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斐遜總統 · 第17章 海上的困境與禁運政策
精彩看點
航運危機——「奎茲」聯盟——桑迪岬島事件——美國的海軍——是否應該降低關稅——內部改良學說——與英國的條約——「切薩皮克」號事件——《禁運法案》——美國的損失——禁運的理由——禁運政策的廢除——載譽而退
滾滾的烏雲籠罩著大西洋。無論哪位心地善良、熱愛和平的執政者,都會對這兒發生的不幸之事怒不可遏。傑斐遜對歐洲列強別無他求,只希望美國能夠獨立發展,不要與歐洲糾纏在一起。法蘭西帝國和英國不願意讓美國走上獨立發展的道路。拿破崙·波拿巴不可能容忍美國中立。英國也露出了貪婪的本性,對美國日益增長的貿易順差垂涎三尺,既要自己獲得利益,又要遏制美國的發展,想蠻橫無理地實現自己的目標,全然無視國際法和人權的存在。1804年11月,傑斐遜不得不承認,即使在美國的港口,美國船也難免受到英國大炮的威脅。法蘭西帝國同樣做好了劫掠的準備,只不過還沒有和美國撕破臉皮。傑斐遜總統滿懷希望地說:「各國政府與我們友好相處,認同我們的和平外交政策。他們的官員和臣民都奉行這樣的政策。大家在其他方面也無多大分歧。」傑斐遜的希望只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一年之後,事情變得更加糟糕。在1805年3月的一份信中,傑斐遜非常不滿地說:
我們的沿海地區被侵擾,港口被私人的武裝船隻監視。其中有些是無組織行為,有些是非法行為,還有些行為看似合法,但沒有得到合法組織的授權。英法兩國在美國的港口以及公海上搶掠美國生意夥伴的貨船,而且連美國貨船也不放過。他們打著法律裁決的幌子將船隻帶走。可他們哪敢接近法院,只是順手將船隻洗劫一空,在偏僻之地擊沉船隻,讓別人無據可查。美國船員受到虐待,被丟棄在公海上或荒蕪的海岸上,缺吃少穿。
1806年1月17日,傑斐遜不得不就同樣令人惱火的話題再一次發表言論,並提到「紀念幾位美利堅商人」的問題。隨後的爭論中,來自新英格蘭商業區的聯邦黨人與約翰·倫道夫以及六名追隨者組成了一個叫「奎茲」的獨特聯盟。約翰·倫道夫大膽地宣稱,那些怨聲載道的種植莊園主和東部的商人並無共同利益,「美國是個農業大國,如任由塞勒姆、波士頓、紐約、費城、巴爾的摩、諾福克和查爾斯頓幾個地方任意擺布的話,民眾自有公論」。新英格蘭的聯邦主義者和約翰·倫道夫反對政府的理由如出一轍。他們本沒有共同的目標,聯合起來也無濟於事。眾議院和參議院議員絕大多數人支持傑斐遜總統的措施。該措施明確指出,1806年11月15日以後,禁止從英國本土進口特定商品,也不能從其他地方進口英國製造的商品。擁有無限權力的傑斐遜先生可能會說:「參議院的多數席位意味著一切措施都能夠順利實施……眾議院的狀況也和以前一樣好。」傑斐遜很清楚貿易帶來的壓力,但還是堅持執行自己的措施。
早期的紐約
令人惋惜的是該措施並未奏效。相關法案通過後不到一個月,在美國桑迪岬島附近,英國「利安德」號軍艦向美國一艘近海貿易貨船開火,導致一名男子死亡。傑斐遜命令「利安德」號軍艦駛出美國水域,並下令逮捕該艦的指揮官。傑斐遜擔心自己太過溫和的措施可能產生不了什麼影響,於是寫信給美國駐英公使詹姆斯·門羅,讓詹姆斯·門羅向查爾斯·詹姆斯·福克斯[1]先生新成立的友好內閣提出強烈抗議。傑斐遜說:「民眾要求我們比以前更加有所作為。絕不能讓新成立的英國內閣以為我們期待他們做什麼,絕不能讓他們把這件事看作是其先輩們的措施帶來的後果,更不能讓他們認為我們在請求他們改變這些措施。希望英國內閣能妥善處理此事。」顯然,傑斐遜忘記了英國人的本性,但也沒有萬全之策來對付這些邪惡之人。