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斐遜總統 · 第14章 購買路易斯安那
精彩看點
不盲目崇拜憲法——密西西比河上的權利——紐奧良港口——西班牙與法蘭西的條約——「故友」變成「宿敵」——與英國交好——美國西部尚武精神——眾議院長的決議——購買路易斯安——接管密西西比地區——應對聯邦黨人的異議——憲法修正案
傑斐遜一貫尊重憲法和法律,但絕不盲目崇拜憲法。根據自己抽象的政治理論,傑斐遜將憲法看作維持國民生計的神聖原則。若憲法束縛了國家的發展,可以按民眾的意志修改或廢除。國家做出重大決策時都得以憲法為準則。如果一項政策違背了憲法,卻符合民眾的意願,也符合自己的意願,傑斐遜會毫不猶豫地聲稱尊重憲法,但實際執行政策時又無視憲法的存在。傑斐遜也許是美國歷史上唯一敢為天下先的總統。他公開聲明,要謀劃做一件憲法沒有授權的大事。理由很簡單,其一,這是一項明智之舉;其二,為了國家的利益。這便是購買路易斯安那的真實寫照。
多年前,傑斐遜就開始關注美國在密西西比河上的各種權益,並強調這些權益對美國極為重要。傑斐遜曾設想,在密西西比河上發展交通,將紐奧良變成商業大都市。在當時看來,傑斐遜的確有點異想天開,但這些地方的發展不會遜色於國內其他地區。1790年夏,英國和西班牙的關係即將破裂。傑斐遜洞察秋毫,抓住時機,提出要通過談判解決密西西比河上公開存在的矛盾。西班牙占據河口兩邊。美國經常對西班牙聲明,不能因占有河口而影響美國船隻在密西西比河上的通行權。1790年8月,國務卿傑斐遜寫信給時任馬德里法院的美國代表卡邁克爾,叮囑卡邁克爾提醒西班牙駐美公使「有必要儘早徹底解決此事」。傑斐遜說:「除非西班牙能夠當機立斷,一開始就做出讓步,讓我們完全擁有通航權,否則我們就得三番五次地談判。」如果在一開始就做讓步,那以後也沒什麼可談的了。傑斐遜大膽提議,西班牙應該答應「從海、河兩路來的美國船隻都可停靠在港口裝卸貨物,僱傭的船隻也可安全順利地通行」。傑斐遜說,一定要認真對待此事,「要對得起西部民眾的祖先。我們要努力以和平的方式實現他們臨終前未曾實現的願望,以告慰他們的在天之靈。他們當時很有耐心,並沒有將危險強加給別人,倘若他們當時就向西班牙宣戰,不知我們現在會怎樣。所以我們不能忘記他們,更不能放棄他們的權利」。
路易斯安那地理位置示意圖
密西西比河沿岸風光
幾個月來,為了國家利益,傑斐遜一直以莫大的熱情和堅定的意志殫精竭慮地工作,很快提出了處理港口問題的建議。傑斐遜說:「西班牙應該讓出該港口的所有權和管轄權,以免美國和西班牙每天紛爭不斷。」否則,就只能以「戰爭的方式解決此事了」。傑斐遜又機智地補充道:「無論剛開始這裡處於什麼狀態,大自然已經決定了紐奧良地理位置,將它從毗鄰的佛羅里達和路易斯安那的土地上分離出來,最終在兩道海峽之間形成了狹長地帶。」傑斐遜認為這一大膽的提議「乍一看,的確令西班牙人很不愉快,不過不會對西班牙帶來任何危險,因為這裡是西班牙領土的一部分,是西班牙人重要的居住地」。傑斐遜又高興地表示「如果西班牙人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就會理解我們的提議」。