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淚緣 · 第七回 效鶉奔驚生意外艷 畏多露節全個中人
青超見美麗急急奔來,也就忙迎了上去,見美麗手裡果然拿著信,來遞給青超笑道:「大哥,綠珠姊姊的回信來了,一封是你的。」說著把左手的一封交給青超。青超笑道:「還有一封該是你的了。」美麗拿著自己的一封,信面上瞧了一會兒笑道:「大哥,你瞧,我這一封字,姊姊寫得端端正正一個個的,你一封我就有些看不懂了。」青超笑道:「可不是嗎?我說她寫給你的,一定能使你看懂的。」說著挽了美麗的手道:「進去瞧吧,風吹著怪冷的。」美麗笑著點頭,一跳一跳地跟著青超進去。到了書室里,倆人在書桌邊坐下,青超笑道:「美麗,我們大家先各瞧自己的,你看不懂的地方,我再告訴你好嗎?」美麗把烏溜溜的眸珠向青超一瞅,把小嘴噘起來道:「那麼你這一封信裡面說什麼,也得告訴我的,否則我的信倒給你瞧了去,你的信我又看不懂,我不是吃虧了嗎?」青超聽了笑道:「你這孩子,真好計算,我當然亦要說給你的。」美麗才笑道:「好了,那麼我們看吧。」青超笑了一笑,才展開信箋,見上面寫道:
超哥愛鑒:
未說話前得先向你抱歉,我真太懶了,一個星期接了你兩封信,到這時才來回覆你,不過時間實在太侷促了,沒有拿起筆桿兒的工夫,這當然也是自己平日不肯用功,以致將近大考時,拚命地開夜車了。這真是應了「閒時不燒香,急時抱佛腳」的一句話了。
謝謝你的好意,叫我別整天用腦子,身體亦要緊的,這話不錯。但是這也奇怪,我這幾天雖然睡得很晚,起得很早,不過我心裡倒非常愉快,而且每到吃飯的時候,食慾比往日要增進一倍。姨娘常笑著說:「珠囡你肯這樣子,我就更喜歡了。你自己拿鏡子去瞧瞧,白多了,胖多了。」我有時忍不住笑了。
我自己想,這有兩個原因,第一,因為雖和你有一個月不曾見面,不過在信上知道你身體是很健康,心裡是很愉快。第二,自己終算開了幾天夜車,不曾白開,在幾次大考時,都能得到很好的成績。超哥!你別笑我太自驕了,其實我對你說的,全都是實心眼兒的話,要寫什麼,就寫什麼,一些都不和你客氣的。
多謝麗妹妹這樣地記惦我,你說一定要寫封使她自己看得懂的信,這可難了。為了寫這封信,倒足足費了一個鐘點呢,不知麗妹可看得懂?
因為我們今年是畢業班,學校當局預備提早考期,大概下月中旬都可以結束了。超哥,你靜靜等著我的喜信兒吧。我寫到這裡,自己也笑了。深秋之夜,四周雖然是十分地靜悄,我卻不覺得寂寞,因為我從頭寫到這裡至,在我眼前像真的顯出了你的臉龐,那好似我和你對面談話一樣,不知你那夜可真有到我處來過?這是我太興奮了。超哥,你別說我有些孩子氣呢,真的當我寫著這封信的時候,心裡真是十二分地快樂,我願你亦和我一樣地快樂。
好啦,筆尖兒寫到這裡,壁上的鐘已打了十二下,睡之神也侵襲了我的心房,我打了兩個呵欠。超哥,我就在這兒擱筆了,再會,祝你健康。
十一·二七·綠珠燈下
青超連瞧了兩遍,心裡十分歡喜,想我幸虧不把自己的病告訴她,否則不又要使她心思不寧了嗎?覺得珠妹真是時代的一新女性,真的沒有一處能批評她的缺點。這樣好學不倦的女子固有,但是要像她那樣思想新、性情好、容貌美、又天真又溫柔、種種兼俱的,那可萬人中也找不出一個了。珠妹自小就是嬌小玲瓏的,我記得母親是就叫她小鳥兒,的確珠妹是實在太可愛了。尤其使自己敬佩的,是她常說的一句,她說她的心中是沒有貧富的分別。她又說,你不要以為我是只知穿吃,不會做事的,其實我很能耐勞苦呢。這幾句話出在坐汽車、住洋房的貴族小姐的口裡,那真是鳳毛麟角,恐怕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青超滿臉露著笑意,正在呆呆地想著出神,忽聽美麗咯咯地笑了起來,青超忙回過頭去笑道:「美麗,你幹嗎這般高興?綠珠姊姊寫些什麼?」