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淚緣 · 第十一回 一室生春圍爐把酒 三徑就荒對影招魂

馮玉奇 《劫淚緣》
第二天早晨,青超醒來,忽聽電話鈴響,正想起來去接,那邊誠民已接了在談話了,「你們是唐公館嗎,什麼事?哦,少爺昨夜回家的,好的,請你等一等。」說完便放下聽筒,走進青超臥室,見青超已披上衣服,因笑道:「少爺,唐公館又來電話了。」青超道:「是誰知道嗎?」誠民道:「是一個女人的口音。」青超遂拖了睡鞋,走到電話室,拿了聽筒道:「誰呀?哦,原來密司唐。」那邊芳蓉道:「密司脫陸昨天在哪兒玩兒呀?」青超忙道:「早晨我出來就想到你那邊來,正巧在路上碰見了一個朋友,被他邀去,直吃了晚飯才回來。」芳蓉道:「今天來不來呢?」青超笑道:「今天是年初一,當然該向伯母來拜年。」青超說著忽聽那邊另一個女子喉音笑道:「密司脫陸,你也真不應該,昨天妹妹直等你到十二點,還不見你來呢。」又聽芳蓉啐她一口笑道:「瓊姊又在胡說,那麼你准來吧?」青超連連答應,遂掛了聽筒,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兩手搓了搓,慢慢地踱著進來。 誠民已把臉水放在桌上,地上打掃清潔,這時正在替青超擦皮鞋,見青超皺著眉頭進來,心裡十分奇怪,少爺平日終是滿臉笑容,為什麼自從昨夜回來,就這樣愁眉苦臉呢?昨天少爺不知究竟在什麼地方。但是自己又不好問他,又因向青超望了一眼,見他兀是搓著手呆著,便說道:「少爺,可以洗臉了。」青超這才點頭去洗臉嗽口。誠民把皮鞋端整地放在床邊,向青超笑道:「少爺稀飯吃一些嗎?」青超搖頭,誠民便將臉水端著出去倒了。回進房中時,青超穿上大衣,手裡拿著呢帽,向誠民道:「晚飯不必等了。」誠民答應,送青超出了大門,才回進去。 青超坐在車上,今天風很大,天氣倒很不錯,太陽淡淡地曬著,冬天的陽光是人人愛的,仿佛是很慈和,北風呢,一聲怒吼,又是怪刺人的。街路上冷清清的,各家商店門上都貼著春聯,路上車馬行人都極稀少,這時候恐怕人們還都在睡夢中呢。不多一會兒,到了唐公館,走進小會客室里,見裡面除了芳蓉瓊英外,尚有谷英和一個不相識的摩登女子。芳蓉便替大家介紹,原來這位女子是唐仁慶的侄女。仁慶有兄弟倆,他是第二,哥哥仁德,在上海社會局辦事,那女子名叫芳琴,倒也生得清秀。青超客套一番,回頭對谷英笑道:「張先生是什麼時候到上海的?伯母好些了嗎?」谷英笑道:「到了好多天了,家母好得多了,昨天我們等你吃年夜飯,你怎樣沒來?」青超忙道:「很對不起,我給朋友拖著喝醉了酒,所以沒有來,倒叫你們久等。」谷英兩手插在西褲袋裡,笑著搖了兩搖身子道:「密司脫陸不是要在情人家裡過年吧?」說得大家笑了。青超搖手道:「別取笑,我哪裡還有什麼情人嗎?」說著在瓊英旁邊坐了下來。芳蓉向青超望了一眼,青超笑著又站起來走到她面前道:「密司唐,伯母還沒起來嗎?」芳蓉點點頭,又向青超緊緊瞧著,青超笑道:「你昨天下午也來過電話嗎?」芳蓉笑道:「是的。」說著又向芳琴努嘴,青超會意,便在沙發上又坐了下來,芳蓉便和芳琴絮絮地談著。 