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淚緣 · 第五回 俠義客拯姝出泥污 風雨夕遊子病纏綿
東方現出了魚肚白,青超已經醒來,大概自己的心熱度已超過了往常,若是睜著眼睛睡在床上,乾脆的還是起來吧。便披衣下床,到院子裡慢慢地踱了幾步。一顆心只是掛念著秋柳,一時腦海中,就也映出了秋柳的芳影,好像見秋柳一忽兒滿臉眼淚,緊蹙雙蛾,一忽兒又見她眉飛色揚,烏圓的眼兒在長睫毛里一戰,嬌靨愈覺可愛。那時青超的臉也就一會兒歡喜,一會兒淒涼。正在這個時候,忽聽有人叫道:「陸先生,您早呀。」青超忙抬頭一瞧,原來自己不知不覺,已踱到那西邊兩間平屋的前面了,那叫自己的正是王福,便點了點頭笑道:「也不早了,七點多啦。」王福笑道:「陸先生,他們派我做代表,向你謝昨天我們喝的酒。」青超連連搖手笑道:「你又開玩笑了,這是老爺賞賜你們的,怎麼倒謝我啦?」王福笑道:「別客氣了,接受了吧,否則我這個代表就不好意思了。」青超聽了,也忍不住好笑起來。
在下午一點鐘的時候,厲正特地跑回家來,拿了一張支票交給青超。青超連聲謝了又道:「過一會兒,我帶她親自來叩謝老伯。」厲正搖頭道:「你怕我不信你嗎?要是這樣,我早就不答應你了。」青超笑了笑,厲正又道:「你也好走啦,我還得到寫字間去。」倆人遂出了大門。青超向厲正點了一下頭,跳上人力車,到秋柳那裡去了。
走進大門,見她娘在客室內坐著吸水煙,嘴裡還嘰里咕嚕地念著,不知在說些什麼。見了青超便站起來笑道:「喲,陸大爺,這幾天在哪兒玩兒呀?秋柳是惦記著哩。」青超笑道:「她在哪裡?」她娘道:「在樓上,我去通知她。」青超忙搖手笑道:「你別聲張,我自己上去。」她娘會意,笑了一笑,便讓他自己上去。
青超輕輕地走到樓上,覺得是怪靜的,因悄悄地走進秋柳的房中,見秋柳面著桌子坐著,低了頭正在寫什麼似的,便輕輕到她背後。見她握著一支自來水筆,在一張白紙上寫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下面還寫著,「青超哥哥,我真愛你。」這幾字倒寫得怪挺秀的。此外尚有數行,被她用墨水塗了。這幾個字,突然瞧在青超的眼裡,心裡不覺一動,想秋柳這孩子,真是怪惹人愛憐的。她的心中倒識得我這陸青超一人,正是我的知己了。可惜她貌艷於花,命薄如紙,但我早有珠妹成約在先,怎能與她再談戀愛呢?但又豈不辜負她一片深情了嗎?青超想到這裡,心中無限難受。突又轉念一想,自己是一心要救她出坑,並非對她有什麼別的念頭,男女間互相地扶助,結果難道一定要談到戀愛上去嗎?這時秋柳還不曾覺著自己在房中,便輕輕地從她背後,伸雙手向她眼睛上一蒙,笑道:「秋柳,你猜我是誰?」秋柳聽了,慌忙把紙兒捏在手心中,咯咯地笑道:「我聽出了是陸爺。」青超才放了手。秋柳轉起回過身來,退到後玻璃櫥邊,把手中紙兒已捏成了一團,拋在痰盂內,向青超瞟了一眼,嬌靨上起了兩朵紅暈。青超雖知她含羞的緣故,卻故意裝著不知般地笑道:「你倒好安閒呀,寫些什麼字?」秋柳把手兒掠著雲發笑道:「陸爺,你是什麼時候進來啦?幹嗎不響一聲?險些給你嚇掉了小魂靈兒。」說著便去倒了一杯玫瑰茶。