事實證明傑斐遜說的完全正確。傑斐遜以高超的外交手段和驚人的毅力使西班牙人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並讓西班牙國王了解了美國人的「想法」。1795年,西班牙在談判中做出讓步,同意與美國簽訂條約。美國取得了在紐奧良港口為期三年的自由通航權。三年之後,西班牙將給美國劃撥同樣方便的港口。儘管傑斐遜離開國務卿的職位之後該條約才成功簽訂,但最終的功勞非他莫屬。傑斐遜任國務卿時國內對西班牙有牴觸情緒,許多人暗地裡給他製造障礙。西班牙駐美公使覺得美國對密西西比河的態度尚不明朗,沒有立即答應傑斐遜的要求。事實上,是傑斐遜的政治智慧促成了該條約的最終簽訂。
紐奧良地區
世間有許多機緣巧合。幾年以後,該條約以詹姆斯·門羅的名字命名。在一段時期內,人們都認為一旦英國與西班牙反目成仇,英國便會支持美國占領西班牙在北美的領地。傑斐遜寫信給古弗尼爾·莫里斯[1]:「我們希望你向英國外交部做出暗示,在領土問題上我們絕對不會袖手旁觀。我們應該提高警惕,密切關注鄰居們的變化。歐洲各國在尋求力量上的平衡,我們也應在自己的邊境上獲得應有的平衡。」
1795年,美國與英國就西班牙在北美的領土問題達成多項協議,在接下來的許多年中一直在發揮作用。然而,美國一些更有遠見的人並不滿足現狀。他們正在等待時機,以獲得更穩定的立足之地。早在1790年,美國就懷疑法蘭西王國可能占領墨西哥灣。那時傑斐遜正想方設法讓法蘭西王國幫助美國對抗西班牙,很擔心法蘭西王國泄露了自己的計劃。傑斐遜說:「莫斯蒂伯爵埃倫·弗朗索瓦·埃利在美國表明,法蘭西王國會在美洲建立殖民地,直接將此事告訴了密西西比河沿岸的民眾,而且將密西西比河沿岸獲取的大量信息提供給了法王路易十六。」該計劃被擱置了好幾年。直到1800年初,法蘭西共和國在美洲建立殖民地的傳言才在民眾中傳播,但沒有造成大騷亂。1800年10月1日,西班牙將路易斯安那割讓給法蘭西共和國。這時美國駐倫敦、巴黎和馬德里的公使才接到總統訓令,要儘量防止西班牙將領地割讓給法蘭西共和國。西班牙割讓路易斯安那給法蘭西共和國的條約早已簽定,一切為時已晚。該條約簽定後一直沒有對外公布,直到1802年春天,美國人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傑斐遜當時非常懊惱,因為他最清楚該地區對美國有多重要。原本屬於弱國的這塊風水寶地轉眼到了強國手中,傑斐遜有點兒寢食難安。
如果拋開總統身份,僅從個人的角度出發,傑斐遜大可不必如此躊躇滿志,並且可以避免聯邦主義者的猜疑和尖刻的指責。聯邦主義者說,傑斐遜更熱愛的是法蘭西共和國而不是美國。可是權衡兩國民眾之間的利益,想到以後兩國可能產生的衝突,傑斐遜純粹的愛國之情頓時顯現出來,對法蘭西人的同情瞬間化為無奈的遺憾。從國家利益考慮,法蘭西共和國已從「故友」變成「宿敵」。1802年4月18日,傑斐遜寫信給駐巴黎的羅伯特·R.利文斯頓[2]說:
西班牙割讓路易斯安那和佛羅里達給法蘭西共和國,對美國影響很大。國務卿已寫信向你詳細說明了該問題。我覺得此事關係重大,不禁向你再次提起,因為它使美國所有的政治關係發生了逆轉……普天之下只有一個地方,誰擁有它誰就扼住了我們的咽喉,就是我們的宿敵,這個地方就是紐奧良。法蘭西共和國和美國對這裡都很敏感,難以長期保持友好關係……如果法蘭西共和國占領紐奧良,一切將不可挽回。我們現在要將目光放長遠一點,提前做出安排。法蘭西共和國占領紐奧良之日,就是我們與英國聯合之時。英美兩國倘若聯手,其艦隊便可控制整個大西洋。
傑斐遜自願向英國拋出橄欖枝,別人聽來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多少年來,傑斐遜都認為與英國交好是難以容忍的事情。傑斐遜十分認真地對待此事。他的信寫得情真意切,顯然是心潮澎湃時所寫。傑斐遜總能在失望中找到樂觀之處,在憤怒之時也不乏老練。他說:「儘管我們曾表明無意冒犯法蘭西共和國,也不會對他們造成威脅,但法蘭西督政府如果看出我們想與英國交好,後果難以設想。」像往常一樣,傑斐遜將希望寄託於時間。他說,法軍要想接管路易斯安那,就得先征服聖多明戈。傑斐遜自信地說,征服聖多明戈需要相當長的時間,還得消耗大量的兵力。傑斐遜希望利用這段時間再做一做法蘭西督政府的工作。1802年10月,西班牙割讓紐奧良的消息傳出幾個月後,西班牙駐紐奧良總督就發布了一項法令,取消了美國在該港口的存棧權,美國不得在紐奧良港口存放貨物。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傑斐遜的希望一點點化為泡影。頓時,美國西部大地上的好戰者們怒火衝天。他們把槍掛在壁爐上方或放在門後面,隨時做好開戰準備。他們極力主張直接向紐奧良進軍,用武力解決一切問題。傑斐遜感到惴惴不安,怕自己設想的計劃受到嚴重干擾。傑斐遜認為戰爭是萬不得已時才能採取的手段,但這種明顯的尚武精神或許有助於外交活動順利開展。傑斐遜也擔心擦槍走火的事情發生。在美國西部,人們陷入了愛國熱情無法自拔,很有可能會破壞傑斐遜的計劃。傑斐遜很同情這些憤怒的同胞們,對他們毫無怨言。
法軍攻打聖多明戈
傑斐遜最煩惱的就是聯邦黨人。聯邦黨殘餘勢力看到傑斐遜與法蘭西共和國的矛盾激化,覺得重新掌權的機會來了。他們不顧國家利益,大聲疾呼,要求立即開戰。1803年1月13日,傑斐遜描述了當時的情況:
民眾思想的騷動……達到了極端。西部大地上的民眾絕對沒有不良動機。為了能增加商業的利潤,住在港口的人們渴望戰爭。國會議員中聯邦主義者的目標是伺機迫使美國參與戰爭,擾亂美國的財政周轉。如果這個目的能夠達到,聯邦黨人就可乘機拉攏西部廣大民眾,與他們聯合起來,重新掌權。在西部,到處都是民眾簽了名的抗議書和請願書。
聯邦黨人早已衰敗,成為小的派系,而且內訌不斷,根本無法擊敗傑斐遜。全國上下都對傑斐遜充滿信心,而且國會中多數人都支持他。
在眾議院,約翰·倫道夫有點飛揚跋扈地領導著大多數人,不假思索地對傑斐遜言聽計從。1802年下半年,約翰·倫道夫帶領眾議院議員召開秘密會議,與聯邦黨人針鋒相對,給傑斐遜總統創造私人通信的機會,並就此進行立法。在1802年冬天的幾個星期內,所有公開和私下裡進行的工作對政府來說有百益而無一害。聯邦黨人表現出莫大的憤怒和熱情,想贏得西部民眾的支持。他們提出決議,旨在阻止事情和平解決,但眾議院多數議員否決了他們的提議。最後,整件事情都交給傑斐遜決定。眾議院又給傑斐遜提供了二百萬美元的資金,供他酌情使用。
