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本明儒學案 · 東林學案

今天下之言東林者,以其黨禍與國運終始,小人既資為口實,以為亡國由於東林,稱之為兩黨。即有知之者,亦言東林非不為君子,然不無過激,且依附者之不純為君子也,終是東漢黨錮中人物。嗟乎!此寐語也。東林講學者不過數人耳,其為講院,亦不過一郡之內耳。昔緒山、二溪,鼓動流俗,江、浙、南畿所在設教,可謂之標榜矣。東林無是也。京師首善之會,主之為南皋、少墟,於東林無與。乃言國本者謂之東林,爭科場者謂之東林,攻逆奄者謂之東林,以至言奪情奸相討賊,凡一議之正,一人之不隨流俗者,無不謂之東林,若似乎東林標榜,遍於域中,延於數世,東林何不幸而有是也?東林何幸而有是也?然則東林豈真有名目哉?亦小人者加之名目而已矣。論者以東林為清議所宗,禍之招也。子言之「君子之道,辟則坊與」,清議者天下之坊也。夫子議臧氏之竊位,議季氏之旅泰山,獨非清議乎?清議熄而後有美新之上言,媚奄之紅本,故小人之惡清議,猶黃河之礙砥柱也。熹宗之時,龜鼎將移,其以血肉撐拒,沒虞淵而取墜日者,東林也。毅宗之變,攀龍髯而蓐螻蟻者,屬之東林乎?屬之攻東林者乎?數十年來,勇者燔妻子,弱者埋土室,忠義之盛,度越前人,猶是東林之流風餘韻也。一堂師友,冷風熱血,洗滌乾坤,無智之徒,竊竊然從而議之,可悲也夫! 端文顧涇陽先生憲成 顧憲成,字叔時,別號涇陽,常之無錫人。父學,四子,先生次三,其季允成也。先生年十歲,讀韓文《諱辯》,遂宛轉以避父名,遇不可避者,輒郁然不樂。父謂之曰:「昔韓咸安王命子勿諱忠,吾名學,汝諱學,是忘學也。」年十五六,從張原洛讀書。原洛授書,不拘傳注,直據其所自得者為說,先生聽之,輒有會。講《論語》至「問禘」章,先生曰:「惜或人欠卻一問,夫子不知禘之說,何以知知其說之於天下乎?」講《孟子》至「養心莫善於寡慾」,先生曰:「寡慾莫善於養心。」原洛曰:「舉子業不足以竟子之學,盍問道於方山薛先生乎?」方山見之,大喜,授以考亭《淵源錄》,曰:「洙泗以下,姚江以上,萃於是矣。」萬曆丙子舉鄉試第一,庚辰登進士第。授戶部主事。時江陵當國,先生與南樂魏允中、漳浦劉廷蘭風期相許,時稱為三解元。上書吳縣,言時政得失,無所隱避。江陵謂吳縣曰:「聞有三元會,皆貴門生,公知之乎?」吳縣以不知對。江陵病,百官為之齋蘸,同官署先生名,先生聞之,馳往削去。壬午,轉吏部,尋告歸。丙戌,除驗封司主事。明年,大計京朝官,左都御史辛自修剛方,為婁江所忌。工部尚書何起鳴在拾遺中,或惎之曰:「公何不訐辛,與之同罷,相君且德公矣。」起鳴如其惎,給事並論辛、何,辛、何果同罷。先生上疏,分別君子、小人,刺及執政,謫桂陽州判官。柳子厚、蘇子瞻、莊定山曾謫桂陽,先生以前賢過化之地,扁所居曰愧軒。戊子移理處州,明年丁憂。辛卯補泉州,尋擢考功司主事。三王並封,詔下,先生率四司爭之,疏九不可,得止。癸巳內計,太宰孫清簡、考功郎趙忠毅,盡斥小人,朝署為之一清。政府大恚。忠毅降調外任。先生言:「臣與南星同事,南星被罪,臣獨何辭以免?」不報。轉稽勛司。適鄒忠介請去,婁江言文書房傳旨放去。先生曰:「不然。若放去果是,相國宜成皇上之是,該部宜成相國之是;若放去為非,相國不宜成皇上之罪,該部不宜成相國之非。」婁江語塞。自嚴嵩以來,內閣合六部之權而攬之,吏部至王國光、楊巍,指使若奴婢,陸五台始正統均之體,孫清簡守而不變。婁江於是欲用羅萬化為冢宰,先生不可,卒用陳恭介。婁江謂先生曰:「近有怪事,知之乎?」先生曰:「何也?」曰:「內閣所是,外論必以為非;內閣所非,外論必以為是。」先生曰:「外間亦有怪事。」婁江曰:「何也?」