青超在沙發上坐下道:「我遲來兩天了,不知你心裡惦記嗎?」秋柳把身子倚在桌邊,手指兒在嘴唇上抿著,低垂了頭,腳尖在地上劃著字。一聽了青超問著,便抬起頭來,望著青超笑道:「我幹嗎不惦記?陸爺為什麼晚了兩天啦?不知怎的,今天我的眼跳了一天了。」青超笑道:「好啦,那分明是先來報喜了。」秋柳忙道:「真的嗎?那準是成功的了。我得先向陸爺叩頭。」說著笑盈盈地走到青超面前,青超忙拉過她的手兒,同在沙發上坐下道:「你別忙,你應該先向我主人去叩頭。」秋柳道:「那是幹什麼啦?」青超便把自己做了西賓,和主人慷慨助金的話說了一遍。秋柳忙道:「陸爺這樣好心人,真是我秋柳的重生父母了。我應先向陸爺叩頭,再向你的東翁謝恩吧。」青超握著她柔軟的縴手笑道:「你別老是說叩頭了,只要給我甜甜蜜蜜地接個吻,那就完了。」秋柳聽說把臉兒一沉,又嘻嘻地笑了。
青超見她這樣有趣,便把她頭掉了轉來。秋柳的粉頰就倚偎在青超的臉旁。她那嬌羞的臉兒、秋波般的眼兒,真是處處怪動人的。青超見她偎著自己,一聲兒也不響,因笑道:「接過吻都不答應嗎?那我就不接好了。」秋柳見他這樣說,眼淚又淌了下來。青超忙道:「你幹嗎又哭了起來?」秋柳便倒在青超的懷裡,嗚嗚咽咽地道:「陸爺贖了我的身,陸爺的話,哪有不依的嗎?我情願生生世世服侍陸爺到底,只是自己已是個殘柳敗花,陸爺是絕不肯要我的。」說著又隱隱啜泣起來。青超這才明白,這孩子真是怪可憐的,不過自己心中早有綠珠,對於秋柳,完全是出於憐惜她而救她的。現在給她一說,心裡實有說不出的苦衷,便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
秋柳見他不語,心裡更是傷心,抽噎著不肯抬頭。青超抱起她的臉兒,輕輕嘆了一聲道:「秋柳,你別誤會,你的話,我是非常地同意,但是我眼前種種的環境,實在不能答覆你。好在你暫時可以到你鄰友那邊去安身,我有閒時,自會來望你的。我希望你力求上進,你的前途是很有希望的,那麼也不辜負我一番苦心了。」秋柳聽了,微睜開淚眼道:「世界上我相信,是再也找不到像陸爺的第二個人了。我心中除了你陸爺,什麼都沒有的。但這是我個人單方的意思,我也明白陸爺有陸爺的苦衷,然而自己究竟用哪樣來報答陸爺呢?我雖知道自己是不齒的,不足以服侍君子,但『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我只有在陸爺面前設誓,除了陸爺一人,我是決不嫁第二人的。」
青超聽到這裡,忍不住一陣心酸,淌下淚來道:「秋柳,你別這樣說,你還只有十七歲啦,我救了你,豈不害了你?」秋柳道:「你怎麼害了我呀?陸爺的金玉良言,我句句都記著的。」秋柳說著,忽又用手背去擦了眼淚,捧著青超的臉吻了一下,笑道:「好啦,別為了這些事傷心了,倒叫陸爺也淌起淚來。」青超見她忽又這樣,心裡更覺難過,握著秋柳的手道:「『薄命憐卿甘作妾,傷心恨我未成名』,你真有劉秋痕的痴心,可惜我沒有韋痴珠的福慧。」說著倆人相對默然。一時秋柳卻又像沒有這回事般地走到梳妝檯前,在玻璃罐里拿了一把棗子和長生果來,跳到青超面前,放在他的手裡笑道:「陸爺,我保佑您長生不老,早生貴子吧。」青超見她處處不脫稚氣,也忍不住又笑了,因為不忍拂她的意思,只得吃了幾顆棗子,又隨手拉她坐下,撫著她的發,望了許久,秋柳低垂了粉頰。青超見她這樣子嬌羞不勝,這就低下頭去,在她櫻唇上接了一個長吻。良久,秋柳才抬起粉頰,秋波向青超偷瞟了一眼,嬌靨上已添了兩圓圈的紅暈。倆人都默然無語,好一會兒,青超才拍著秋柳的肩道:「你把你的娘去叫來吧。」秋柳站起來,把腳一頓道:「好,要走的,乾脆就走。」說著便連走帶跳地下去了。