青超向瓊英笑道:「今天瓊姊為什麼老不說話呀?」瓊英轉過身來笑道:「我這人就有那種脾氣,不說就一句都不說,說起來可要說不停了。」青超忍不住哧地笑道:「我瞧瓊姊的人生觀最是快樂,一開口就要引得人家合不攏口。」瓊英笑著道:「你昨天不來,真可惜,他們兩人是在這裡宿過夜的,還有許多客人,笑話就鬧得許多。」青超道:「真對不起,還叫你們打了幾次電話,其實我本來是到這裡來的,這也真太巧了,路上遇見了朋友。」瓊英低聲道:「我並不是可惜你沒有參加這個熱鬧的盛會……」瓊英說到這裡,向那邊一望,又向青超努嘴,青超回頭去一見,原來芳蓉和芳琴是同坐一隻長沙發上,這時谷英也在芳蓉一端坐著,笑著臉,湊趣地說著話。青超這才明白瓊英的所以說「可惜」兩字,昨天谷英一定向芳蓉十分獻殷勤的,心裡倒很感謝瓊英,想瓊英真是個直爽得痛快的血性中人。忽又想起剛才谷英對自己的話,現在思索起來,原來完全是有用意在內的,不怪芳蓉老是向我瞧著。青超心裡頗覺氣憤,恨恨地向谷英瞧了一眼。 這時候僕人已來擺席,旁邊又端上兩隻電爐,瓊英站起來笑道:「大家用飯吧。」芳蓉聽了便拉著芳琴走到桌邊,推她上坐,芳琴不肯,瓊英笑道:「我們都是熟人,琴妹是難得來的,可不必客氣。」青超呆呆地坐著,這才站起來道:「不錯,大家自便,我乾脆地就在旁邊坐下了。」芳琴笑了笑,也不再客氣坐下,瓊英笑道:「密司脫陸,坐上些去,這裡我坐吧。」青超笑道:「一樣的,那麼你在這裡坐下得了。」芳蓉向青超谷英望了一眼,拉著瓊英坐下笑道:「好啦,你推我推,瓊姊就在這裡坐下,我也不客氣在琴姊旁邊坐了。」那麼五個位置坐去了四個,青超和芳琴中間的一個位置,當然是谷英坐了。 瓊英笑向芳琴道:「琴妹,在上海還有幾天耽擱呀?」芳琴笑道:「沒有多天了,浙江大學是國曆二月十日開學,今天已是三日了。」芳蓉道:「琴姊,那你就應該在這裡多玩兒幾天了。」芳琴點頭道:「不錯,所以我很想和妹妹來多聚幾天,以後一別,又要半個學期。」芳蓉道:「我很想在放春假期內來到杭州玩兒數天,不知姊姊可能陪伴?」芳琴笑道:「好極,好極,那我是歡迎之至了。」谷英插嘴道:「在春假期,我正有些事,得回舍間一次,你們來那就正巧,讓我來做個東道主吧?」芳琴笑道:「英哥,你好呀,怎麼倒搶我做地主來了?」谷英笑道:「不是這般說,你也是寄身客地的,不及我居住杭州便當些,而且我家裡空屋極多,你們到杭州來玩兒,盡可以到我家去住的,省得住在旅館裡嘈雜。」芳蓉笑道:「去不去還沒定哩,到了那時候再說吧。」谷英碰了一個釘子,卻仍笑著臉向瓊英青超道:「最好你們一同來,對於居住是不成問題的。」青超道:「有空的話,當然和密司唐同來拜望你。」谷英咯咯笑道:「太客氣,拜望不敢當,像密司脫陸平日對於工作十分努力,在春光明媚的時候,應該出外散散心,我們大家可以暢遊數天。」 這時僕人已端上酒菜,谷英接了酒壺笑道:「我們這裡沒有生客,你們不用伺候。」說著向大家斟了一杯,斟到芳琴面前又笑道:「琴妹,你別生氣,到了那時候,你就做個大東道,我是極歡迎的,至於說我搶你做主人,我哪裡敢呢?」芳琴拿了酒杯笑道:「我真沒處生氣了,倒來和你生氣。」