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淚緣 · 第四回 充園丁暫執賤役 呼大哥且做西賓
下午三點鐘的時候,王福匆匆地進來,青超忙起來讓座,王福道:「對不起得很,叫陸先生等候多時了。」青超斟了一杯茶笑道:「不打緊,事情能不能成功?」王福忙接了茶杯道:「哪有不成的事?早晨我回去,老爺已動身到蘇州去了,我就對三姨太說了,她已答應了。我因為還有別的事,所以到這時候才來。」青超聽了問道:「你家老爺,那邊還是姨太太的公館嗎?」王福聽了,喝了一口茶,搖頭道:「這事說來話長,好在左右無事,我來說給陸先生聽。我自從十九歲到了主人家裡,直到現在,足足有三十五個年頭了。」青超笑道:「那你真可算是老家人了。」王福笑了笑道:「我家老爺姓王名叫厲正,今年是四十九歲了,為人是很和善的,在永利公司里做總務科主任。我家太太在三年前死了,只留下兩個孩子,一個叫小寶,一個叫美麗。老爺因追思太太生前的恩情,不忍立刻續弦,常在夜裡撫著兩個孩子淌淚。有時在自己的案桌上作幾首詩,是追悼太太的,吟著的時候,也會淌著眼淚。我雖不知其中的深意,但是有時,在案桌上瞧了,真是十分地沉痛,使人讀了淚落。」
青超聽了很是感動道:「你家老爺是在哪兒畢業的?」王福道:「我記得是什麼法科里畢業的。我聽你問起這事,倒又想起一件快樂的事了。那時老太爺也還在世上,這還是清朝時代,老爺也曾入過學,中過舉,那年的時候,正是老太爺做壽,而且又是老爺娶主母的一年,這真是三喜臨門了。老太爺又只生了我老爺一個,所以格外地歡喜了。一家院前院後都是客人,做戲要做了好幾天呢。那一年可真是最快樂了,老爺自己也歡喜得老是拉開嘴笑了,我們有時還打趣老爺啦。想起三十多年前的一幕快樂事情,現在覺得還在眼前哩。」
王福說到這裡也笑了,青超也忍不住好笑道:「你們老爺是哪兒人?」王福嗽了一聲道:「我家老爺是寧波人,老太爺在的時候,是住在故鄉的。後來老太爺和太太歸了天,又因為職業上的關係,所以遷居到上海來。我還記得太太是有身孕後到上海的,二月後生下的就是小寶,美麗現在也有八歲了。在上海一共住了十五年,在三年前也因為生產而去過了。唉,我想著太太在世時,那樣和藹待人的好處,竟死得這樣可憐,真使什麼人都要傷心的。」王福說著,又深深嘆了一口氣,似乎真的要落下淚來了。青超見他說得十分認真,他本也是善於感傷的人,也忍不住長嘆一聲。
王福接下去道:「那還是去年正月里的事情,朋友們拖著老爺到堂子裡去吃花酒。老爺因為是在新年中,不好意思推卻,只得去了。就此結識了這個三姨太,一定要嫁給我的老爺,老爺沒有答應,又禁不住朋友的勸說,就娶了過來。」青超道:「那你的老爺一定還有別的公館了?」王福搖頭道:「沒有的,陸先生你怎樣知道的?」青超道:「有三姨太,不還有二姨太嗎?」王福笑道:「陸先生,你誤解了。我家老爺是向來不貪女色的,脂粉場中,除了朋友們強拖了去,他也不去的,而且也只敷衍罷了。他空閒時候常和少爺小姐去瞧瞧電影,這樣消遣的。他的希望全在少爺小姐身上了,至於你說的三姨太,她在堂子裡排行是第三,所以就叫三姨太了。」青超聽了這才明白,王福又道:「話也說得很多了,我們可以走了吧?」青超道:「好的。」倆人便出了旅館。