當時傑斐遜的計劃是購買紐奧良以及密西西比河以東的地區。傑斐遜更像是一個文明的商人,認為自己採用的方案更便宜、更明智、更人性化。他要購買的是這一片土地上的收費權,而不是要通過戰爭去占領這裡並取得它的地役權。這二百萬美元要用於賄賂法蘭西共和國那些德高望重的立法者中一些有影響力的人,為下一步計劃鋪平道路,因為這些人像國王一樣擁有權力。傑斐遜讓巴黎的羅伯特·R.利文斯頓率先行動起來,但這位公使在沒有了解傑斐遜的真實目的之前就表達了與傑斐遜截然不同的觀點。羅伯特·R.利文斯頓告訴法蘭西督政府,只要航行權和存棧權不受干涉,美國根本不在乎在密西西比河河口的鄰居是法蘭西共和國還是西班牙。後來羅伯特·R.利文斯頓改變自己的說法,就購買路易斯安那的問題展開談判。西部民眾和聯邦黨人對羅伯特·R.利文斯頓缺乏信心。為了讓他們安心,也為了在西部民眾和聯邦黨人面前展示自己的力量,傑斐遜特地選派了一位特使。傑斐遜總統用白紙黑字寫成的外交訓令明確提出了要完成的任務。這是一份難辦的差事,還存在一定的風險。詹姆斯·門羅弗吉尼亞州長的任期剛剛結束。傑斐遜認為詹姆斯·門羅是最佳人選。1803年2月11日,傑斐遜任命詹姆斯·門羅為法蘭西特使。該任命很快得到國會的認可。聯邦黨人也提了不少反對意見。他們聲稱,法蘭西共和國出現財政困難,傑斐遜只是想藉此機會幫助自己政治上的朋友。詹姆斯·門羅與傑斐遜多次面談,充分了解了傑斐遜總統的計劃後,毅然動身去完成自己的使命,但沒帶任何書面文件。很顯然,如果他的上司以後不承認自己的所作所為,詹姆斯·門羅空口無憑,只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不過傑斐遜的朋友們一向對傑斐遜信任有加。
在購買領土的問題上,傑斐遜表現出精明的商業頭腦,讓商人們也引以為榮。傑斐遜寫信給皮埃爾·塞繆爾·杜邦·德·穆爾[3],敦促他做好一切準備工作,並提出了一些建議:「我們的處境十分不妙,我們的工作必須刻不容緩地進行。密西西比河是我們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們會毫不猶豫地冒著生命危險來維護它。」傑斐遜及時暗示了這是「最後的解決辦法」。傑斐遜補充道:「路易斯安那對我們非常重要,我們完全可以花些錢確保我們的購買萬無一失。我們是一個農業國家,不但缺錢而且還欠債。要想在未來十五年內分期償還這些債務,我們就要實行嚴格的經濟制度。我們的原則是,無論做了什麼,我們都要立即付諸行動,絕不要做我們不能做、也不打算做的事。我已經計算了財力,我們的手頭並不寬裕。最近的經驗告訴我們,通過借貸也解決不了什麼問題。我們想購買的土地……是貧瘠的沙地……我們又不能把土地賣給個人來賺錢。只有通過和平的方式,法蘭西共和國才能將這塊土地割讓給我們,我們的目標才能實現。」
皮埃爾·塞繆爾·杜邦·德·穆爾