不多一會兒,和她娘一同上來。青超說了原因,並情願以三百五十元贖秋柳。她娘向靠在床柱子旁的秋柳望了一眼,只見她低著頭,腳尖兒在地上輕輕地點著,又想了一會兒笑道:「陸大爺這樣地抬舉,還有不答應嗎?不過……」她娘說到這裡,又向青超瞟了一眼,長是傻笑著。青超早已明白,便加到四百元。那她娘也就答應了,去取了賣身契。青超交了支票和一百元的現鈔給她。一手接了賣身契,看了一會兒,遞給秋柳道:「秋柳,你已出坑了。這張鬼東西就憑你處置吧。」秋柳伸手接過,呆呆瞧了一會兒,眼淚便撲簌簌滾了下來。青超知道她數天來所受的痛苦,今天果然出了火坑,內心的歡喜和悲哀交並在一處了,因向秋柳道:「好了,多瞧它幹嗎?留著終是討厭的,撕了吧。」秋柳遂把它撕得粉碎,走到窗口邊,拋了下去。這時正巧一陣大風吹過,那細碎的紙兒便像雪花般地紛紛飄去,一忽兒已飄得無影無蹤。
秋柳見了此景,忍不住又輕輕地嘆了一聲,迴轉頭來。青超道:「我們走吧。」秋柳點頭,又重新揩了臉,略施脂粉。青超瞧著,更覺清麗出俗。倆人走到馬路上,坐了人力車,到了大德坊,找到了八號門口。青超握著秋柳的縴手道:「好了,我的事完了,恕我不伴你進去了。」秋柳眼眶兒一紅,滿含著眼淚,青超在她縴手上吻了一下,微笑道:「妹妹,進去吧,前途保重。」秋柳見青超呼自己為妹妹,不知怎樣,心裡更是傷心,眼淚便奪眶而出。青超脫了手,秋柳始終不曾開口,淚水更淌了下來。青超出了弄口,又回頭過來,瞧著秋柳,兀是呆若木雞、滿頰淚痕,便又舉手搖了一下,微微嘆了一口氣。
青超在歸途中,雖然想著這件事是做得很痛快,可是英雄氣短,所恨的正是兒女情長呢。到了王公館,已經是五點鐘了。走到小院子裡,正遇三姨太迎面走來,見了青超便笑道:「陸先生,我還沒向你賀喜哩。」青超也忙笑道:「哪裡話?我倒是真的還不曾向太太道謝。聽說太太有些不舒服,好了嗎?」三姨道:「受了一些感冒,不打緊的。」青超笑道:「怎麼起來啦?該休養幾天才是。」三姨道:「睡在床上,也是怪悶的,還是出來閒散一會兒。陸先生,我聽美麗爸說你救了一個女孩兒了。」倆人說著話,不覺已是並著肩走著。
青超道:「那孩子倒也是學校里出來的。」三姨道:「多少年歲了?」青超道:「還只有十七歲,因為我見她一些不像神女的模樣,自己能力又薄,到底又是老伯幫助了我,真使我十分地感激。」三姨笑道:「那孩子一定是陸先生看中意了,她的容貌準是好啦。」青超搖手笑道:「太太又開玩笑了,因為這孩子是我同鄉,而且又是女學生,不幸也遭水災,又被人騙入火坑,所以救她一下。我哪裡想她有什麼報答呢?」三姨向他一瞅,笑道:「我不信仰這話,人非木石,誰能無情?你救了這孩子,那孩子不向你……你別瞞我吧,我倒可以幫你一下忙呢。」三姨說著,又哧哧地笑了。青超搖頭笑道:「可真的沒有這一回事呢。」三姨道:「那麼你把她介紹給我吧,我認她做過妹妹,這一杯的大媒酒,終該讓我喝吧?」青超見她尋根究底地問著,因笑道:「這可糟了,我真沒有這回事呢。好啦,太太喜歡喝大媒酒,那麼等我有了對象,就請太太做大媒可好?」三姨咯咯地笑道:「那可是你不打自招了,你一定有了愛人啦。」男女兩人談著心竅的事,各人都有些帶著又愉悅又怕羞的心理,而且同時臉上都會現出桃花的色彩來,這是很神秘的事。尤其是自己的隱情被人猜中了的時候,更會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所以青超被她這一說,一顆心便忐忑地衝動起來。三姨見他呆著,便輕輕拍他一下,眼波一轉笑道:「你幹什麼啦?」青超才回過頭來。
