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淚緣 · 第二回 憐我憐卿情深若海 贈帕贈金義重於山

馮玉奇 《劫淚緣》
當時綠珠站在青超的背後,見青超呆呆地站在石階級上,知道他心內感到失望,一定是十分痛苦的,想父親是真的太無情了,剛才這種的情形,不是使他難堪嗎?但是自己用什麼話來安慰他好呢?綠珠正在欲前不前地想著,忽見青超自言自語地說了這句話,便慢慢地踱了下去。綠珠再也忍耐不住,便忙趕了下來,到青超背後,輕輕地拍他一下道:「超哥,你走到哪兒去呀?」青超頭也不回,隱隱地聞他說:「大丈夫怕就這樣餓死不成?」說著仍是緊緊地向前走著。綠珠聽他說出這話來,心裡又恨又怨,恨的是爸爸太不講情理,怨的是想我對你的一番情意,你難道一些也不知道我的心嗎?就是你有不平的話要說,也該對我爸去說呀。想我倆自小一塊兒長大,雖不能說心心相印,但兩小無猜。現在雖然隔別了多年,我也何嘗有不把你放在心上?女子痴心的多,豈知你這樣無情?綠珠想到這裡,忍不住一陣心酸,一時便嗚嗚咽咽起來。 青超聽了她的哭聲,方才如夢初覺,一面停步,回過頭來,驟見綠珠在一株梧桐樹下,把手帕掩著臉兒哽咽著,心裡懊惱萬分,深悔不該如此決絕。但這也是自己一時的氣憤,姑父這樣無情,對於珠妹,本就不相干的,我何苦使她芳心難堪呢?要是她也有姑父那樣嫌貧的心理,剛才門外也沒有那樣的深情對我了。青超覺得自己實在太不應該了,一時心裡感覺得十分不安。又瞧著她倚在梧桐樹下,淌著眼淚,不勝嬌媚,仿佛如帶雨蓮花,心裡怎能忍得住不迴轉身來?走到她的身旁,伸出一隻手來,輕輕拍她一下道:「珠妹,請您恕了我吧。」綠珠聽他這般地說,心裡不知是悲是喜,淚珠兒愈覺滾滾地落下來,粉頰上沾了不少的淚痕。青超乃把她的手帕拿來,替她拭去了眼淚連聲道:「珠妹,珠妹,你別哭啦,我知道你的心,我……」青超說到這裡,綠珠忽然帶淚一笑,把手背向眼帘揉了一下道:「好啦,我問你,你現在要走到哪兒去呀?」青超見她是一臉笑容,兀那含著眼淚,覺得她仍是不脫孩子氣,心裡就更感到她的可愛。見她問這句話,自己倒真的回答不出,因長長地嘆了一聲,呆呆地望著綠珠,仍是說不出一句話。 這時候一陣微風吹過,把早晨落下的雨水留在梧桐葉上的水珠兒滾滾滴了下來,打在兩人的臉頰上,都吃了一驚。綠珠抬頭向樹梢上一望,微笑道:「我道又要下雨了。超哥,你來,咱們進去見了姨娘,我有話對你說哩。」綠珠說著秋波向他一瞟,又低身笑了。青超見她仍是談笑如若,便不敢拂她的意思,慢慢地跟著她走著,從幾株梧桐樹轉了彎,進了另一個的院子。裡面周圍種著冬青,高與人齊,兩旁疊石為山,十分透剔,下面草地上種滿秋花,紅白相間開得十分茂盛。正面一間小小的會客堂,裡面擺設得非常時式。有兩個老媽子在打掃,一見了綠珠,便叫著小姐。綠珠道:「吳媽,姨娘起來沒有?你說漢口陸少爺來了。」吳媽忙答道:「姨太太起來了。」說著便從長廊走入內房去了。不多一會兒,只見走廊邊走出一個三十六七歲,徐娘半老的人來。青超思量,這大概是她的姨娘徐氏了。 記得綠珠在三歲的時候就沒了娘。那時姑父並不富裕,也沒續弦。珠妹在我家住了三年,我媽把她當作了親生女一樣地愛護。這年湖北來了一大批的難民,我父親因為珠妹久住我家,也是不便。然而給姑父帶回家去,又怕沒人照顧,所以就在難民里揀了一個二十幾歲的姑娘,出了五十元的錢,代姑父娶了一個姨娘。