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淚緣 · 第六回 體貼入微三姨情重 壓迫到死孽子恨長

馮玉奇 《劫淚緣》
這一晚,雨直落到午夜一點鐘才停止。青超卻一夜不曾合眼,只是模模糊糊,似睡非睡,頭疼腦昏,真是十分地難過。尤其聽著瑟瑟的淒風慘雨,更是無限感觸,不能入睡。好容易挨到了天發魚肚白色,這時青超才有些睡意,可是兩頰的發燒比昨夜更厲害了。青超知道病魔已整個地侵襲到自己身上。在舉目無親的客地,自己的病實在是不應該生的。記得三年前,自己也生過一場病,那時候父親和母親真急得了不得,父親叫人忙去請醫生,母親呢,慈和的臉含著母性偉大的愛,是怎樣地體貼,在病榻前整天地陪伴著,慈愛的偉大真超過一切。不過眼前呢,父親不在了,母親也不在了,想到這裡,怎不叫青超又淌起淚來?時間不停地過去,青超亦已昏沉地睡著了。在下午一點鐘的時候,青超在矇矓中,如乎聽見房內有人在說話,青超便側身回過頭來。 王福見青超醒了,忙過來道:「陸先生,你醒了嗎?太太已把醫生請來了。」青超這時覺得頭腦才輕鬆一些,向王福問道:「現在什麼時候了?」王福笑了一笑道:「陸先生,你先給醫生診了脈吧。」說著扶青超坐了起來。見一個年約三十的男子過來坐在床前的桌旁,按了青超的脈息,靜靜地想了一會兒道:「陸先生你這是受了一些風寒,本是感冒一流的病,無甚要緊的。不過對於什麼事,不要胡思亂想,亦不要感傷,最好靜靜地養息。」說著開了方子。王福又問了幾句,方才送著醫生出去。沒有一會兒,見王福又進來,在床邊坐下道:「陸先生,現在你覺得怎樣?」青超因為昏沉沉地睡了半天,這時熱也退了,頭也不疼了,倒感覺得一些沒有什麼了,因便道:「昨夜頭昏發熱,直到天有些亮了才睡去,現在好多了。」王福道:「早晨王四端面水進來,見了陸先生這個樣子,嚇得了不得,忙來告訴我。我見陸先生真的病了,便向老爺那裡去告訴,不知老爺已經一早有事出去了,我就對姨太太說了。她叫我去請醫生,她自己也來看望你過,見你沉沉地睡著,也不便叫醒你。陸先生,現在是一點多了,你肚餓了沒有?」 青超聽了,才明白自己睡了一上午了,糊裡糊塗,倒叫別人家忙亂著,因微笑道:「王福,真對不起,為了我叫你們都辛苦了。」王福笑道:「這是哪裡話?陸先生病好了,我們忙些也不打緊的。」說著在桌上斟了一杯茶,遞給青超道:「陸先生,要不喝一口茶?」青超點頭接了過來,喝了一口,忽然想了什麼問道:「美麗呢?」王福笑道:「小姐嗎?她聽說你病了,急得險些哭了出來。陸先生,你睡著沒知道呢,她趴在你的床上,把小手只是撫摸著你的臉頰呢。」說著站起來,又笑了笑道,「陸先生,你再躺一會兒,我去燒粥,你吃一些吧。」青超點了點頭,心裡很感激他們,想著王福剛才的話,美麗這孩子倒也是有心的,對於自己竟是這樣地好感,心裡就愈歡喜她了。 正在這時候,忽聽美麗咯咯地笑著奔進來,跳到青超的床前,握著青超的手道:「大哥,我聽王福說你好啦。」青超忙把她小手拿在自己的鼻上吻了一下,笑道:「好了,你為什麼這樣高興?」美麗聽了,烏溜溜的眼珠向青超望了一會兒道:「我早晨見大哥病得厲害,哭還來不及呢,哪裡高興笑啦?