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淚緣 · 第三回 迫饑寒投考遭騙 澆塊壘借酒看花
青超見汽車已不見了影子,才慢慢地穿過了愛多亞路。到了鄭家木橋,抬頭見大方旅館在眼前了。因想一時到哪兒去,還是旅館裡暫時去住了幾天再說,便走了進去。侍者就來招呼,伴著青超在十五號的房間。青超見裡面東西雖少,擺設倒也清潔美觀。侍者泡上了香茶,又問了青超姓名。同時青超先付了幾天房金,又脫了長衫,走到麵湯台邊,開了冷熱水的龍頭,洗了臉,躺在沙發上想了一會兒,到哪兒去找職業呢?青超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又站了起來,在室內打了一個圈子。忽然若有所思,立刻撳了電鈴。沒有一會兒見侍者進來道:「陸先生,有什麼事?」青超道:「你去買一份新聞報來。」侍者答應一聲,便去買了。進來放在桌上,青超拿了報紙在沙發上坐下,忙著展了開來,別的都不瞧,先找到了招考欄。仔細地瞧了一遍,他本是抱著滿懷的希望,等到瞧完了後,不覺把報紙又懶懶地放了下來。因為裡面載著的,除了招考練習生、推銷員外,還有是聘請經理,不過保證金卻要數萬元以上。這些和青超的個性、技能、經驗、經濟都是不相合的,這就心裡一急,想這可糟了,難道一輩子住旅館嗎?那麼錢用完了怎麼辦哪?不過轉念一想,覺得自己真也太性急了,難道有著相當的職業立刻候著我去考嗎?這也沒有這樣容易的事呀,還是自己靜靜地等著吧。青超自己安慰著自己,心裡才寬了下來。又翻閱了一會兒戲報,忽然侍者進來道:「已經吃飯的時候了,陸先生出去吃,還在這裡叫一客?」青超道:「這裡拿一客來吧。」
吃過了飯,青超坐在沙發上慢慢喝著茶,心裡想整天地悶在房間裡,倒有些不耐煩,自己上海的路名都不熟識,不是乘著現在這個空閒時候,到馬路去走走,也可以解解自己的愁悶。因便披上了長衫,關了房門,到了馬路上。穿過愛多亞路,一直向前,便是福建路,一路下去,是五馬路、四馬路……不知不覺已到了大馬路南京路。青超這才明白上海的路是四面相通的。走過永安公司的門前,便踱了進去。在商場四周瞧了一遍,買了半打汗衫和襪子,又在什物部里買了兩聽餅乾。時候已經四點,回來時,經過四馬路,在商務印書館內又買了幾部書。到了旅館裡已經是五點了,房中都已上了燈。
光陰荏苒,轉眼之間,已過了一星期。青超每天除了瞧報紙外,便上各馬路去逛逛,所以上海路倒也給他認識了不少。其中也會去瞧了幾次電影。這天早晨還睡在床上,侍者已把報紙送上。青超照例是先要翻看招考欄內的。瞧了幾處,都是昨天登過的。忽然在下面登著「招請會計員」幾個很大的字。因想那只須要懂得商業簿記就得了,便又忙瞧下去道:
茲有某大公司擬招請會計員數名,凡年在二十歲以上三十五歲以下,體格健全,思想純正,絕無不良嗜好,曾受專科畢業或高中以上資格,並具有保證金三百元。合格者,月薪八十元,至一百廿元,供膳不供宿。情願擔任此項職業者,請開中西履曆書各一紙,及通信處,於本月二十四日前,投寄本報信箱一二三四五號。
合則函約面談,不合恕不答覆。
青超看完了後,從床上跳了起來,披上衣服,忙著洗臉漱口完畢,坐在沙發上,把這段招考又瞧了一遍。心想這家公司的招請,對於自己的程度還差不多,雖然要三百元的保證金,不過月薪至少有八十元,不是只需要三四個月就可以賺回來嗎?而且照那張廣告上瞧來,那家公司的範圍一定是很大的,不管他怎樣,先寫封履曆書去再說。便到桌邊,抽過信箋,微閉了眼睛,默默地想了一會兒,才開了自來水筆套,寫了中西履曆書各一紙。回頭見日曆,正是二十日,因撳鈴叫侍者去丟了。
