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斐遜總統 · 第16章 約翰·倫道夫背棄傑斐遜和阿倫·伯爾叛國
精彩看點
輝煌中的憂慮——堅持中立——在和平中發展——美國的兩難處境——西班牙的威脅——約翰·倫道夫背叛——民眾的深思——叛國陰謀——阿倫·伯爾受審——法庭指控——憲法的首要原則
自執政以來,傑斐遜好運連年。他領導的政府受到人民空前的擁護,取得了許多舉世矚目的成就。這一切隨著1804年選舉的輝煌勝利達到了頂點。如果傑斐遜是寓言故事中聰明的王子,他肯定為自己的好運感到吃驚。他不知道自己的聰明才智能持續多久,但知道輝煌的成功只不過是過眼煙雲,很快就會過去。顯然,傑斐遜並沒有不祥的預感,在第二任期中表現得泰然自若。傑斐遜的這種性格不是個人虛榮,也不是批評者們所謂的唯我獨尊。傑斐遜堅信自己的執政理論建立在永恆的真理之上,在實踐中取得成功,自己獲得聲望是順理成章的事。不知是自負還是自信,傑斐遜從心底里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有恩於人類。別人的懷疑隨之而來,傑斐遜深感疑慮。從以往的經驗可知,不管傑斐遜獲得怎樣的政績,都不可能將繁榮長期延續下去。
詹姆斯·門羅和羅伯特·R.利文斯頓購買路易斯安那後不久,歐洲又爆發了戰爭。戰爭範圍進一步擴大,美國難免經歷拿破崙·波拿巴所帶來的負面影響。歐洲的海軍習以為常地四處擄掠,無法無天,對美國的貿易造成了很大的損失。在第二屆總統就職前的幾個月里,傑斐遜也聽到過民眾的抱怨之聲。傑斐遜堅定而樂觀,決心不偏不倚地保持中立。他相信自己的堅持會得到回報,美國的中立權利也將受到應有的尊重。喬治·華盛頓執政時期,傑斐遜對法蘭西情有獨鍾,顯得很不中立。多年來,看到法蘭西人不遺餘力地支持拿破崙·波拿巴的事業,傑斐遜對法蘭西的好感逐漸消失,覺得美國更應該與英國交好。傑斐遜尊重英國的地位,因為英國是拿破崙·波拿巴軍事專制的主要障礙。早在1802年10月,傑斐遜就曾給羅伯特·R.利文斯頓寫過一封措辭嚴厲的信,說:「正式向你通知……我們再不能認為法蘭西共和國和我們之間還有友誼。」1803年夏,傑斐遜說:「我們密切關注英國所處的地位。英國就像對抗洪流的堡壘,一直壓制著法蘭西共和國。如果人類真要面臨拿破崙·波拿巴帶來的災難,只有英國能獨當一面……我們認真對待與英國的關係,對法蘭西共和國也沒有敵意。對英法兩國,我們都一視同仁,以誠相待。我們不會像前輩們一樣想從他們那裡獲得什麼。」面對英法兩個敵國,傑斐遜「感到有點恐懼,好像自己已經與歐洲的政治聯繫在了一起」。傑斐遜希望歐洲國家打仗時,美國能作壁上觀,不偏不倚地保持中立,抓住機會,利用中立國的地位,通過各種渠道發展商貿,迅速積累財富。美國要通過和平獲得財富,變得強大。傑斐遜懷著夢想愉快地寫道:「我們都能看到那一天,其他國家在海上應遵守的法律將由我們來制訂。與此同時,我們已經簽署的每一項條約都不得再改變。」傑斐遜的中立政策很明智,值得尊重。現在人們普遍認識到,隨著人口增加、財富積累和工業全面發展,美國國力空前強大,這就是傑斐遜當時追求的目標。
