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龍之介妄想者手記 · 龍村平藏氏的藝術

龍村平藏[龍村平藏(初代)(1876—1962),絲綢工藝家。大阪豪商出身,十七歲從事織造藝術。1958年,獲紫綬褒章。]氏的藝術 現代的世界難以生存。在這艱難時世之中,龍村平藏先生埋首於織造每條僅值兩千元至三千元[日元。]的女用和服腰帶,這種事或許會被人譏笑為和時代的大潮相去甚遠吧。甚至還有人看到為這種奢侈品而耗費生產力感到憤憤不平。 然而,這種女用和服腰帶不單單是腰帶,說是工藝品更是藝術品,具有可供鑑賞的性質。無論現在世道如何艱辛,明天或許連大米飯都吃不上,鼓吹那種對奢侈品一概加以排斥的思想,以及對龍村先生的事業及作品進行責難,都是不應該的。基於此種意味,面對排闥而來的萬惡無比的時勢潮流,毅然將龍村先生的腰帶推介於天下,不能不使我感到無上喜悅。 當然,這絲毫不意味我是個善於鑑賞紡織工藝的人,甚至可以說,我對這方面的歷史或科學知識依然很生疏。因此,龍村腰帶和滔滔於當世的「西陣織」[京都西陣手工織造的高級絲綢。]相比——或者說從吳織[古代由中國吳地(蘇州)傳來的織造工藝。]綾織到川島甚兵衛[川島甚兵衛(1853—1910),紡織工藝家。京都人,對西陣織貢獻巨大。渡歐後將日本織藝和外國技術加以結合,在原來「唐織」的基礎上,創造出瑰麗多彩的織物藝術精品。],經過上下兩千年的織造史,應該占有如何地位,這方面的信息可以說毫無所知。因此,我這影響薄弱的推薦,對於龍村或對於我本人都是極其遺憾的事情。但同時正因為如此,我才不會妄自貶斥同行業的各位藝術家,可以安心地向普天之下推薦龍村腰帶。這對於同行業的諸位藝術家,乃至對於我本人來說,又不能不說是值得慶幸的事。 龍村腰帶大多將獨特的經緯組織縱橫加以靈活處理,其結果正如泥金、堆朱[雕漆畫。]、螺鈿、金唐革[描金的花鳥皮革畫,通常用來製作手袋或香菸盒。]、七寶[景泰藍。]、陶瓷,乃至竹刻金石等,能自由自在地捕捉到品種眾多的藝術品的特色。但是,我所嘆服的是,並非單單模擬這些藝術品所獲得的意味。假如除此之外別無其他,那麼就像近來到處出現的不用油畫顏料卻類同油畫的日本畫一樣,只是僅僅滿足一時好奇心罷了。 然而,龍村腰帶料子中,十分巧妙地吸收了這些藝術品的特色,所以比起織物本身的特色,更加豐富調和,幾乎可以用「精深微妙」加以形容,由此獲得了可怖的完美無缺的藝術。我不得不對這種完美的藝術俯首致意。不客氣地說,比起價值百萬的足利時代的「能樂劇」的戲裝,龍村腰帶更加純潔,使人不得不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之所以推介龍村君,其理由只是出於此種敬服。但這種敬服對於我來說,是嚴肅而又嚴肅的事實。因此,我提出以上所說的我的這些感想,是希望我們《東京日日新聞》的廣大讀者諸君能多多關注龍村先生的藝術。尤其是和《日日文藝》欄目有著深厚緣分的文壇諸子,對於為了與諸君相同的文藝,焦慮、惡鬥、絕望,最後打開新局面而理應受到尊敬的Confrère[法語:同業者。]事業,請務必多加留意。為什麼呢?因為據我所知,諸君子之間應該談論的天下英才之名中,首先應推龍村平藏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