那時天空的片片晚霞映在三姨的頰上,愈顯出無限嬌媚。那最具勾人魔力的秋波,好像流水般地動著,更覺有種獨具風流的美麗。晚風吹來,從三姨身上散出一陣似蘭似麝的香氣,令人不酒而醉,便緊緊地瞧了她一眼,笑道:「好太太,你這一張嘴真厲害啦,我有些怕哩。」三姨笑道:「我又不會吞了你下去,怕做什麼?你有愛人,乾脆地介紹給我,你又不是十八世紀的人,還老不出臉兒來嗎?」倆人這樣地談著,青超也就忘了一切似的。見三姨露出了兩段像嫩藕般的臂膀,覺得晚風中,不免有些寒冷,這就情不自主地去握住她柔荑。忽然又覺得不對,她又不是綠珠和秋柳,忙把手縮回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自己的五指已經觸著了她的柔荑,覺得溫軟無骨。因為已經把手觸著了人家,這就不能不說一句,便笑道:「我倒忘了太太是有病的,風吹著不更要受寒了嗎?」三姨也已覺著他是用手來捏自己的肩膀,心裡不覺一怔,因索性笑道:「不妨事,我已好得多啦。你不信,來按著我的額角,熱也早已退了。」青超想不得了,可是這分明是自己的不好,現在人家叫著,倒不由你不按一按了。因輕輕地按她一下,忙又縮回手來。三姨見了,復又嫣然一笑,在這一笑中,下面又引出許多事情來。
青超本是多情的人,以前因為礙著主僕的關係,而且她是有夫之婦。經過那天小寶來叫自己後,心中的疑團便盡釋去,以為她是生成喜歡開玩笑的人。現在自己是已做她府上的西賓了,對於談談笑笑,當然是不妨事的,自己只要把「發乎情,止乎禮」的兩句話牢記在心頭,就不怕無論怎樣的情慾來誘惑了。自此以後,青超便安心地在王公館教書了,空餘時和美麗小寶玩玩兒,星期日有時高興和厲正飲酒下棋,日中三姨也常來談笑。上星期,綠珠接著了青超的信,曾到王公館來望青超一次,和三姨也見過面的。綠珠又是交際出色的人,三姨見她這樣美麗活潑的女子,勝過自己十倍,心也就冷了大半,只和青超取笑玩玩兒罷了。青超倒也很喜歡說笑,以為彼此熟了,有些地方倒不避嫌疑了。三姨倒以為青超有情,仍是存著三分的希望。這天正是星期日,厲正夫婦帶了兩個孩子到親戚家去喝酒,只剩下青超留在家裡,很覺冷靜。想起前星期日,綠珠來探望自己,她那種孩子氣仍是不脫,處處舉動都是天真可愛。可是那天沒有坐久,就走了,記得她關上了車廂後,正想開去時,卻又從玻璃窗內探著半個頭來說,下星期再來望我,今天大概終來的吧?正在這個時候,忽見王福匆匆地跑來道:「陸先生,蘇小姐來望你了。」青超聽見綠珠果然來了,笑了笑自語道:「真是說起曹操,曹操就到。」便忙到會客室里。
見綠珠穿著妃黃色的夾旗袍,外罩銀色網眼短大衣,腳下穿著黑漆的革履,在室內團團地打著旋子,因便忙上前握住她的縴手笑道:「珠妹,叫你等候了多時了。」綠珠笑道:「不打緊,你在哪兒呀?」青超見她眉毛兒一揚,頰上的酒窩兒便掀了起來,想今天她多高興,便連忙讓座道:「他們都去喝喜酒去了,我正想著妹妹來哩。」綠珠抿嘴笑道:「得啦,那我可正來得巧了。」青超又親自去斟了一杯玫瑰茶,向綠珠笑道:「妹妹,我只盼望你來,可是你來了,也沒什麼好東西給你吃,就喝一杯茶吧。」綠珠聽了,噗地一笑,又紅了臉笑道:「超哥,你這話,我可又不是小孩子,還叫你買些糖果我吃嗎?」青超也覺得自己這話不對,忍不住笑了,便在綠珠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綠珠笑道:「美麗呢?也去了嗎?這孩子真可愛,上次我見了就喜歡。」