曰:「外論所是,內閣必以為非;外論所非,內閣必以為是。」相與笑而罷。升文選司郎中。當是時,推用君子,多不得志,婁江一切歸過於上。先生乘婁江假沐之間,悉推君子之久詘者,奏輒得可。婁江無以難也。會推閣員,婁江復欲用羅萬化,先生又不可。與太宰各疏所知七人,無不合者,太宰大喜,上之。七人者,多不為時論所喜,而召舊輔王山陰,尤婁江之所不便也。遂削先生籍。 戊戌,始會吳中同志於二泉。甲辰,東林書院成,大會四方之士,一依《白鹿洞規》。其他聞風而起者,毗陵有經正堂,金沙有志矩堂,荊溪有明道書院,虞山有文學書院,皆捧珠盤,請先生蒞焉。先生論學,與世為體,嘗言:「官輦轂,念頭不在君父上;官封疆,念頭不在百姓上;至於水間林下,三三兩兩,相與講求性命,切磨德義,念頭不在世道上:即有他美,君子不齒也。」故會中亦多裁量人物,訾議國政,亦冀執政者聞而藥之也。天下君子以清議歸於東林,廟堂亦有畏忌。四明亂政,附四明者多為君子所彈射,四明度不能留,遂計挈歸德同去,以政授之朱山陰。山陰懦且老,不為眾所憚。於是小人謀召婁江,以中旨下之。而於東阿、李晉江、葉福清亦同日拜焉。晉江獨在京師,得先入。婁江方引故事,疏辭。先生為文二篇,號《夢語》、《寐語》,譏切之。江西參政姜士昌,以慶賀入,遂疏「錫爵再居相位,惼愎忌刻,摧抑人才,不宜復用。」語連廷機,大抵推先生旨也。東阿以拜官之日卒,不與政。福清素無根柢於舊相,特為東林所期許,得入。戊申,詔起先生南京光祿少卿,乞致仕。時考選命下,新資台諫,附和東林者十八九,益相與咀嚼婁江。山陰、晉江不得在位,其黨斥逐殆盡,而福清遂獨秉政。海內皇皇,以起廢一事望之,福清度不能請,請亦不力也。未幾而淮撫之爭起。淮撫者,李三才,以豪傑自許,一時君子所屬望為冢宰總憲者也。小人畏之特甚,遂出奇計攻之。先生故友淮撫,會富平復起為太宰。富平前與沈嘉禾爭丁右武計事,分為兩黨。先生移書勸之,欲令洒濯嘉禾,引與同心,則依附者自解,且宜擁衛淮撫,勿墮壬人計。富平不省。而好事者遂錄其書傳天下,東林由是漸為怨府。辛亥,內計,富平斥昆、宣黨魁七人,小人唁唁而起。儀部丁長孺抗言七人宜斥,救者非是。儀部又先生之門人也。壬子五月,先生卒,年六十三。先生卒後,福清亦罷相。德清用事,台諫右東林者並出,他傍附者皆以為法,謫向之罪申、王、沈、朱者,不復口及,而東林獨為天下大忌諱矣。天啟初,諸正人稍稍復位。鄒忠介請錄遺賢,贈太常寺卿。逆奄之亂,小人作《東林點將錄》、《天鑒錄》、《同志錄》以導之,凡海內君子,不論有無干涉,一切指為東林黨人。以御史石三畏言,削奪先生。崇禎二年,贈吏部右侍郎,諡曰端文。 先生深慮近世學者樂趨便易,冒認自然,故於不思不勉,當下即是,皆令究其源頭,果是性命上透得來否?勘其關頭,果是境界上打得過否?而於陽明無善無惡一語,辨難不遺餘力,以為壞天下教法,自斯言始。按陽明先生教言:「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其所謂無善無惡者,無善念惡念耳,非謂性無善無惡也。有善有惡之意,以念為意也;知善知惡非意,動於善惡,從而分別之,為知。好善惡惡,天命自然,炯然不昧者,知也,即性也。陽明於此加一良字,正言性善也。為善去惡,所謂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良知是本體,天之道也;格物是工夫,人之道也。蓋上二句淺言之,下二句深言之,心意知物只是一事。今錯會陽明之立論,將謂心之無善無惡是性,由是而發之為有善惡之意,由是而有分別其善惡之知,由是而有為善去惡之格物,層層自內而之外,使善惡相為對待,無善無惡一語,不能自別於告子矣。陽明每言:「至善是心之本體。」