谷英一連碰了兩個釘子,倒引得大家忍不住笑了一陣。瓊英插嘴道:「谷英弟,今天也是太興奮了,你是客人,怎麼倒要你斟起酒來了?」谷英道:「我們這裡都是自己人,還分什麼主人客人呢?來來,我們喝酒吧。」 飯後大家隨意躺在沙發上,瓊英笑道:「我們來什麼消遣呢?」谷英道:「雀戰吧。」瓊英道:「也好。」便吩咐僕人端上牌來。芳蓉道:「你們四人玩兒一會兒吧。」青超道:「密司唐來吧,我瞧一會兒還有事去呢。」芳蓉聽了,十分不樂,把臉兒慢慢沉了下來道:「今天還有什麼事啦?」瓊英也忙道:「密司脫陸在鬧玩笑了,正經的,你們四人玩兒吧,我得瞧老太太去。」谷英俏皮地道:「密司脫陸可真的有事嗎?那不能勉強你,要是你和情人約好了時刻,豈不誤了你的好事?」青超淡淡一笑,卻又坐了下來,瓊英道:「你別胡說了,你瞧密司脫陸不是坐下了嗎?」說著又拉芳蓉道:「妹妹你也坐下吧。」芳蓉遂坐下了,瓊英叫僕人端上四盆水果,自己便到上房去了。 今天青超哪裡有心思打牌,腦海里只是想著綠珠,所以牌就時常打錯。打了四圈牌,沒有和過一副,這就給芳蓉更起了疑心,心裡十分不高興。這時瓊英又走了出來,谷英笑道:「瓊姊快來替密司脫陸代打吧,密司脫陸今天心思不寧,一副也不曾和過呢!」青超向芳蓉瞧了一眼,又向谷英冷笑了一聲,卻不說什麼。瓊英道:「你這話不對,別人家輸錢,是輸自己的,要你急什麼啦?你可真有些像俗語說的,皇帝不急,倒急煞了太監呢!」說得沒有笑意的芳蓉也抿嘴笑了,因回頭向瓊英問道:「老太太起來嗎?」瓊英道:「稀粥喝過一些,她說懶得很,不起來了,叫你們快樂玩兒吧。」青超道:「怎麼老太太有些不舒服嗎?」瓊英道:「老太太也不是不舒服,她就成年是躺在床上的。」瓊英說著,忽然喲的一聲道:「妹妹,你可以和了,怎麼不攤下來?」芳蓉道:「誰打的?」瓊英抹嘴笑道:「不是琴妹拋四筒嗎?」芳蓉才笑道:「呀,真的和了,姊姊你就做我參謀長吧!」瓊英緊緊看芳蓉一眼,便哧哧笑了。 晚上芳琴很早就走了,谷英因為洋行里明天辦事,不得不回去,見時鐘敲十一下,便站起來向青超笑道:「密司脫陸一同走怎樣?」青超躺在沙發上,捧著杯子喝了一口茶,笑了一笑有意道:「我還要坐一會兒,你有事請先走吧。」谷英已經站了起來,可不好意思再坐下來,只得笑了一笑,辭別走了。瓊英在旁邊老是抹嘴笑,向青超望了一眼笑道:「密司脫陸,今天要你輸錢了。」青超站起來笑道:「瓊姊這是哪兒話?」說著在桌上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道:「老太太已睡了吧?時候真的不早了,密司唐,我得走了。」芳蓉和瓊英遂送出院子外。一陣西風吹來,青超頗覺寒冷,自己穿著大衣,尚這樣冷,這就想著身後兩個只穿短袖單褂子的人,便忙回過身去,正和芳蓉打過照面。芳蓉見青超突然地回過身來,倒不覺一怔。青超瞧著從室內射出燈光下,映著芳蓉半個的秀臉,柔和而帶著哀怨的目光望著自己,甚覺楚楚可憐,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觸,便情不自主去撫摸她露著的柔荑,溫和地道:「外面的風很大,你進去吧。」 