好在徐氏為人存心很好,對待珠妹像自己親生一般,所以綠珠對她亦像母親一般,十分親密。自己小時候是常瞧見的,曾記得她還帶著我睡過,現在隔了許多年,有些不認識她了。青超想著,站起來上前叫了一聲。徐氏見了青超,滿臉含笑道:「你就是超兒嗎?長得這樣大了,要是在路上遇見,真的不認識了。舅父母可都好?」青超一聽此話,突然眼眶兒又紅了起來。綠珠在旁接著代答道:「舅父母都已給大水淹死了。」徐氏聽了,忍不住失聲哭泣,想著自己要不是舅父,哪裡有今天的一日呢?因連連嘆息道:「舅父母這樣慈和的人,竟遭此災難。」青超見她如此模樣,更忍不住那眼淚,奪眶而出。綠珠忙勸道:「姨娘別引起超哥的傷心了,我們還是談些旁的事吧。」 徐氏這才拭淚道:「光陰真是過得太快了,從前我不是常見你倆孩子時在一塊兒玩兒著,眼前就成了兩個怪俊秀的人兒了。」綠珠聽了,以眼視青超,倆人都默不作聲。徐氏知他們心中難過,因勸慰他道:「超兒,你也別傷心了,我對你姑父說,找個好些職業,你就在這裡靜靜地住下。好在你和珠囡自小一塊兒長大,從前大家玩吵,一會兒惱了,一會兒好了,現在大了,別學以前的樣兒。珠囡平日終喊著寂寞,現在有了伴,就好得多了。閒時一同出去玩玩兒,以前珠囡一個兒出去,我終不大放心,她的爸又不長住家的。」徐氏說著笑了一笑,又向綠珠道,「珠囡剛才你剪來的衣料,蘇珍已拿進來了。」綠珠點點頭,見青超仍是默默無語,只是低著頭兒,便站起來到徐氏旁邊,低說方才爸爸回絕青超的幾句話。徐氏聽了,忙又向青超道:「超兒你放心,你在這裡暫住幾天,我終得給你想法子的。」青超見徐氏如此說著,心中非常感激,覺得別人家這樣熱心地對待自己,自己若一味地執拗,是有些不好意思,因抬起頭來道:「多謝姨媽好意,我在這兒暫住就是。」綠珠知道青超不會立刻就走了,心裡才安心,因笑道:「超哥,我同你到後園去玩玩兒,那邊有兩株桂樹開得很燦爛,倒是怪香的。」徐氏笑道:「對啦,你們去玩玩兒好了,我吩咐他們做點心,過一會兒叫吳媽來找你們吧。」綠珠笑著答應。 出了會客室,在西首的一扇小門進去,轉了兩個彎,就見修竹一叢,那邊果然有兩株桂樹,風吹來,覺清香襲人。園東有平屋三間,綠珠青超同坐在窗前石凳上,青超望了一下四周景色,覺得比前面兩院更清靜幽雅。在西首一條小徑,大概是通前園的。青超正在瞧著,見綠珠微笑道:「早晨的事,望超哥瞧在我的臉上,別計氣了。」青超回過頭來,握著綠珠的手道:「這是哪兒話?我知道年輕的人是都有些依賴性的。現在我明白了,可與環境去奮鬥啦。但是為了我,倒叫妹妹流了不少的淚,這真使我心裡不安。」綠珠趁勢把手撲在他的肩上道:「這些別說了,我求你在這裡安心住下了吧。」青超道:「今明兩天是妹妹放假日,所以我留著。不過我雖然是出外去找事,心裡是永遠不會忘記妹妹的。」綠珠眼珠一轉含笑道:「超哥,你難道真的仍要出去嗎?」青超道:「如果你爸答應了,也是很勉強的,對於這種苦苦求來的職業,無論怎樣好,我是深以為恥的,這是我實心兒的話。不怪妹妹聽了計氣,我是這樣直說的。」綠珠聽了點頭正色道:「不錯,一個青年應該有這樣的志氣,但是我終怪爸是太沒情義了。我想超哥心裡一定怪我們都是負心人。」 青超聽到這裡,忙接著道:「妹妹,你別這般說,我知道妹妹是絕沒有這心的。姑父呢,所謂彼一時,此一時,環境刻刻在改造他。得啦,現在過去的事也別談了,我問你,姨媽直到現在還沒有養過孩子嗎?」