又曰:「至善只是盡乎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慾之私。」又曰:「良知即天理。」其言天理二字,不一而足,乃復以性無善無不善,自墮其說乎?且既以無善無惡為性體,則知善知惡之知,流為粗幾,陽明何以又言良知是未發之中乎?是故心無善念、無惡念,而不昧善惡之知,未嘗不在此至善也。錢啟新曰:「無善無惡之說,近時為顧叔時、顧季時、馮仲好明白排決不已,不至蔓延為害。」當時之議陽明者,以此為大節目,豈知與陽明絕無干涉。嗚呼!《天泉證道》,龍溪之累陽明多矣。 小心齋札記 程子每見人靜坐,便嘆其善學。羅豫章教李延平於靜中看喜怒哀樂氣象。至朱子又曰:「只理會得道理明透,自然是靜,不可去討靜坐。」三言皆有至理,須參合之始得。 《識仁》說曰「仁者渾然與物同體」,只此一語已盡,何以又雲「義禮智信皆仁也?」及觀世之號為識仁者,往往務為圓融活潑,以外媚流俗,而內濟其私,甚而蔑棄廉恥,決裂繩墨,閃爍回互,誑己誑人,曾不省義禮智信為何物,猶偃然自命曰仁,然後知程子之意遠矣。 丙戌,余晤孟我疆,我疆問曰:「唐仁卿 伯元 何如人也?」余曰:「君子也。」我疆曰:「何以排王文成之甚?」余曰:「朱子以象山為告子,文成以朱子為楊、墨,皆甚辭也,何但仁卿?」已而過仁卿,述之。仁卿曰:「固也,足下不見世之談良知者乎?如鬼如蜮,還得為文成諱否?」余曰:「《大學》言致知,文成恐人認識為知,便走入支離去,故就中間點出一良字。孟子言良知,文成恐人將這個知作光景玩弄,便走入玄虛去,故就上面點出一致字。其意最為精密。至於如鬼如蜮,正良知之賊也,奈何歸罪於良知?獨其揭無善無惡四字為性宗,愚不能釋然耳。」仁卿曰:「善。早聞足下之言,向者從祀一疏,尚合有商量也。」 人須是一個真,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只以不真之故,便有夾帶。是非太明,怕有通不去合不來的時節,所以須要含糊。少間,又於是中求非,非中求是,久之且以是為非,以非為是,無所不至矣。 邇來講《識仁說》者,多失其意。「仁者渾然與物同體,義禮智信皆仁也」,此全提也。今也於「渾然與物同體」,則悉意舉揚;於「義禮智信皆仁也」,則草草放過。「識得仁體,以誠敬存之而已,不須防檢,不須窮索」,此全提也。今也於「不須防檢,不須窮索」,則悉意舉揚,於「誠敬存之」,則草草放過。若是者,非半提而何?既於義禮智信放過,即所謂渾然與物同體者,亦只窺見 統意思而已。既於誠敬存之放過,即所謂不須防檢、窮索者,亦只窺見脫灑意思而已。是並其半而失之也。 康齋《日錄》有曰:「君子常常吃虧,方做得。」覽之惕然有省,於是思之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忠恕之道,吃虧而已矣;顏子之道,不校而已矣,不校之道,吃虧而已矣;孟子之道,自反而已矣,自反之道,吃虧而已矣。」 史際明曰:「宋之道學,在節義之中;今之道學,在節義之外。」予曰:「宋之道學,在功名富貴之外;今之道學,在功名富貴之中。在節義之外,則其據彌巧;在功名富貴之中,則其就彌下。無惑乎學之為世詬也。」 羅近溪以顏山農為聖人,楊復所以羅近溪為聖人,李卓吾以何心隱為聖人。 管東溟曰:「凡說之不正而久流於世者,必其投小人之私心,而又可以附於君子之大道者也。」 啟超案:舉今道德說之理,頗似此否? 愚竊謂無善無惡四字當之。何者?見以為心之本體,原是無善無惡也,合下便成一個空。見以為無善無惡,只是心之不著於有也,究竟且成一個混。