猶太人和律師誰能更巧妙地討價還價呢?一個非常貧窮的購買者很願意購買一件值得投資的東西時,絕對不會追求日後的回報,而且為了避免不和,一定會按時付款。除了價格上占便宜之外,賣方還會在交易中間接地獲得其他好處。或許交易的財產根本沒有市場,或許交易的背後可能有戰爭的因素在作祟。儘管眾說紛紜,但若非碰巧歐洲政治發生了變化,詹姆斯·門羅不可能在談判中取得成功。當時在法蘭西共和國,拿破崙·波拿巴以第一執政官的身份行使皇帝的權力,決心在北美大陸上建立殖民地。美國第一次提出購買領土的建議時,野心勃勃的拿破崙·波拿巴嗤之以鼻。詹姆斯·門羅本來想買通拿破崙·波拿巴身邊出謀劃策的人,讓他們去說服拿破崙·波拿巴放棄自己的想法。在美國西部,民族的憤怒已遍及阿勒格尼河兩岸,但若想以此威脅拿破崙·波拿巴這位歐洲的征服者,根本沒有多大用處。傑斐遜真是交了好運。詹姆斯·門羅到達法蘭西共和國時,在法蘭西北部城市亞眠,短暫的和平即將結束,大規模軍事行動一觸即發。拿破崙·波拿巴根本然顧不上在美洲建立殖民地。當時法蘭西共和國國庫空虛,財政難以維繫戰時的開支,拿破崙·波拿巴急於出售這片土地。恰好美國派去的特使們也急著要購買。根據傑斐遜的指示,詹姆斯·門羅只考慮購買紐奧良和密西西比河以東的土地。拿破崙·波拿巴想要儘快出售可變賣的資產,馬上將錢弄到手。他暗示要高價賣掉路易斯安那的全部土地。雙方都渴望交易的時候,交易就能迅速達成。詹姆斯·門羅對傑斐遜的意圖把握得十分準確,所以他有恃無恐。過了幾天,詹姆斯·門羅和羅伯特·R.利文斯頓不再討價還價,痛快地以六千萬里弗赫[4]法幣購買了路易斯安那。另外約定,為了滿足法蘭西商人們各式各樣的要求,美國應額外再付二千萬里弗赫法幣。美國還要賦予法蘭西共和國和西班牙的船在紐奧良港十二年的通行權。
幾位特使向國內報告了簽訂條約的情況,承認自己的行為已超出總統的訓令要求。他們謙卑地說,希望自己沒有犯錯誤。幾位特使的行為的確超出了總統訓令的字面要求,但沒有超越訓令的精神。詹姆斯·門羅很清楚,傑斐遜的願望終於實現了。聯邦黨人後來說,他們認為這次談判的代表們表現出色,購買路易斯安那可能帶來的任何好處都是談判代表們的功勞,與傑斐遜總統無關。這種詭辯明顯有失公允,充其量也只能說傑斐遜總統的計劃取得了成功,幾位經辦人只是依照傑斐遜的意願行事,所有的功過是非都應算在傑斐遜名下。
聯邦黨人開始吹毛求疵。他們並不需動多少腦筋,就能對整個交易過程及其細節提出強烈的反對意見。憲法中並沒有條款賦予總統購買外國領土的權力,也沒有賦予政府權力,讓政府迅速接受外國領土、將新領土作為新州併入聯邦的權力。將紐奧良港的貿易特權授予西班牙和法蘭西共和國更是直接違背了憲法。路易斯安那的邊界在東部和西部都有爭議,很可能需要戰爭才能解決。西班牙反覆強調,法蘭西共和國無權出售這片土地,而西班牙有權拒絕出售。這些批評完全正確。不論從哪個角度講,購買路易斯安那對美國具有不可估量的價值,再多的批評也顯得蒼白無力。反對意見恰恰給傑斐遜提供了許多實用的建議。路易斯安那的邊界的確存在爭議。這裡是蠻荒之地,多年來一直沒有明確的邊界,但也沒有引起嚴重的敵對行動。在這段時間內,美國日漸強大,西班牙卻不斷衰落,最終選擇了和平,對美國做出了讓步。後來,傑斐遜提議,政府應該提供獎金來吸引大量充滿活力而富有智慧的居民到路易斯安那。這裡的人口大量增加後,民族性格會逐漸形成。到那時,周邊不太聽話的鄰居便會安分守己。有人說,購買佛羅里達要比購買路易斯安那更好一些。也有人說,難道不能再將佛羅里達也買來嗎?