這兩天內青超靜靜地等著那家公司的答覆,好容易在二十二日晚上,果然接到了一封信。那家是叫「大興貿易公司」,叫自己在本月二十五日上午九時,到愛多亞路三百四十號四樓與張君面洽。青超翻覆瞧了幾遍,心想大概十有八九可以成功的了。數日來的愁悶,這時頓覺身子輕鬆許多,心裡無限快樂。躺在床上心想,這次如果能夠合格,不但在姑父面前掙了不少的光,就是妹妹待我那番的情義也不辜負了她呢,妹妹的心中可使她得些安慰了。青超想到這裡,便滿含著笑意安心地睡去了。
到了二十五日早晨,青超把前星期麗華公司新做的一套灰紫色西服換上了,興沖沖地出了大方旅館。好在路近,也不用坐車。到了愛多亞路三百四十號,見是新華大廈,門前立著巡捕。青超知道這是各公司的寫字間,便走了進去。乘了電梯,到了四樓,一弄中的走道,慢慢瞧過去,有什麼誠大棉織廠、上海化學社等寫字間。過了七八間,才見一扇玻璃門上,漆著「大興貿易公司」六個字,因便推門進去。見裡面已有許多人在等候著,青超知道這些人都是來應考的,所以也不說什麼,便在空位上坐了下來。見里另有一間,門上寫著「辦公室」三字,大概就是接談的地方了。隨著青超後來,仍有許多人進來。心中暗想,市面的不景氣,失業的人多,可想而知。報上載著是只錄用三四人,而來應考的竟有這許多,希望真是渺小。想著前天自己預料有八九可成的一句話,恐怕是不能成事實了。
正在想時,見辦公室內出來一個男子匆匆地走了,接著就有個茶役般的人出來叫道:「請王培德先生談話。」只見自己身邊一個青年,穿著灰色的西服,戴著金絲邊的眼鏡,站了起來,便走進去了。好容易又等了兩個鐘點,才聽見叫到自己的名兒。進了辦公室,見裡面小小的一間,東西很簡單,一張寫字檯、兩隻轉椅,下首兩隻沙發,旁邊兩把靠椅、一隻茶几。寫字檯後面一具書櫥,四壁掛了幾個框子。轉椅上坐著一個四十左右的西裝男子,嘴上留著小撮鬍鬚,左手指上戴著一隻亮晶晶的鑽戒,右手拿著雪茄菸,笑容滿臉,見了青超便將手兒在對面椅上一指,青超也就坐下便道:「這位可是張先生,敢問大號……」那人笑著把一張片子遞給青超,見是「張均定」三字。
均定道:「陸先生,照你履曆書上,可不是武漢大學讀書嗎?不知為什麼又到上海來呢?」青超便老實把漢口水災等事說了一遍。均定知道青超是初來上海的,因忙笑道:「原來如此。陸先生的中西文法都很不錯,鄙人很佩服你才。本公司在上海開辦已近十年,因為要擴充範圍,所以欲添會計員數位,未知陸先生簿記可懂得?」青超道:「對於西文打字,曾學過兩年。」均定望著青超道:「我瞧陸先生,年少老成,辦事一定能負責任。我對你說這裡辦事只要認真,以後希望是很大的。」青超看他話中很有用己之意,心裡十分歡喜。
見他又接著道:「我想陸先生在這裡,暫試用兩月。在試用期內,定薪就是八十元。好在這不成問題,以後正式的時候,再可定奪,這是要看辦事的好壞了。那麼你後天再來繳保證金吧,以後可在這裡任職了。還有一句話,我對陸先生說,這三百元的保證金,將來仍要歸還你們,存在銀行內的戶名也是你的,所以你來繳保證金的時候,同時把圖印也帶來,其實這些也只不過憑憑信用罷了。」青超見事已成功,好不歡喜,點頭答應,立刻退了出來。見外面仍坐著有二十多個人,不禁暗暗叫了一聲幸運。出了大興貿易公司,見路上日影已正。回到旅館裡,已敲了十二點。