空則一切解脫,無復掛礙,高明者入而悅之,於是將有如所云「以仁義為桎梏,以禮法為土苴,以日用為緣塵,以操持為把捉,以隨事省察為逐境,以訟悔遷改為輪迴,以下學上達為落階級,以砥節礪行、獨立不懼為意氣用事」者矣。混則一切含糊,無復揀擇,圓融者便而趨之,於是將有如所云「以任情為率性,以隨俗襲非為中庸,以閹然媚世為萬物一體,以枉尋直尺為舍其身濟天下;以委曲遷就為無可無不可,以猖狂無忌為不好名,以臨難苟安為聖人無死地,以頑鈍無恥為不動心」者矣。由前之說,何善非惡?由後之說,何惡非善?是故欲就而詰之,彼其所占之地步甚高,上之可以附君子之大道。欲置而不問,彼其所握之機緘甚活,下之可以投小人之私心,即孔、孟復作,亦奈之何哉! 語本體只是性善二字,語工夫只是小心二字。 商語 丁長孺曰:「聖賢無討便宜的學問。學者就跳不出安飽二字,猶妄意插腳道中,此討便宜的學問也。」 當下繹 平居無事,不見可喜,不見可嗔,不見可疑,不見可駭,行則行,住則住,坐則坐,臥則臥,即眾人與聖人何異?至遇富貴,鮮不為之充詘矣;遇貧賤,鮮不為之隕獲矣;遇造次,鮮不為之擾亂矣;遇顛沛,鮮不為之屈撓矣。然則富貴一關也,貧賤一關也,造次一關也,顛沛一關也。到此直令人肝腑具呈,手足盡露,有非聲音笑貌所能勉強支吾者。故就源頭上看,必其無終食之間違仁,然後能於富貴、貧賤、造次、顛沛,處之如一;就關頭上看,必其能於富貴、貧賤、造次、顛沛,處之如一,然後算得無終食之間違仁耳。 忠憲高景逸先生攀龍 高攀龍,字存之,別號景逸,常州之無錫人。萬曆己丑進士。尋丁嗣父憂。服闋,授行人。時四川僉事張世則上疏,謂程、朱之學不能誠意,壞宋一代之風俗。進所著《大學古本初義》,欲施行天下,一改章句之舊。先生上疏駁之,寢其進書。婁江再入輔政,驅除異己六十餘人。以趙用賢望重,示意鄭材、楊應宿,訐其絕婚,去之。先生劾錫爵聲音笑貌之間,雖示開誠布公之意,而精神心術之微,不勝作好作惡之私。謫揭陽,添注典史,半載而歸。遂與顧涇陽復東林書院,講學其中。每月三日,遠近集者數百人,以為紀綱世界,全要是非明白。小人聞而惡之,廟堂之上,行一正事,發一正論,俱目之為東林黨人。天啟改元,先生在林下已二十八年,起為光祿寺丞,升少卿,署寺事。孫宗伯明《春秋》之義,劾舊輔方從哲。先生會議,持之益力。轉太常、大理,晉太僕卿。乞差還里。甲子,即家起刑部侍郎。逆奄魏忠賢亂政,先生謂同志曰:「今日之事,未能用倒倉之法,唯有上下和衷,少殺其毒耳。」其論與先忠端公相合。總憲缺,先忠端公上《速推憲臣慎簡名賢疏》,意在先生也。升左都御史,糾大貪御史崔呈秀,依律遣戍。亡何,逆奄與魏廣微合謀,借會推晉撫一事,盡空朝署。先生遂歸。明年,《三朝要典》成。坐移宮一案,削籍為民,毀其東林書院。丙寅,又以東林邪黨逮先生及忠端公七人。緹帥將至,先生夜半書遺疏,自沉止水,三月十七日也,年六十有五。疏云:「臣雖削奪,舊系大臣,大臣受辱,則辱國。故北向叩頭,從屈平之遺則。君恩未報,結願來生。」崇禎初,逆奄呈秀伏誅。贈太子少保、兵部尚書,賜祭葬,蔭子,諡忠憲。 其自序為學之次第云:「吾年二十有五,聞令公李元沖 名復陽 與顧涇陽先生講學,始志於學。以為聖人所以為聖人者,必有做處,未知其方。看《大學或問》,見朱子說『入道之要,莫如敬』,故專用力於肅恭收斂,持心方寸間,但覺氣鬱身拘,大不自在。及放下,又散漫如故,無可奈何。久之,忽思程子謂『心要在腔子裡』,不知腔子何所指?果在方寸間否耶?覓注釋不得,忽於《小學》中見其解曰:『腔子猶言身子耳。』大喜。以為心不耑在方寸,渾身是心也,頓自輕鬆快活。適江右羅止庵 名懋忠 來講李見羅修身為本之學,正合於余所持循者,益大喜不疑。是時,只作知本工夫,使身心相得,言動無謬。己丑第後,益覺此意津津。憂中讀《禮》、讀《易》。壬辰,謁選。