青超心裡暗想,他主人一定十分謙和的人,或許能夠幫助我也未可知,這也是秋柳的造化了。正在想著,聽王福道:「陸先生,主人家在霞飛路,我們到法租界乘車吧。」青超點頭笑道:「我們以後都是彼此別再稱呼先生了,被人聽了豈不笑話嗎?」王福笑道:「我叫你先生是應該的,你只叫我王福是了。」說著車子已來,倆人便上去,沒有一會兒,便到了王公館。王福伴著青超到了大廳上道:「你等著我去通報一聲兒。」青超點頭,向四周打量一番。房屋倒也很大,和蘇公館差不多,廳上陳式也很富麗。這時候見裡面出來一個少年婦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容貌也很是嫵媚,不過眉目間終帶些風騷。因想自己既然踏進門,終得低頭下臉,便站起來叫了一聲「太太」。
三姨太見青超如此俊美的臉兒,又穿著這般服裝,也是吃了一驚,忙問王福道:「這個就是嗎?」王福點頭道:「正是。」三姨太抹嘴一笑,向青超一揮手。青超也不客氣,老實坐下。三姨太本是臉含笑意,忽然她又臉一沉道:「我瞧你這個樣子,絕不是低三下四的人,不知為什麼卻要到這裡來做僕人?你到底有什麼用意在內呀?」青超心想,不錯,這也怪不得人家要疑心,現在上海社會上什麼詐騙都有,見了自己這個模樣,這不要細細問一下嗎?自己這個舉動,本也有些好笑,便就把自己因水災而流落上海,及至投考受騙的話又說了一遍,只有上海有姑母家從不曾提起。三姨太聽了道:「那麼你既是武漢大學讀書的,什麼事都可以做,卻甘心幹這種的事嗎?」青超被她這樣一說,心裡不覺又引起無限傷心,忍不住微紅了臉,長長嘆了一聲,搖頭道:「上海找事第一要有勢力,自己孤伶伶地在上海,親朋全無,並不是自己甘心情願幹這些事,完全是出於無奈的。」青超說到這裡,想起以往的事,心裡甚是惶恐,低了頭很有些不好意思見人。三姨太見他這樣子,忍不住好笑道:「那麼你在這裡做事也好,以前管花園的是十元錢一月,現在就因為你是好人家出身,加你五元吧。」青超忙低聲說了一聲「謝謝」。三姨太又道:「那麼你明天來吧,現在王福你先伴他到各房間去瞧瞧。」說著便回上房去了。
這裡王福伴著青超去走了一圈,每間都指點他知道,後才送他到門口。青超向王福望了一眼道:「你剛才沒有把我的經過和太太說嗎?」王福笑道:「說是說過了,不過她見了你,不得不問一遍呀。」青超笑了笑,才回身走了出來,忙回到旅館裡,把幾部書籍和衣服放在前幾天買來的小皮箱內,撳了鈴叫侍者進來,清算房金,還餘三元錢,青超就給侍者做了酒資,侍者道了謝,忙去雇了車。青超跳上車子,便到秋柳那裡去了。秋柳的娘忙迎了出來笑道:「陸大爺您來了嗎?」青超點頭走上樓去。
這裡早有人去通知秋柳,秋柳已在房門口迎著,倆人攜手到了房中。她娘親自來斟了茶,並端上臉水,便笑著掩上了門走下樓去。秋柳在臉水裡和上幾滴香水,擰了一把,給青超揩了臉笑道:「怪熱的,上衣脫了吧。」說著便替青超寬了上衣。青超見她貞靜嫻淑,實在令人感到她的可愛,便一手拉了她玉臂,在沙發上坐下,笑道:「秋柳,我走了後,你娘待你怎樣?」秋柳抹嘴笑道:「娘嗎?就大變了,奉承我活像是她的老祖宗啦。」秋柳說著把舌兒一伸,哧哧地笑了。青超見她如此天真,忍不住也笑了。秋柳接著又道:「她說現在有活財神看中了……你要好好兒地服侍,別給他受了氣,娘情願格外地疼我。」秋柳說著,把眼波向青超一瞟,兩頰又紅暈起來,低垂了頭。青超笑道:「這就是了,我也可以放心一些了。」秋柳聽了,又抬起頭來道:「她這種人只要有錢,有了錢什麼事都沒有了。