只是記惦著你。剛才我聽王福說你好了,我心裡一歡喜,就忙著奔來了。姨娘後面也來了。」 正說著,見三姨果然笑著進來,見她穿著一件青絨的旗袍,臉上薄施脂粉,耳鬢邊垂著一串珠環,杏眼含波,朱唇凝笑,另有一種嫵媚動人。青超忙坐起來,三姨搖搖手道:「別起來,你躺下來吧,當心身體乏力,不是玩兒的。」青超這才躺了下來,三姨在桌邊坐下笑道:「麗囡這孩子,聽見陸先生好了,就快快地奔來了,也不怕絆了跌。」青超道:「太太謝謝你,還叫你自己來看望。」三姨聽了,向青超瞟了一眼笑道:「陸先生,別客氣啦,你大概是受了一些感冒吧?」青超點點頭,又撫著美麗的頭道:「我生了病,倒要叫美麗荒了幾天課。」美麗頭一扭,小嘴一噘道:「大哥,你病了,難道我也叫你教書嗎?」三姨道:「真的,陸先生你也太會操心了,你只管靜靜養息幾天,麗囡自己溫習溫習得了。」美麗聽了點頭。這時候王福端了粥來,青超便也坐起來,靠在床欄杆上。三姨站起來道:「麗囡你陪伴著陸先生吧。」說著又向青超露齒一笑便出去了。 美麗站在旁邊,瞧青超吃粥,一面和青超東扯西拉地談笑著。這時青超已好大半,吃好了粥,王福來收拾了去。美麗望著青超想了一會兒笑道:「大哥,昨天你不是說今天寫封信給綠珠姊姊嗎?現在你病了,正好去通知她一聲,她就會來望你了。」青超聽了,倒也想起了綠珠。和綠珠足足有一個月不曾見面了,不知她現在是怎樣了,因把她所贈的帕兒玩兒了一會兒。忽然又想,自己的病本是很輕的,她真接到了我病的消息,不倒要使她急煞了嗎?豈不分了她讀書的心思?因握了美麗的小手笑道:「好的,我就寫一封信給她,不過我有病,卻不要讓她知道。」美麗忙道:「咦,這是為什麼啦?」青超道:「我這病不打緊的,過兩天就好啦。她接到我的信,知道我病了,不是要急壞了她嗎?現在是大考的時候,她要預備功課,所以還是不讓她知道好。」 美麗聽了點頭道:「這倒是不錯,那麼你只說我很記惦她,叫她寫封信給我。」美麗說到這裡又笑了道,「我只恐怕姊姊給我的信,瞧不懂怎樣辦呢?」青超笑道:「不會的,就是看不懂,我告訴你聽也得了。」美麗笑道:「對了,那麼大哥,你現在能不能寫?」青超笑道:「怎麼不能?」美麗笑道:「我怕你會乏力嗎?」青超搖頭道:「不會的。」說著在桌上抽了一張信箋,寫了一封。美麗正想拿著出去,見王四端著藥進來,美麗忙道:「王四,你快把這封信去丟了,快去,別忘了。」王四把藥碗放在桌上,接了信笑道:「小姐,是什麼要緊的信?這樣子性急啦。」青超聽了也笑了,拍拍美麗的肩膀道:「美麗,你爸今天怎麼一早就出去了?」美麗聽了道:「爸嗎?爸因為有些事,恐怕又要到南京去了。」青超忙問道:「你知道有些什麼事?」美麗道:「是公司里公事呀,聽說是到南京分公司,不知去辦些什麼事,我也不知道。」 倆人又閒談了一會兒,美麗伸手摸摸桌上的藥碗道:「大哥,可以喝藥了。」說著開了碗蓋子,端給了青超。青超忙接了,喝了藥,美麗斟了一杯開水,給青超漱了口,又向青超望了一會兒笑道:「大哥,你要睡一會兒子嗎?我也得去寫一張字哩。」青超笑道:「好孩子,這話不錯。」美麗咯咯笑著,又一跳一跳地跑出去了。