平生恥心最重,筮仕自盟曰:『吾於道未有所見,但依吾獨知而行,是非好惡,無所為而發者,天啟之矣。』驗之,頗近於此。略見本心,妄自擔負,期於見義必為。冬至朝天宮習儀,僧房靜坐,自見本體。忽思『閑邪存誠』句,覺得當下無邪,渾然是誠,更不須覓誠,一時快然如脫纏縛。癸巳,以言事謫官,頗不為念。歸嘗世態,便多動心。甲午秋,赴揭陽,自省胸中理欲交戰,殊不寧帖。在武林與陸古樵、 名粹明 吳子往 名志遠 談論數日,一日古樵忽問曰:『本體何如?』余言下茫然,雖答曰:『無聲無臭。』實出口耳,非由真見。將過江頭,是夜明月如洗,坐六和塔畔,江山明媚,知己勸酧,為最適意時。然余忽忽不樂,如有所束,勉自鼓興,而神不偕來。夜闌別去,余便登舟。猛省曰:『今日風景如彼,而余之情景如此。何也?』窮自根究,乃知於道全未有見,身心總無受用。遂大發憤曰:『此行不徹此事,此生真負此心矣。』明日,於舟中厚設蓐席,嚴立規程,以半日靜坐,半日讀書。靜坐中不帖處,只將程、朱所示法門參求,於凡『誠敬主靜』,『觀喜怒哀樂未發』,『默坐澄心』,『體認天理』等,一一行之。立坐食息,念念不舍,夜不解衣,倦極而睡,睡覺復坐,於前諸法,反覆更互,心氣清澄時,便有塞乎天地氣象,第不能常。在路二月,幸無人事,而山水清美,主僕相依,寂寂靜靜。晚間,命酒數行,停舟青山,徘徊碧澗,時坐磐石,溪聲鳥韻,茂樹修篁,種種悅心,而心不著境。過汀州,陸行至一旅舍,舍有小樓,前對山,後臨澗,登樓甚樂。偶見明道先生曰:『百官萬物,兵革百萬之眾,飲水曲肱,樂在其中。萬變俱在人,其實無一事。』猛省曰:『原來如此,實無一事也。』一念纏綿,斬然遂絕,忽如百斤擔子,頓爾落地。又如電光一閃,透體通明,遂與大化融合無際,更無天人內外之隔。至此見六合皆心,腔子是其區宇,方寸亦其本位,神而明之,總無方所可言也。平日深鄙學者張皇說悟,此時只看作平常,自知從此方好下工夫耳。乙未春,自揭陽歸,取釋、老二家參之,釋典與聖人所爭毫髮。其精微處,吾儒具有之,總不出無極二字;弊病處,先儒具言之,總不出無理二字。觀二氏而益知聖道之高,若無聖人之道,便無生民之類,即二氏亦飲食衣被其中而不覺也。戊戌,作水居,為靜坐讀書計。然自丙申後數年,喪本生父母,徙居婚嫁,歲無寧息,只於動中煉習,但覺氣質難變。甲辰,顧涇陽先生始作東林精舍,大得朋友講習之功,徐而驗之,終不可無端居靜定之力。蓋各人病痛不同,大聖賢必有大精神,其主靜只在尋常日用中。學者神短氣浮,便須數十年靜力,方得厚聚深培。而最受病處,在向無小學之教,浸染世俗,故俗根難拔。必埋頭讀書,使義理浹洽,變易其俗腸俗骨,澄神默坐,使塵妄消散,堅凝其正心正氣,乃可耳。余以最劣之質,即有豁然之見,而缺此一大段工夫,其何濟焉!所幸呈露面目以來,才一提策,便是原物。丙午,方實信孟子性善之旨。此性無古無今,無聖無凡,天地人只是一個。惟最上根,潔清無蔽,便能信入。其次全在學力,稍隔一塵,頓遙萬里。孟子所以示瞑眩之藥也。丁未,方實信程子鳶飛魚躍,與必有事焉之旨。謂之性者,色色天然,非由人力。鳶飛魚躍,誰則使之?勿忘勿助,猶為學者戒勉。若真機流行,瀰漫布濩,亘古亘今,間不容息,於何而忘?於何而助?所以必有事者,如植谷然,根苗花實,雖其自然變化,而栽培灌溉,全非勉強學問。苟漫說自然,都無一事,即不成變化,亦無自然矣。辛亥,方實信《大學》知本之旨。壬子,方實信《中庸》之旨。此道絕非名言可形。程子名之曰天理,陽明名之曰良知,總不若中庸二字為盡。中者停停當當,庸者平平常常,有一毫走作,便不停當,有一毫造作,便非平常,本體如是,工夫如是。天地聖人,不能究竟,況於吾人,豈有涯際?勤物敦倫,謹言敏行,兢兢業業,斃而後已云爾。」 