我只希望陸爺能早日救我出火坑,那我就重做一個人了。」秋柳偎在青超懷裡,抬了頭望著青超,青超把手兒去撫著她的頭髮,良久道:「秋柳,你是不應該過這種生活的,所以才會遇到了我。」秋柳聽了這話,忽然坐正了,掠了一下鬢髮,攀住青超的手道:「陸爺,真的有辦法了嗎?」青超見她這個樣子,足見她心內是感到無限驚喜了,便把自己早晨的事說了一遍,接著又道:「能夠成功不成功,要三天內等那主人回來,可以知道。我的力也用盡了,這一下子,要瞧你的造化了。」
秋柳聽到這裡,便又投在青超的懷裡了,忍不住淌淚哭道:「陸爺為了我,情願去犧牲身份,真是情已用完,如果那主人不肯答應,也是我自己命苦。終算遇見了陸爺這樣的一個人,我就是死了,也是感到安慰的。」說著淚像泉涌,把縴手撫著青超的臉,青超心裡也甚覺難受,低下頭偎著她臉兒道:「秋柳,你別說這些話,那家主人聽說是十分慷慨仗義的,許能夠答應的,你放心吧。」秋柳道:「陸爺如救出我火坑外,真叫我粉身碎骨都不能報答的。」青超替她拭去淚笑道:「你又說孩子話了,你粉身碎骨,我還有什麼用嗎?」說著又去吻了她的頰。秋柳把頭在青超懷裡躲藏。這時忽聽門外有咳嗽聲,秋柳會意,忙站了起來道:「是誰?進來吧。」說著門外進來一個娘姨笑道:「小姐可以開飯了嗎?」秋柳點頭道:「好的,開上來吧。」沒有一會兒,飯菜都端上來。這一晚青超仍宿在秋柳處。第二天,青超臨走的時候,握著秋柳的手道:「秋柳你放心,三天內等我的好消息吧。」秋柳含淚點頭,送下樓來。青超又向她娘叮囑幾句,便到王公館去。
王福早已迎了出來笑道:「陸先生,您早呀。」青超忙道:「不早了。」王福道:「您的床鋪都已舒齊了,和我合住在一間,我們先去瞧瞧。」青超忙道:「有勞你了,真對不起得很。」倆人說著已轉入西邊幾間平屋前了,這裡分作兩大間,一間是僕人的臥室,一間是廚房。因為王福是總管家,所以另闢一間,裡面房間雖小,倒也收拾得很清潔。王福指著下首一隻床鋪道:「這是昨天剛添上的,你就在這裡睡吧。」青超把小皮箱放在鋪上,向王福拱手道:「辛苦你了,有空請你喝杯酒。」王福笑道:「別客氣,昨天要不是你來解了圍,我險些嚇掉了魂靈。」青超笑了笑,出了房間,走到大廳階前,忽聽東首屋內傳出一陣音樂聲來。青超問道:「哪裡來的彈琴聲?」王福聽了一會兒道:「大概三姨太和小姐少爺在玩兒吧,那面一間布置得很精緻,老爺把它做娛樂室的,裡面什麼樂器都有,我們去見了她,你也可以到花園去了。」
倆人從走廊旁轉了彎,到了另一個院子。王福推進門去,又向青超搖手,青超便也跟著進去,見裡面果然布置得十分羨觀。見三姨太坐著在彈鋼琴,美麗正在跳著葡萄仙子舞,小寶靜靜地坐著瞧書。美麗見有人進來,便停止了舞蹈,烏溜溜的眸珠向青超緊緊地瞅著,三姨太也回過身來。王福道:「太太,他來做事了。」三姨太道:「床鋪安頓了沒有?」王福道:「安頓了,和我合一間的。」三姨太聽了,蹙著雙眉想了一會兒道:「也好。」說著又向青超道:「你叫什麼名兒?」青超道:「叫青超。」三姨太又微微地一笑,秋波瞟他一眼道:「青超,你有閒的時候,不妨進來,和小姐少爺玩玩兒。」青超點頭,因見小寶和美麗都呆呆地瞧著自己,遂走上前去向小寶叫了一聲少爺,又向美麗叫了一聲小姐。美麗見了,紅著臉兒,反躲到三姨的身後去了。青超瞧了也笑了,便和王福到了花園裡。