今天芳蓉和青超沒有好好交談過一回,而且聽了谷英的話,使自己很有些生氣,這時候忽見青超這樣溫和體貼的狀態,女子的心終是軟的,心裡倒似乎有些懊悔剛才冷待了他,因緊緊握著他手說不出一句話。瓊英站在旁邊,見他倆這個樣子,心裡感到又好笑,又有趣,想這真是一對痴妮子,便仰著頭望著黑漆的天空,臉上微微地笑著,忽然喲的一聲道:「落雪了。」青超和芳蓉也忙抬頭望著天空,果然見天空中,飄著粉白色的雪花來。三人呆呆地望了一會兒,芳蓉搖撼了青超一下手道:「別去了,留在這裡宿了。」青超這時候哪敢違拗,點了點頭,扶著芳蓉回了進來。 這晚青超睡在床上,只是不能合眼,想著自從遇著芳蓉,她待我情分,也可算知心著意了。今天她聽了谷英的話,這樣地猜疑我,當然她是因為愛我,恐怕我被別的女人占了去,所以她要不高興,這我不能怪她。所謂愛情像眼睛一樣,眼睛裡不能有一粒細沙,愛情里也豈能有一些阻礙物呢?芳蓉這樣愛我,叫我怎樣能忍心拋棄芳蓉?但是想到了綠珠,我又豈能忘卻她呢?她當初曾含了眼淚告訴我,情願犧牲一切,從此就不由我不自由了。照此綠珠是絕不會負心的,昨天聽了美麗這孩子話,這就更知道其中一定有什麼緣故,那我至少要把綠珠的事探聽一個明白,究竟是怎樣的?明天就決定到她家去一次。一時忽又想,我既不能忘情於芳蓉,又不能忘情於綠珠,那麼這幕三角戀愛的悲劇,以後不知道怎樣結局呢?青超想到這裡,心裡不勝難過。綠珠和芳蓉兩個臉龐,就像電影般地在青超眼前顯現出來。 第二天青超起來,漱洗完畢,在室內踱著,僕人進來打掃,青超問道:「小姐起來了嗎?」那僕人抬起頭來笑道:「還沒有啦。」青超便踱出房外,在洋台上望著昨夜落下的雪,積得怪厚的,遠近白漫漫的一片,這時候雪雖沒有下,天空卻陰沉沉的。青超瞧了一會兒,離了洋台,走過芳蓉臥室,見房間門半掩著,青超想去告辭一聲,因為自己在芳蓉房內,有時亦常來的。不想芳蓉還睡在床上,烏雲蓬鬆,星眼微餳,一隻雪白的臂膀彎在自己的頸下,一條軟緞的被只蓋住胸口,但見粉紅軟緞的內衣露在外面。見她正仰面地望著出神,青超忙想縮身退出,芳蓉已覺有人進來,回過頭來,一見是青超,便笑道:「密司脫陸,我已醒了,你進來吧。」青超被她叫住,便又回身進來,走到床邊,向芳蓉笑道:「房門開著,我以為密司唐已起來了。」芳蓉嫣然一笑道:「沒關係,我這人懶得很,醒著還是喜歡躺在床上,你為什麼起得這樣早呀?」青超笑道:「也不早了,九點多了,今天天氣陰一些。」 芳蓉聽了,便從床上坐起來,兩手理了一下雲發,掀開繡被,跳下床來,套了拖鞋,向青超笑道:「那我就起來了。」青超見她穿著和襯衣一色的長褲子,腳上已穿上了粉色的絲襪,拖著青絨繡花睡鞋,站在前面,真覺貴妃再世,西施復生,美麗已極。見她這般說,忍不住笑道:「那我倒來催你起床了。」芳蓉把兩條玉臂向上伸了伸,又將縴手在嘴上一按道:「我倒是最好天天有人來催我。」青超道:「照你說,還該謝謝我哩。」芳蓉抿嘴笑著,青超道:「密司唐要不要喊人?」芳蓉微笑道:「等一會兒吧,你替我做了傳達,我怎敢當呢?」青超笑道:「不妨事。」說著正想回身,卻見丫鬟阿香端著臉水進來,放在梳妝檯上,澆了幾滴香水。