青超忙道:「那倒也好,你惦記她,她也很惦記你呢。」綠珠道:「真的嗎?」青超笑道:「可不是,你去了後,過了兩三天,她問我說,綠珠姊姊為什麼不來啦?」綠珠笑道:「這孩子和我倒有緣哩。」青超笑了笑,兩手搓著想了一會兒道:「妹妹,姑父在家嗎?」綠珠聽了,頓時微蹙了雙眉,搖頭道:「爸嗎?現在真有些改變樣子了。前天又和姨娘吵,姨娘也老實得可憐。」綠珠說著很有些感傷樣子,青超因站起來,拍著她肩笑道:「這是我不好,倒又引起妹妹的煩惱了,我們到外面來玩玩兒好嗎?」綠珠聽了,便又嫣然笑道:「好了,我實在也不願再想起傷心的事了。」青超笑道:「不錯,妹妹我們走吧。」說著在桌上替她拿了皮匧。
倆人出了院子,見王福迎面走來笑道:「怎麼走啦?我正叫他們燒些點心呢。」青超笑道:「不吃了,我們有些事呢。」倆人出了門,見一輛藍色汽車停在人行道旁的馬路上。綠珠打開車門,倆人上了車廂,綠珠便開著去了。綠珠瞧了一下手錶笑道:「現在三點多一些,超哥,你喜歡到哪兒去呀?」青超笑道:「我想還是找個地方和妹妹談談。」綠珠笑道:「也好,我們到大東去喝一杯茶吧。」青超點頭。倆人又閒談了一會兒,車子已停在大東舞場門口,見許多奇裝異服的男女進去。侍者以為他們也去跳舞,忙來接待上樓。綠珠將手一揮,笑道:「我們下面喝杯茶得了。」
倆人進了茶室,揀了座位,侍者泡上香茗,倆人又點了幾件點心。綠珠兩隻縴手托著下頰,眼珠在長睫毛里一轉笑道:「超哥,你跳舞會的吧?」青超握著茶壺,替她斟上了一杯,向她望了一眼笑道:「從前在學校里交誼會的時候,普通的交際舞是會的,不過這些我也沒有工夫去研究,妹妹一定很擅長的。」綠珠搖頭笑道:「還說擅長哩,我是一些都不會的。」青超兩手捧著茶杯笑道:「我可不信,妹妹在上海住了這許多年,上海對於跳舞又是最普遍的,哪有不會的嗎?」綠珠笑道:「真的不會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對於這些一些也感不到興趣,而且覺得沒有意義,就這般地拖來拖去……」青超聽到這裡,也忍不住噗地笑了。綠珠被他一笑,倒甚覺不好意思,紅了臉兒,向青超一瞅笑道:「你幹嗎?好笑呀?」青超笑了一笑道:「妹妹,你才真是時代的新女性了。」
這時侍者送上點心,青超又叫侍者拿上一盆雪梨和蘋果。青超把牙韱在梨片上一刺,放在綠珠前面笑道:「妹妹,你這學期不是可以畢業了嗎?」綠珠點點頭,把梨片放在嘴裡,細細地嚼著,又將縴手掠了一下雲發。青超又道:「那么妹妹將去考什麼學校呢?」綠珠道:「還沒有定啦。」說著想了一會兒,忽又湊近青超的耳邊,低聲說道:「我的意思是這樣的,等著明春,哪一個學校考插班生,想和哥哥一同去求學,不知你肯放棄這個教讀嗎?」青超忙道:「我的志願是極想上進,不過……」綠珠笑道:「不過什麼呢?哥哥終喜歡多慮。好啦,只要你肯答應,便什麼都成了。而且我有不懂的地方,隨時可以請你指點了。」青超聽了萬分感激,兩隻目光只是望著綠珠。綠珠哧地一笑,瞧著手錶還只四點三刻,便向青超笑道:「我今天十分快樂,你伴我去瞧電影好嗎?」青超笑道:「好的,我們走吧。」遂叫侍者算了賬。綠珠已從皮匧內抽出三元鈔票,付給侍者道:「多的別找了。」侍者連聲道謝。綠珠把嫩藕般的玉臂勾在青超的臂彎里。