美麗拍手笑道:「姊姊真有趣,大哥你瞧。」說著把信箋送過去。青超正想去接,忽然美麗又縮回手去,青超倒奇怪道:「美麗,你這是幹什麼啦?」美麗把信箋拿著,兩手反藏在背後,恐怕青超來搶似的,身子還搖著笑道:「我記得了,大哥,你先說給我聽,姊姊對你說些什麼啦?」青超這才明白,忍不住咯咯笑道:「原來如此,你這孩子可真厲害,那麼我先給你自己瞧去,試試可看得懂?」美麗聽了從背後伸出一隻右手來笑道:「那倒可以的,你拿來呀。」青超見她舉動可愛,忍不住又笑了道:「現在你便宜啦,你可樂了,那隻手還藏著幹嗎?怕我搶了你去?」
美麗笑著接過青超的信箋瞧著,青超在旁邊見她一會兒皺著眉頭,一會兒烏溜溜的眼珠只是呆呆地盯著,忽然又咯咯笑了起來,抬著頭向青超笑道:「大哥,我這裡懂得,姊姊現在飯吃得下,身體胖了,臉兒也白了,那一定是更好看啦,大哥對嗎?」青超笑著點頭,美麗又道,「姊姊倒還說謝謝我哩。」說著又低頭看下去,看完了後,忽又拍手笑道:「大哥,我得向你賀喜。」青超倒不覺一怔忙道:「這是哪兒話?」美麗笑道:「你還賴嗎?我別的嚕嚕囌蘇看不懂,這裡我是懂的,姊姊叫你靜靜地等著喜信兒,那不準是你兩個要結婚了嗎?」青超哦了一聲,笑道:「原來是這一句嗎?這也難怪你要誤會了,她是寫得太含糊一些了,她是說她自己畢業的喜信兒呀。」美麗笑道:「我不管,我只知道這些。大哥,我怕你不請我喝酒嗎?」美麗說著已是離開了座椅,走近青超的身邊,青超把她抱起在自己懷裡,吻了她一個香笑道:「這可糟了,怎樣可以不管啦?沒有這一回事,你難道也可以胡說嗎?」美麗聽了小嘴一噘道:「你自己瞞著,還道我胡說,那麼把這封信給姨娘去瞧,她難道也不懂嗎?」青超聽了忙道:「好了,你說得不錯,我錯怪了你,向你賠個不是可好?」美麗才又咯咯笑了起來道:「你早承認就得啦。」
青超道:「那麼你可把這信也給我瞧了?」美麗搖頭道:「還不能,我不懂的地方,你該說給我聽。」青超把舌兒一伸道:「你這孩子,真太厲害了,我說給你聽吧。」便從頭至尾講了一遍,講到喜信兒的地方,青超仍是說畢業的喜信兒,美麗不依,一定說是騙她,青超被她纏不過,只得笑道:「這真有些屈打成招,那麼算是結婚喜信兒吧。」美麗還不依道:「你別說咬文嚼字的話,後面一句,我終知道的,你不可以加上『算是』兩個字的。」青超咯咯地笑著又吻了她的小手道:「你這孩子,心兒真細,那麼把『算是』換上兩個『真是』那可好啦?」美麗這才笑著展開自己一封信箋兒,倆人偎著臉兒一同瞧著,倒真是怪有趣的。見上面寫道:
美麗愛妹芳鑒:
我們好多日子不見啦,你好呀,謝謝你很記惦我,我身子十分好,你別掛念。我已預備好美麗的畫片、玲瓏的小汽車,這是用一隻精緻的小木箱藏著。前星期在永安公司買來的,等我學校里大考完後,大約在十二月十五日那天,我帶著來送給你,並來望望妹妹。我來的時候,一定要抱你,親你,吻你香,妹妹你肯不肯?好了,妹妹我們再見了,我願你永遠快樂。
青超見了,笑著向美麗臉上又吻了一回香道:「好啦,姊姊要香你,大哥也要香你。」美麗笑道:「姊姊真聰敏,她寫給我的信,真的我全都看得懂。」青超道:「姊姊比大哥要好得多啦,她已預備好書片和小汽車來送你。」美麗聽了哼了一聲,捧著青超的臉道:「大哥也好,我又沒說你壞,你多心什麼?」青超見她盈盈欲哭模樣,想這可糟了,這孩子怎麼有這樣痴呀,因忙笑道:「美麗我和你玩兒的,你幹嗎當真啦?」說著緊抱著她又笑道,「你和大哥這樣好,將來大哥走後,你怎樣呢?」
美麗本來倒是不哭的,被他這樣一說,真的眼眶裡淌下淚來。青超見她小小年紀,竟和自己如此親熱,聽自己要走的話,便流起淚來,這絕不是八歲孩子的心理,難道她也會墜入情網中嗎?忽然一轉念又暗想,該死,你這青超怎麼倒會想到這個念頭上去,這真笑話極了。便忙著拍美麗的背肩笑道:「你別哭呀,我又不真的走,那真是我不好,多說什麼話,倒害你淌眼淚。」說著連連打自己的嘴兒。美麗見青超這個狀態,掛著滿頰的眼淚,忍不住又笑了出來。青超又講了許多笑話,美麗才又高興起來。