到了房門口,還回過頭來,小手連連搖了兩搖。青超笑了一笑,方才躺下來,閉了眼睛,心裡也不想什麼,蒙著被又睡了一個鐘點。果然出了一身子的汗,頭上的熱也完全退了。 這時候,時辰鍾噹噹地已敲了三下。淡黃色的秋陽從玻璃窗外照了進來,在青灰的壁上,又映出了院子外樹葉兒的影子。大概是風在吹動的關係,那葉兒的影子也就在淡黃的陽光里微微地搖動著,倒是透著有些畫意。四周是都埋沒在靜悄悄里,忽然聽得一陣細碎的革履聲從外面進來的,正是三姨。見她身上披著一件綠絨的夾大衣,手裡還提著許多東西,顯見她是剛從外面回來的,因又在床上靠著坐起來道:「太太你在買東西嗎?」三姨脫了大衣,在椅背上一拋,笑著在青超的床邊坐下。青超對於她坐在自己的床上,心上頗感著不安。不過她既坐了下來,自己又不能拒絕她。三姨笑了一笑,溫柔地道:「陸先生,你喝過了藥沒有?」青超點頭道:「已喝過了。」三姨眼波向他一瞟笑道:「你病了後,胃口不十分好吧?我買一些東西給你吃。」青超忙道:「喲,這真費心得很,太太親自去買的嗎?那怎麼敢當呢?我真對不起,自己患了一些小病,倒累太太多替我操心。」三姨輕輕拍他一下笑道:「好啦,我還沒開口啦,你幹嗎說出這麼一大串的話來?」青超也笑道:「太太實在太客氣,我心裡反感著不安呢。」三姨道:「你現在可好了沒有?」說著輕輕地把縴手去摸青超的額角,又笑道,「好多了,熱全退了。」 青超感覺得她的縴手真是又溫和、柔軟,按在額角上,無限說不出地適意。忽然轉念一想,不對,別讓下人們見了,倒不是玩兒的。因忙把自己的手去拿她的玉手下來。三姨卻又和他的手緊緊地握住了,笑道:「手心也都不燙了,這個醫生的醫道倒是很不錯呢。」說著這才放了手,又在桌上倒了一杯茶,拿給青超道:「陸先生口渴了沒有?」青超忙道謝,接了過來道:「我這病本就很輕的,剛才喝了藥後,又睡了一會兒,身子就輕鬆多了,只是沒有氣力。」三姨道:「所以要好好兒養息幾天才是哩。」忽然又笑道,「麗囡呢,她不是陪著你嗎?怎麼倒走了?」青超道:「麗囡這孩子,我真歡喜極了,她和我談笑了一會兒,便叫我好好兒地躺下睡一息,她說自己去寫幾張字。太太,你想,這孩子真是叫什麼人都歡喜的。」三姨笑道:「陸先生,你這樣疼愛她,就給你做了乾女兒吧?」青超微紅了臉笑道:「太太,你又開玩笑,這是罪過的。」三姨笑道:「那麼給你做妹妹怎樣?」青超點頭道:「這才對哩。」三姨聽了,眼珠一轉,撲哧笑道:「還說對哩,那你該叫我什麼了?」青超仔細一想,也忍不住咯咯地笑了,停了一會兒道:「太太,你這樣有趣,我的病倒是好得快了。」 三姨聽了兩頰紅暈,眼睛向他一溜笑道:「還好,我這人終算還沒有討人厭。陸先生你既然這樣說,不知我可合得來有做看護的資格?如果有看護資格的話……」青超聽她這般一說,心裡懊悔不該說這句話,因忙搶著道:「做看護是不敢當的,空閒的時候來談談是了。」三姨聽了眉毛兒一揚,眼珠一轉笑道:「好啦,你說沒有氣力,也該躺一會兒了。」青超便就躺了下來,三姨把被替他塞塞緊。青超想,這可不得了,她竟真的當看護了。 三姨在床邊坐著,靜靜地倆人又望了一會兒。