倆人出了大東,上了汽車,綠珠笑道:「到哪個戲院去好呢?」青超道:「隨妹妹說吧,妹妹喜歡哪兒就哪兒。」綠珠聽了噗地一笑,烏圓的眸珠向他一瞅,酒窩兒又掀了起來笑道:「得啦,那麼我說不去了。」青超笑道:「那我也不去啦。」綠珠忍不住咯咯地笑了道:「我們還是到本國戲院去瞧吧,別讓外國人賺了錢去。」青超道:「妹妹倒是挺愛國的,今天金城做《油漆未乾》的話劇,妹妹喜歡瞧嗎?」綠珠點頭道:「好的,王瑩的北平話真不錯呢。」青超見她這樣高興,頰上的酒窩兒老是沒有平復過,心裡也十分歡喜,便道:「是王瑩主演嗎?她的北平話果然不錯。我在武漢時,也曾瞧過她兩回戲。」倆人說著話,沒有一會兒,車子已到了金城門前。綠珠鎖了汽車的保險門,青超已經買了包廂的票子,倆人挽著手兒走進去,旁邊許多看客,對於這個會駕駛汽車的美麗姑娘,都不免回過頭來望了一眼。又見了旁邊的青超,臉上都帶著有些羨慕,又有些妒忌。
倆人到了包廂,坐在離台第二排,青超買了兩排咖啡糖,不多一會兒,便也開幕。瞧了兩個鐘點,王瑩的北平話真的十分清脆動聽,而且戲劇的意義和表情也都很能動人。綠珠笑道:「今天瞧的戲,終算很滿意了。」青超笑著點頭,和大家出了戲院。馬路上已是燈火通明,便又在大三元酒樓吃了晚飯。綠珠還要到公園去玩兒,青超笑道:「好啦,妹妹終是脫不了孩子氣,我們已玩兒了一整天,你也該乏力了。且你衣服又穿得這樣單薄,現在是已新秋的天氣,著了寒可不是玩兒的。」綠珠點頭道:「也好,下次去吧。我還要買幾件點心給姨娘吃去。姨娘前天哭了一整天。」青超見她把這兩句的話連在一處,倒好像是姨娘因為沒有點心吃哭了一整天的。自己要是沒有聽她上面說過,恐怕心裡也要莫名其妙了,心裡不覺暗暗好笑,想珠妹真是天真,連說話都帶著滑稽,便忙道:「真的,我也忘了,那么妹妹應早些回去才是哩。」綠珠點點頭,買了兩盒細點,出了大三元,上了汽車,綠珠笑道:「我送超哥回去吧?」青超忙搖手道:「不必,你只開到自己家好了。」綠珠道:「這是哪裡話?你送到我家裡,自己再步行嗎?」青超道:「不打緊,要是我不眼瞧妹妹到家裡,我哪能放心呢?現在已九點多了。」綠珠見他一定不肯,只得罷了。
汽車到了蘇公館,綠珠回頭向青超笑道:「哥哥,你也索性宿了去吧?那邊東廂房你的床鋪仍留著呢。」青超笑道:「不宿了,改天向姨娘來請安吧。」綠珠道:「你獨自回去,我也不放心呢。」青超握著她手笑道:「我不要緊,再晚一些,我也能走的。」綠珠望他一會兒,忽又向青超耳邊低說了一陣,青超噗地笑了出來,回低頭在她縴手上吻了一下,綠珠回頭也哧哧地笑了。青超才跳上人力車,直到人力車將轉彎的時候,青超又回過頭來,見燈光下,綠珠還在揚著絹帕兒。
青超到了王公館,時候已十點敲過,見會客室里,厲正夫婦喝喜酒已經回來,便也走了進去。見美麗早奔了出來,青超便把她抱起,美麗小手裡拿了一隻蘋果,塞在青超的嘴裡,咯咯地笑道:「大哥,綠珠姊姊來過啦?」青超忙把蘋果接在手裡,厲正笑道:「麗囡,你這孩子真頑皮,見了陸先生就纏繞,當心臟了陸先生的衣服。」青超笑著在沙發上坐下來,美麗便倚在青超的懷裡,這時小寶已把扦光的雪梨割了一片,遞給青超,青超接了笑道:「我的口福可真不錯,一走到就有蘋果吃,又有生梨吃。」說著又向厲正笑道,「老伯,你們吃酒回來了。」厲正笑著點頭,把雪茄菸的灰用手指彈了一下道:「這兩個孩子,真淘氣。陸先生你不該太愛護他們了。明天再吵,十記手心一個,那麼麗囡,就不敢再纏繞了。」美麗聽了,噘起了小嘴道:「爸終叫大哥打我,大哥常說只要好好兒用功讀書,就抱我,還買玩具給我玩兒呢。大哥不聽爸的話。」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青超拍著她肩笑道:「美麗,新娘你瞧見沒有,可好看嗎?」