此先生甲寅以前之功如此,其後涵養愈粹,工夫愈密,到頭學力,自雲「心如太虛,本無生死」。子劉子謂:「先生心與道一,盡其道而生,盡其道而死,是謂無生無死。非佛氏所謂無生死也。」先生之學,一本程、朱,故以格物為要。但程、朱之格物,以心主乎一身,理散在萬物,存心窮理,相須並進。先生謂「才知反求諸身,是真能格物者也」;頗與楊中立所說「反身而誠,則天下之物無不在我」為相近,是與程、朱之旨異矣。先生又曰:「人心明,即是天理窮。至無妄處,方是理。」深有助乎陽明「致良知」之說。而謂:「談良知者,致知不在格物,故虛靈之用,多為情識,而非天則之自然,去至善遠矣。吾輩格物,格至善也,以善為宗,不以知為宗也。」夫善豈有形象?亦非有一善從而知之,知之推極處,即至善也。致良知正是止至善,安得謂其相遠?總之,致知格物,無先後之可言。格物者,申明致之一字,格物即在致之中,未有能致而不謂之格物者。先生謂有不格物之致知,則其所致者何事?故必以外窮事物之理為格物,則可言陽明之致知不在於格物。若如先生言,人心明即是天理,則陽明之致知即是格物,明矣。先生之格物,本無可議,特欲自別於陽明,反覺多所扞格耳。 語錄 人心放他自由不得。 須知動心最可恥。心至貴也,物至賤也,奈何貴為賤役? 人想到死去,一物無有,萬念自然撇脫。然不知悟到性上一物無有,萬念自無繫纍也。 有問錢緒山曰:「陽明先生擇才,始終得其用,何術而能然?」緒山曰:「吾師用人,不專取其才,而先信其心。其心可托,其才自為我用。世人喜用人之才,而不察其心,其才止足以自利其身已矣,故無成功。」愚謂此言是用才之訣也。然人之心地不明,如何察得人心術?人不患無才,識進則才進,不患無量,見大則量大,皆得之於學也。 札記 有憤便有樂,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平日無憤無樂,足是悠悠。 天然一念現前,為萬變主宰,此先立乎其大者。 說 靜坐之法,喚醒此心,卓然常明,志無所適而已。志無所適,精神自然凝復,不待安排,勿著方所,勿思效驗。初入靜者,不知攝持之法,惟體帖聖賢切要之言,自有入處。靜至三日,必臻妙境。 以下《靜坐說》 靜坐之法,不用一毫安排,只平平常常,默然靜去。此平常二字,不可容易看過,即性體也。以其清淨,不容一物,故謂之平常。畫前之《易》如此,人生而靜以上如此,喜怒哀樂未發如此,乃天理之自然,須在人各各自體帖出,方是自得。靜中妄念,強除不得,真體既顯,妄念自息。昏氣亦強除不得,妄念既淨,昏氣自清。只體認本性原來本色,還他湛然而已。大抵著一毫意不得,著一毫見不得,才添一念,便失本色。由靜而動,亦只平平常常,湛然動去,靜時與動時一色,動時與靜時一色,所以一色者,只是一個平常也。故曰「無動無靜」,學者不過借靜坐中,認此無動無靜之體云爾。靜中得力,方是動中真得力;動中得力,方是靜中真得力。所謂敬者此也,所謂仁者此也,所謂誠者此也,是復性之道也。 前靜坐說,觀之猶未備也。夫靜坐之法,入門者藉以涵養,初學者藉以入門。彼夫初入之心,妄念膠結,何從而見平常之體乎?平常則散漫去矣。故必收斂身心,以主於一。一即平常之體也,主則有意存焉。此意亦非著意,蓋心中無事之謂,一著意則非一也。不著意而謂之意者,但從衣冠瞻視間,整齊嚴肅,則心自一,漸久漸熟平常矣。故主一之學,成始成終者也。 《書靜坐說後》 古人何故最重名節?只為自家本色,原來冰清玉潔,著不得些子污穢。才些子污穢,自家便不安,此不安之心,正是原來本色,所謂道也。 《示學者》 為善必須明善,善者性也,性者人生而靜是也。人生而靜時,胸中何曾有一物來?其營營擾擾者,皆有知識以後,日添出來,非其本然也。即是添來,今宜減去,減之又減,以至於減無可減,方始是性,方始是善。