有人說,在這個關鍵時期,如果不是傑斐遜倡導和平,堅持理性和正義,摒棄了虛張聲勢式的威嚇,美國後來十年的歷史可能將會重寫,戰爭也不會到1812年才發生。當時的情況可能並非如此,英國在1807年、1808年或1809年完全可以像1812年那樣隨時開戰。當然也有可能如此,若美國乘全國民眾情緒高漲之際陷入了戰爭,幾年內肯定會飽受戰爭之苦。正是傑斐遜和平、正義、理性的主張讓國家避免了長期而沉重的負擔。有人猜想,當時若傑斐遜主張開戰,將會產生怎樣的結果呢?其實傑斐遜是絕不會放棄和平的。就算美國民眾支持傑斐遜制定政策參與戰爭,他也不可能接受。戰爭風起雲湧,政治矛盾此起彼伏,這位偉大的政治家顯得很無助。傑斐遜的處境和獨立戰爭時期任弗吉尼亞州長時一樣悲慘。傑斐遜絲毫沒有為戰爭做準備的打算。他厭惡軍事力量,海軍的狀況依然如故。在軍事方面,傑斐遜認為最過分的做法是建造炮艇。誰都在嘲笑美國那些擺設式的小型艦隊。據說它們平時被保存起來,太陽曬不著,雨也淋不著。戰爭來臨時,它們才會被運到海中,然後再從鄰國請人來駕駛它們,去迎戰訓練有素的英國艦隊。英國艦隊曾在特拉法加海戰中取勝,在尼羅河上挫敗了法蘭西海軍,將哥本哈根夷為平地。似乎正是因為這些美國的艦艇不會威脅到別人,傑斐遜才願意保留。至少製造這些艦艇的花費並不高,傑斐遜也願意花十萬美元製造十來艘。傑斐遜對海軍事務有如此獨特的見解。英美兩國的衝突卻令美國人怒髮衝冠。
英國「利安德」號軍艦向美國商船開火
查爾斯·詹姆斯·福克斯
在非重大問題上,傑斐遜偶爾也會私下裡暗自傷懷。有時,他因好戰的西班牙人大發雷霆,有時卻默默地準備與西班牙開戰,去解決路易斯安那的邊界問題或佛羅里達的歸屬問題。傑斐遜曾說:「我們要把整個墨西哥灣看作我們水域的一部分,禁止在該水域發生任何敵對行動,不讓別的國家巡航。只要我們同意使用武力,就可立即禁止這裡的一切活動。我們決不允許任何武裝民船在該水域航行,也決不允許我們的港口有外國的巡洋艦通過。這對我們國家的安定和貿易發展至關重要。」傑斐遜的這番豪言壯語是在一封信中說的。當時,美國軍艦遭到炮擊,美國水手在自家港口被殘忍地殺害。傑斐遜義憤填膺,說話時自然情真意切。
英國人像海盜一樣在大西洋沿岸橫行霸道,但傑斐遜始終對自己的和平措施充滿信心。民眾對傑斐遜的信心也沒有動搖。共和黨人在選舉中再次獲勝,整個國家都在堅定地支持共和黨。1806年12月1日,第九次國會會議召開。1806年12月2日,傑斐遜給國會送來一封信,信中寫道:「我們與英國政府談判中的拖延事出有因。無論怎樣,我都要在會議期間將談判的最後結果告訴你們。」會上提出撥款建造炮艇的議題,因為戰爭也是為了保衛和平。
尼羅河之戰
英軍轟炸後,哥本哈根幾成廢墟
當時國庫出現了盈餘,傑斐遜需要考慮如何使用這些盈餘。這段話雖然在目前的敘述中是一段插曲,但特別值得一提,希望大家注意。
我們是否應該降低關稅,讓國外產品比國內產品獲得更大的利潤?降低日常用品和生活必需品的關稅無可非議,但徵收關稅的大部分商品是外國奢侈品,有錢人才買得起。這些富人具有愛國情懷,他們支持繼續徵收關稅,將其用到公共教育、道路、河流、運河以及其他公共設施的改善上。他們還認為關稅可適度增加,而憲法所規定的聯邦權力並不是他們關心的對象。
傑斐遜提議制定憲法修正案,使國庫的開支合法化,這與共和黨一貫譴責的內部改良並不矛盾。傑斐遜的提議與以前大不一樣。那些認為共和黨總是反對內部改良的人們感到很困惑。共和黨人的計劃的確超越了憲法。傑斐遜過去就提出,聯邦只有在對外事務上是一個整體,各州擁有而且應該擁有獨立的政府和至高無上的權力來處理各自的內部事務。傑斐遜的確在推行內部改良學說。他認為,分清聯邦和各州的權力後,民眾會精誠團結,政府管理將集中統一。傑斐遜說:「各州之間將形成新的溝通方式,彼此之間的隔閡也會消失。各州的利益明確,關係將牢固而持久,進而鞏固了他們之間的聯盟。對傑斐遜這種不同尋常的變化,亞歷山大·漢密爾頓理應按他的原則發表一番有趣的評價。」