青超見她柔情蜜意,眼波里含著無限溫順的深情,風韻醉人,心裡不由自主地感到她的可愛。青超呆呆地正在出神,見三姨又站起到桌旁,把東西都拆開,有餅乾、糖果、肉鬆、罐頭什物等,放在桌上一大堆。青超見了又道:「太太,你這是真的太客氣了,還是留給美麗小寶吃吧。」三姨把頭兒一扭,顯出不高興的樣子道:「陸先生,你是嫌這些東西不能下咽嗎?」青超急道:「這真冤枉人了,那麼留下兩聽來吧,算是我領情是了。」三姨正想回答,卻見美麗拉了小寶的手奔進來。小寶到了青超面前道:「我聽妹妹說你病了,現在可有好些嗎?」青超握著他手道:「好多了。昨天你說今天考英文,題目還深嗎?」小寶道:「還好,終算不會繳白卷。」美麗笑道:「我也已寫了三張字了。」青超拍拍她肩笑道:「好孩子,我明天好了一同看吧。」說著回頭又向小寶道:「晚上你最好把英文書拿到我這裡來吧。」三姨聽了插嘴道:「陸先生,你這就太認真了。小寶晚上也自己溫習溫習得了。」 小寶點頭答應,三姨又道:「這裡幾包糖果,你和妹妹拿了去吃吧,我還得替你爸整理行裝。」說著便自走了出去。這時王四又拿藥進來,小寶又叫他把桌上的糖拿到妹妹的房裡去。王四答應拿著走了,小寶笑道:「陸先生,我講一個新聞給你們聽好嗎?」青超笑道:「好的,你講吧。」美麗也笑道:「哥哥,你不可以編造出來的。」 小寶道:「今天我講的倒是實在的事。我們學校對面是一個女子中學,在初中二里,有三個學生,名字我可以不必宣布,只用甲乙丙來代替好嗎?」小寶說著向青超望著,青超點頭道:「好的,就這樣得了。」小寶笑了一笑道:「她們三個人都是住宿的,甲乙兩人是一個宿舍合住的,平日十分要好,同出同入,竟有些像小夫妻,丙是乙的表妹,因為她是乙介紹進來,到這裡來讀書,所以便時常去找乙,不想就引起了甲的妒忌。今天因為乙和丙在校園裡閒談,而且還送她一支自來水筆,說是乙的哥哥買來兩支。正巧甲也到校園裡來找乙,見到這一回事,心裡就更妒忌了。丙本是一個很天真可愛的孩子……」美麗聽到這裡,拍她哥哥一下笑道:「哥哥,你自己多大年紀了,怎麼叫別人家孩子啦。」青超聽了也笑了,小寶微紅了臉笑道:「妹妹,你又派我的錯處,我也是聽別人家這樣講呀。」美麗道:「那麼你講下去,後來怎樣呢?」 小寶道:「丙見了甲,便站起來拉她的手笑道『姊姊,一同坐下來談談吧』。哪裡知道甲把手一摔,迴轉頭恨恨地走了。乙因為平日是常和甲吵鬧的,一會兒卻又十分親熱了,所以對丙笑道『你別去拉她,讓她哭了一會兒就好了』。丙倒是甚覺不好意思,所以沒和乙談了幾句話,也就走了。乙等丙走了後,心裡也很惦記甲,所以忙到宿舍里去瞧她,果然見甲躺在床上哭。乙便上去姊姊地叫著賠著不是。甲道『你有了新朋友,還理我做什麼?』乙忙笑道:『姊姊,我錯了,因為她是我的表妹,所以不得不和她談一會兒呀。』甲聽了冷笑一聲道:『你和表妹好,干我甚事?從此就算我哭死了,你別來理我。』乙聽她這樣子說,心裡一氣,便也哭了。甲見乙也哭了,正在懊悔,乙卻又道:『好好,你說這話,那麼你我從此就各走各的路吧。我交朋友,本就不關你事。』甲聽了,便在袋內摸出一個銅子吞了下去,因此乙也把自己桌上的銀角子吞了。」 美麗聽到這裡急道:「那麼她兩人不都要死了嗎?」