第三天早晨,青超點清三百元數目,到了大興貿易公司。推進門去,見那天一個穿灰色西服、戴金絲邊眼鏡的青年正巧走了出來。倆人雖然是沒有說過話,但是終有一些認識的,大家不免點了一下頭,那青年便匆匆地走下去了。青超走進辦公室,見裡面除了張均定,另又多了一個穿中服紳士模樣的男子。張均定一面讓座,一面替青超介紹道:「這位就是董事陳鶴中先生。」青超聽說是公司里的董事,當然不免客套了幾句。陳鶴中笑道:「我們這位張先生,辦事十分熱心,學識又好,他是英國牛津大學畢業的,現任總務主任,陸先生以後對於本公司賬務有不懂的地方盡可以問張先生的。」青超道:「當然,以後要請張先生隨時指教。」均定道:「指教不敢,以後全是同事,都應該互相幫助。」青超便付了保證金,並又給了他圖印。
均定拿出一隻白銀徽章,交給青超道:「陸先生明天帶了徽章,到南京路大陸商場三樓去是了。那邊是本公司的寫字間,明天我也在那邊。圖印就還你,而且可以安排你的職務。」青超連連答應便告辭出來。在路上買了一袋雪梨,回到旅館,在沙發上躺下,心裡真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樂。心想過兩天去租一間房子,便寫一封信去告訴珠妹。珠妹如果知道我有了這樣一個好職業,她芳心中不知又將怎樣快樂呢。青超想著,腦海前不覺又映出了綠珠的芳影,鵝蛋的臉兒,靈活的眸珠,可愛的酒窩兒不時地掀起來,好像和自己只是笑著。青超這就痴了似的,情不自禁,脫口叫道:「妹妹,你真可愛呀。」說著自己不覺又好笑起來,便忙又站起來,走到桌邊坐下,一邊扞著雪梨,一邊嘴裡就哼著 Vic-tory of happiness 的調子。
第二天青超一早就起來,擦亮了皮鞋,換了一條新領帶,跳上人力車興匆匆地走上大陸商場。在三樓找了一遍,除了《申報》圖書館,及幾家金號的寫字間,哪裡有大興貿易公司的影子?因想或許在後面也未可知,便轉彎過去,只見迎面走來一個少年,正是戴金絲邊的,青超認識是和自己一同考的,因忙招呼了,才知道那少年名叫王培德。培德道:「密司脫陸,這裡怎麼沒有大興貿易公司的?問《申報》圖書館內的人究竟在幾樓,他們一定是知道的。」倆人便到《申報》圖書館,見裡面坐著那老人抬頭來,向倆人瞧了一瞧,搖頭道:「這裡三樓,沒有這個大興貿易公司的。」青超聽了,不覺一怔,向培德望了一眼,培德也露出驚慌的樣子道:「真的沒有嗎?那麼在四樓有沒有?」那老人搖頭道:「沒有的,這裡房屋,自一一一八後造成,我就在這裡做事,從沒有聽見有什麼大興貿易公司的。」
青超和培德聽了他這話,都覺頭上有盆冷水澆下一般,呆得說不出話來。那老人見他們這個模樣便問道:「你們找大興貿易公司做什麼?」青超便把投考的話說了一遍。那老人頓頭道:「你們一定受騙了。上海現在這種事很多,往往假造一個公司名義,拐騙人家保證金。你們是怎樣考法呢?」培德道:「考什麼?只不過問問而已。繳保證金那天,還有一個紳士模樣的人,說是公司內的董事,他說話十分切實。」那老人道:「他們不裝得真切,怎能使你們相信呢?不是老漢說你們,年輕的人,做事終魯莽一些,仔細想想就可明白,考試哪有如此便利簡單,而且就有八十元的月薪?世界上也沒有這般容易的事呀。不過是騙騙你們外鄉人罷了。你們快到考時的原處去瞧,恐怕早已逃了。」倆人聽了,才如夢初覺,立刻道謝出來,坐了人力車,到了愛多亞路。