我們回過頭來再看外交事務。1806年12月3日,傑斐遜發出特別指示,建議「暫停」尚未生效的《禁運法案》。傑斐遜認為,查爾斯·詹姆斯·福克斯先生出任英國首相,應該會珍視兩國之間的友誼。絕大多數人支持傑斐遜的觀點,聯邦黨人的反對顯得微不足道。1807年2月19日,傑斐遜宣布,詹姆斯·門羅和查爾斯·科茨沃思·平克尼與英國達成了和平協議。人們在傳言,英國法律允許戰艦指揮官在美國強制徵用人員的條款依然存在。幾天之後,美國收到了協議,人們失望之極。這次談判就像約翰·傑伊先生的談判一樣,盡了最大的努力,結果卻異常糟糕。傑斐遜認為和平談判是處理問題的最好方式,但談判的結果完全出乎預料。從長遠考慮,傑斐遜不願為美國眼前的利益而開戰,但絕不會妥協。當時參議院正在開會,傑斐遜沒有將條約轉給參議院,而是立即發給了詹姆斯·門羅,表示協議上的條款美國根本辦不到,應該重新進行談判,希望達成與上次完全不同的協議。傑斐遜處理協議的方式無可挑剔,但聯邦黨人抨擊他,說拒絕協議的方式專橫跋扈。這種做法的確帶有專制色彩。然而,當年約翰·亞當斯這樣做時,傑斐遜並沒有如此尖刻地提出批評。
傑斐遜沉著冷靜地退回了協議,一絲不苟地行使國會賦予自己的自由裁量權,中止了《禁運法案》。英國的觀點很簡單:美國人不願意打仗,所以更容易成為掠奪對象。法蘭西帝國緊跟著做出響應:既然美國人被搶劫了,法蘭西帝國必須參與分贓。英國不時發出樞密院令。拿破崙·波拿巴攻占柏林、在米蘭取得勝利後,法蘭西帝國頒布了報復性法令。除了表明英法兩國的沿海貿易對美國船隻開放之外,這些法令再沒有實質性的內容。世界貿易一半被英國人壟斷,另一半被法蘭西人霸占。海上的商船若不遵守英國的規定就會被英國巡洋艦捕獲,若遵守了英國的規定又會被法蘭西帝國扣押,反之亦然。美國公民在自己的港口也不能安全地貿易。英國戰艦常在美國領海徘徊,強行徵用海員,短短几年內就有成千上萬的人深受其害。1807年6月,英國「獵豹」號戰艦用排炮向美國「切薩皮克」快速護衛艦開火,打死打傷船員若干,事發地點就在漢普敦水道外。「切薩皮克」號在絲毫沒有準備的情況下受到襲擊。英國指揮官登上甲板,帶走了四名海員,至少有三名是土生土長的美國公民,其中一個人被絞死在哈利法克斯。
拿破崙·波拿巴攻占柏林
消息傳開後,舉國上下群情激憤。傑斐遜說:「自從萊克星頓戰役以來,我從未見過全國上下像現在這樣怒不可遏。」新英格蘭各州的極端聯邦主義者中,有些人害怕與英國敵對,認為英國指揮官的行為並無不當之處。大多數聯邦黨人對這種行為咬牙切齒,和共和黨人一道憤怒地抗議。傑斐遜說:「聯邦黨人經常譴責我們的一舉一動,但在這件事情上,雙方因共同的目標攜手共進。」雖然傑斐遜怒氣沖沖,但清楚地認識到,不能因一時頭腦發熱而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傑斐遜認為:「不能任由國會在戰爭、外交和別的措施之間做出選擇,這是我們的責任。」傑斐遜立即派遣一艘軍艦前往英國要求賠償,並建議國會於1807年10月26日召開特別會議。傑斐遜說:「我們給英國人承認事實和賠償損失的機會,這是文明國家的理性和慣例。我們得讓商人有時間積累財產,讓海員們有時間調集船隻。」傑斐遜當時預見到了戰爭,說自己正在全力以赴地為戰爭「做好準備」,因為美國人「有作戰的能力」。當時傑斐遜有可能真的認為國家馬上要進入戰爭狀態。美國的炮艇少得可憐,只能略微加固港口的防禦工事,並籌集少量的物資。後來國會撥出了很少一部分錢支付了這些費用。