綠珠聽了秋波向他一瞟,抹嘴笑道:「姨娘嗎?她曾小產了一個,一直還沒有養過呢。倒還是這樣子清潔,你瞧她不是仍顯得很嫩嗎?」綠珠說到這裡,忽然又哧地笑了,青超望她一眼道:「你笑什麼?」綠珠把縴手輕輕拍著他肩膀道:「我笑姨娘的記性可真好,她說我倆小時候就是一會兒惱了,一會兒好了,我倒忘了,不知可真的有這個樣子嗎?」青超聽了也忍不住笑了,想她姨娘以前待我像自己兒子一般,剛才見了我依然如此,真是個好姨媽。不知姑父會如此嫌貧重富,丈夫的見識反不如一婦人。 青超輕輕嘆了一聲,綠珠卻沒有覺得,回過頭去,折了一枝桂花,拿到青超面前笑道:「你瞧桂花的品怎樣,還清高嗎?」青超接來聞了一下道:「桂花一名木樨,每當中秋月圓,閨中士女攜手共賞,不特其品清高,而且香氣馥郁,襲人衣袖,永久不散。妹妹心裡喜歡它,妹妹真可稱為月中仙子了。將來福慧雙修,定得多情快婿,可不叫我羨煞人嗎?」綠珠笑道:「哥哥你說得真好,妹妹亦但願哥哥於月圓時節,折得桂枝,做探花郎呢!」倆人相對含笑,無限情意。正在這時,忽聽老媽子在叫小姐了,綠珠挽著他手起來笑道:「我們去吧,姨娘一定已做好了點心。」 倆人出了院門,見吳媽正在找著,見了綠珠笑道:「小姐,姨太太請陸少爺吃點心去。」綠珠答應了。到了會客室,徐氏笑道:「你們真的玩得忘了飢了。」綠珠笑道:「我們還沒談上幾句話呢,點心怎麼做得這樣快啦!」徐氏笑道:「這也怪不得你們了,兄妹倆隔別了這許多年,是該親熱些了。現在已過了一個多的鐘點了,你們還沒談暢快嗎?過一會子吃好了點心,讓你們去談一整天吧。」說得倆人微紅了臉兒,忍不住又相視笑了。大家入了座,吳媽端上一碗糰子,碗匙都是用銀子製成,小巧玲瓏,十分細緻。徐氏笑道:「超兒在這裡,一切都別客氣。」青超點頭答應,徐氏拿匙掏起糰子吃了一口,向青超望了一眼道:「我的記憶力真不濟事,你在什麼學校讀書呀?」青超道:「在武漢里。」徐氏哦了一聲,想了一會兒又道:「我們這裡三個人,就是三個階級,以前我倒亦是小學畢業呢。」青超道:「其實讀書全都是一個名義,有的雖小學畢業,就比大學裡強得多了。」 徐氏一面吃一面答道:「這倒也是真話,第一就是自己要。超兒既然知道這個原理,對於學業上終不會錯吧?」綠珠放下銀匙,插嘴笑道:「姨娘,你怎不聽見舅父信來的時候,說超哥考試時,終在三名以前的嗎?」徐氏笑道:「超兒就是你的好榜樣,你也要像他那樣兒用功才對。」青超也笑道:「姨媽你說得我太好了。珠妹是天性聰慧,比我強得多啦!」旁邊的吳媽聽了,湊趣著笑道:「你們都別客氣,少爺小姐都是聰敏的,真是一對怪相稱的人兒。」說得大家忍不住都笑。徐氏道:「吳媽倒也有趣。」綠珠微紅了臉,眼波向她一瞅,啐她一口含嗔道:「別多嘴了,快來收入了去吧。」吳媽聽了,笑著忙把碗匙收拾清潔,又端上了檸檬茶。談了一會兒,青超因為自從漢口逃難出來,還不曾洗過澡,徐氏便叫吳媽伴表少爺到浴室里去。 徐氏見青超走了,便向綠珠搖手,綠珠便在姨娘的身邊坐下。徐氏道:「珠囡,你爸怎樣對待超兒的?」綠珠把剛才爸怎樣冷淡、怎樣拒絕青超的話,詳細又說了一遍,又鼓起了小腮子道:「爸也真太沒情義了。」徐氏想了一會兒道:「我倒明白你爸的意思了,他是知道你們兩個自小兒就要好的,他怕超兒將來占了他的家產,所以他便這樣了。可恨我也不曾養過一男半女。珠囡,你不知道你爸在外面有二三個女人討著呢,蘇珍告訴我,還說養好多個的孩子。」