王福道:「你把花叢中的野草拔去,澆些水上去,你會不會?」青超笑道:「我會的,你有事去吧。」王福也笑道:「那麼我走了,吃午飯的時候,我會來叫你的。」青超點頭答應便把西服上衣脫了下來,掛在梧桐的枝上,在旁邊一塊大青石上坐下,手托著下頰,呆呆地想了一會兒,自己不覺又笑了出來。暗想自己活了二十年,從不曾向人叫過太太、少爺、小姐,今天居然亦這樣稱呼人家了,後天還要叫上一聲「老爺」哩。這究竟為了什麼呢?要吃飯呀。青超不免又嘆了一聲,忽然又苦笑了一下自語道:「別管他了,叫了這幾聲太太,又不會短了我什麼。」因站起來拿了鐮刀,開始去刈花叢中的野草去。嘴裡又哼著鐮刀歌的調來,心裡倒也頗覺安閒。刈完了草,又去修剪樹的枝條兒,草地上的落葉也都收拾得清潔。兩手伸了一伸,似乎感到有些吃力,便在園中踱著圈子。
那邊倒有一條小河,上面橫著一條板橋。沿河邊堆著幾座假山,穿過假山十數步遠,有一隻六角小茅亭,周圍種著垂柳和棗樹,枝葉兒都由翠轉黃了,景物顯見得已帶著秋氣。踏進小亭,見裡面有獨腳小圓桌子、四園刻花石凳,上面有一方橫額,寫著「槐蔭」二字。出了小亭,沿路有一扇小門,鐵柵關著,便從一條小徑出去,原來就是回到大青石的原處。青超想這個花園雖小,點綴花草與同結構,倒也具見匠心。到了下午,青超拿了幾本書,坐在樹蔭下,安安閒閒地瞧書。陽光暖烘烘地和著輕吹的微風掠著臉兒,頗覺涼爽,想這可真自在極了,明天多去買一些書籍,在這裡也好練習一下學業。可惜現在已交新秋天氣了,要不然這種生活,倒有些像在避暑山莊了。想到這裡,又忍不住好笑起來,高聲又唱起 Victory of happiness 的調子了。
正在得意自樂的時候,忽然從背後跳出兩個小影子來,還不住地咯咯地笑著。青超倒吃了一驚,忙回頭去一看,原來就是小寶和美麗,因忙笑著向他們擺手道:「來,快來。」小寶便跳到青超面前笑道:「你倒是好快活呀!」青超笑道:「你聽得懂嗎?要不我來教你們?」美麗見她哥哥和青超就說著話,便也慢慢地走了攏來。小寶向青超呆呆地瞧了一會兒,便也在大石上坐下,向青超問道:「你到底是叫青超,還是叫覺五呀?」青超被他這樣一問,倒有些奇怪了,忙道:「我叫青超,你說覺五是誰呀?」小寶聽了,眼眶兒一紅道:「覺五嗎?他是我的大哥,死了已六年了。因為我見你十分地像我大哥,所以問一問你,到底是不是大哥,也許大哥還在世上也未可知哩。」
青超聽他這樣說,雖然是孩子話,不過他思兄情切,也可算是至性流露了。又想他有大哥,為什麼王福卻沒有說起呢?也許別人家談起了這事傷心,所以瞞著了,便回頭向小寶道:「你大哥如在著,現在有多少年歲了?」小寶道:「大哥十七歲,就高中畢業了,十九歲在清華大學讀了兩年便死了,你想可惜嗎?爸說大哥是太聰敏了。」小寶說著滴下幾點淚來,美麗也噘起了小嘴道:「大哥在的時候,真喜歡我,抱我親我。我聽爸說,大哥是生腦膜炎死的。」小寶用手背擦了淚道:「大哥是死在北平的,電報打來,爸連忙趕去已經死了。」青超知道他們哥哥死後,厲正夫婦一定是十分悲傷,時常地在思念著,所以孩子們也深深地刻記著哥哥的死了。他大哥死在異鄉,透見得是可憐的,甚使自己同情,也微微嘆了一口氣,問道:「你們兩人現在在哪兒讀書?」小寶道:「我在大公中學,妹妹還沒有上學呢。」青超見美麗天真爛漫、活潑可愛,便抱她在自己膝踝上坐著,想她小小年紀就沒了娘,也很替她可惜,撫著她短短的童發,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觸。