黃昏的時候,落了一陣小雨,這時氣候又冷了許多。小寶和美麗上過了課,很早地去睡了。青超在書室里瞧了一會兒晚報,四周覺得靜悄悄的,自己坐在寫字檯邊,身子這就覺一陣寒似一陣,便就關了電燈,到房中去了。在院子內抬著頭,望著紫黑的天空,寒星閃閃著發出銳利的光芒,雨後的葉子兒在星光下反射出水晶的光彩。夜風吹著,水珠兒從葉子上滾滾地下墜,發出滴瀝的聲音。
青超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不知怎樣,又會想起了秋柳。將近四個月了吧,不知她現在究竟怎樣了?那鄰家不知肯不肯幫她的忙?在腦海里不覺又想起了那天的情景,含著滿頰淚水的秋柳,像一朵帶雨梨花,不知她現在還想著我青超嗎?自己不是對她說,你放心,我常會來望你的。我明白這是暫時安慰她芳心的話,未知她芳心中可有怨我恨我?我希望她最好能忘了我,可憐的秋柳,她對我的話,除了陸爺,絕不嫁第二人,這多麼地傷心,方希望她能不實踐才好。要是真的,我不是救她,竟是害她了。想到這裡,覺得很有些對不住她,望著漆黑的天空,禁不住深深地嘆了一聲,接著身子也就不寒而慄,這才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地踱回房來。坐在床前,把日中綠珠的來信又默瞧了一遍,放在抽屜內,自己伏在桌上又想了一會兒,才鑽進被內。
正伸手去熄滅電燈時,忽聽門上卜卜的兩聲,在更深人靜的夜裡,那聲音更透著清晰。青超倒不覺一怔,縮回了手,坐了起來,想不會聽錯吧?接著又聽敲了兩下,青超因忙問道:「誰?」聽外面道:「是我,你快開門。」這聲音分明有些像三姨,不知她這樣晚來做什麼,因道:「是太太嗎?你有什麼事啦?明天說吧。」三姨急急地道:「陸先生,麗囡不好了。」青超這才吃了一驚,忙從床上跳下,拖了睡鞋,去開房門。見三姨站在門外,身上只穿著桃紅色的小衣、白紡綢的長褲,腳上穿著青絨睡鞋,向自己裊然一笑,便走了進來,慢慢走到桌邊坐下。青超見她雲發蓬鬆,兩頰微紅,態度十分安閒,不像麗囡有病的模樣,便忙問道:「麗囡什麼了?剛才不是好端端的嗎?」三姨笑了一笑,水汪汪的眼波向青超一瞟道:「誰說麗囡病了,敢是你聽錯了。」青超這才明白,想這可糟了,今天的事卻難了,她竟這樣不顧廉恥地上來。便也向她望了一會兒,抓了抓頭髮,自己固然不能同她和調,但也不能十分和她丟臉,該想個兩全的辦法,過了今晚的難關,我就不怕她了,不過自己在這裡是不能久住了。又恐下人們瞧見,那更是危險,因回身去關上了房門,自管自地走到床邊坐下。
倆人呆呆相對了許久,見三姨滿頰通紅,眼似水,知道她有不可告人的隱情。自己並非不知她的心,但厲正的面前,如何對得住?一人做的什麼事,都沒有不破的,所謂「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自己這時一失足,將來名譽掃地,還能在社會上做人嗎?而且綠珠知道了,她的芳心不知要鄙視我到什麼地步呢。想到這裡,心似水冷,因對三姨道:「太太,你有什麼別的事呀?」三姨見他關上了房門,心裡似一喜,以為青超定是同意,不想,青超卻呆呆地坐在床邊望著自己,倒弄得莫名其妙。這時正在不能壓制的時候,見青超開口問著,倒以為他是故意如此,便站了起來,到青超的床上坐下,把縴手拍著青超的肩笑道:「你這傻子,還有什麼事?你還不知我的心嗎?」青超回過頭來笑道:「太太你這話錯了,太太乃是一家之主,凡事都須考慮,況且老伯待我不薄,我又怎能背他做此不正當的事呢?」