綠珠小嘴一噘道:「我哪裡曾不知道呢?我是想得很明白的,做女兒的也不能一輩子住在家裡的,誰指望要他的家產呢?並不是我在姨娘面前說爸的不是,其實他對待超哥實在也太不想想從前舅父的交情呢。」徐氏道:「今天怕不是又到那邊去了,你瞧著又要一個星期才回家呢。我以前問他,他終答是什麼中國銀行請他到蘇州去啦,這幾天的態度更不像樣子了。我是生來就不會吵鬧的人,現在索性不去睬問他了。」 綠珠把手帕拭著眼淚道:「爸還有女兒在他的心上嗎?其實他儘管放心,我是決不要他一個錢的。爸平日所做的種種的事,我是都當不聞不見的。今天姨娘你提起了我才有些氣憤。他瞞著我們做這些事,我們當然不能干涉他,但是良心終有些對不住我娘兒兩個的,尤其更對不住我的媽。可憐我媽怎樣早就丟了我……」綠珠說到這裡,淚珠簌簌而下。徐氏忙慰道:「珠兒,你也別傷心了。你瞧姨娘,將來可不知怎樣結局呢?我們娘兒倆也已過了十多年的生活,我哪裡會不知道你們兩個孩子的心?以前你和超兒不常跟著我睡嗎?我瞧超兒活潑,心裡歡喜。後來咱們到了上海,我早就有意思向你舅母去說。為了你們還小,路又遠,所以只是遲遲未提。現在我瞧超兒如此英俊,我怎又不歡喜呢?你們是自小兒就說得來的,就是我也不會感到寂寞了。倆人自小都是我領過的,將來還怕你們待我不好嗎?現在你爸有了那邊,還記得患難時的姨娘嗎?」 徐氏想著自己膝下無兒,日後未知如何了結,也未免感到淒涼,忍不住一陣心酸落下淚來。綠珠道:「姨娘,你放心,爸待你不會有別的心思的。」徐氏道:「那你也別離開我才好。」說著把手去撫她的頭髮,綠珠也柔順地倒在姨娘的懷裡了,倆人想著各人的心事,默默地淌了一會兒眼淚。還是徐氏提醒了綠珠道:「超兒要換的衣服沒有,怎麼辦啦?」綠珠聽了從徐氏懷內起來坐正了,理了理頭髮道:「還是叫蘇元去買兩套來吧。」徐氏想了一會兒道:「別去費事了,我記得你爸有兩套衣服,因為太長,擱著沒用,暫時去換一換也好。」綠珠點頭道:「超哥人比爸長,穿著大概剛好的。」徐氏站起來,和綠珠一同到了上房。徐氏在櫥里取衣,一面問道:「超兒在這裡肯住下嗎?」綠珠道:「超哥說在這裡暫時住幾天,叫姨娘可不必向爸說了。」徐氏把衣服取出回過身來道:「超兒這孩子,倒是有志氣的,那麼他預備到哪兒去?」綠珠接過搖頭道:「我也不知道。」說著便回身親自到浴室送衣去。 晚上綠珠的爸果然沒有回來,徐氏因身體疲乏便早去睡了,青超和綠珠站在院子裡,抬頭望著天空,月色如畫,整個院子內的景色,在夜的暗淡月光下顯露出來。綠珠回頭笑道:「如此良夜美景,別辜負了它才是哩!」青超笑著點頭,倆人並肩慢慢地出了院子,進了後園裡。晚風吹來,在靜夜中的桂子,更是幽香撲鼻。踏上了小徑,兩旁種著垂楊,因風吹動,飄舞不停,如煙如霧,勝如天上。四周十分靜寂,倆人腳步在草地上瑟瑟有聲。沒有一會兒,便到了前面園子。綠珠臥室的前面有一塊小小的空地,搭著一個木香棚。上面滿掛著縷縷的葉子,下面結著一串串紫色的葡萄,在月光下,遠遠瞧去,大有詩情畫意。青超見了不免又觸景生情。故鄉的家園裡,平日自己喜歡種些果子花木,書室前不也有個葡萄棚子嗎?下面還有幾棵棗子樹呢。想已結成青青的果實了,不過現在給大水已沖得無影無蹤了。最可憐年老父母,平日和藹待人,豈知會如此結果?青超想到這裡,忍不住又滴下淚來,嘆了一聲。綠珠道:「超哥,你也別思家了,只好一切以數來自解吧。