1807年10月26日,國會正常舉行會議。在參議院和眾議院,共和黨人占絕對優勢,用「行政主義者」描述國會議員們最恰當不過,因為他們完全在傑斐遜的個人影響下行事。無論傑斐遜建議採取什麼措施,參議院和眾議院都能迅速執行。大家都知道,傑斐遜善於把握事態的發展,要等到英國對「切薩皮克」號事件做出回復後,再制訂政策。直到1807年12月的第二個星期,英國才做出答覆——將派特使處理此事。
英國「獵豹」號戰艦炮擊美國「切薩皮克」號護衛艦
1807年12月18日,傑斐遜做出了簡短而重要的指示。他說:「無論在公海上還是別處,好戰的歐洲列強正威脅著我們的商船、海員和貨物,而且這種威脅會越來越大。保護我們的人員和物資的安全至關重要。我有責任建議國會考慮此事。國會一定會認識到,禁止美國船隻離開自己的港口才是上策。」英國樞密院令定於1807年11月11日發出,而到了1807年11月17日才公布,該命令宣布「封鎖」美國商船進入法蘭西帝國和英國同盟國的港口。聯邦主義者支持英國內閣的做法,認為傑斐遜並不知道英國樞密院的命令,禁運建議是不成熟、不正當、不友好的行為。行政主義者們反駁道,傑斐遜經非官方渠道早知道這個命令。若英國能夠對美國以誠相待,這樣的問題完全可以通過溝通解決。英國假裝派羅斯先生為特使去美國解決「切薩皮克」號事件,但又用各種荒謬的方式阻撓他。羅斯離開倫敦一段時間後樞密院令才發出。美國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按外交禮儀迎接並招待了這位特使,給予他應有的尊敬。羅斯先生只能將真實情況公布於眾,起航回家。英國的表現很不友好,但傑斐遜為迎接英國特使做了充分的準備。作為一名特使,羅斯應該為英國卑鄙的做法臉紅。
傑斐遜總統沒有選擇戰爭,而是通過禁運來保護貿易。傑斐遜執政後期的歷史無非就是聯邦主義者的攻擊和行政主義者的辯護。在參議院,約翰·昆西·亞當斯拋棄了聯邦黨,投票支持傑斐遜的禁運政策。他說:「總統先生提出了這個建議,體現了他對國家高度的責任心,我會毫不猶豫地付諸行動。總統無疑是在高瞻遠矚,這項政策沒有不合理的地方。」在傑斐遜的建議下,參議員們召開了四個小時的秘密會議,通過了《禁運法案》。在眾議院,聯邦主義者們卻秘密地爭論了三天。他們除了拖延時間之外,根本無力回天。《禁運法案》最終以八十二票支持、四十四票反對獲得通過。
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這些政策連同傑斐遜的兩棲炮艇都成為歷史。現在人們普遍認為傑斐遜的「禁運政策」是錯誤的。我們無法理解,為什麼七十多年前沒有人懷疑過該政策。1807年到1808年間,人們認為禁運是卓越的治國之道,既能有效防守又能主動進攻。當時,這種觀點深入人心,人們都習慣性地認同並支持。現在也有人贊同這項政策。聯邦黨人的報紙曾為該政策大聲疾呼。許多最有影響力的商人,為了使競爭力較差的對手筋疲力盡,也站出來強烈支持禁運。當時所有人都認為,這次禁運和以前一樣,持續時間不會太長。聯邦黨人提醒大家,傑斐遜的《禁運法案》與以前有關禁運的法案不同,並沒有任何時間限制,但很少有人擔心會有危險發生。