傑斐遜指出,美國對邊界提出的要求「將是與西班牙談判的主題,一旦西班牙處於戰爭狀態,我們就可以一方面推波助瀾,一方面對其開出高價,利用大好時機,獲得佛羅里達全部的土地……有人主張,要用路易斯安那或其中的一部分來交換佛羅里達。我們可以不要佛羅里達,但我們不能把密西西比河的一寸水域讓給任何一個國家,因為獨立航海權對我國的和平非常重要。如果得不到我們的同意,沒有我們的警察監督,絕不許任何國家的船進入波拖馬可河或德拉瓦」。
路易斯安那購買條約簽訂後美國軍官與法蘭西軍官會面,商談交接事宜
三色旗降下,星條旗升起,法蘭西共和國向美國交接路易斯安那
時間證明傑斐遜所說的一切都是事實。
人們估計,西班牙可能會拒絕向美國交付占有權,而傑斐遜並不想在這件事上小題大做。購買路易斯安那的條約一被國會批准,傑斐遜就「命令密西西比州州長和威爾金森帶著軍隊到紐奧良,從法蘭西總督皮埃爾·克萊門特·洛薩[5]手中接管路易斯安那。皮埃爾·克萊門特·洛薩如果願意執行拿破崙·波拿巴的命令,很可能指揮紐奧良的志願軍向我們移交該地區的管轄權。如果他不願意移交,我們就直接占領,然後讓法蘭西督政府處理自己的事情,獲得西班牙的認可,並履行條約將紐奧良移交給我們」。
威爾金森接管密西西比地區
傑斐遜輕而易舉地推翻了從憲法的角度提出的反對意見。聯邦黨人理由充足,如果此時與聯邦黨人辯論,傑斐遜註定要失敗。這時,保持沉默並讓國會迅速投票決定是最好的辦法。事實上,也別無他法。傑斐遜認為:「憲法上的難題說得越少越好,……國會應該在沉默中做必要的事情。國會認為有必要做的任何事情,都儘可能少辯論,特別是在憲法面臨的難題方面更要少爭論。」作為反對派的聯邦黨人試圖強行展開曠日持久的論戰,但收效甚微。絕大多數官員不想聽長篇大論,只是想表明他們下定決心要做的事情是明智的,只是法律並不允許這樣做。聯邦黨人的演講毫無意義,只提出了幾個要答覆的問題。在參議院,勢力強大的共和黨人痛快地以二十四票贊成、七票反對的結果迅速批准了這項條約,超出既定通過票數十票。傑斐遜感到勝券在握。眾議院絕大多數議員是共和黨人。他們在約翰·倫道夫的堅強領導下,首先要做的事是撥款,然後由傑斐遜總統交付給領土所有國政府。當時眾議院給予傑斐遜和前西班牙國王一樣大的權力。傑斐遜認為很不合適,但沒有拒絕。
傑斐遜完成了一項重大的交易,與自己多年來倡導的重大原則以及共和黨的政治信仰背道而馳。從今以後,傑斐遜和他的追隨者們在總統招待會上,將對喬治·華盛頓貴族氣派的儀式,對亞歷山大·漢密爾頓建立的美國銀行,以及對那些所謂的憲法自由解釋者和「君主主義者」們扭曲憲法的行為該做出怎樣的評價呢?這位來自共和黨的偉大總統喜歡高談闊論,其所作所為在本質上完全超越了憲法,細節上更與憲法背道而馳,超越了任何「獨裁主義者」。「君主主義者」們也只敢夢想,不敢付諸行動。這些事實無可否認。在眾議院,約翰·倫道夫掌控絕大多數席位,竟然滑稽地試圖將《路易斯安那條約》與美國《聯邦憲章》相提並論。顯而易見,傑斐遜完全拋棄了自己以前的理論。1800年8月,傑斐遜宣稱:「我們憲法的理論無疑是最明智、最好的。各州相互獨立,在一切對外事務上聯合為一體。」根據這個理論,「我們的政府可以簡化為一個非常簡單的組織,不用這麼大的開銷,只需一些人做些簡單的服務工作即可。僅為外交的特定目的而設計一個簡單的聯盟原則,就再好不過的了。」然而,令人難以想像的是這筆交易與聯盟的原則大相徑庭,獲得的「財產」由聯邦共同管理,利益由各州共同分享。這樣一來,國內的利益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統一。