走上四樓,見大興貿易公司裡面,正有幾個腳夫在扛著用具。青超忙上前攔住道:「喂,你們放下。」其中一個腳夫,向青超打量一會兒道:「先生,昨天不是你們來說不要了嗎?」青超聽了真似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因道:「你們是哪兒來的?」那人道:「我們是方誠記專出租木器的。在上月有個穿西服留著鬍鬚的男子,向我們店內租一個月,現在不要了,我們都搬回去。」說著便自管自地搬著走了。青超和培德這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入了騙局。倆人面面相觀,說不出一句話。在這種情形之下,真有些哭笑不得了。培德長嘆了一聲道:「在此失業的潮流中,還有這般喪心病狂的奸徒,騙人錢財,真是殺不可赦。」說著又向青超道:「密司脫陸還呆著幹嗎?一切都是社會造成我們的命運。」青超才醒了過來,倆人垂頭喪氣地出了大門。培德道:「密司脫陸,再見了。」青超點點頭,輕輕嘆了一口氣,身體像患過一場大病,有氣無力地踱回旅館去。
躺在沙發上,覺得社會上種種的黑幕,實在有些可怕,三百元錢就這樣完啦。昨天的一團熱望,結果究竟是這樣的。別的不打緊,可憐珠妹這幾天一定常在記惦我的,現在叫自己怎樣寫信去告訴她呢?青超想到這裡,氣憤得把拳頭在茶几上一擊,咬著牙想,要是眼前有這個張均定,我一定拿手槍打死他。這就猛然站起來,似乎真的撲上去要打的樣子。可是屋子裡只有自己一個人,和誰去打呢?不覺又長長地嘆了一聲,在沙發上懶洋洋又躺了下來。想可憐的王培德,不也是一個很好青年嗎?可是他是和我一樣的命運,這時候他不知作何感想呢?又覺得人生在世,要是你安分守己,做一個好人,那就會沒有飯吃的,倒還是你無法無天地去干惡事,那可以坐汽車住洋樓了。青超這時心裡像吃了甜酸苦辣,忍不住大聲叫道:「反了,反了!」等叫完後,自己才又清醒了些,覺得不對,這樣子下去,自己也許會瘋的。照平日被人家騙了三百元錢,也算不了什麼,不過現在時候不同了,我以後的生活將怎樣過呢?而且自己離開了珠妹,已有半月,珠妹急候著我的消息呢……唉,青超想到這裡,又深深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真置身在奈何天中了。
晚上青超睡在床上,只覺悶氣塞胸,哪裡睡得著?便翻身起來,披上衣服,出了旅館,不知不覺走進一家酒樓,叫了兩斤花雕紹酒,又點了菜,一個兒吃喝起來。這也奇怪,平日青超對於酒最討厭的,這時候卻像喝茶般的,一杯一杯地倒下肚去。大概心中有事,酒是格外容易醉人的。青超已是喝得酩酊大醉,眼睛也模糊了,這就似乎見前面站著的一個張均定,手裡拿著一疊鈔票,向自己一揚,還哈哈地笑著。青超見了,氣得發抖,酒向上涌,臉兒漲得更紅,眼睜得很大的,便把兩隻菜盆拿起向地上一丟,只聽桌球一聲,夥計忙過來道:「喂,你醉了嗎?」青超正在氣得火星直冒的時候,見有人答話,以為張均定還敢反抗,便猛地一掌打去,嘴裡不住嚷道:「反了,反了,你騙了我的錢,還向我笑嗎?」夥計躲得快,已打在額角上了。夥計無故地受了這一掌,怎肯甘休,上前揪住青超道:「你瘋了嗎?打碎了東西,還打人,什麼還說反了,你自己可真反了。」
