,忍不住一陣難過。西風呼呼吹在臉上,青超連連打了兩個寒慄,覺得世界上的事,真是一言難盡的。抬起頭來,原來自己只管朝東走,不知不覺已到十六鋪了,便沿著黃浦走著,細想起來,都十分可疑。剛才那位馮先生說的話似乎也帶著神秘,我想綠珠是斷斷乎不會變心的,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青超扶著鐵欄杆上,迴腸百轉,望著茫茫浦江,真有「別時容易見時難,無限傷心無限愁」了。江風一陣一陣地吹著,青超忍不住一陣寒冷,便回身又向前慢慢地走去。 正在這時候,忽覺後面有個女子向自己身旁走過,就聽見地上滴的一聲,青超低頭一瞧,見是一支自來水筆,便拾了起來。見筆桿上有「唐芳蓉」三字,青超知道這支筆一定是前面那個女子掉下的。見那女子已走得很遠了,因忙追上去到她身邊道:「這位密司,那支筆是不是你的?」那女子聽了才回過頭來,向青超照了一個正面。見她穿著咖啡色的旗袍,外面罩著一件淺綠色的大衣,臉貌倒也是怪可人兒的,和綠珠秋柳,又是另具一種嫵媚的態度。見她低頭見了一下衣襟,然後伸出縴手接了過來,向青超點頭含笑道:「謝謝您,這位先生貴姓啦?」青超道:「敝姓陸,那支筆上的字樣兒準是密司的芳名了。」芳蓉微笑道:「正是,密司脫陸的大號是……」青超見她如此爽直,知道她是善於交際,定也是什麼學校里讀書的,因笑道:「草字青超。」 倆人說話時,已並著肩兒走著,芳蓉笑道:「密司脫陸是在哪兒求學?」青超道:「我嗎?從前是武漢大學裡,因為今年水災,淹了我的家鄉,才漂流到上海的。」芳蓉哦了一聲道:「原來密司脫陸是漢口人。」青超笑了一笑道:「密司唐是哪兒人?」芳蓉望他一眼笑道:「是浙江奉化,可是我卻自小兒就在上海的。」青超點點頭,因為青超腦子裡只是想著綠珠,也無心和她閒談,便向西一指道:「密司唐,我是向這邊了。」芳蓉卻笑道:「我也向這邊走的,那麼密司脫陸是在哪兒辦事呀?」青超見別人和自己談著,這倒不能不回答的,不過自己沒有在什麼地方辦事,這不透著有些不好意思說出來。不過轉念一想,那也沒什麼關係,不妨實說,我又不和她對親結眷,瞞著她幹什麼呢?因答道:「很慚愧,現在閒著。」芳蓉聽了,又道:「密司脫陸,恕我冒昧,現在耽擱在哪兒?」青超想,這人好不有趣,要她儘管問得如此細幹什麼?因望她一眼笑道:「暫時寄身在旅館裡。」芳蓉道:「那你準是在上海沒有親戚了?」青超暗想,你既喜歡和我談,我也正在煩悶的時候,我就不妨和你談談也好,便回頭望著芳蓉笑道:「自從七月中旬到上海後,得友人的介紹,到別人家裡做了四個月的家庭教授。」芳蓉道:「現在為什麼不做啦?」青超笑道:「自己人太老實了,這話不能說。密司唐是在哪兒求學?」芳蓉道:「在復旦里。」說著已是到了冠生園的門前,芳蓉笑道:「密司脫陸,我想請你喝一杯茶,不知可能賞光?」青超笑道:「很好,當然奉陪。」 倆人便登樓而上,揀了一間,倆人脫了大衣,侍者泡上兩壺龍井,倆人各點了幾件茶點,侍者答應。青超替芳蓉斟了一杯茶笑道:「密司唐,府上在哪兒?」芳蓉笑著在日記簿上撕下一頁,拔出自來水筆,寫了一會兒,遞給青超。青超接著,見上面寫著兩行清秀的字,是法租界呂班路法國公園西首唐宅,七十三號。青超點點頭,因為只有初次和她見面,素來又不相識的,她就邀自己到這裡來吃點心,雖然平日自己交際還算不錯,不過像今天那樣,倒還是破題兒第一次。照她的情形瞧來,一定是個貴族名媛,那麼怎會如此放浪呢?心裡不免又要疑心上海是許騙的地方,但是自己現在目前是個窮無所歸,她只管問我,我把自己連吃飯都沒處找的話老實回答她,就是她要詐騙我,也只有把我的人詐騙了去,這不倒是挺好玩兒的。青超想到這裡,自己也覺好笑。 芳蓉見他呆呆地坐著,一語不發,只是滿臉微笑,因把眼珠兒一轉,也笑道:「密司脫陸,你敢是笑我太放浪了嗎?」青超才忙回過頭來笑道:「不,這是哪兒話?我是極願意和密司唐做個朋友,只是恐怕高攀了。」芳蓉笑道:「別客氣,我是不會說謙虛話的。」