當時,傑斐遜的心態就像是教友派信徒設法與憤怒的攔路強盜進行友好的交易。這種心態決不能長期保持。傑斐遜的理性和溫和的主張像耶穌基督的登山寶訓一樣,深深影響著那些憤憤不平而追求個人利益的好戰分子。對他們來說,和平和中立是可惡的言辭。英國內閣提出,美國如果不做英國的盟友,就是英國巡洋艦掠奪的對象。法蘭西帝國[1]也在奉行同樣的政策,但傑斐遜毅然致力於安定和繁榮,推行中立政策,堅持抗議和談判。傑斐遜不斷向英國表達善意。他說:「英美兩國本是朋友,有許多共同的利益。如果執意要把他們分開的話,那麼英美兩國的領導人一定是沒頭沒腦的笨蛋。」傑斐遜堅定的友善換來的卻是英國的暴力和搶劫,讓人難以容忍。1805年10月21日,特拉法加海戰爆發,英國在海上獨霸天下,美國的處境更加艱難。
傑斐遜第二任期的第一年,在法蘭西帝國的支持下,西班牙威脅美國,要在路易斯安那東部邊界上製造嚴重的麻煩。傑斐遜很惱火,做好了打仗的準備,但他堅守一貫的原則,更願意和平解決問題。1805年12月6日,傑斐遜要求眾議院像購買路易斯安那一樣批准一筆撥款,該撥款由他自由支配。行政主義者們對此既驚訝又困窘。眾議院委員會做出了一份與傑斐遜的指示精神完全不同的報告,委員會主席就是約翰·倫道夫。這份反常的報告確實令人震驚。約翰·倫道夫一貫領導眾議院支持政府。他勇猛果敢、能力出眾,很有影響力。誰也沒有想到正是這些優點使約翰·倫道夫後來成為政治上的自由主義者。在通過購買路易斯安那的法案時,約翰·倫道夫對邏輯和法律不屑一顧,是傑斐遜最堅定的支持者。在塞繆爾·蔡斯彈劾案中,約翰·倫道夫受到了嚴厲的斥責,經歷了慘痛的失敗,但表現得十分勇敢。這說明他是傑斐遜最忠誠的追隨者。這次,約翰·倫道夫突然站在了傑斐遜的對立面,滔滔不絕地責罵傑斐遜,反對他的政策,指責他的政治操守。傑斐遜因約翰·倫道夫這種奇怪的行為大吃一驚。若要購買佛羅里達,傑斐遜總統有權得到與購買路易斯安那時同樣的支持。傑斐遜在思忖,約翰·倫道夫的叛離究竟到了什麼程度。傑斐遜焦慮不安地看著眾議院的辯論,看到投票結果後才安心。在約翰·倫道夫的召喚下,眾議院共有十一人背叛了,但仍有八十七人支持傑斐遜總統。約翰·倫道夫顯然高估了自己的個人影響力,十一個追隨者並非全都對他忠心耿耿。約翰·倫道夫的目的不僅在一件事上與傑斐遜相悖,而是要站到傑斐遜對立面上,一條道走到黑。傑斐遜宣布,眾議院議員們「應一如既往地工作。一位傑出領導人的背叛使議員們陷入沮喪和困惑。他們很快又團結一致,堅持自己的原則。約翰·倫道夫只帶著自己的五六個追隨者與別的議員分道揚鑣……從這次分裂中我們得到了警示,如果掉以輕心,我們內部就可能不再和諧團結。總的來說,各位議員能夠堅守原則,使我對政府的穩定更有信心。我更加確信,無論何時,一旦政府出現問題,民眾將和平地行使他們的選舉權,獲得自己應有的權利」。
特拉法加海戰
特拉法加海戰
多麼經典的話語啊!隨著歲月的流逝,傑斐遜變得越來越樂觀。
約翰·倫道夫的所作所為沒造成多大的政治影響,卻引起了民眾的深思。約翰·倫道夫不自私也沒有失望,而是真正不滿政府的事務。正如傑斐遜所言,約翰·倫道夫在政治上是一個純粹主義者。約翰·倫道夫信奉共和,衷心地追隨傑斐遜。他相信在這位英明的共和黨領袖的影響下,純粹的政治行為將會盛行。隨著共和黨逐步取得勝利,約翰·倫道夫慢慢從錯覺中醒悟過來,看到自己所崇拜的偶像用的正是政客們慣用的手段,政府事務像聯邦主義者執政時一樣糟糕。這位急躁的改革家既痛苦又憤怒。約翰·倫道夫明白,最好的辦法是拋棄這不守誓言的總統。如依批評家所立的標準來看,約翰·倫道夫對傑斐遜的批評是不公正的,並超出了人們的預期。從約翰·倫道夫對傑斐遜的苛評中得知,執政早期,傑斐遜不該對自己不應該插手的事情指手畫腳,並提出一些不切合實際的希望。傑斐遜曾夢想過、承諾過要遵守政治原則並言行一致,但沒有把夢想變成現實,也沒有遵守諾言。事實上,傑斐遜也曾努力過,但不幸地發現自己的夢想和諾言在現實的政府中根本不可能實現。他認為理想的政治科學還沒有形成。