天災是人力不能抗的,我們且到棚下去坐一會兒。」綠珠說著便同青超在靠卍字竹欄杆旁的一張大理石桌邊,兩條花鼓凳上坐下。 綠珠又走到自己臥室里,拿出一把精巧玲瓏的小茶壺和兩隻杯子。青超望著天空道:「想著人生的渺茫,真像是一朵浮雲,刻刻在變化著。在十年以前,做夢也想不到有今天漂流的一日。」綠珠望他一眼道:「我終深覺慚愧,早晨的事,太使你失望了吧?」青超忙道:「那我倒也並不。但是自己在異鄉,四顧茫茫,想起了父母雙亡,哪個是我的知音,怎不叫我傷心呢?」綠珠聽了這話,把螓首慢慢低下,輕聲兒道:「超哥,你難道還不知我的心嗎?」青超忙道:「妹妹情義,我至死都不會忘的。」綠珠聽了抬起頭來,連連搖手道:「我深知道哥哥的心,你又何苦一定要說死說活呢?」說著秋波中含著無限情意,瞧著青超,倆人相對默然。西首花塢上的牽牛花,已和葡萄棚上的葉子相連接了。晚風一陣陣兒吹過,葉子瑟瑟地響著,倒含有些音樂成分。綠珠笑道:「超哥,我們折幾串葡萄來玩兒可好?又紫又圓怪好看的。」說著便站了起來,踏在石鼓凳上。青超也忙站起來,走到綠珠身旁,扶著她身子道:「當心別跌下來。」綠珠笑著答應,伸出兩隻纖纖玉手去折一大串。不料這葡萄已是熟透,經她手兒一攀,都紛紛下墜,正巧都打在綠珠的粉頰上,不禁喲的一聲,險些把身子都跌下來。青超嚇了一跳,忙不管什麼,便帶抱帶扶地挽她在凳上坐下,笑道:「怎麼啦?」綠珠笑道:「一串葡萄,都打在我的臉上,你瞧,這不是一臉的葡萄汁嗎?」說著把手帕去揩臉。青超把地上掉下的葡萄拾了起來,已是沒有幾粒剩了,因笑道:「因為這幾粒葡萄真沒處買,而且又不容易吃。」綠珠抹嘴笑道:「你這是什麼話?」青超笑道:「因為這幾粒葡萄是從你臉頰上掉下來的,其味不是格外甜嗎?」綠珠聽了撲哧一笑,又瞅他一眼道:「超哥你終喜歡胡說人家。」青超也笑了又道:「你頰上還留著痕嗎?」綠珠道:「還算好啦,不曾打在眼睛上。」 青超把葡萄摘下一粒,放在嘴裡道:「甜得很,妹妹你吃一粒。」說著又摘下一粒大的,送到綠珠口內。綠珠含著細細咀嚼,一面斟了兩杯清茶,遞到青超面前笑道:「這茶是碧螺春,十分清香呢,你嘗嘗。」青超忙接過喝了一口笑道:「果然甜到心脾,香留舌本,確是好果、好茶。如此良夜美景,更有妹妹相伴,人生能有幾回呢?我從前聽說妹妹對於音樂有著相當的研究,未知可否請妹妹為我清歌一曲,一賞雅音呢?」綠珠聽了把秋波向他一瞟笑道:「我哪兒稱得起相當的研究?不過心裡煩悶的時候,聊以自慰罷了。既然哥有興趣,那就唱一曲也好。倘如我唱得不好,你可別見笑啦。」青超笑道:「好說,那我應當洗耳恭聽了。」綠珠笑了一笑道:「我唱《良宵曲》吧。」說著便唱道: 相見稀,相憶久,眉淺淡,柳如煙,垂翠幕,結同心,待郎薰繡衾。柳絲長,春雨細,花外漏聲迢遞。驚塞雁,起城鳥,畫屏金鷓鴣。 青超一面聽著,一面用手按著拍子,聽到末了,不覺叫道:「好極啦,好極啦!」綠珠見他這樣高興,因笑道:「超哥,你別取笑了。」青超忙倒了一杯茶,送到綠珠面前笑道:「誰取笑你啦,快喝口茶潤潤喉嚨。」綠珠笑著喝了一口,青超道:「妹妹的歌喉真好啦,剛才我聽得出了神,也忘記自己置身在何處了。」綠珠笑道:「超哥你會不會唱一曲京戲,也讓我飽飽耳福?」青超道:「說也慚愧,對於這一項,卻是門外漢,我是只會聽不會唱的。那麼珠妹對於京戲,我想一定也是會唱的了。」綠珠咯咯笑道:「超哥,你這人,真不是好人。