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龍之介妄想者手記 · 漢詩漢文的妙味
閱讀漢詩漢文有沒有好處呢?我認為是有好處的。我們所使用的日語雖然和法語等所從屬的拉丁語系沒有關係,但卻從中國語言那裡受到不少恩惠。這不光在於我們平時使用的是漢字,就連漢字所標識的羅馬字發音,也是長久以往積累下來的中國語風格在日語中的遺留表現。因此,我認為閱讀漢詩漢文,既有利於鑑賞過去的日本文學,也有利於創造現在的日本文學。
那麼,閱讀漢詩漢文究竟有些什麼好處呢?這個問題很難說得清楚。說到漢詩漢文,也就等於是說中國文學。這就如同問閱讀英國文學或法國文學有哪些好處一樣,令人茫然失措,不知如何回答。當然,這個問題也不是說絕對不能回答,但若不經過充分準備,那結果只能是亂說一氣。一旦被文章俱樂部的記者提問時才開始考慮,為時晚矣。
姑且先說說平時所想到的一兩件事吧。一般人認為,漢文漢詩都是極為粗雜枯淡的文字。但實際如何呢?不僅一點兒也不粗雜,反而經過精雕細鏤的作品不在少數。例如,明代高青丘[高啟(1336—1373),明初詩人。江蘇人,字季迪,號青丘子。明洪武初,參修《元史》。後因友人犯事遭連坐,被腰斬。]的五言絕句:
樹涼山意秋,
雲淡川光夕。
林下不逢人,
幽芳共誰摘?
通過觀察,薄暮秋林之間,瑩潤的空氣亦盡皆描繪了出來。還有一種抒情詩般的感懷,看似與漢詩緣分淡薄,但其實也未必是這樣。唐代韓偓[韓偓(約842—923),晚唐五代詩人。陝西人,晚號玉山樵人。]著名的詩集《香奩集》里,收集的幾乎都是這類詩作。茲從中摘引一首七言絕句《想得》:
兩重門裡玉堂前,
寒食花枝月午天,
想得那人垂手立,
嬌羞不肯上鞦韆。
描寫少女因害羞而不願登鞦韆玩耍,此種情景幾乎同樣出現於生田春月[生田春月(1892—1930),日本詩人。]君的詩里。(序言裡已經說明,《香奩集》中的《詠手》,即讚美女人手美之詩也。凝練之至,宜暇人覽之)即使歌頌愛情之外的抒情詩,合乎我們心境之作也出乎意料得多。僅從最新近處舉例,現引清代孫子瀟[孫原湘(1760—1829),清詩人,善書畫。江蘇人,字子瀟,又字長真,號心青。嘉慶十年進士。與妻席佩蘭同為袁隨園(枚)弟子。著有《天真閣集》等。]《雜憶·寄內》,即由旅行之地寄往家中的詩作,有這樣一首七言絕句:
鄉書遙憶路漫漫,
幽悶聊憑鵲語寬,
今夜合歡花底月,
小庭兒女話長安。
這位詩人的鄉愁,也是完全可以被我們直接接受的。再舉一位清朝詩人的例子,趙甌北《編詩》:
舊稿叢殘手自編,
千金敝帚護持堅,
可憐賣到街頭去,
盡日無人出一錢。
這些也與我等的賣文生活,具有同感。恕我嘮叨,再舉一例,是唐代著名詩人杜牧的詩:
落魄江湖載酒行,
楚腰纖細掌中輕,
十年一覺揚州夢,
贏得青樓薄倖名。
讀到這些地方不能不令人想起吉井勇[吉井勇(1886—1960),歌人,劇作家。東京人。作品有歌集《祝酒》《憩園歌集》,戲曲《午後三時》《俳諧亭句樂》等。]君。此種情景,漢詩中所包含的內容,有許多和現代我們的心情極為密切的東西。絕不可一概輕蔑待之。單就描寫自然的詩句觀之:
棗熟從人打,
葵荒欲自鋤。(杜甫)
高杉殘子落,
深井凍痕生。(僧無可)
疏篁抽晚筍,
幽藥吐寒芽。(雍陶)
僅僅瞄準秋冬的敏銳的詩眼就有很多。因此,閱讀漢詩,至少在這些範圍內,我們當可學習者出乎意料得多而又多。
此外,還有許多有益之處。前面我已說過,因為無任何準備,這回就只說到這裡。還有,這次只說到漢詩,沒有說到漢文,因為不便於舉例,且說起來話會變得很長,而我又害怕太長。這一點也請給予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