芳蓉因向青超點頭道:「你坐一會兒,我不招待你了。」青超便笑著在沙發上坐下,瞧著芳蓉理妝,心想芳蓉和我結識以來,雖然一見如舊,以芳蓉才貌,真是世所少有,而且她是官家千金,而傾心我一個落魄窮漢,更是難得,叫我青超怎能忘了她呢? 青超想著不免又輕輕嘆了一聲,抬頭見芳蓉,正在用香皂擦臉,又塗上蜜糖和雪花膏,撲了一層薄薄香粉,點了兩圈圓圓的胭脂,拿著木梳理了一回頭髮,噴上香水。芳蓉從鏡內見青超呆呆地瞧著自己,便拿了手巾在嘴唇邊一抹,丟在盆內,回過身來,向青超又嫣然一笑,兩頰愈顯紅潤。青超想水晶簾下看梳頭,古人以為樂事,真覺不錯了。這時芳蓉已穿上紫絨的旗袍,走到床邊,換上一雙軟底的氈鞋,彎著腰一邊穿,一邊笑道:「你可有用過點心?」青超搖頭笑道:「正在鬧饑荒呢。」 芳蓉站起來噗地一笑,在櫥里拿出一聽餅乾,阿香端上兩杯牛奶,芳蓉取過盆子,裝了兩盆,青超不用她叫,早就站起來,走到盆邊笑道:「你還裝盆子呢,這兩盆都給我吃,還夠不上一飽哩。」芳蓉把烏溜的眸珠向他一瞟,哧地笑道:「你別猴急,放開肚子吃吧,有著呢。」青超笑著在桌邊坐下,端著杯子喝了一口,向芳蓉望著,見她全身穿黑顏色,臉兒更襯托得白嫩可愛。芳蓉見他這樣,忍不住笑道:「幹嗎你老瞧著我?」青超也笑道:「我想著你下星期不是開學了嗎,不知要買些什麼用品?」芳蓉拿了餅乾,咬了一口道:「我也沒有什麼東西可要買,哦,我一支自來水筆又掉了。」青超笑道:「又掉了嗎?那準是給人拾去了。」青超說著,倆人互相地望了一下,不知怎的,都會哧地笑了出來。 正在這時,忽見瓊姊笑著進來道:「好呀,吃些什麼東西,也不招呼一聲。」青超回過頭去道:「替你留著呢。」瓊英搖頭笑道:「沒有這樣好人吧?我要你們杯中物,可還有留著嗎?」芳蓉笑道:「你別吵,我早知道你已喝過了,要不然我早就留著了。」瓊英道:「啊呀,我只有一張嘴,怎麼辦呢?過會兒,請老太太出來幫幫我吧。」說得三人又都笑了。這樣子大家談笑著,青超也就又會忘記了,直到阿香來叫吃中飯的時候,青超才又想著了,連連暗道:「該死,以前因為錯怪了綠珠變心,現在既然已知道些頭緒,應當速去看望她才是,為何自己只是留戀著這裡呢?自己良心豈不更對不住我的珠妹了?」 午後大家在會客室坐著又閒談一會兒,這也奇怪,不知為什麼,青超終沒有勇氣向芳蓉告辭,直到鐘鳴兩下,青超再也不能忍耐下去了,便站起來笑道:「密司唐不出去了嗎?那我還得到朋友家去一次。」青超說著望著芳蓉,芳蓉也隨著站起來笑道:「你有事就走吧,晚上來不來?」青超握著她手良久道:「沒有什麼事,我就來的。」說時僕人遞過衣帽,芳蓉接過大衣替青超穿上,倆人挽著手出了院子,芳蓉不知不覺已送到了大門,青超停止了步,在她手上輕輕吻了一下道:「進去吧,別凍了身子。」芳蓉微微一笑,站在一株大樹下向青超搖了一下手,才回身進去。青超見她跨進院子,才出了唐公館,暗暗嘆了一聲,雇了一輛汽車,開到蘇公館去。 青超坐在車內,把手輕輕地在膝踝上拍著,心裡想著了綠珠,就一陣陣地難過,自己天天過著愉快的日子,把個綠珠就忘記了。這次如遇著了綠珠,綠珠一定要責我負心,我只有求她恕我,這完全出於雙方誤會。