傑斐遜認為,商船上公民的財產和海員的安全若想得到保護,商船就得停泊在美國港口,而到了公海上,貨物和人都可能被擄走。對外貿易的限制不亞於對國內貿易的限制。傑斐遜認為禁運政策並沒有損害美國形象。他描繪了英國工業不景氣時商人遭受損失,大量的英國工匠流離失所、無飯可吃的情景。傑斐遜說,英國的勞動者不可能像美國人那樣輕而易舉地找到新的工作。他們也不會像美國農民那樣有存糧可吃。聽傑斐遜說話的口氣,好像所有美國人都是農民。傑斐遜完全沒考慮到靠貿易生存的沿海居民。傑斐遜認為,沿海居民充滿愛國熱情,受到損失後也不會鬧事,美國的禁運會引起許多英國人的不滿,他們將會叫嚷著威懾英國議會和政府。全國大多數人都對傑斐遜的禁運政策充滿信心。查爾斯·科茨沃思·平克尼先生從英國帶來了令人振奮的消息,證實了該政策對英國造成的壓力。這些都是傑斐遜實施禁運政策的正當理由。行政主義者們在辯論中認為,有兩方面的問題必須要搞清楚:第一,既然禁運是一項國內措施,是為了保護美國的商船和海員,就應該同時積極備戰。若一直用禁運來保護自我未免有些荒謬。因為禁運時間一長,就會帶來負面影響。只要各國找到處理彼此關係的新方式,禁運就該解除。第二,禁運涉及外國事務——其實就是為了影響英國的立法,就像在做實驗。既然實驗註定要失敗,我們就應該放棄。
事實上,應從這兩個方面做出權衡。若從第一方面入手,為解除禁運而辯論是不可取的,因為事情還沒有發展到用充足的武力保護人和財產的地步。政府的政策顯然管不了國外的事情,禁止商人在海上貿易就是為了間接地保護他們。當國家有足夠的實力,能夠直接用武力保護他們時,自然就解禁了。如果要為後來的解禁辯護的話,必須從禁運政策對國外的影響入手。英國政府對美國的禁運政策置若罔聞。美國中斷貿易後,商人們可能只是暫時受到損失。無論如何,他們是國家政策的受害者。禁運政策註定要對國家的航運和貿易產生深遠而持久的影響。英國的既定目的是搞垮美國的貿易,因為美國貿易給英國帶來了嚴重威脅。在英國內閣成員的眼中,禁運是競爭對手自己送上門來的好事,他們高興都來不及。傑斐遜應該明白英國能在更長的時間內保持穩定的政策,賺取比美國更多的利潤。在英國,受到禁運影響的英國人不多。而在美國,整個航運業和商業界都處於供不應求的狀態,最終將導致貿易的徹底毀滅。禁運在美國持續的時間越長,就越能幫助英國實現自己的計劃。禁運是一項長期政策,如果禁運失敗了,美國將一敗塗地。即使成功了,美國貿易也會遭受嚴重的損失,無法在激烈的競爭中立足。無論怎樣,英國人定會獲得相當大的利益。美國貿易遇到的每一次挫折都促進了英國貿易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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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禁運對英國沒有什麼好處,那對法蘭西帝國也沒有什麼好處。禁運政策沒有造成任何損失,法蘭西帝國當然願意美國繼續禁運下去。英國人在雄心勃勃地發展貿易。拿破崙·波拿巴非但沒有感到不安,看到敵人的補給被切斷反倒感到十分滿意。
英國的政策既精明又有效。1812年戰爭之前,美國商人已飽受挫折,在戰爭中他們又歷經艱險,遭受損失。貿易和航運利益受損的主要原因是美國政府自己造成的。如果政府的限制在合理的範圍之內,商人們就可以保存足夠的實力。傑斐遜的禁運措施出台之後,進行相關立法時考慮欠佳,使商人們本有的一點實力毀於一旦。傑斐遜曾對貿易比較反感,現在卻無意中讓美國貿易受損,很難恢復元氣。他這樣做不是出於惡意,而是完全不懂貿易。
傑斐遜沒有意識到自己給商人們帶來了損失,更不會承認這有悖於自己的初衷。聯邦黨人諷刺道,聯邦黨執政期間,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強大的政府」。聯邦黨人的禁運與傑斐遜這可怕的無限期禁運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聯邦黨人真正討論的是禁運時間長短的問題,而不是該不該禁運的原則性問題。如果禁運是一種合法的措施,禁運期限應該按照當時的情況而定。有人認為,《禁運法案》沒有明確規定禁運結束的時間,所以該法案沒有效力。也有人認為,禁運毀壞了貿易,與憲法相悖,最高法院可以將其廢除。傑斐遜將美國公民關在國門之內,來保護他們的財產和人身安全,這是溫情主義政治的極端做法。就其本身而言,禁運政策不但不民主,而且極其愚蠢。傑斐遜也許認為自己很明智,商人們的本金不受損失,還有利潤可賺。商人們並非愚蠢無能,比傑斐遜更了解貿易。