這時別的吃客也都上來瞧熱鬧,青超被他一陣子吵,酒也醒了一半,見自己被人揪著,四圍瞧著這許多人,心裡十分不好意思,因道:「你放了手,有話好好說啦。」夥計道:「說什麼話?你打碎了東西,還打人幹嗎?」青超自己知道剛才酒醉了,打錯了人,便忙道:「打碎東西賠還是了。」這時賬房也過來,聽說會賠的,便上前拉過夥計道:「別人家會賠的就是了,還吵什麼?」那夥計不服氣道:「那麼我這一掌給他白打嗎?」青超見他額上果然紅紅一塊,心裡也很過意不去,便連聲道:「對不起,對不起,我喝醉了酒,我給你一些醫藥費吧。」那夥計見有錢,這就改了兇惡的樣子,很和平地拾起地上碎盆子。青超叫算清了錢,連盆子在內一共三塊錢。青超拿出五圓鈔票一張放在桌子上道:「多的給了夥計吧。」那夥計見這樣的一掌就有兩圓錢,臉上反而笑了,忙去擰面巾,倒茶,就此一場波浪便平靜了。別的客人都各歸座位,見青超這樣的舉動,心裡也都奇怪,常回頭去瞧青超。青超也知道自己很受人家注意,便站起來喝了一口茶走了,那夥計還送著到門口。
青超一路走,一路想剛才的事,實在是給酒糊了心,那夥計也活該倒霉。又覺世界上第一要緊的是錢,那夥計有了錢,也就顧不到額上的一掌了,真所謂「錢能通神」了。青超想到這裡,忽聽後面嬌聲說道:「先生,天晚了,到我家去坐一會兒吧。」青超忙回過頭來,見一個年輕的女郎拖住自己的衣角。青超向四周一望,知道自己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人間地獄的所在。那女郎見青超不語,便含羞般地輕輕又道:「先生,去坐了一會兒吧。」青超見那女郎圓長的鵝蛋臉兒又白又嫩,因為是怕羞的緣故,所以兩頰上又透著兩朵紅雲,兩隻烏圓的眼珠在長睫毛里轉著,顯露出靈活聰敏樣子。心裡這就想,這個所在竟有如此秀麗的人,真是垃圾堆中開了一朵牡丹花,連說「可惜,可惜」。那女郎被他一陣地呆看,早羞得低垂了頭,此時忽然從弄中出來兩個粗手大腳的娘姨,不管青紅皂白,一個推,一個拉,把青超硬拖著進去。要是青超沒有喝過酒,你就再添兩個,也能應付一下。現在喝了酒,手腳無力,不能自主,這就蹌蹌踉踉地被她們推進一間約是前樓吧,只聽砰的一聲,兩個娘姨關上了門出去了。
青超瞧著房中的用俱,在暗淡的燈光下,一切都是死沉沉的。剛才被她們七葷八素地一陣拖,喝了兩口冷風,這時頭裡又混又疼。青超也忘記了自己到了什麼地方,閉了眼睛,很想睡著了。倒是旁邊站著的那個女郎,上前去拉了青超的手,到床邊坐下,偎著青超的臉笑道:「先生,你貴姓啦?」青超這就覺得一陣香氣衝進鼻來,心裡反覺清醒了。便睜開眼睛,向女郎望了一眼,忽然又想著了什麼,便一手推開了那女郎道:「我姓陸,有話好好兒說,我也知道你們無非是要錢。」那女郎聽青超這樣一說,便嗚咽起來。青超見她哭得如此傷心,心裡就奇怪了,酒也大半醒了,便拉著她手道:「你哭幹嗎?難道你們不喜歡錢嗎?你的芳名叫什麼?」那女郎才抬起頭來,青超見她滿頰淚水,好像帶雨梨花,見了頗惹人憐愛。
她用手帕拭去眼淚道:「我姓徐名秋柳,我聽大爺是漢口口音,我也是漢口人,我聽了傷心,所以哭了。陸爺,你別惱我,娘知道了又要挨打。」青超更覺奇怪道:「你既也是漢口人,為什麼到上海來操神女生涯呢?」秋柳又淌淚道:「哪裡是我願意的嗎?我父親也是經商的,自己也受過中等教育啦,為了水災,我的爸媽存亡不知,獨個兒流落在異鄉。本是想去投一家從前在漢口同居的鄰家,因為路途不熟,在路上遇見一個男子,他花言巧語,我相信他是個好人,他說他會伴我到鄰家去,哪裡知道,他存心不良,把我賣到這裡來的。當時我還蒙在鼓裡呢。可憐以後就逼著我在風露中過活,天天要夜深更靜,接不到客人,還挨打。別人見了,終以不知廉恥,甘心如此。唉,哪裡知道其中的苦呢?」秋柳說著,眼淚便又撲簌簌地滾了下來。