三姨聽了此話,臉兒更漲得通紅,因向青超垂淚道:「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我所愛你的是才,並非是貌,你到現在,還不知我的心嗎?」說罷,又把身子移過去,抱著青超的衣襟道:「我的心實在有說不出地愛你呀。」正在這時候忽聽遠遠有人咳嗽的聲音,這把三姨也嚇住了,心裡一驚,慾念就消了一半。青超微笑道:「你既然真心愛我,當然要想個萬全之計,這裡人多口雜,若給下人撞見,你我名譽全失,那就無地容身了。」三姨瞅他一眼道:「我也明白了,你也別說了,你早有了心愛的人,我所說的不都是妄想嗎?」說著只是低頭而泣,含著淚水,不作一語。青超見她酥胸半露,又赤著白嫩玉腳,心裡也很憐惜,便道:「太太,你去睡了吧,別受了寒,有話明天說吧。」
這時三姨也略覺寒冷,臉上紅雲盡退,恢復了本來的臉色,向青超望了一眼道:「你別當我……我也知道……」青超忙道:「我明白你的苦衷。」三姨微笑道:「你叫我走,多少給我一些安慰吧。」說著便又偎上去,伸開玉臂抱住青超的臉,緊緊地接了一個長吻。青超忙推開她道:「好了,我送你走吧。」說著扶她起來,三姨緊緊偎著他,倆人出了房門。青超眼尖,見院子內星光下有個黑影一閃,不覺吃了一驚。三姨忙問什麼,青超搖頭道:「沒有什麼,你自己回房去吧,我不送了。」三姨道:「那麼你明天一定要答覆我的。」青超連連答應,覺得她也痴心得可憐,忍不住又嘆了一聲。
回到房中,哪裡還睡得著?想自己唯一的辦法,還是明天一早地離開這裡,可是厲正回來,她勢必要說我壞話,但這也顧不了許多了,只要自己良心能對得住人家,這就是了。原來她是早已存下這個心了,怪不得和自己這樣親熱,就是自己的病中,她如此柔情蜜意地服侍我,已經是越禮了,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呀。我平日雖然對於無論哪個女子都是憐愛的,但是我有理智來克服我的情感,這次我不能怪三姨是太不知廉恥,也不能怪自己是太無情,只能怪社會造成她的命運,我是深知她的苦衷。時忽又想起剛才院子內的黑影,這真奇怪,難道自己心虛眼花嗎?那絕不是,明明瞧見真的一個影子,或許是哪個下人瞧見了。想自己決定非離開這裡不可,因忙又坐了起來,想了一會兒,在桌上抽過一張信箋,拿下自來水筆,寫了一封給厲正的信,說自己因為有要事,暫時離開這裡,也不說什麼原因及客套的話,封好了口,想明天還是交給王福,便又躺了下來。
想這裡別的,自己倒也並沒有什麼可以留戀,只有美麗這孩子,實在有些捨不得她。日中為了說我要走的話,她便淌起淚來,明天見我果真地走了,她小小的心靈不知將如何傷心哩?說也奇怪,日中的話好像是晚上的預兆,我知道倆人常在一處的,一旦將要離散時,其情感突然會比往日增加十倍。平日美麗雖然和自己亦是十分親熱,可是終帶著稚氣孩子的口吻,今天日中美麗這情形,真有些柔情綿綿,像已成年的女孩似的,無怪自己也要疑心她也會墜入情網了。青超想到這裡十分難過,自己和美麗早夕相聚,四月多了,這時忽然要離別,真是一件不由你不淒涼的事。不過這也是自己的情感太濃厚了,事到其間,不由你不離開,如果你戀戀不捨,那以後恐怕更有難堪的事發生呢。因此青超將心一橫,明天就決定走了。
第二天,青超一早就起來,把自己衣服書籍整理了一箱,一邊整著,一邊就覺心裡一酸,想自己真可說是到處便為家了,以後不知什麼地方是我的寄身處哩。想到這裡,忽聽卜卜的又在敲門了。青超自從經過昨夜的事後,對於敲門的聲音似乎是分外地驚心,平日的也會嚇了一跳,因忙問是誰,聽見低聲地道:「陸先生,是我。」這聲音是帶著蒼老的,青超知道是王福,心才寬了下來,忙去開了門。見王福端著一盆臉水進來,放在桌上,王福向青超笑了一笑道:「陸先生,你怎麼整起箱子來了?」青超把箱子蓋上,放在地上,捏了拳頭輕輕在頰上敲了幾下,在室內踱了一個圈子,才向王福笑道:「今天正巧,我正想來找你。」青超因為平日間,端面水來終是王四的,今天見了王福端進來,所以如此說著。