傑斐遜反覆倡導各州應有獨立的權利。無論公開還是私下裡,他都直接或間接地表明了這種觀點。傑斐遜起草了《肯塔基州決議案》,但肯塔基州拒絕承認聯邦法令並脫離聯邦的理由,與因購買路易斯安那所造成的東部各州拒絕承認聯邦法令並脫離聯邦的理由不可同日而語。傑斐遜一直堅稱,憲法是獨立黨派之間的契約,在明確規定的條款之外,對任何一方都沒有約束力。依照傑斐遜自己的邏輯,任何一個州都可以合法地退出聯邦。
傑斐遜不喜歡前後矛盾,但重申自己的一貫原則時,卻常常前後矛盾,就像站在自己曾製造的廢墟之中。實際上,傑斐遜抓住了這個特殊的時刻,極力地主張各州的權利,同時還夾雜著一些多愁善感和無用的官話。傑斐遜說,聯邦黨人「從購買路易斯安那中看到了一個新的聯邦正在形成,它包含了密西西比河的所有水域,以及從聯邦分離出去的東部地區」。傑斐遜認為這是絕不可能的事。不過,這種形成新聯邦的可能性並不能成為阻止購買路易斯安那的理由。因為「在不久的將來,大西洋沿岸和密西西比的居民是我們的同胞。我希望能看到他們在新的聯盟中幸福地生活,但事實可能不會如此。如果他們因尋求利益而與聯邦分離,我們也要支持密西西比的同胞們。就像人們以不同的方式對待大兒子和小兒子一樣,我們還會和他們站在同一邊。願上帝保佑,不要讓他們與聯邦分離,若他們從聯邦分離會生活得更好,分離也未嘗不可」。傑斐遜堅定地擁護各州的權利。傑斐遜的州與聯邦分開治理的政治智慧在當時特殊的環境中很有道理。大約六個月後,傑斐遜用通俗的話語重申:「不管我們繼續是一個聯盟,還是要組成大西洋和密西西比聯盟,我認為這對大家的幸福都不是很重要。西部的民眾和東部的民眾一樣是我們的同胞。」人們不可避免地會停下來思考,假如在1861年傑斐遜會向民眾灌輸什麼樣的思想?他會不會還堅持「和平相處」呢?那倒不一定,因為傑斐遜總是自相矛盾,只做他認為明智的事情,根本不會考慮所做的事情受不受歡迎。
以上問題很容易讓人們誤解傑斐遜。然而,每個人都必須承認,政府應該購買路易斯安那。同時也必須承認,根據共和黨人的理論,購買路易斯安那是應該被禁止的行為,但不能因購買路易斯安那而廢止共和黨的理論。從法律的角度講,購買行為是不合法的,但無論憲法有什麼規定,購買路易斯安那是必須要做的事情。就傑斐遜個人而言,命運女神最喜歡做具有諷刺意義的事情,讓他成為最偉大的政治家和最明智的哲學家,又讓他必須在合理的抽象原則和與之相矛盾的理智行為之間做出選擇。傑斐遜感到進退兩難。他的所作所為與偉大的政治家和哲學家也沒什麼大的分別。傑斐遜拋棄了自己確立的政治原則,做了該做的事情。我們會發現,傑斐遜做事時總是考慮明智不明智,很少考慮合不合邏輯。他只管施展自己的政治才能,而不管自己的行為是否前後一致。當然,人們也為此公開指責和嘲笑傑斐遜。全國各地,聯邦黨人謾罵連篇,抨擊傑斐遜由民主主義者變成了獨裁者。