美麗回過頭來笑道:「瞧見的,很好看,不過還是綠珠姊姊好看。」三姨坐著打著絨線,這時才插嘴笑道:「陸先生,今天和蘇小姐在哪兒玩兒呀?」青超因厲正在前,這就微紅了臉笑道:「去瞧了一回電影。」三姨笑道:「這位蘇小姐真美麗得討人歡喜的。」厲正聽了不懂道:「你們說的蘇小姐,究竟是誰呀?」三姨笑道:「是陸先生的愛人,你沒知道嗎?」小寶也道:「爸爸,她在中國女子中學讀書的,還會開汽車呢。」厲正聽了,微笑道:「陸先生也要給我們喝杯喜酒了。」青超被他們夫婦倆一吹一唱,倒覺有些不好意思了,也忍不住微笑道:「老伯也取笑我了。」這時已鐘鳴十二下,大家才道晚安回房。
真是光陰像水一般地流去,一忽兒,青超在王公館內教書已將近四月。在這四個月內,綠珠時常來看望青超,也去同游過數次。因為近來大考將近,忙於功課,所以有許多日子不曾來了,但是信兒常在來去傳話,所以倒還不甚惦記。這天下午四點光景,青超坐著瞧著,美麗在寫字檯邊坐著寫大字,四周是十分靜悄悄的,尤其是深秋的天氣,真有些淒涼的景況。美麗這孩子就喜歡熱鬧,她也覺是怪冷靜的,便擱了筆桿兒,向青超笑道:「大哥,綠珠姊姊為什麼有這許多天不來啦?」這也奇怪,美麗這孩子和青超也有些緣的,自從青超第一天進來,她就認著叫大哥,直到現在做了自己的先生,她還是一口地叫著大哥。厲正見青超少年老成,美麗既歡喜和他親熱,心裡也甚高興,不去阻她,而且見青超處處地愛護美麗,真的比自己妹子還好。青超呢,當初也曾阻止她別叫大哥,哪裡知道美麗一定不依,反而哭了起來。青超見她這樣,心裡也覺好笑,便隨她去呼了。久而久之,也就慢慢地承認這個大哥的稱呼了。
美麗這孩子真是嬌小玲瓏、天真可愛,所以綠珠有時常買些玩具來給她。日子多了,美麗和綠珠也成了好朋友。美麗叫綠珠姊姊,綠珠呼美麗妹妹。現在美麗見綠珠有許多日子沒有來了,她心裡倒在掛念了。青超見她問著,便放下書本笑道:「你倒惦記她嗎?現在她要預備大考的功課了,哪裡還有空出來玩兒啦?還是我叫她寫封信來望望你好嗎?」美麗烏溜溜的眸珠一轉笑道:「大哥,你到她家去嗎?那麼帶我一同去就得啦。」青超搖頭道:「我不去,我寫信去,說美麗很惦記著你,叫你寫封信來望望美麗。」美麗笑道:「這不對,姊姊的學問好,我哪裡瞧得懂呢?」青超笑道:「我對她說明,是要寫給美麗自己的,那一定你可以看懂的。」美麗喜歡得拍手笑道:「好呀,大哥你什麼時候寫去啦?」青超道:「明天好不好?」美麗點頭,忽然又指著院子外道:「大哥,天下雨了。」青超忙回過頭去,果然天空一陣烏雲,便忙去關了窗戶。
美麗跳到凳上瞧著下雨,青超走到美麗身旁,扶著她肩道:「當心些,別跌了下來。」這時雨點已是十分大,打在窗子上,嗒嗒地作響。美麗倚著青超的身體,瞧著院子裡兩株樹被風雨打得搖擺不停。風聲夾著雨聲,天好像要塌下來,最可惜的是西邊花塢上的月季花,粉紅鮮美的花瓣兒打得滿地亂飛,地上水兒都吹著泡泡,便捧著青超的臉道:「大哥,你瞧,怪好看的花朵兒,都打壞了。」青超也正在感到十分惋惜的當兒,被她一問,正想回答,忽然平地一聲轟隆的雷電,把美麗嚇得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兩手緊緊地抱住青超脖子,青超也是吃了一驚,忙把她抱在懷裡,拍著她的胸口笑道:「傻孩子,別怕,這是雷聲呀。」美麗偎著青超的臉道:「我有些怕,怪響的,像天要塌下來了。」青超笑道:「好啦,已四點多了,你字也別寫了,大哥抱著你玩兒一會兒吧。」美麗掛著淚珠笑道:「好的,大哥抱著我,我就不怕了。」這時王四也在叫道:「陸先生,太太在叫吃點心了。」青超也就抱著美麗出了書室。