小寶笑道:「她們裡面吵著,早已驚動了外面許多別的同學,見她們一個吞銀角,一個吞銅子,也就急了,忙去報告教務主任,才連忙送到校醫室,終算想法都取出了。你們想這件事,不也可算是新聞嗎?」美麗笑道:「我不信,哥哥一定又在造謊。大哥你聽了相信嗎?」青超笑道:「這事或許有,或許沒有。」小寶笑道:「這倒是真的,恐怕這兩個學生,明春都要退學了。」青超想這件事,大概就是變態的同性戀愛吧,但是這種現象,出在初中里的學生身上,實在是太不好了。所以兩個同性的,就不宜在一室居住。起初往往像男女之愛一樣,我愛你,你愛我,睡在一個床上,有的還立誓,永不嫁人,或永不娶人的盟約。到後來因為生理上的變態,就需要異性了,因此對方亦成了同性的失戀,往往為了這種事,自殺的也很多。 正在這時,忽見厲正進來,見他們三人聚在一處,怪親熱的模樣,因笑道:「你們在開些什麼會議?」美麗忙跑上前去,拉著她爸的手笑道:「爸,你回來啦。哥哥在講……」正說到講字的時候,青超因為知道厲正教子是極嚴的,知道了這事,小寶一定要被責了,怪他讀書不用功,把這種事卻全去聽得詳詳細細,因便忙搶著笑道:「在講些笑話解解悶,老伯請坐。」美麗也很懂事,見青超這般說,就回過頭來向青超笑了一笑,不說下去了。厲正便在桌旁坐下道:「陸先生,你怎麼會病了?我早晨出去,就一些都不知道。」青超忙道:「不打緊了,受了一些寒,倒叫老伯親自來望。」說著向桌上要拿茶壺的模樣。厲正見了忙道:「陸先生,你別客氣,快躺下來吧。」小寶聽了早站起來,替他爸斟了一杯。青超道:「自己生了病,倒叫美麗小寶都荒課了。」厲正道:「陸先生,你這也多慮了。」青超笑了一笑,因道:「聽說老伯要到南京去嗎?」厲正道:「正是,因為昨天接到南京分公司的電報,有些事要去接洽,明天早晨就動身的。」青超道:「來回大約須要幾天?」厲正道:「大約半個月,所以家中一切事都要拜託陸先生照顧。」青超忙欠身道:「這個當然。」 厲正又對小寶美麗道:「你們要聽陸先生的話,別以為陸先生對待你們好就胡鬧,知道嗎?」小寶點頭答應,美麗靠在厲正懷內,小手輕輕撫著她爸的臉,噘起了小嘴道:「爸又要這許多日子不回家。」厲正猛可聽她這樣一說,就觸起了無限地感傷。想麗囡可憐五歲就死了娘,因此我做父親的就兼做了慈母的職務。麗囡有時纏著我撒嬌,記得兩年前,晚上麗囡跟我睡覺,她非緊緊地抱著我不能睡去,這種都是孩子愛母親的習慣。麗囡可憐,我亦可憐。麗囡沒了娘,心目中是只有一個爸了,希望和爸能常常地在一處。現在爸為了生活,不能不時常遠離了她小小的心靈,怎不感到別離的悲哀呢?厲正想到這裡,忍不住眼眶裡含著眼淚,把美麗抱起在自己的膝踝上,用手只是撫著她的短髮。美麗抬著頭偎著她爸的臉,呆瞧了一會兒,把小手在厲正的眼角上抹了一下,自己兩顆烏溜溜的眼珠下,也掛了兩滴淚水。青超瞧在眼裡,不覺也勾引起他思親的痛,心裡萬分感傷,也忍不住滴下幾點淚來。 這時忽見王福進來道:「喲,天這般暗了,還不開燈。」說著在壁上開了電燈,見了厲正忙道:「老爺可以吃飯了。」說著伸開兩手又笑道:「來,小姐我來抱。」美麗搖手,便從厲正懷裡跳了下來。