他們輕蔑地指責,傑斐遜原本是嚴格的憲法解釋者,但一下子把憲法拋到了九霄雲外。傑斐遜默默地忍受著這些冷嘲熱諷。傑斐遜的政治哲學在人們的苛求中顯得有些牽強,但作為一個政治家,他的聲望卻越來越高。傑斐遜說:「購買路易斯安那的條約幾乎得到了普遍的認可。聯邦黨人投了反對票,但現在他們的認數少得可憐。」民眾的大力支持可能促使傑斐遜拋開法律我行我素,但他能很好地把握自己,並沒有產生過我行我素想法。傑斐遜通常能辯證地看問題,並能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舉重若輕地處理問題。面對和藹可親的民眾,他不想對這筆交易做過多的粉飾。傑斐遜坦率地承認,自己違背了憲法,但在當時的情況下必須得這麼做。傑斐遜又誠實地說,即使事情仍懸而未決,自己也要拋開國會中官員們提出的詭辯:
憲法沒有規定我們擁有外國的領土,更沒有規定把別的國家併入我們的聯邦。政府抓住了轉瞬即逝的機會,為國家謀得了極大的利益,同時其行為超出了憲法的規定。立法機關像是冒著危險忠實於國家的僕人。他們背後暗藏玄機,必須批准《路易斯安那條約》並為其支付費用。為了國家,他們必須考慮國家的利益,積極處理一些憲法並沒有授權的事。
傑斐遜有自知之明。他認為應該儘快制定憲法修正案並得到民眾的正式認可。傑斐遜甚至草擬了一份憲法修正案,並向內閣和國會的朋友們暗示,希望自己草擬的憲法修正案能順利通過。可內閣和國會的人不像傑斐遜那麼謹慎,也不太關心傑斐遜的修正案,所以暫時擱置了此事。也許傑斐遜本不必急於修改憲法,但他沒有掩飾自己的真實想法。
從某種程度上說,傑斐遜基本上沒有違背自己的原則。他相信民眾的意願,始終為民眾謀利益。傑斐遜尊重憲法,因為憲法正式表達了民眾的意願並在很大程度上保全了民眾的利益。關鍵時刻這白紙黑字的成文法律並沒顯現出這些鮮明的特點,似乎失去它應有的約束力。傑斐遜很難科學準確地表達民眾的意願,但如果說他以實現民眾的意願為幌子,借購買路易斯安那這件事故意去違反憲法、反對憲法,確實荒謬至極。如果立即進行投票,通過必要的憲法修正案,購買路易斯安那的將在一周內完成。傑斐遜的所作所為雖然正確,但他也是冒險做了先人們未曾做過的事。歷史表明,購買路易斯安那的過程中,作為一個政治家,傑斐遜無疑始終在奉行教條主義式的空論。對傑斐遜懷有敵意的人至今不認同他的觀點。
註解:
[1] 古弗尼爾·莫里斯(1752—1816),美國政治家、開國元勛和外交官,曾任美國駐法大使,1787年參加美國制憲會議,美國憲法簽署人之一。——譯者注
[2] 羅伯特·R.利文斯頓(1746—1813),美國《獨立宣言》五人起草委員會成員之一,美國第一任外交部長,在美國購買路易斯安那時起了關鍵作用。——譯者注
[3] 皮埃爾·塞繆爾·杜邦·德·穆爾(1739—1817),法蘭西作家、經濟學家、出版商和政府官員。法蘭西大革命期間他移民美國。——譯者注
[4] 里弗赫,法國舊時流通的貨幣單位,當時1里弗赫價值相當於1磅白銀。——譯者注
[5] 皮埃爾·克萊門特·洛薩(1756—1835),法蘭西著名政治家,第二十四任路易斯安那總督。——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