美麗見青超十分可親,也不像先前那樣怕羞了,小手捧著青超的臉兒笑道:「你給我做大哥好嗎?」青超笑道:「你喜歡,就叫我大哥也好。」小寶本是呆呆想著,聽見美麗這樣說,也攀住青超的手臂道:「我問你,你一些也不像做僕人的樣子,為什麼你要來做呀?」青超道:「我也不願干,但是沒有法子,所以暫時找口飯吃。」美麗笑道:「哥哥,你問他幹嗎?我們就叫他大哥得了。」小寶笑道:「不知怎樣,我瞧見了你,就覺得你的人很好,我和妹妹就真的叫你大哥罷了。」青超見他兩個孩子,你一句,我一句,說得有趣,也忍不住笑了,三人說著笑著,也就不去注意旁的。忽然對面樹蔭里走出一個婦人來沒有瞧見,直到三姨走到面前嬌聲笑道:「麗囡,你又胡吵了。」青超這才抱下美麗,站起來笑道:「太太,你在閒散嗎?」三姨點點頭,見美麗倚在青超懷裡向自己笑道:「姨娘,他像我的大哥,我就叫他大哥。」三姨含嗔般地道:「你別纏人了,女孩兒一些也不怕羞。青超還只來了一天,就叫人家抱了。」青超笑道:「小姐十分可愛。」小寶也笑道:「姨娘,他還會唱外國歌呢。」三姨笑道:「好啦,多給你們一個玩兒的伴侶了。」青超見她說這話,把自己像當小孩子一般看待,倒也不覺紅了臉,想堂子裡的女人到底是厲害,自己平日雖亦善於交際,今天倒被她說得不能開口了。
三姨卻沒有覺著,向四周瞧了一下笑道:「我一路瞧來,園子裡倒也拾得清潔。對於這些,透見得你有些內行的。」青超只在笑著回答道:「從前在家鄉,空閒的時候,對於種栽花卉果樹倒也很感興趣,其實這也極便當的事。」小寶和美麗見姨娘和他談話,便挽著手兒,到別處玩兒去了。三姨向青超瞟了一眼道:「像你這樣人才,埋沒在這裡,實在是很可惜的。後天美麗的爸回來,我和他商量,不如有什麼比較好些的職業,替你找一個。」青超見她這樣好意,不得不客氣道:「多謝太太提拔,真是感激不盡。」三姨聽了,嫣然一笑,走到青超身旁,縴手輕輕向青超肩上一拍笑道:「事還沒有成功啦,你怎麼先道謝了?」青超被她一拍,心裡不覺別別一跳,不知怎樣是好。三姨卻又眉開眼笑地說道:「青超,你有多少歲數啦?」青超低頭道:「二十歲了。」三姨道:「你結了婚沒有?」青超聽了暗想,這不對,我結婚不結婚干卿底事?她這樣問下去,可愈不成話了。她雖有花容月貌,但是自己對於秋柳,尚且不肯破她貞操,何況你是有夫的婦人?不過她是主人,自己是僕人,主人問的話,做僕人不能不回答呀,青超想到這裡,心裡跳得愈厲害,也就忘了回答。
三姨見他呆呆地站著不語,心裡好笑道:「大概已結親過了吧?」青超才醒來似的抬起頭來道:「還沒有。」三姨見他這份局促不安的樣子,這就故意又道:「在上海情人終有啦?」青超笑了笑,正在支吾不能回答的時候,忽聽遠處王福在叫自己了,便忙笑向三姨道:「他們在叫了,不知可有些什麼事?」說著也不等三姨說話,就立刻轉身跑了。三姨笑了笑暗想,這個傻子,早晚逃不過我手中的,想著遂亦回身到上房去了。
第二天早晨,青超剛吃過早餐,忽見小寶來叫青超道:「姨娘叫你去。」青超吃了一驚,想這是什麼話,照這樣下去,恐怕自己又要離開這裡了,但是現在只得跟著小寶進去。見三姨坐在沙發上喝牛奶,見了青超道:「你這時候沒有什麼事,就伴少爺上學去吧,在路上我可以放心一些。」青超這才疑團盡釋,這是自己太多心了,也許她的個性是這樣的,昨天一定也是和自己開玩笑的,自己卻去疑心到這一層里,真是該死,心裡反自覺慚愧,便忙答應,伴了小寶到學校里去。