珠妹一定傷心得會哭起來,是的,幾個月來,是使她太難堪了。珠妹是溫柔的,是可愛的,我是真的太對不住她了,我一定投在她的懷裡懺悔,珠妹一定能恕我的。她含著眼淚會笑,她是美麗活潑的小鳥,她沒有一處是不使人感到她可愛的,那麼自己為什麼這樣淡淡地將她忘了呢?青超想到這裡,覺得自己是太不應該了,恨恨地在膝踝上打了一下,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青超正在這時,汽車已到了蘇公館,蘇大從小門裡出來,見了青超忙笑道:「陸少爺,好久不見了。」青超見了蘇大,想起以前的事,為之冷笑,遂同蘇大進了裡面。青超道:「老爺在家嗎?」蘇大搖頭道:「少爺,怎麼事我都不忍說,你進了裡面,自會知道。」青超聽了心裡怦怦一跳,知道有什麼變故,也不問什麼,便急忙三腳兩步直奔廳堂里去。 踏上石級,裡面寂寂無聲,從走廊下穿進裡面,方見蘇珍在會客室內打掃,一見青超,便搶步上前,叫聲:「少爺,你來遲了。」青超忙道:「這話怎麼說?蘇珍,姨媽呢?」蘇珍聽了忍不住眼眶一紅道:「太太死了,小姐走了。」青超忍不住呀的一聲道:「真的嗎?真的嗎?」蘇珍道:「這能說謊嗎?少爺,我伴你到太太靈前去瞧瞧。」青超沒有說什麼,他像已失了知覺,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地隨著蘇珍走著。青超明白這裡是打從姨媽的臥房去的路,院子裡四顧無人,鴉雀不聞,假山石上披著已枯黃的長藤,被風吹著,搖擺不停。下面已枯萎的幾盆花,凋零殘落,滿地黃葉紛飛,屋角里的蜘蛛網,半個全個地罩滿著,風吹樹動,發出瑟瑟的聲音。天空上陰雲蔽空,滿院子全布著鬼氣。 蘇珍去開了小客廳的玻璃門,青超踏進去一見,真是景物全非,忍不住一陣心酸,眼淚淌了下來,上面高掛著素幃,靈柩便赫然在眼前,蕙帳風淒,靈座塵積,上面還有姨媽一張半身相片,慈和的臉兒,柔順的目光,似乎在向自己微微笑著。蘇珍點了靈前燈香,青超脫了大衣呢帽,蘇珍忙著接過,青超向著姨媽相片呆望了半晌,想著珠妹出走何處,更想起自己父母雙亡,一身飄零,將來如何結局,萬種愁緒,一時悲從中來,不禁號啕大哭。蘇珍在旁亦揮淚不已,拉住青超道:「少爺,外面去歇一歇吧。」青超才收淚,向姨媽房中望了一望,陰風慘慘,人去樓空,倍覺淒絕,又連聲嘆息,遂移步出了院子裡,在內客室里坐下。蘇亨端上清茶,又擰了手巾,青超拭去眼淚自語自嘆道:「想不到僅僅半年,人生的變幻如此快速。」又抬起頭來見蘇珍在一旁,便又問道:「蘇珍,你坐下來,告訴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姨媽身體是很好的,為什麼會死的?小姐又何以會出走的呢?可知道是到哪兒去的?」 蘇珍在對面坐了下來,嘆了口氣道:「我不是在少爺前說老爺的不是,所以造成蘇家內如此淒涼,不能不歸咎老爺一人的身上。」青超吃了一驚,忙急急地問道:「這是為什麼?你快說吧!」未知蘇珍說些什麼話來,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