王福聽了忙道:「陸先生有什麼事要和我說話?」青超道:「我昨天早晨接到朋友的信,叫我到蘇州去一次,大概要一個月的時候,所以我這裡有一封信,拜託你,等老爺回來,你親自交給他。對於太太面前,我昨天也對她說過,太太已經答應了。」青超說著在抽屜內取出一封信來,交給王福。王福聽到這裡,便回頭去關上了房門,向青超撲地跪了下去,這倒使青超出乎意料之外,慌忙扶起他道:「喲,王福,你這幹什麼?」王福笑了一笑道:「陸先生,我這事全知道,我替老爺向你叩頭。陸先生,你這樣的好人,世界上就再也找不出了。」青超聽了,吃了一驚,忙道:「王福,你這是什麼話?」王福道:「陸先生,你別瞞了,你哪裡有什麼朋友信給你?昨夜的事,我全知道。」
青超這才恍然大悟,昨夜先聽見咳嗽聲音,後又瞧見黑影子,那準是王福無疑了,因忙搖手道:「王福,你別聲張,你既然知道了,我也不必瞞你,這是事關老爺的名聲,切不可以給別個人知道,你是老爺數十年的老僕,想絕不會泄漏的。」王福道:「這個我當然理會得,不過陸先生現在到哪兒去呢?」青超悽然道:「我嗎?那還不一定,我是到處為家的。王福我對你說,你這事對老爺也別說,只叫老爺以後別老是住在外面就是了。」青超說著,洗臉漱口完畢,王福道:「我去端粥來。」青超搖手道:「我不吃了,我就這樣走了。」王福道:「那我討車子去。」青超戴上呢帽道:「不必,別驚動人了,這時趁著他們都沒有起來。王福,只要你知道我的心跡,我情願負個不別而行的罪名,你只說我不知在什麼時候走了,在我房中,只留著一封信,就這樣說得了。」王福感激流涕道:「陸先生真是君子可敬。」青超道:「你別說這些,你老爺回來,一定要怪我忘恩負義,但我只要我的良心能對得住他,就也管不了這許多了。」青超說著,提起皮箱,王福忙來接去,倆人出了房門,青超又停住了,回頭向房內又多瞧了一會兒,輕輕地嘆了一聲,才跟著王福出了院子。
這時天氣十分早,除了幾隻小鳥兒吱喳吱喳叫著,寂寂無聲,早風吹在青超的臉上,頗覺有些寒意。王福回過頭來道:「陸先生,那麼從後門走吧。」青超點頭,倆人出了後門,這時除了廚師,其餘下人們也都不曾起來,所以一個人都不知道。平日王福終比別的僕人比較起得晚一些,今天為什麼這樣早呢?當然他和青超都是有心人對有心人了。青超站著又對王福道:「王福,我還有一件事託付你。」王福忙道:「什麼事?我做得到的,定當竭力。」青超笑道:「沒有什麼大事,我說的是美麗這孩子,她聽見我走了,她一定要哭,你對他說,陸先生是暫時去幾天,就要回來的。孩子心是這樣的,當初幾天是很記惦的,日子多了也就會忘的。」王福聽了忙道:「我知道的,這是小姐和陸先生平日在一處慣了,忽見你去了,恐怕是要吵的。」青超想了一會兒道:「這孩子的意志很好,你們說的,恐怕未必肯信,那麼我寫幾個字給她吧。」說著在日記簿上撕下一頁,拿了自來水筆,端端正正寫了幾句道:
美麗,我走了,你不要哭,我過幾天仍會來望你的。你這幾天中,自己好好兒用功溫習書本,明年和哥哥可以一同上學去了。再會吧。
你的大哥青超字
青超寫好了,瞧了兩遍,遞給王福道:「你交給小姐自己好了,你也可以進去了。」王福依依不捨,含淚相送。青超微笑著拍拍王福的肩道:「老王,是你薦我進門,是你送我出門,真可謂有始有終了,我終覺是辜負你一番好意了。老王,再見吧。」青超說著跳上人力車,王福提上箱子,青超向王福點了一下頭,那車子便向前飛跑了,青超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心裡覺得無限感喟。忽然見車夫停了下來,回頭笑道:「先生,到什麼地方去?」青超向四周一瞧,原來已拉到十字街路口了,因想了一會兒道:「你拉到永安公司去吧。」車夫答應一聲,便又向前跑了。未知青超到永安公司做什麼,請瞧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