回來已是九點多了,經過厲正的書房門前,見小廝王四在裡面揩掃。因想王福曾說厲正案桌上有詩稿卷子,何不進去瞧瞧?便走了進去笑道:「王四,你辛苦了。」王四回過頭來,見是青超,便也笑道:「你伴少爺去已回來啦。」青超點頭,一面和他閒談,一面走到書桌邊,見上面堆著許多書籍,新舊都有,想厲正的思想大概也是很新的。翻了幾疊,果然下面見有一卷詩稿,便忙展開來,見上面幾首都是七律悼亡詩,便從頭瞧去,覺得琳琅滿目、美不勝收,其中有幾句最傷心的道:
我自負卿卿負我,卿須憐我我憐卿。三生空有白頭約,百歲還留結髮情。良緣自古渾如夢,好事由來不到頭。死路偏從生路入,歡聲都被哭聲收。別時容易見時難,國破哪堪家又殘。縱我留卿生亦苦,因卿累我死猶艱。眼枯見骨難為淚,心死成灰常有痕。願爾多情長入夢,恨我無術續前緣。
青超瞧到這裡,忍不住一陣心酸,眼圈兒一紅,滴下淚來。想厲正夫婦,在日的時候,倆人的感情深厚,可想而知。讀這詩真所謂一字一淚一點血了,局外人瞧了,已經如此,何況個中人身歷其境,怎不要肝腸寸斷,難以為情了?一時青超腦中深深印著「國破哪堪家又殘」的一句,一面感到東北淪亡,一面又觸著此次水災,一身飄零,不禁就隱隱暗泣起來。「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傷心人別有懷抱,怎當得如此環境?
正在迴腸百轉,思潮起伏,忽聽有人叫道:「青超哥,你在瞧什麼?」青超回頭一瞧,見王四已揩掃完畢,便答道:「我在瞧老爺作的詩。」王四道:「你也瞧得懂嗎?」青超道:「怎麼看不懂呢?」王四聽了,臉上顯出十分羨慕的樣兒,拍拍青超的肩道:「你們讀了書,真是好福氣,我就連一個字都認不得,真叫作看看明明,摸摸平平了。」王四說到這裡又笑起來道,「我還記得為了說這一句話,還給少爺討便宜去呢。」青超道:「什麼呀?」王四笑道:「那天在姨太太的上房裡,少爺小姐要習字,我去研磨,我見少爺寫的字,也說了這一句話,少爺就問我道,你看到底明不明?」我說:「當然是明的,不知道姨太太和少爺聽了都笑了起來,我還弄得莫名其妙。後來姨太太才說道,少爺是說你狗看星星一片明呢。因此我才知道,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青超聽了也忍不住好笑,便把詩稿仍安放在原處,問王四道:「你知道姨太太識得字嗎?」王四想了一會兒道:「大概是識得的,我常見她拿著本書在瞧呢。」青超點頭,倆人遂出了書房,青超也回到花園裡去了。
晚上青超睡在床上,只是反覆不能睡去,聽著王福的鼻鼾聲,心裡更覺沉悶,便從床上坐起,披衣下床,到後園裡去踱了一圈。雲淡天青,半輪缺月懸空高照,四周點綴無數亮閃閃的小星,照在梧桐樹上,葉子的影兒很清晰地映在地上。在夜風中,偶爾有一兩瓣的落葉在青超的頭頂上打來,發出瑟瑟的聲音,這使青超心裡更有一種說不出淒涼的意味。青超坐在大石上,抬起了一隻腿,兩手環抱著膝踝,瞧著對面兩株高大的銀杏樹出神。夜闌人靜,萬籟無聲,想著自己自從到了上海,二十多天,眼前只落得做個園丁,想著過去的如水流年,虛度著春花秋月,又更想起未來的渺渺前程,究竟如何結果,真是「中流浩浩誰援楫,前途茫茫欲問天」。低頭望著地上,自己瘦長的影兒,感覺孑然一身,無限淒涼,不免又想起了綠珠。