傑斐遜似乎在利用自己的影響力強行禁運。人們並不認為這是一種明智合理的措施。這種說法正確與否,需依據美國和英國出現的實際情況來判斷。實施禁運後,美國國內並無異樣,國外也沒引起什麼騷動。傑斐遜無法影響國外之事,這無可厚非,但國內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若傑斐遜主張建立海軍,增強國防,或者有意開戰,只要向國會知會一聲,國會就會立刻照辦。傑斐遜用至高無上的權力堅定地維護了和平。
傑斐遜的傳記作家們起初很願意充滿熱情地講述,傑斐遜之所以實施禁運,是因為國會和民眾都不反對這項政策,後來又說這個理由有點勉強。這種說法難以讓人信服。傑斐遜作為總統就應該比普通民眾更有智慧,就應該承擔引導民眾的責任。國會堅持禁運的理由與他們第一次實施禁運時的理由相同。約翰·亞當斯先生認為實施禁運是「總統的職責」。這也是美國國會內外多數人認同禁運的原因。傑斐遜起初只是支持約翰·亞當斯的觀點,後來卻對其大力宣揚。直到後來禁運政策變得不得人心,成為敗局時,傑斐遜才開始覺得總統的這種「責任」使自己筋疲力盡,厭煩透頂,欲去之而後快。說句公道話,當政府犯錯誤時,反對派通常會提出合理的反對意見。沒有人能給傑斐遜提出合理的意見,因為聯邦主義者們比行政主義者更加盲目。聯邦主義者對禁運的批評表明他們對禁運的真正後果一無所知。他們只看到了禁運給英國造成的傷害,污衊地稱「禁運」是傑斐遜為暗中幫助法蘭西帝國而制定的一項「狡詐」的政策。除了對英國人的要求卑躬屈膝外,聯邦主義者們也提不出什麼好的建議。
1807年12月18日,傑斐遜向國會提出禁運的建議。1808年3月23日,傑斐遜寫信給馬薩諸塞州的李維·林肯,說:「法案得到了批准,除了你所在的州外,其他州的聯邦黨人都同意該法案。實際上,除戰爭之外,我們能打的最後一張牌只有禁運。」1808年6月23日,傑斐遜寫道:「不可能繼續延長禁運期限,戰爭已為期不遠。」1808年8月9日,傑斐遜總統寫信給戰爭部長亨利·迪爾伯恩,信中的語氣與「威士忌酒稅暴動」發生時所用的語氣截然不同。這話是說給大西洋彼岸的敵人聽的,而不是針對正在受禁運之苦的美國公民。傑斐遜說:「波士頓的托利黨人公然進行威脅,如果禁止進口麵粉,他們就要暴動。當務之急是阻止他們暴動。恐怕當地的州長控制不了這裡的叛亂局面。一旦出現非法暴力事件的徵兆,希望你能火速抵達現場,幫助州長平息騷亂。」
亨利·迪爾伯恩
傑斐遜既沒有被這來自新英格蘭強烈的怨言所嚇倒,也沒有因此而改變自己的想法。傑斐遜認為戰爭已「為期不遠」,可這一天始終沒有到來。
1808年9月,傑斐遜感到很失望。他本想通過長期禁運迫使英國改變對美國的政策,但毫無成效。與英國外交大臣喬治·坎寧談判時,查爾斯·科茨沃思·平克尼先生推斷英國有可能廢除樞密院令。傑斐遜說:「我不太相信外交中得出的推斷,更不相信英國外交大臣喬治·坎寧的誠意。」轉眼間到了1808年11月7日,國會又開始開會。全國上下都在焦急地等待著,想聽聽傑斐遜對國會有何指示,是否會宣布戰爭即將開始?國外的失望,國內的不滿,以及後來總統選舉中共和黨在新英格蘭各州的失利,會不會對傑斐遜產生影響呢?傑斐遜沒有明確表態。