我想請你唱一曲,你倒反而來討我的口氣啦。」青超笑道:「那倒並不是,我是真的不會唱。老實說,我要是會唱的話,哪裡還要妹妹開口,早就學毛遂自薦啦。」綠珠抹著嘴兒笑道:「我有些不信,你在校中,難道對於音樂是沒有的嗎?」青超道:「音樂是有的,不過我們這位音樂教授是美國音樂專科畢業的,所以他教的都是些西洋歌曲。」綠珠笑道:「那就更好啦。」青超想了一想笑道:「妹妹,那麼你這 Love’s Parade 可會唱嗎?」綠珠點頭道:「稍許會一些,不過我的氣沒有這麼長。」青超道:「那不妨試試可好?」綠珠笑道:「也好。」於是倆人便合唱起來。 唱完了後,倆人忍不住又笑了一陣。青超道:「這些歌曲終不及京劇中青衣來婉轉動聽,妹妹既然會的,就唱一曲吧?」綠珠笑道:「我也多時不唱了,而且已經唱了兩回,喉嚨已經覺得很乾燥了,留著明天晚上唱吧。」青超點頭道:「不錯,儘管唱下去,妹妹也要乏力的。」綠珠笑著喝了一口茶,把倆手環抱著自己的膝蓋,微抬著頭,只見碧天如洗,一輪明月,分外清華。微風吹來,雖沒有仲夏夜那樣熱情,卻也輕快爽朗。而且自己的粉頰上已覺怪燥的了,一顆心在胸中也別別地跳躍,清晰可聞,覺得自己今晚是太興奮了。綠珠偶然回過頭來,向青超瞟了一眼,恰巧青超也在緊瞧著,倆人四道目光,便像電般地流在一起了。綠珠忍不住又裊然一笑,粉頰慢慢低垂下來。青超也笑了,倆人相對默默坐了一會兒,忽聽室內鐘鳴十下,青超因站起來向綠珠笑道:「夜深了,妹妹可以安息了。」綠珠這才抬起頭來,望著青超道:「那邊東廂房可知道了沒有?要不讓我伴了你去?」說著便站起來,青超搖手道:「我知道的,妹妹晚安吧。」說著向綠珠搖了一下手,綠珠送他出了園門,才一人慢慢踱著進來。 回到臥室,開亮電燈,換上了睡衣,套著一雙紫絨拖鞋,站在鏡台前,理了一下雲發,瞧見自己臉頰上,不曉得為什麼,比往日格外地紅暈。因在梳妝檯前青絨的小圓凳上坐下,縴手托著香腮,坐了一會兒,忽然若有所思,忙打開抽屜,在一隻精緻的八寶箱裡取出兩張相片來。顏色已經灰淡,顯見得年數已不少了。一張里是個十歲左右的小孩子,面貌很是俊秀,穿著一套小西服,含著笑意地站著。另一張是有兩個孩子,手臂互相地在脖子上彎著。一個就是第一張內的孩子,還有一個卻是女孩子,比那個男孩稍許矮一些,一副圓圓的臉兒,短短的童發斜對分著,兩隻烏圓滴溜的眸珠顯出聰敏活潑的樣子。綠珠把相片反轉過來,見一張單人的後面似乎還有幾個字寫著,但是已經不大清楚,大約是「綠珠妹妹惠存」,下首寫著「青超親筆」,旁邊還有幾個小字,是「民十四,八月」幾個字。綠珠翻覆瞧了許久,不禁面赤過耳,忙又把它藏好。移步走近床邊,掀開繡被,倚在銅床欄杆旁,想著這兩張相片。 記得還是舅父親自替我們拍的,超哥那邊也有我單身的一張,不知現在可有藏著?想著小的時候,就真有趣,一些不知什麼,就這樣倆人會互相抱著,叫舅父拍照。現在想起來,真有些怪羞人的。因又想爸是太勢利了,這次我倆的婚姻一定是不允許的。好在我早已說過,並不要他一個錢的。上星期爸不是對我說,什麼大連洋行里的行長要娶一個續弦,還讚美他的人品如何好,行長任職已經有二十年多了,在商界裡很有些勢力,他的意思似乎在徵求我的同意。唉,爸太狠心了,為了自己的關係,竟忍心把女兒一生幸福丟了。綠珠想到這裡,眼眶內忍不住含了一包眼淚,心裡無限悲愁。便關了電燈,將在銅床邊的一隻精巧紫紗罩的小桌燈開了,房內便顯出又紫又綠醉人的顏色了。