青超暗想,原來她也是個好人家的女兒,怪不得有這樣好的模樣兒。聽她這樣說,心裡忍不住替她一酸,覺得和自己真是同病相憐了。可恨萬惡的社會,它不知陷落了多少青年男女呢?便又問道:「秋柳你幾歲了?自己可知身價是多少?」秋柳道:「我十七歲了,身價聽說是三百元。」青超聽了三百元,覺得很刺耳,不禁又深深嘆了一口氣,想要是早幾天遇見了她,就可以救她出火坑了,見她這樣小的年紀,就操這種非人類的生活,心裡十分替她可惜、可憐。不過自己目前立身的地都沒有找到,哪裡有錢來救她呢?真是有其心,而無其力,徒喚奈何了。不免又嘆了一口氣,撫著秋柳手道:「你到這裡有幾天了?」秋柳聽了,嬌羞滿臉流淚道:「到這裡已一星期了,為了自己不願干,挨了她們十多次的毒打,實在受不了苦,前天起才……唉,我知道自己終身完了,恨不得立刻就死,免得在活地獄裡受苦。」說著又嗚咽起來。青超道:「秋柳,你別這樣說,這並不能算你的不是呀,只要你的靈魂是純潔的就得了。」秋柳聽了這話,緊緊地瞧著青超許久,忽然又投在他的懷中哭道:「陸爺,你真知我的心,你能救我這個苦命的人兒出了火坑,便是我的再生父母了。」青超撫著她的發兒道:「我和你是同鄉,而且也逃災出來,見了你,本該是救你,因為我的錢被人騙了。」
秋柳聽青超果真是漢口人,便坐了起來,理了一下頭髮忙問道:「陸爺是住在漢口哪兒的?你錢怎麼被人騙啦?」青超把自己始末也說了一遍,又嘆道:「不是早幾天遇見你,就可以救你出坑了嗎?」秋柳聽了,低垂了頭,默然無語。心想青超如此英俊少年,倘能救我出坑,情願終身服侍他,奈何自己已是殘花敗柳……秋柳想到這裡淚珠便又淌了下來。青超見她哭得淚人兒樣地呆望著自己,心裡更是難受。同時想起自己的飄零,也忍不住滴下幾點淚來。秋柳見青超也淌淚,心裡無限感激,倒反止住了自己的哭,偎著青超道:「為了我,累陸爺也淌淚。陸爺,你別想了,終是我的命苦吧。」青超聽了這話,也忘記了她是個神女,把手緊緊地握著她,覺得她也是像綠珠一樣可愛的多情女呀。此時鐘鳴十一下,秋柳帶著眼淚微笑道:「陸爺睡了吧。」說著向青超偷瞟了一眼,粉頰上添了兩個圓圓的紅暈,低頭垂在青超的胸前。青超見她如此嬌柔不勝,這就情不自禁,低下頭去在她的唇上接了一個吻。秋柳伸出一隻縴手,也已寬了青超的衣服。
青超這時心裡忐忑地跳著,全身的血管緊張起來,正想去摟抱秋柳,忽然想著了發乎情止乎禮,這就連忙縮回了手,暗自想道,你也要幹這種寡廉恥的事嗎?你既然可憐她,便當設法救她出來,這才算是真正人類偉大的愛了,因便向秋柳笑了一笑道:「秋柳,你睡在那邊一頭吧。」秋柳見他如此,心裡更加愛慕他了,便也微笑道:「陸爺,那麼你先睡進去,讓我替你蓋了被吧。」青超就在裡面躺下,秋柳輕輕地替他蓋上了被,將縴手在他臉上撫了一下,然後自己也解了衣,在另一頭躺下。青超和秋柳雖共衾而不共枕,仍是抵足而眠。青超見色不亂,真不下於柳下惠了。
第二天早晨,青超醒來,見秋柳已經理過了晨妝。秋柳見青超醒來,便跳到床前,捧著青超的頭,在他臉上吻了一下,笑道:「你醒啦,好了快起來吧。」青超見她天真可愛,毫無妓女習氣,心裡更替她可惜,便忙掀開被,拉了她的手笑道:「我真好睡,你睡得不舒服吧?這樣早起來幹嗎?」秋柳笑道:「我是燒些點心給你吃呀。」說著去叫人端上臉水。青超洗臉漱口完畢,這時秋柳已把火油爐子上煮熟的蓮子湯端了來。倆人在對面坐下,秋柳喝了兩口,又呆了一會兒,忽然向青超望著淌淚道:「陸爺你知道蓮子心中的苦嗎?你就忍心今天走了嗎?」青超正在拿著一匙蓮子送進嘴裡去,見秋柳這樣子一問,又把蓮子放在碗裡,心想自己雖只有一夜的勾留,但實在是不忍眼瞧著她受苦的,便呆了一會兒道:「你的鄰家住在什麼路,你知道了沒有?」秋柳拭淚道:「在金神父路,賢德坊十五號,他家的女兒就是我初中里同學。」