當此夜靜更深,未知她的芳心中可曾怨我?可憐自己現在的環境,尚有何面目可去告訴她呢?又不知她能否明白我的苦衷。那夜清歌一曲,這時猶宛然在耳,那夜恰值皓月團圓,人影成雙,一切的景物都呈現著勃勃生氣。今夜呢,月是缺了,影是單了,人生的聚散,真覺不可捉摸。月缺終有圓時,我青超和綠珠妹不知何日再能聚首?青超想到這裡,不覺又悽然淚落。這時一陣陣的夜風吹在青超的身上,頓覺毛孔凜然、寒意徹骨,忍不住打了兩個戰慄,因忙又起身,慢慢地踱回房中。這夜青超胡思亂想,直到午夜二點敲後才睡去。
第二天下午,青超正在園內花叢中澆水,王福匆匆地奔進來道:「老爺回來啦,你快去見了。」青超聽了遂放下水壺,跟著王福進了書室,見厲正身穿灰嗶嘰的長夾衫,臉上雖帶了些清癯模樣,可是那副嚴整的態度,頗使人見了肅然。嘴唇上留著一小撮鬍鬚,手裡拿著一支雪茄菸,坐在寫字檯邊,青超便走上前去鞠了一躬,叫聲「老爺」。王福便自管退了出來。厲正見了青超,把雪茄菸在煙盆上擱著,臉上現出很驚奇的模樣,向青超望了許久才問道:「你就是青超嗎?」青超點頭,厲正指著旁邊椅子道:「你坐下,你的身世王福已經告訴過我,你今年幾歲了?」青超坐下道:「我二十歲了,在這人地生疏的上海,找不到一個相當的職業,所以暫……」厲正聽了,截住他話道:「我知道的,對於有用的人才,我是不肯使他屈居的。」青超忙道:「老爺如肯提攜,真是感恩不盡。」厲正見他說話十分靈敏,遂又問問他的學歷,青超對答如流,厲正頗覺喜歡,笑了笑道:「你且退下,容我想一想。」青超便走了出來。
晚上厲正又叫青超進去,青超走進書室,見裡面煙火通明,就見美麗奔了出來,抱住青超的兩膝道:「大哥抱我。」青超遂也抱起美麗,走到裡面。厲正見青超抱著美麗站在自己面前,心裡就覺非常感觸。青超知道自己酷肖他的愛子,見我抱著美麗,未免感覺傷心,便放下美麗,叫了一聲「老爺」。厲正才叫他坐下,勉強笑道:「你別這樣稱呼了,我對你說,因為我的大兒,面貌同你十分酷肖,自從大兒過世後,真使我十分感傷。放晚學時,小寶和美麗又纏著我,說你像大哥,一定要認你做大哥。現在我想麗囡這孩子還不曾上學,就是你來教授這孩子,晚上小寶再可到你這裡補習一下英文,倒也使得。有陸先生教導我這兩孩子,我也放心了許多。每月津貼你四十元,給陸先生買些書瞧。」青超見厲正叫自己做了他家的西賓,這就連忙站起來,向厲正深深鞠了一躬道:「承老伯如此栽培,真叫小侄感激不盡。」厲正見他忽改稱呼,正中下懷,不勝欣慰,便笑道:「別客氣,明天陸先生就可以實行了。」
這時小寶美麗見青超果真做自己先生,喜歡得跳起來,拉著青超的手,親熱地叫道:「大哥做我們先生啦。」厲正見兩孩子只是叫著大哥,心裡十分難過,嘆了一口氣道:「我這孩子如果在著,有二十五歲了,可憐他是太聰敏了,所以會患腦膜炎死了。我的家運也真不幸極了,三年前麗囡的媽又會過去,我接連受了這兩重打擊,什麼事都灰心了一大半。」厲正說著,忍不住淌下幾點淚來,青超忙安慰道:「老伯也別傷心了,人死了是不能復生,小寶今年也有十五歲了,天性又聰敏,美麗活潑可愛,老伯膝下有他兩孩子承歡,也可以使老伯忘憂了。」青超說著把手推小寶,小寶何等伶俐,早已奔到他父親懷裡去了。美麗見哥哥上去,便也走到她爸的身懷裡,小手去捧著厲正的臉兒。厲正瞧著,臉上露出笑容,將手去撫兩個孩子的發兒,一面向青超笑道:「陸先生真是我的知己了。」