綠珠右手玉臂枕在自己的頸下,星眼瞧著雪白紫紗的帳頂,胡思亂想,直到時鐘鳴了十二下,才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早晨,日上三竿,綠珠才醒來,吳媽端了臉水早侍候著。綠珠披衣下床,兩條嫩藕般的玉臂向上一伸,縴手按著嘴兒又打個呵欠。吳媽笑道:「小姐還沒睡醒嗎?」綠珠笑了一笑,才移步到鏡台前去理妝。吳媽又替她刷衣擦鞋,綠珠漱洗完畢,才姍姍向徐氏那裡去。見姨娘和超哥正在吃著早點。徐氏見了綠珠便笑道:「你這個懶丫頭,到這時才起來。」綠珠笑著向青超道:「超哥是什麼時候起來的?」青超笑道:「我亦是剛過來。」綠珠在青超對面坐下。大家吃過早點,閒談了一會兒,綠珠要青超伴了去買書。下午徐氏要做個小東道,請青超綠珠同到國泰戲院去瞧電影。從國泰戲院出來,又在外面吃了晚飯,回家已是八點多了。蘇成芳果然仍沒有回來。在姨娘的房內又談笑了一會兒,才道晚安出來。 在院內踱了一會兒,青超握著綠珠的手道:「妹妹,明天我要走了。」綠珠站住瞭望著青超道:「上海你又沒有別的熟人,你預備到哪兒去?」青超聽了,暗想我來打個謊吧,因笑著道:「我中學裡有一個朋友,我們是常在通信的,我想到那裡去。」綠珠道:「你這何苦呢?你既然不願意叫我爸找職業,就在這兒多住幾天也不要緊呀。」青超道:「我有了職業以後,就會寫信給你知道的。妹妹,你放心,我始終決不會忘你的。」綠珠道:「既然你決定了主意,我也不來勉強你。好在我不是住讀的,你有了事,立刻要來通知我。」青超道:「那是當然啦。不過妹妹……」青超說到這裡,便停住了,望著綠珠默然。綠珠急道:「不過什麼啦,你說下去,你難道怕我變了心嗎?」青超忙道:「我哪裡有這個思忖?」綠珠又逼一句道:「那麼不過什麼呢?」青超這才道:「我與妹妹其中的阻礙一定是很多的。」綠珠把縴手按在青超的肩上,螓首低在他的胸前輕聲道:「你是說我爸不允許嗎?但是我早已說過決不要他一個錢的。那我的身子就不怕我不自由。」綠珠說到這裡忽然抬起頭來,把柔軟的態度一比為果決的神氣,又瞧著青超道:「哥哥,你放心,我至死都不會負你的。」青超聽她這樣說,忍不住眼眶兒一紅,緊緊握著她的柔荑道:「妹妹肯如此犧牲一切,乃真是愛的神聖了,叫我一生一世都不能報答。」綠珠把手兒撫弄著青超胸前的紐襻,溫柔地道:「超哥,你別這樣說,我們兩人還說『報答』兩字嗎?」說著又裊然笑道,「好啦,別說這些了,昨晚你不是說要我唱一曲兒青衣嗎?我就唱一曲兒給你聽吧。」說了挽著青超手,一跳一跳地走去。青超見她如此天真可愛,忍不住又笑了道:「那好極了,我就洗耳靜聽了。」說著已是到了桂花樹下,綠珠一手攀著桂花枝條兒,一手拿著手帕抹了一下嘴唇道:「我唱一曲兒《西施》。」說著放開了珠喉唱道: 水淀風來秋氣緊,月照宮門第幾層。十二欄杆俱憑盡,獨步虛郎夜沉沉。紅顏空有亡國恨,何年再會眼中人。 真是唱得珠圓玉潤、婉轉動聽。青超聽到末一句,仿佛餘音裊裊,遏雲嘹亮。倆人又在園中並肩慢慢地踱著,柔意綿綿,情話喁喁,直到敲了三更,方才各道晚安分手。 青超睡在床上,一時卻不得睡著。想著妹妹如此多情,真叫自己感激流涕。但是明天究竟到哪兒去呢?中學裡有什麼朋友,不是明明騙她嗎?妹妹和姨媽待我很好,不過姑父如此冷淡,我也是沒趣的。如果住在這裡,職業倒沒有給我找到,每天的待遇倒是享樂慣了,將來那不更苦了自己嗎?