傑斐遜說,自己曾向英國暗示,不管法蘭西帝國採取什麼行動,只要英國撤回樞密院令,美國就會停止對英國的禁運。英國內閣並沒有注意到傑斐遜的這種意向。傑斐遜坦率地承認,通過禁運影響英國立法的措施已化為泡影,並說必須「依靠國會的智慧決定最適合當前事態的政策」。顯然,傑斐遜不想再提出任何建議,也不想再承擔責任。傑斐遜有點得意,因為禁運「向外國表明了美國國會多麼堅定,多麼能克制自己」。傑斐遜沒提及英國人令人惱怒的自滿情緒。他們看著美國人長期忍受痛苦,自己卻從中受益。傑斐遜也沒有提及美國駐英公使曾向英國外交大臣喬治·坎寧提議,如果英國廢除了樞密院令,美國將停止禁運。喬治·坎寧這位刻薄的紳士說願意幫助美國擺脫禁運,英國發現禁運給美國造成了很多不便,可英國不能因此而撤回樞密院令。拿破崙·波拿巴還以諷刺的口吻發布了一項法令,要求扣押所有在海上發現的美國商船。還說,法蘭西帝國出於與美國的友好關係,幫助美國阻止因犯法而逃跑的船隻。傑斐遜並沒有向國會提起拿破崙·波拿巴的這番話。
喬治·坎寧
為了避免戰爭,傑斐遜開誠布公地說自己不想發動戰爭。禁運本是一項臨時措施,但在傑斐遜的支持下成為一項長期的政策。事實表明,傑斐遜像君主一樣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眾議院通過了一系列決議,支持繼續實施禁運。在參議院,一項直接廢除《禁運法案》的決議最終以六票贊成,二十五票反對未能通過。1808年12月21日,參議院又通過一項強制執行《禁運法案》的法案。不久,傑斐遜和行政主義者就發現,自己做的蠢事令人害怕。馬薩諸塞州議會譴責《禁運法案》不公正,具有強制性和壓迫性,違背了憲法,沒有法律約束力。康乃狄克州州長小喬納森·特蘭伯爾拒絕依照傑斐遜的新法案徵兵,並向州議會建議要拒絕執行這項聯邦法令。康乃狄克州議會通過了與馬薩諸塞州相似的決議。公眾輿論也認為《禁運法案》有不妥之處。有影響力的聯邦黨人開始提議,如果不為該法案制定明確的計劃,各州應脫離聯邦。
聽到這些威脅後,傑斐遜變得猶豫不決,情緒不太穩定。1808年11月,傑斐遜還沒有廢除禁運的想法。1809年1月14日,傑斐遜說,最初制定禁運政策的目標已經實現,禁運政策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到了該廢除的時候。幾天後,國會又通過了一項法案,決定在1810年5月額外舉行一次國會會議,並在1810年6月1日廢除《禁運法案》,然後「以武力恢復和維護航海權」。從傑斐遜1809年1月14日的觀點來看,他顯然為國會的決議感到高興。實際上,傑斐遜依舊痛苦地堅持和平的願望。他抱怨道:「如果現在開戰,恐怕我們永遠不可能看到還清債務的那一天。如果能再和平發展八年,我們將擺脫債務,我們的收入必定能夠足以應對任何戰爭,不用收稅也不用貸款。我們的地位和實力將日益增長,終將超越別的國家。」1809年1月25日,來自弗吉尼亞的威爾遜·尼古拉提出1809年6月1日廢除禁運的決議。威爾遜·尼古拉是傑斐遜的朋友,也是眾議院的行政主義者的領袖。通過激烈的辯論,廢除《禁運法案》的日期定在1809年3月4日。這次投票預示著政府禁運政策的失敗,將廢除禁運的日期提前了三個月。十八個月後,傑斐遜寫道:「當時聯邦黨人暫時占了優勢,迫使政府廢除禁運,損害了美國的利益。」人們都不知道傑斐遜這時候在想什麼。他知道自己的政策失敗了,但不願意承認。傑斐遜失望而痛苦地看到自己的政策無法推行,內心極其焦慮,極想擺脫尷尬。此時,傑斐遜很渴望辭去總統職務,比當年想辭去弗吉尼亞州長的那種感覺有過之而無不及。在離職前,傑斐遜不想做出任何決定,不想提任何建議。1808年12月,他甚至說:「我不參與制定任何措施的做法是正確的,因為政務將交給我的繼任者。我的主要任務是去做一個旁聽者。」換句話說,離職之前,傑斐遜已宣布提前三個月卸任了。1809年1月底,傑斐遜重申:「現在我快要退休了,除了表決以外,我不參與任何事情。我的繼任者現在應該開始參與制定措施,因為他將執行這些措施並承擔責任……再過五個星期,我就可以擺脫這難以忍受的苦差事了。」