何者?人心湛然無一物時,乃是仁義禮智也。為善者,乃是仁義禮智之事也。 《為善說》 論學書 學必須悟,悟後方知痛癢耳。知痛癢後,直事事放過不得。 《與羅匡湖》 戒懼慎獨,不過一靈炯然不昧,知是必行,知非必去而已。所以然者何也?此件物事,不著一毛,惟是知是必行,知非必去,斬斬截截,潔潔淨淨,積習久之,至於動念必正,方是此件。不然,只是見得他光景,不為我有。試體行不慊心之時,還是此件否耶? 《答耿庭懷》 知危者,便是道心。 聖學全不靠靜,但各人稟賦不同,若精神短弱,決要靜中培擁豐碩,收拾來便是良知,散漫去都成妄想。 以下《答吳安節》 人生處順境好過,卻險;處逆境難過,卻穩。世味一些靠不著,方見道味親切;道味有些靠不著,只是世味插和。兩者推敲,盡有進步。若順境中,一切混過矣。 接教言,連日精神不暢,此不可放過。凡天理自然通暢和樂,不通暢處,皆私慾所蒙。刻刻喚醒,不令放倒。 《與吳子徵》 為己之根未深,怒於毀者必喜於譽,卻似平日所為好事,不過欲人道得一個好,於自己的性分,都無干涉。 《答史玉池》 躬行君子,聖人所謂未得者,要形色純是天性,聲為律,身為度,做到聖人,亦無盡處,所以為未得。故不悟之修,止是妝飾;不修之悟,止是見解。二者皆聖人所謂文而已,豈躬行之謂哉! 《答蕭康侯》 人生只有一個念頭最可畏,全憑依他不得。精察天理,令這念頭只在兢業中行,久之純熟,此個念頭即是天理。孔聖七十方到此地位,吾輩何敢說大話也! 《與丁子行》 學問只要一絲不掛,其體方真。體既真,用自裕,到真用工夫時,即工夫一切放下,方是工夫。 《與周季純》 雜著 姚江之弊,始也掃聞見以明心耳,究而任心而廢學,於是乎《詩》、《書》、禮、樂輕,而士鮮實悟;始也掃善惡以空念耳,究且任空而廢行,於是乎名、節、忠、義輕,而士鮮實修。 《崇文會語序》 凡人而可至於聖人者,只有慎獨。獨者,本然之天明也,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也,是即知其為是,非即知其為非,非由思而得,非由慮而知。即此是天,即此是地,即此是鬼神,無我無人,無今無古,總是這個。知得這個可畏,即便是敬。不欺瞞這個,即便是誠。一一依這本色,即便是明。 《書扇》 陸古樵曰:「只要立大本,一日有一日之力,一月有一月之力,務要靜有定力,令我制事,毋使事制我。」 陸粹明號古樵,廣東新會人。從潮陽蕭自麓學,以主靜為宗。 余深喜其言。聞其謂子徵曰:「靜後覺真氣從丹田隱隱而生。」予又懼其誤認主靜之旨也。 以下《三時記》 李見羅書云:「果明宗,果知本,真有心意知物,各止其所,而格致誠正,總付之無所事事的光景矣。」又曰:「格致誠正,不過就其中缺漏處,照管提撕,使之常止。常止則身常修,心常正,意常誠,知常致,而物自格矣。」余則以《大學》格致,即《中庸》明善,所以使學者辨志定業,絕利一源,分剖為己為人之界,精研義利是非之極,透頂徹底,窮穴搗巢。要使此心光明洞達,直截痛快,無毫髮含糊疑似於隱微之地,以為自欺之主。夫然後為善,而更無不為之意拒之於前;不為惡,而更無欲為之意引之於後。意誠、心正、身修,善之所以純粹而精,止之所以敦厚而固也。不然,非不欲止欲修,而氣稟物慾拘蔽萬端,恐有不能實用其力者矣。且修身為本,聖訓昭然千古,誰不知之?只緣知誘物化,不能反躬,非欲能累人,知之不至也。何以旦晝必無穿窬之念?夜必無穿窬之夢?知之切至也。故學者辨義利是非之極,必皆如無穿窬之心,斯為知至。此工夫吃緊沉著,豈可平鋪放在?說得都無氣力。且條目次第,雖非今日致,明日誠,然著個先後字,亦有意義,不宜如此 侗。此不過先儒舊說,見羅則自謂孔、曾的傳,恐決不入也。 講義 自有知識以來,起心動念,俱是人慾。