第二天,全家人都知道青超已做了美麗的先生,一般僕人都向青超賀喜。晚上厲正特地辦了幾桌酒菜,在會客室里另擺了一桌,算是待青超的西席酒,其餘都擺在大廳上,給合家人等也熱鬧了一天。三姨太這兩天因為身體不好,所以沒有入席,下首隻坐著美麗和小寶。厲正雖年已半百,然思想頗新,倆人談談十分投意,大有相見恨晚之慨。小寶和美麗見倆人滔滔不絕,遂胡亂吃了一小盅飯,便到外面去玩兒了。青超雖然談著話,不過心中卻在想秋柳的事,所以沒喝上幾杯,臉兒已紅了,真是胸有心事,酒易醉了。青超本想啟口,因為在第一天,主人殷勤待賓的酒席上,哪裡可以就和人商量借錢呢?真大是不好意思。不過自己對秋柳說是三天內給她消息,現在已經是過了四天了,秋柳心中怎不要急呢?不知那可惡的娘又將怎樣虐待她呢?想到這裡,心中一陣煩躁,酒就向上湧來,險些嘔吐起來,便忙把思想壓住,臉兒因更漲得通紅,手在胸口上連連揉著。厲正見青超如此模樣,回頭對王四道:「陸先生醉了,你盛了飯,可以不必侍候了。」王四答應,去盛了飯,便也走出去。
厲正見青超沒有喝了多少酒,臉兒已紅,而且談話中,有些支吾,似乎心中有什麼事,厲正為人是很直爽的,便開口問道:「陸先生有什麼心事,不妨說來一聽,或許我能夠……」青超聽到這裡,便忙向厲正一拱手道:「這事本不應該在席上向老伯說的,現蒙老伯下問,恕我實告。」因便把自己一個同鄉,亦因水災,漂流上海,被人騙入火坑,那天無意遇見自己,細訴苦衷,自己十分感動,因能力薄弱,正在無計可施,在路上巧遇王福,聞老伯仁慈為懷,所以小侄投身為仆,正為了此事。現果蒙老伯提拔,使小侄萬分感激,欲向老伯暫借款子,往後在月薪內扣除歸還。本不該向老伯說及此事,自己頗覺慚愧。如此得步進步,實因時在侷促,不得不懇求老伯,望老伯勿怪。
厲正聽青超說話懇切婉轉,自己亦甚感動,不過轉念一想,青超為什麼會到這種地方去呢?因沉著不語。青超已經會意忙道:「為了自己招考受騙,精神上受了刺激,所以借酒消愁,出來經過……」厲正聽到這裡,才恍然,不等他說完便道:「倘她出了火坑,將如何安頓呢?」青超知道他話中有因,便把她自有在漢口從前的鄰居在上海,她自能投奔,自己因不忍目睹她長陷苦海,自己決無他望,此心實可表天。今在老伯前,實不敢有半句虛語。厲正見他如此,不覺肅然起敬道:「如此說來,陸先生真今日青年中少有的君子了,佩服佩服。但不知其數多少?」青超見問忙道:「三百元夠了。」厲正想了一會兒道:「三百元為數尚不大,陸先生既如此熱心救人,難道我不能解囊相助嗎?」青超忙道:「這哪裡敢當?只求老伯允許,已是刻骨銘心。」厲正正色道:「這是出於我的自願,成人之美,我向來是這樣的。」青超聽了,立刻離座,向厲正深深一鞠躬道:「小侄先替她向老伯致謝了。」厲正笑道:「這事十分痛快,我和陸先生應再痛飲三杯。」青超忙握了酒壺,向厲正斟了一杯道:「敢不遵命?」倆人便各喝了三杯才用飯。飯後又談了一會兒,便各歸房。
青超的臥室在早晨已搬移到娛樂室的對面廂房裡了,裡面收拾得十分清潔。今天夜裡,青超睡在床上,十分地興奮,覺得自己的生命真有些像海潮,一忽兒高,一忽兒低,眼前終算是已到了高的時候了,不知低的,再會到我的身上嗎?這哪裡能預料呢?便自語著道:「管不了這許多,還是早些睡吧。」因就閉了眼睛,呼呼地入睡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