厲正道:「王福,你把陸先生的粥也可以端來了。」青超忙道:「慢些不要緊,老伯可以用飯去了。」厲正才笑著挽著小寶美麗的手出去。王福笑道:「陸先生你可好些了?」青超道:「好多了,倒叫你們都操心。」王福笑道:「說哪裡話來?桌上的罐頭菜我拿去開了。」青超點頭,王福便拿出去。這一晚青超睡得很舒服。 第二天早晨醒來,身子已完全退了熱,只不過覺得還沒有氣力。洗好了臉,因想著厲正是今天動身,自己也該起來送行,因勉強披上衣服,正想走出房去,見厲正已走進來,見了青超忙道:「喲,陸先生,你怎麼起來啦?」青超道:「我好多了。老伯不是今天走嗎?我該起來送一陣。」厲正聽了頓足道:「這是哪兒話?陸先生,你不胡鬧,我早知道你要來這一套,所以我便先來了,快睡下吧。」青超這才走近床邊坐下,和厲正談了一會兒,見時候已九點,因站起來道:「陸先生,你別客氣,我走了,你仍可睡下了。」青超一面答應,一面卻移步送他到門口。厲正連連催著他進去。青超忙停住了道:「這也真夠使人討意,又會病了,否則該送老伯到車站上才是。」厲正笑道:「陸先生,我領情是了。」青超見厲正走了,才回到床邊,坐著有些撐不住,便又脫衣躺下。 沒有一會兒,忽見三姨拿著一瓶藥水,走到青超床前笑道:「上次我病的時候,麗囡爸曾去買兩瓶頭痛藥水,我只喝了一瓶,還有一瓶陸先生不妨試試。」青超忙道:「謝謝太太,老伯已經去了嗎?」三姨道:「他早已走了。」說著便開了瓶蓋兒,在桌上拿著杯子,倒了十滴,衝上開水,又到青超床邊坐下笑道:「請先喝一杯吧。」青超忙坐起來接了杯子道:「太太,你真的當看護嗎?那可不活活地折死了我。」三姨又搏了他一下手道:「你在這客地又沒有親人,有了病,就會感到痛苦,應該有個人好好兒服侍,那麼有病的人才能得一些安慰。我見了你,就很表同情,稍盡些人類互助的義務,你又何必心上不安呢?」三姨說著,瞟著眼兒柔順地望著青超,青超聽了,心裡十分感激,也就呆呆地望著她。 三姨又哧地一笑,扶他睡下笑道:「好孩子,躺下吧,我知道你是富於情感的,聽了我的話,別又引起了你的傷心。」青超見三姨如此溫柔多情,又聽見她叫自己好孩子,忍不住笑道:「太太,你幹嗎連好孩子都叫起來了?」三姨道:「你只是叫我太太,我不該叫你好孩子嗎?」青超笑道:「太太是一個稱呼,你說好孩子,倒透著有些像……」青超說著這裡,笑了一笑向她望著,三姨聽了微紅了臉笑道:「你說有些像什麼?」青超笑道:「不是有些像媽……嗎?」三姨噗地一笑,拍他一下道:「你這不有些像孩子話,那可真的要活折死我了。」 一個年輕的人,對於異性那種的溫柔,心裡就會自然地感到她的可親。青超自從進來,本是抱著恭敬的態度對待三姨,可是三姨卻常和青超開玩笑。日子久了,也就覺得很平凡了。而且昨天三姨在青超床邊坐了好半天,青超本是多情的種子,見三姨如此體貼入微地對待自己,心裡就也覺得她的可愛,何況三姨本是長著一個醉人的臉龐?三姨雖是堂子裡出來的,可是她的談吐倒是十分風雅的,有時也要帶些文學的詞句來,一些沒有粗俗不堪入耳的話出口過。這一點,也是青超所以會願意和她親近的原因。聽她剛才倒藥水後的幾句話,尤其便使自己深深地感動,她是這樣能體貼我的心。