青超聽了,呆呆地望了她一會兒,兩手托著下頰,想了許久,沒有說什麼。秋柳又道:「陸爺肯救我出去,我情願終身服侍陸爺。」青超忙道:「秋柳,你且慢說這些話,我和你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可是我現在也是個窮途,一時哪裡有這多的錢呢?我也終得慢慢地想著法兒。」秋柳聽了又哭道:「那是我永沒見天日的日子了。」青超聽了,甚覺傷感,去拉了她的手在身邊坐下道:「昨夜要是自己不進來倒也罷了,既然進來了,我終盡我的力。」說著把手拍拍她的肩。秋柳抬著滿頰淚水的臉望著青超,青超兩手把她摟在懷內笑道:「放心吧,你如果不相信的話,那麼你把你娘去叫來。」秋柳紅暈著臉兒,緊緊偎著青超聽他這話,似乎不明白,呆呆瞧著青超不說。青超輕輕把她放下笑道:「你呆著幹嗎?把你娘叫來,我有話呢。」秋柳只得去把她娘叫來。
她娘見了青超,滿臉笑容道:「陸大爺你有什麼吩咐呀?」青超道:「這個孩子,我很喜歡她。」說著在衣袋內,拿出一疊五十圓的鈔票來,接著又道,「這些錢你先拿去做開銷,在一個星期內,不准再叫她接客,我每天都要來的。」她娘見了這一大疊的鈔票,笑得嘴都合不攏來,一面伸手來接,一面連聲道:「大爺的話,誰敢違拗呢?」青超道:「我對你說,以後別給她受氣,否則我不肯和你罷休的。」她娘連連稱是退了出來,秋柳這才明白青超叫娘來的原因,呆呆地望著他,眼淚不斷地又滾了下來。青超拍她的背道:「秋柳,你應該歡喜才好,怎又傷心了?」秋柳兩手按著青超的肩上,頭兒偎在青超的胸前,只是說不出一句話。青超知道她是在感激自己的意思,便也把手去撫著她的雲發,良久才推開她道:「你也別傷心了,我也要想法去啦。」說著便走了出去。秋柳又趕到房門口,緊握著他手道:「陸爺,你晚上來不來?」青超道:「說不定的,不過你放心我終盡我的力是了。」說著便走了出來。
在馬路上走著,心裡可就想,自己到哪兒去想法子呀?自己連一碗飯都找不到的人,倒還想去救別人,覺得自己真有些多事了,就這樣算了吧。忽然轉念又一想,不對,已經答應了人,豈能再後悔?自己和秋柳也有些因緣的,否則無巧不巧,卻剛會遇見我呢?自己向來是這樣的,對於天真可愛的女孩,眼瞧她活活地磨折死,心裡無論如何是不忍的。老實說我陸青超,要是在一年以前,莫說一個女孩子,就是十個也早將她救出來了。錢愛惜什麼?在我的眼裡,錢真是最下賤的東西。自己雖然現在是窮了,不過我對於錢,何嘗有吝惜呢?青超一路走,一路想,不覺已是到了愛多亞路。
忽見那邊圍著一群人,不知在幹什麼,好奇心打動了他,便上前分開眾人。見一個西洋人揪住一個穿短襖褲的老人,地下丟著一隻皮包,東西散在一地。那老人臉色嚇得蒼白,圍著瞧熱鬧的人許多,可是卻沒有一人上去分解。青超瞧了,就身不由主地上去拉開西人的手,向老人道:「你為什麼給他揪著?」那老人顫抖著道:「我撞翻了他的皮包。」青超聽了便回頭對那西人操著英語道:「對不起,他撞了你的皮包,現在叫他拾起來是了。」說著又向那老人道:「你快拾起來吧。」那老人忙把東西整理好,放進皮包內,遞給青超。青超接過了,還給那西人,又說了一聲對不起。那西人見他以理待人,而且又不是他撞翻的,倒如乎不好意思似的點了一下頭,回說了一聲「不要緊」,便匆匆地走了。