國會決定縮短禁運期限時,傑斐遜未發表任何觀點。1809年3月4日,傑斐遜卸任時就像八年前任總統時一樣高興。他從失望、失敗中解脫了出來,也擺脫了即將面臨的尷尬。在執政的最後幾個月中,傑斐遜很無助、很困惑,也很值得同情。傑斐遜的禁運政策最終失敗了。他的個人聲望雖然有所減損,但依然很高。全國絕大多數人認為他是足智多謀、品德高尚的偉大政治家。傑斐遜成功地將政府交給了繼任者詹姆斯·麥迪遜。詹姆斯·麥迪遜深受傑斐遜的影響,在政治上支持傑斐遜。傑斐遜卸任後,他們仍然保持著好友關係。這種現象在美國歷史上絕無僅有。傑斐遜無權提名自己的繼任者。詹姆斯·麥迪遜之所以成為下一任總統,是因為他政治地位高、功勳卓著、執政能力強。在選舉中,詹姆斯·門羅是詹姆斯·麥迪遜的競爭者,選舉活動進行得很艱難。傑斐遜公開宣稱,自己對兩位競選者不偏不倚,每一位都是他愛慕和信任的人。詹姆斯·門羅將信將疑,情緒比較冷淡。在傑斐遜的撫慰下,詹姆斯·門羅別無選擇,只能保持沉默,因為絲毫沒有傑斐遜支持詹姆斯·麥迪遜的證據。傑斐遜在很久之前就想讓詹姆斯·麥迪遜繼任總統,別人肯定也知道他的意願。
民眾中許多有影響力的人懇求傑斐遜繼續擔任總統候選人。若傑斐遜想成為候選人,一定會得此殊榮,但他急流勇退,沒有半點猶豫和徘徊。傑斐遜已多次強調總統任職期限的原則問題。他現在引退比繼續擔任候選人更能獲得好聲譽。再者,時局動盪不安,國家的前景不容樂觀。
傑斐遜在總統第二任期結束時六十五歲,從政約四十年,中間偶有中斷,也可忽略不計。傑斐遜從政期間好運連年,在世界歷史上極為罕見,在民主政體中更是史無前例。傑斐遜在總統職位上載譽而退,一點也不比喬治·華盛頓遜色。在七百萬人口的自由國度,難免眾說紛紜,意見不一,但傑斐遜的廉正和政治判斷力為自己樹立了堅定的信心,不論制訂對外還是對內政策,他都有權發號施令。傑斐遜沒有軍功,但對美國的影響深刻而久遠,任何人都不能和他相提並論。傑斐遜雖然有缺點,但真正為民眾著想。傑斐遜認為,民眾的福祉是政府的最高目標,但他並沒有像上級對下級的施捨一樣給予民眾恩惠。傑斐遜尊敬民眾,認為他們有無限的聰明才智和力量。別人稱傑斐遜是煽動家,但他在宣傳自己的學說時不乏真誠。傑斐遜堅信自己的政治原則,不僅因為這些原則十分正確,而且他確信這些原則最終會盛行。傑斐遜和那些趨炎附勢的政客不同。他把個人成功的希望寄託於正確的原則之上。傑斐遜也不同於事必躬親的政治家。他制定了具體政策,具有堅定的政治信仰。在傑斐遜開創的寬闊政治道路上,具體政策就像是鋪路的石子。傑斐遜也有不真誠的時候,而且常常前後矛盾,善於趨利避害。從總體上看,從弗吉尼亞議會進行重大改革起,傑斐遜所確定的目標和制定的政策都以人道主義為崇高目標。直到今天,民眾仍然懷念和敬重傑斐遜,以表達對這位朋友的感激之情。許多總統都和傑斐遜一樣曾服務於民眾,但沒有人像他那樣尊重民眾,讓民眾感到榮耀。
卸任總統後的傑斐遜
註解:
[1] 查爾斯·詹姆斯·福克斯(1749—1806),英國輝格黨資深政治家,從政四十年,曾三次短暫地在內閣供職。美國獨立戰爭期間,他嚴厲譴責策劃派兵鎮壓革命的首相諾斯勳爵及英王喬治三世,1806年被委任到「賢能內閣」供職,第三次出任外相。——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