倒還給他說不掙氣呢。青超想到這裡,覺得還是離開了這裡,免得消磨了自己的志氣,因此便也安心地睡去了。 第二天早晨,青超漱洗完畢,正在梳頭髮,見綠珠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捲紙兒。青超忙回過頭來笑道:「妹妹,今天你怎麼起得這樣早啦?」綠珠眼珠一轉,掀起酒窩兒笑道:「我今天不是要到學校里去嗎?」說著在桌邊坐了下來。青超笑道:「姨娘起來沒有?」綠珠聽了並不回答,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忽然向青超搖手笑道:「超哥,你來,我和你商量一件事,不知你肯不肯答應?」青超忙走近綠珠身邊道:「什麼事啦?妹妹你說。」綠珠便站了起來,望著青超懇切地道:「你現在不是去見你那個同學去嗎?」青超點頭,綠珠又走上一步道,「你那個朋友的經濟是否寬裕,那不能說,假使你一時不能找到職業的話,而你的朋友又是自顧不暇,那麼你到何處去呢?我代你設想,很為擔心。現在這裡有五百元錢,你暫時拿去用了吧。」綠珠說到這裡,更靠近他的身邊拉起青超的手,把自己右手中的一卷鈔票塞在青超的手裡。青超忙搖手道:「妹妹的深情厚誼,我已刻骨銘心。不過對於這一些,我實在不敢領受。」綠珠把雪白的牙齒微咬著嘴唇,想了一會兒,眼珠一轉笑道:「我早知道哥哥是不答應的。但是我有言在先,這些錢是我暫時借給你的,日後你有了時,就加倍地歸還我得了。」綠珠說著又哧地一笑道,「好哥哥,收了吧。」 青超見綠珠如此多情,又如此天真,心裡十分感激,倒反又流起淚來道:「妹妹,你……」綠珠見他這樣,也忍不住眼眶兒一紅,緊緊握著他手道:「哥哥,你別說了,我們的心都早已知道的。」倆人遂重又揩去淚痕。王媽已在叫吃早餐。綠珠背過王媽,便將拭淚的手帕一方輕輕塞在青超懷中,低低說道:「超哥,這一方手帕是妹妹心愛的物,今特地送與哥哥作為紀念。帕上的點點淚痕,你見它,如同見妹妹的面一樣。請哥哥千萬好好地保留著,別拋棄了。」青超聽了,便將手帕藏在貼身的衣內,倆人乃同赴餐室早餐。 青超即提起要走的話,徐氏見青超去志已決,也不強留,只囑咐他常來玩玩兒。飯後,綠珠便叫青超同坐汽車出去。青超又向徐氏道:「姑父回來的時候,姨媽代我說一聲。」徐氏答應,又叮嚀了幾句。倆人遂跳上車廂,便開出去了。蘇大早已開了大門,汽車便在馬路上駛著,忽然綠珠回過頭來道:「超哥,你的朋友住在哪兒的?」青超聽了,倒是一怔,轉念一想,自己在無論什麼地方跳下得了,不過也得說出一個路名來。自己上海路名又不知道,正在支吾,忽然想起白化曾說過愛多亞路,因便隨口答道:「在愛多亞路。」綠珠道:「這就巧了,我到學校里去是順路的。」說著汽車一路所過之處,綠珠一一指著地名給他知道。不多一會兒,汽車到了愛多亞路,綠珠把汽車停了下來,青超即向綠珠道:「妹妹,我去了。你千萬別傷心。」說罷不覺眼圈兒一紅。綠珠也說道:「哥哥,你也千萬自己要保重才是呀!」說著倆人相對默然。正在不忍分離,只聽青超說聲「再會吧,妹妹!」青超便跳下汽車去了。綠珠此時,乃不得不把縴手將淚珠拭去,又向青超搖了兩下手,汽車便也呼的一聲開去了。未知青超究竟在什麼地方安身?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