一個人對於看人的好壞,完全是心理作用。當初時青超進來,知道三姨是堂子裡的倌人,以為她終帶著有些輕賤的樣子,可是這時候,在青超眼中的三姨,真又覺是個溫柔可愛、十全十美的人兒了。這原因卻又是情感作用的關係了,因為當初青超不知三姨是這樣的性情,日子多了,感情也深了。而且和自己的個性又是十分相合,因此也就覺得她是萬分可愛的了。聽她說了這一句話,不覺又笑道:「那麼我該叫你什麼最適當呢?」 三姨聽了這話,心裡不覺蕩漾了一下笑道:「叫我嗎?姊姊吧,那還相稱的,我大了你五年啦。」說著向青超秋波一瞟,脈脈含情。青超微微一笑正想說話,忽然三姨又喲的一聲笑道:「你不是二十歲了,生日是在哪一個月里呀?」青超笑道:「早已過了。」三姨把眼珠向他一瞅道:「你又說謊了,我又不幹什麼,只揀個日子喝盅壽酒,而且麗囡也應該向你叩個頭。」青超咯咯笑道:「我見你平日思想很新,怎麼今天倒說這句話來啦?」三姨笑道:「你這話透見得沒有理,這是禮節呀,難道思想新了,就可以不講禮節了嗎?」青超連連道:「我說姊……太太的嘴厲害,我說不過你。」三姨早咯咯笑了起來道:「陸先生思想新,連說話都怪新鮮兒的,怎麼倒叫我『姊太太』了?」青超聽了很覺不好意思,紅了臉笑了。三姨道:「好啦,那麼你生日到底在哪個月裡?」青超道:「真的已過,明年補吧。」三姨笑道:「得了,話也說得很多了,你也該息息了。」青超點頭笑道:「恕我不送了。」 三姨走後,青超呆呆想了一會兒,才知道她是廿五歲了,心裡很替她可惜,她正在青春時代,做厲正女兒有餘,哪可成為配偶?不過她不知是怎樣會到堂子裡去的,她不也是一個知識分子嗎?這大概其中有說不出的苦衷吧。厲正又是常出外的,而且究竟年也老了,哪個女子沒有情呢?真是「蕭蕭白髮伴紅妝,只不要惆悵美人心」呢。 光陰易過,一忽已是三天,青超身子早已痊癒。這天下午,教了美麗一會兒書,覺得胸中甚悶,因叫美麗自己溫習一會兒,自己慢慢地到院子裡去散步。滿園子黃葉紛飛,鴉雀不聞,只有西風吹過,發出淒涼的聲音。青超慢慢踱來,新進的園丁王慶正在菊花叢中澆水,見了青超便笑道:「陸先生,你身體好了。」青超點頭道:「好多了。」說著在花叢中摘了一朵雪白的茉莉花,拿在手裡玩兒了一會兒,抬頭望著天空,灰色的雲兒在天上漂浮著,一會兒東,一會兒西。世事不可捉摸,真和浮雲一般。不覺低聲念道:「黃葉無風自落,秋雲不雨長陰。天若有情天亦老,搖搖幽恨難禁。惆悵舊歌,如夢覺來,無處追尋。」青超念罷,不禁嘆了一聲。 王慶聽了笑問道:「陸先生,你在作詩嗎?」青超望他一眼道:「我哪裡會作詩?見了秋景蕭條,偶有感觸,念念古人的句子罷了。王慶,你也念過書嗎?」王慶聽了笑道:「我也念過幾年書,而且我也很喜歡讀讀古人的詩詞。」青超見他有趣,便在梧桐樹旁倚著和他閒談道:「王慶,你是哪兒人?」王慶聽了把水罐子放在地上,回過身來笑道:「我嗎?山東滕縣。陸先生,我也念到小學畢業哩,後來因為父親的收入不夠支配我的求學,所以就輟學在家裡,幫著父親過耕種的生活。」青超道:「哦,原來你爸是種田的。」說著如乎覺得站了腳酸,便在一塊大石上坐下。 