1805年到1806年又發生了一場騷亂。阿倫·伯爾膽量過人,政治抱負遠大,有獨特的個人魅力,更有操縱政治的天賦。不過比起亞歷山大·漢密爾頓和傑斐遜,阿倫·伯爾還有一定的差距。阿倫·伯爾認為,傑斐遜和亞歷山大·漢密爾頓處處敵視、排擠自己。阿倫·伯爾在選舉中沒能扭轉局面,又在決鬥中射殺了亞歷山大·漢密爾頓[2],使自己的處境變得更糟,感到懊惱無比。阿倫·伯爾下定決心,寧可叛國也不能在政治上失敗。他不惜給國家帶來政治動亂和經濟損失,炮製了臭名昭著的計劃。阿倫·伯爾想占領墨西哥,坐上「蒙特祖瑪二世[3]的寶座」,並把阿利根尼山脈以西的所有領土全都吞併。阿倫·伯爾的陰謀未得到及時控制,謠言在瘋狂流傳。傑斐遜沒有放鬆警惕,憑藉自己超強的判斷力,對事情的結果似乎有十足的把握。實際上,傑斐遜的預感是合乎情理的,因為阿倫·伯爾微薄的勢力很快被粉碎,以「叛國罪」被捕。
當阿倫·伯爾被帶到里士滿受審時,傑斐遜總統對法律程序很感興趣。聯邦主義者完全忘記了阿倫·伯爾手上曾沾滿了一名在聯邦黨內功勳卓著的傑出人物的鮮血。這位傑出人物曾為聯邦黨贏得過莫大榮譽。聯邦主義者清楚地看到,只要阿倫·伯爾的計劃有一項獲得成功,就會使傑斐遜政府顏面盡失。聯邦主義者覺得阿倫·伯爾很不幸,向他伸出了友誼之手,表達了他們的欽佩之情。他們假惺惺地把阿倫·伯爾當作無辜的人,認為他因為私人之間的恩怨而受到傑斐遜的迫害。聯邦主義者口是心非,不會成為阿倫·伯爾真正的擁護者。傑斐遜特別憤恨阿倫·伯爾的所作所為。懲罰這位叛國者也許會平息傑斐遜心中的怒火。阿倫·伯爾的犯罪行為已成事實。作為總統,傑斐遜要求給阿倫·伯爾定罪是職責所在,其中有個人的感情成分,也尊重了民眾的意願。根據既定的規則,總統有權對阿倫·伯爾的行為質疑。聯邦黨人的行為非常可恥,寧可不計較阿倫·伯爾對亞歷山大·漢密爾頓的謀殺行為,也不讓傑斐遜得到半點好處。
阿倫·伯爾射殺了亞歷山大·漢密爾頓
蒙特祖瑪二世
傑斐遜認為,阿倫·伯爾的叛國罪行是不爭的事實,在約翰·馬歇爾主持的法庭上不會有任何不當的影響。傑斐遜沒有直接或間接地影響審判過程。他無權這樣做,只能把想到的事實或建議告訴政府律師。傑斐遜關注著整個審判過程,對其中的一些事件憤憤不平。例如,路德·馬丁公開在法庭上支持阿倫·伯爾,指控傑斐遜總統使用「暴君式的命令」,「違背了憲法和法律」,千方百計地「毀壞一位無辜之人的生命和財產」。實際上,路德·馬丁本人並不清白,人們懷疑他曾與「備受尊敬的朋友」阿倫·伯爾勾結。被告人的律師提出申請,要求法院發出傳票,迫使傑斐遜親自出庭作證,並攜帶戰爭部的文件和記錄。法院批准了這一請求,但承認無權強制執行傳喚。傑斐遜對這種權利的主張非常生氣,因為法律並沒有強制性規定。傑斐遜準備向法庭提交全部相關文件,但拒絕了法院出庭作證的要求。當時人們如果敢質疑約翰·馬歇爾的裁決,要麼是對法官職業的褻瀆,要麼就是膽大包天。這種說法似乎出自聯邦主義者之口,約翰·馬歇爾不可能說這種話。如果約翰·馬歇爾所有的裁決公開受到批評和懷疑,將有辱他的名聲。