晚上雨仍是不停地下著,青超教完小寶的書,已是九點敲過。這時青超的頭腦很有些痛,想早些去睡了吧,遂熄滅了電燈。正在這時,王四拿著一份報紙進來道:「陸先生,晚報來了。今天雨這樣大,倒仍是送來的。有幾天下雨,常在早晨送來的。」青超接了報紙笑道:「那應該是這樣子,晚一些是不要緊,要不然可不必叫『晚報』,叫『晨報』是了。」王四聽著也笑了。青超慢慢地在長廊里走著,想今天的雨,真是可稱狂風雨夜了。想時,院子裡黑暗天空中又忽然地一閃,接著怪響的一個雷聲,一陣狂風夾著雨點從院子裡打將過來,打在青超的臉上,不禁打了兩個寒戰,覺得陰沉沉的寒氣深重肌骨,便忙加緊幾步,到了自己的房內,脫了衣服,倚在被窩裡。展開了報紙,就大吃一驚,不禁呀的一聲,原來報上登著「破獲盜匪機關,主犯王培德等數人已被獲」幾個大黑字,下面一張照相,也正是王培德。雖然已隔別了有四個月,不過自己終還認識的,不覺嘆了一口氣,將報紙有氣無力地放在被上。想王培德是一個極好的青年,為什麼會去幹這種犯法的事呢?自己雖不知他的詳細,不過在大陸商場投考時,不是和他交談過幾句嗎?他是一個極有理智的青年,不知為什麼去幹這種殺身的事。青超想到這裡,忍不住長嘆一聲自語道:「唉,他是太有理智了。」便又拿起報紙瞧了下去。原來他是廣西人,曾肄業於廣成大學,現年二十四歲,捉獲時,同抄出文件數件,並槍械兩箱,審判時直認不諱,明天解送南京高等法院雲等語。
青超瞧完,也無心再瞧別的新聞,便把報紙放在桌上,心裡不甚可惜。仔細想來,所以造成他如此結果,不得不痛恨現代的社會,是不知陷落了幾許的青年?我相信大興貿易公司要是真有的話,今天報上絕不會瞧到有這樣的一段新聞。生活的逼迫叫他不鋌而走險,那就不容易的了。一個人在世上,第一目的當然是為了吃飯,這是誰都不能否認的,什麼犯法的行動,原因一定是沒有飯吃。我相信大家都有了飯吃,哪裡還有為匪作歹的人呢?所以極希望一般守財奴,個個能奮勇來辦工商資業,使大家都能有飯吃,更能使國家強盛。每個國家,其所以能強盛的原因,不就是工商業發達嗎?工商業一發達舶來品就可以不禁而自然地歸於淘汰,現金外溢的現象就絕沒有了,國富民強,蒸蒸日上。可是目前,試看國內的工商業真是賈長沙所謂「痛哭流涕長嘆息」了。失業的人不計其數。人不是機器可比,機器三五日不加油,尚且生鏽,何況人呢?豈可一天沒東西下肚嗎?就是這假稱大興貿易公司去詐騙金錢的人,何嘗不是為了吃飯問題呢?所以王培德是為吃飯而犧牲的一個,王培德絕不是生下來就存心愿幹這犯法的。所謂人之初,其性本善,我也知道他也極願為國去效力,只是為了沒有飯吃,終於走了歧路,豈不可惜嗎?青超想到這裡,真有無限感觸,腦中又憶起,王培德受騙後對自己說的話:「在此失業潮流中,還有這樣喪心病狂的奸徒,真是殺不可赦。密司脫陸,你還呆站著幹嗎?一切都是社會造成我們的命運。」最後幾句話在青超腦中盤旋,這樣就結束了他的一生。此時窗外風雨交加,猶是千軍萬馬,使青超的心內更添了不少的悲哀。摸摸自己的臉頰,發燒得十分厲害,心裡倒有些急了,別真的生了病,那可糟啦。頭腦又覺一陣痛似一陣,真是「花開花落飄零客,秋雨秋風愁煞人」。預知青超病體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