王慶把衣袖子卷高的,放了下來,拉扯了一下衣服,嗽了一聲,如乎和青超將作一個長談道:「我覺得像咱們這樣的人,是不該讀書的。正在一知半解的時候,就不能上進啦。現在這個農村里,你想這個年頭兒,不是旱災,便是水災,年成一年不如一年。不過錢糧,對不住,就不能短少一個銅子的,哪裡還有錢讓我再去進中學?」王慶說到這裡,輕輕嘆了一聲,接著又道,「說起來話長,我父親為了祖上只遺下十多畝的田,當然他是繼著祖父去干耕種生活。大概父親嘗過這種田的苦,而又只生了我一個,所以不願叫我再跟著他吃苦,便把他儉省下來的血汗錢,把我送進了學校,以為讀了書,以後可以只動著輕便的筆桿兒,就可以去賺大洋錢了,不必自己在火煬的太陽下流著汗血,整整苦了一年,所得到的,卻是只有三餐薄粥,所以父親的希望是懷著火熱的。記得進學校那年我是已十二歲了,學校生活開始過了六年,可以畢業啦。兩隻手捧著一張不值一文錢的文憑,父親雖然歷年來勞苦,這時如乎深深得到了安慰,不過心裡卻又在急了。中學裡的學費可貴啦,半年要一百多洋錢,你想父親哪裡來這許多錢呢?自己雖然是經過了六年的學校生活,卻也很知道父親的困難,明白一個錢來得不容易,所以我不忍眼瞧著父親愁苦的樣子,我就自動地不要求學了。父親也曾一度替我想法到城市裡商店內去做學徒。可是沒有稍有名聲的人做保人,因此又是不成功,父親的希望就也成了泡影。我瞧著種種如此情形,便決心仍幫著父親種田了。老人家他倒還常嘆息說,什麼龍養龍,鳳養鳳,種田人家的兒子,永遠不能去做別的比較好一些事了。經過了十年的耕作生活,苦吃苦做,倒也度了過去。大概我到上海前三年吧,這件事現在想著,還有些氣憤。那一年的年成實在壞得很,父親老人家年紀大了,已是不能做活,便在家裡管著零星的事,為的是我母親在我五歲時就沒了,至於我的妻子呢,說也可憐,在八年前有了身孕的人,為了幫著做活,跌了一跤,就病倒在床上了。可是窮人沒錢醫病,是眼瞧著她娘兒倆活活地一同死去。我雖不迷信有什麼陰間要吃苦的話,不過她的死,是實在太可憐了。陸先生我實心眼兒告訴你,我妻子連棺材都不曾用,只埋在泥下的。我做丈夫的,是到死也覺十分對不住她。」 王慶說到這裡,眼眶子一紅,淌下淚來,接著又道:「那天我在田裡工作,忽見隔壁陳大嫂奔進來道『不得了,你家伯伯被人毆死了』。當時我心裡一急,也不及問為了什麼,急忙跑到家裡,我爸已跌在地上,我問是幹了什麼啦,父親斷斷續續地道『來摧錢糧的,因為收不到錢,叫手下的差役打啦』。我當時氣得哭了,抱著父親的臉,說不出一句話。父親最後道『孩子,別哭啦,這是窮人的命』,說著便在血泊中完了最後一口氣,以後就是我漂泊生活的開始。」王慶說到這裡,又嘆了一口氣。青超聽了,十分同情,無限傷心,胸中愈加愁悶,真有種說不出的感觸。想自己要散心和他閒談,豈知他生命中有這段傷心史呢?聽了更添自己傷感,這真是我的命了。正在這時,忽見美麗從前面奔來,手裡還拿著一封信似的,嘴裡咯咯笑道:「大哥,你在這裡,累得我好找。」未知美麗找青超有何要事,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