青超兩手抱著茶杯微笑道:「今天的事,倒是巧得很,這一支筆兒就做了我們的介紹人。」芳蓉哧地笑道:「真的,在路上,我一個人步行的時候,真是難得有的,為了這幾天來學校里大考,心中悶得慌,乘著今天星期日,出來在馬路上散散步,當我出來時候,媽還一定要我坐車呢。為了自己出來,終是坐了車子到目的地,所以馬路上街頭的景致很少看見,因此我今天是決定不坐車了,那不是很巧了嗎?」 青超聽她說話的口吻,都是閨閣小姐的習氣,便笑道:「密司唐,你對於朋友間的交際一定是很廣闊的。」芳蓉裊然一笑道:「那也不見得,密司脫陸,你在上海就只有一個人嗎?」青超聽了這句話,很能引起自己的傷心,忍不住嘆口氣道:「這話我也不願說起,自己終算僥倖的,能一個兒漂流在異鄉,其實倒反累了我。早和家裡人一同沉死在水波中,哪裡會受今天流浪生活的苦?」芳蓉聽了,似乎十分同情,沉著臉兒,低聲兒道:「這您也太抱悲觀了,您年輕啦,將來什麼事都須要我們青年去乾的。」青超點頭笑道:「不錯,密司唐,這話很能使人從消極中興奮起來。」 芳蓉道:「不過這話又得說回來,目前社會的不景氣,找一個職業,實在是件不容易的事,就是你有能力,也不允你去干,這就真叫莫奈何了。」青超見她雖是貴族小姐,聽其所說的話,倒也很知道社會上的經濟一切的,忽又聽芳蓉笑道:「密司脫陸,你要說我前後兩句話太矛盾了嗎?」青超忙道:「因為環境的陣容是這樣布置著,不過一個青年,當他失意的時候,不要別人來勉勵,自己也都常常在想著,你要努力呀,你要奮鬥呀,可是結果呢,又是失敗的。試問你和誰去奮鬥呀?他們都置之不理你,那真叫沒辦法了。除非你去干非法的事,但是非法又是國家所不允許的,所以這完全是整個的民生問題,所謂粥少僧多,這碗粥究竟給誰喝的好呢?因此抱著消極的弱者,便鬱郁地死了。」這時點心上來,倆人便也慢慢地吃著。 芳蓉喝了一口茶,望著青超道:「那麼密司脫陸以後的生活將預備怎樣呢?」青超道:「這也難說,一個流浪生活的人,生活是沒有預定的,只有到處為家了。」芳蓉想了一會兒道:「你的思想終太趨於悲觀了,我希望你應該振作一下才好。」芳蓉說著,用十分懇切的目光望著青超,青超微笑道:「謝謝密司唐的好意,不過這些都是環境造成我的命運。」芳蓉道:「當然每個人是受環境的支配,要人去支配環境,那似乎很少,簡直可說是沒有。但是一個人,既然是失意了,能自己不再去摧折自己,仍抱著眼前有光明的希望,那已可說是戰勝了環境。有些青年每當在失意的時候,往往愈加沉醉在酒色里,因此就害了終身。所以一個人,他能始終抱著眼前有些光明燦爛的希望,靜靜地忍耐著干去,終有成功的一天。」青超點頭道:「密司唐這話不錯,這是極願意接受的。」芳蓉微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倆人靜悄悄地坐了一會兒,青超道:「我還沒問令尊是在哪裡辦事的?」芳蓉道:「家父嗎?在山東財政局,唐仁慶便是我爸爸。」青超聽了,哦了一聲道:「原來唐仁慶先生就是老伯。」芳蓉點頭笑道:「便是家父,他除了公事到上海來,平日是很少回家的。」青超暗想,原來是唐仁慶的女公子,那是該有錢了,唐仁慶近來是很有名望的,因笑了一笑道:「密司唐是什麼時候可以畢業了?」芳蓉笑道:「還早哩,再要三年啦。」倆人又談了一會兒,時鐘已打了五下,芳蓉撳了鈴,侍者進來,青超忙搶著付了鈔,芳蓉笑道:「對不起,我不客氣。」青超道:「哪兒話?」說著把她大衣取下,兩手提著領子,芳蓉也不客氣,說聲「勞駕」。青超自己也穿上大衣。 倆人出了冠生園,青超道:「密司唐該回寓了,伯母等著心焦了。」芳蓉笑道:「密司脫陸,那麼請你常過來到舍間玩玩兒,剛才的地址……」青超忙道:「我早已知道,過幾天定當來拜望密司。」芳蓉笑道:「拜望不敢,過來談談就得啦。」青超笑著和她握了一下手,見她跳上了車。芳蓉在車上還伸出一隻縴手向青超搖了兩搖,直到車子轉了彎,青超才一個人踱回旅館去。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