傑斐遜在給喬治·海伊的信中寫道:
約翰·馬歇爾闡明了自己的立場,所有人都應服從傳票,除非能在他的法律書籍找到不服從的依據,否則無一例外……根據憲法,總統在六百萬人民的關注之下行使職權。法律的效力在憲法之下,法院不能對總統呼來喚去,因為總統代表的不僅是他個人。我們可以把約翰·馬歇爾自己的學說應用到他和同黨身上。根據法律,聯邦法官也是各州治安官的組成部分。假如亨里科郡的治安官從法官席上召喚約翰·馬歇爾來平息亨里科郡某處的騷亂,約翰·馬歇爾會放棄主要職責而履行次要職責嗎?同樣,紐奧良或緬因州的法院用傳票命令所有最高法院的法官出庭,這些法官們會執行嗎?他們能放棄法官的職位,放棄數百萬人的利益而去為個人服務的嗎?美國憲法的首要原則是立法、行政、司法三個機關相互獨立。法官們常對此忌妒不已。如果聽命於司法機關,總統會因不服從命令而受監禁;如果幾個法院都呼來喚去,那麼總統難免會拖著疲憊的身軀在全國各地東南西北來回跑;憲法賦予總統的職權也會被完全撤銷。如此一來,行政機關還能和司法機關相互獨立嗎?
路德·馬丁
如果阿倫·伯爾沒有因失去監禁而逃到國外,在俄亥俄州就受到審判,那麼傑斐遜的論述就會成為堅強有力的範例。當時,英國巡洋艦在弗吉尼亞海岸虎視眈眈,美國與英國的關係危如累卵,總統坐鎮首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如果傑斐遜聽從了傳票的召喚,肯定會遠離首都出現在審判現場,國家利益就會受到很大損失。傑斐遜對約翰·馬歇爾的決定漠然置之,傳喚最後不了了之。只有聯邦黨人將傑斐遜的行為作為指控他實施暴政、違法亂紀的有利證據。
本案最終審判結果宣布時,傑斐遜指示政府律師喬治·海伊,待證人們把所有證詞以書面形式記錄下來後,再支付報酬遣散他們。傑斐遜說:「整個訴訟過程的所有記錄都要提交給國會,以便他們確定本案在犯罪證據、法律適用方面有無瑕疵。這些記錄還能為過去和未來的案件提供參考。」傑斐遜言出必行,隨後做出指示,義正辭嚴地呼籲國會關注此事。在傑斐遜的努力下,國會通過了一些關於叛國罪的立法,但未涉及對阿倫·伯爾的特殊審判,也未牽扯到任何與此案有關的人。顯然,一個案件產生的深遠影響要比懲罰一個犯罪之人更應受到關注。
註解:
[1] 1804年11月6日,法蘭西公民投票通過《共和國十二年憲法》,宣布拿破崙·波拿巴為法蘭西皇帝,法蘭西帝國建立,歷史上稱之為「法蘭西第一帝國」。——譯者注
[2] 在1800年總統選舉中,亞歷山大·漢密爾頓支持傑斐遜,阻止阿倫·伯爾當選。阿倫·伯爾耿耿於懷。1804年,阿倫·伯爾競選紐約州州長時,受到亞歷山大·漢密爾頓的公開指責。競選失敗後,阿倫·伯爾要求亞歷山大·漢密爾頓收回指責。亞歷山大·漢密爾頓拒絕收回。阿倫·伯爾提出了決鬥的挑戰。1804年7月11,兩人在新澤西州的維霍肯決鬥。阿倫·伯爾一槍打中亞歷山大·漢密爾頓胸部。1804年7月12日凌晨,亞歷山大·漢密爾頓去世。——譯者注
[3] 蒙特祖瑪二世(1466—1502),古代墨西哥阿茲特克帝國君主,曾一度稱霸中美洲,最後卻被西班牙征服者埃爾南·科爾蒂斯打敗,導致阿茲特克帝國滅亡。——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