這時看熱鬧的人也已散去,那老人忙笑道:「請問先生貴姓?」青超道:「姓陸,您老先生怎樣會撞翻啦?」那老人道:「這也很巧,他自己走路很急,在我手上一碰,便撞落了。陸先生謝謝您,府上在哪兒?」青超見那老人很忠厚樸實便道:「就在這裡相近,可同去坐坐。」那老人道:「陸先生有沒有公事去干?」青超道:「不妨事。」倆人遂穿過馬路,到了大方旅館的門前。青超笑道:「老先生,我是外鄉人,所以暫住在旅館裡。」那老人哦了一聲,跟青超到了房內。讓那老人坐下,又斟了一杯茶笑道:「老先生您貴姓啦?府上在什麼地方?」那老人見青超服裝,想定是貴族少爺,而對於自己卻呼老先生,一些沒有自大的態度,心裡十分歡喜,便道:「我嗎?是在主人家做管家的。我的主人姓王,所以我就叫王福。因為主人屋後有個小小的花園,裡面種些果樹花卉。管園的人忽然患了病,主人恐怕荒了園中花木,而且他自己又要到蘇州去一次,三天後才回來,叫我在三天內去找一個園丁來管理花園。早晨我正為了這件事,不想就闖了禍,幸虧陸先生替我解了圍。」
青超聽了王福的話,心裡可就轉念想著,上海找一個職業,實在比登天還難。我已受過了一次的騙,報上的招考,我是再也不敢去嘗試了。王福既然去找園丁,我何不來一下毛遂自薦呢?好在又不做粗笨的事,種果子裁花卉,自己在家裡的時候,不也感到相當的興趣嗎?而且我答應了秋柳的事,正在無處設法,也許他的主人倒是個慷慨仗義的人。那我情願多替他苦幾年,先向他借三百圓,將秋柳從火坑裡救了出來,這是多麼使自己感到一件痛快的事啊!青超心裡只是想著,王福瞧著他倒奇怪了,青超自己也就覺著了,便笑了笑向王福道:「老先生,我向你商量一件事,不知你能不能答應?」王福忙道:「別客氣,什麼事啦?」青超遂把自己的意思說了一遍,王福忙笑道:「陸先生,你在開玩笑了,像你這樣的人,而且學問又好,配幹這種勞苦的事嗎?」青超正經道:「我沒有和你開玩笑,這是我自己願意的事。」王福見他不像在開玩笑,因正色道:「就是陸先生願意,你家裡的人怎樣肯呢?」
青超嘆了一口氣,因把自己的經過從頭地說了一遍。王福聽了,也替他嘆了一口氣道:「上海真是萬惡的地方,找職業全是靠勢力的,像陸先生這樣人才,沒處用真是夠可惜的。那麼陸先生既然要去,也好待我說去,暫時安安身,將來有機會仍可以跳出去的。」青超忙拱手道:「全仗老先生幫忙。」王福搖手笑道:「好說,陸先生將來飛黃騰達,老頭兒真要陸先生提拔呢。」青超見王福十分看重自己,說著這樣吉利的話,心裡十分高興,忙道:「謝謝老先生。」王福笑著起身道:「那麼我就回去,告知一聲兒,就來接你怎樣?」青超也站起來道:「好極了,不過老先生你可別失信。」王福笑道:「我瞧陸先生年少英俊,毫無驕慢習氣,心裡十分佩服,當然竭力,你還不相信我嗎?」青超忙道:「不敢不敢,那麼我等候你的信兒吧。」王福答應便笑著走出去了。
青超坐在沙發上,想著今天的事,真也有趣,自己少爺也做過,八十元的名義會計員也當過,現在要去嘗嘗做園丁的滋味了。做園丁算不得是卑賤的事,少爺既然要做,園丁的生活也應去嘗嘗看,各種不同的生活都要親身去做過,那麼人生的意義才有價值呢!青超想到這裡把眼前的環境一概都忘了,反而覺得生機起來,自己忍不住哧地笑了,真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未知青超果真有做園丁?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