聖人之學,全用逆法,只從矩,不從心所欲也。立者立於此,不惑者不惑於此。步步順矩,故步步逆欲,到五十而知天命,方是順境,故六十而耳順矣,七十而心順矣。 「不逾矩」章 人生有身,必有所處,不處約,便處樂。不仁之人,約也處不得,樂也處不得,此身無一處可著落也。約者,收斂之義;樂者,發舒之義。不仁者愈約愈局,更無過活處;愈樂愈放,更無收煞處。 「約樂」章 所謂一,不是只說一個心,是說這個心到至一處。譬之於金,當其在礦時,只可謂之礦,不可謂之金。故未一之心,只可謂之心,惟精之心,方可謂之一。 「一貫」章 會語 凡事行不去時節,自然有疑。有疑,要思其所以行不去者,即是格物。 人要於身心不自在處,究竟一個著落,所謂困心衡慮也。若於此蹉過,便是困而不學。 聖學正脈,只以窮理為先,不窮理便有破綻。譬如一張桌子,須要四面皆見,不然,一隅有污穢,不知也。又如一間屋,一角不照,即躲藏一賊,不知也。 問:「近覺坐行語默,皆瞞不得自家。」曰:「此是得力處,心靈到身上來了,但時時默識而存之。」 薛文清、呂涇野語錄中,無甚透悟語,後人或淺視之,豈知其大正在此。他自幼未嘗一毫有染,只平平常常,腳踏實地做去,徹始徹終,無一差錯。既不迷,何必言悟?所謂悟者,乃為迷者而言也。 氣節而不學問者有之,未有學問而不氣節者,若學問不氣節,這一種人,為世教之害不淺。 問:「康齋與白沙透悟處孰愈?」曰:「不如白沙透徹。」「胡敬齋如何?」曰:「敬齋以敬成性者也。」「陽明、白沙學問如何?」曰:「不同。陽明、象山是孟子一脈,陽明才大於象山,象山心粗於孟子。自古以來,聖賢成就,俱有一個脈絡,濂溪、明道與顏子一脈,陽明、象山與孟子一脈,橫渠、伊川、朱子與曾子一脈,白沙、康節與曾點一脈,敬齋、康齋、尹和靖與子夏一脈。」又問:「子貢何如?」曰:「陽明稍相似。」 御史錢啟新先生一本 錢一本,字國端,別號啟新,常州武進人。萬曆癸未進士。授廬陵知縣。入為福建道御史,劾江西巡按祝大舟,逮之,貪風始衰。又劾時相假明旨以塞言路。請崇祀羅文毅、羅文恭、陳布衣、曹學正。已而巡按廣西。皇太子冊立改期,上言:「自古人君,未有以天下之本為戲,如綸如 ,乃展轉靡定如此者。一人言及,即曰此激擾也,改遲一年。屆期而又有一人言及,又曰此激擾也,復遲二三年。必使天下無一人敢言,庶得委曲遷延,以全其昵愛之私,曾不顧國本動搖,周幽、晉獻之禍,可以立睹。」疏留中。逾四月,給事中孟養浩亦以國本為言,內批廷杖,並削先生籍。歸築經正堂以講學。東林書院成,與顧端文分主講席。黨禍起,小人以東林為正鵠,端文謠諑無虛日,而先生不為弋者所篡。先生之將歿也,豫營窀穸,掘地得錢,兆在庚戌,賦詩曰:「庚戌年遙月易逢,今年九月便相衝。」又曰:「月朔初逢庚戌令,夬行應不再次且。」如期而逝。蓋丁巳年九月,月建為庚戌也。天啟二年壬戌,贈太僕寺少卿,予祭一壇。 先生之學,得之王塘南者居多。懲一時學者喜談本體,故以「工夫為主,一粒谷種,人人所有,不能凝聚到發育地位,終是死粒。人無有不才,才無有不善,但盡其才,始能見得本體。不可以石火電光,便作家當也。」此言深中學者之病。至謂「性固天生,亦由人成,故曰成之者性」。夫性為自然之生理,人力絲毫不得而與,故但有知性而無為性。聖不能成,愚不能虧,以成虧論性,失之矣。先生深於易學,所著有《像象管見》、《象鈔》、《續鈔》。演九疇為四千六百八爻,有辭有象,占驗吉凶,名《范衍》。類儒學正脈,名《源編》、《匯編》。錄時政名《邸鈔》。語錄名《黽記》。 黽記 聖門教人求仁,無甚高遠,只是要人不壞卻心術,狂狷是不壞心術者,鄉愿是全壞心術者。 稜角多,全無渾涵氣象,何以學為? 毋信俗耳庸目,以是非時事,臧否人物。 人分上是非好醜,一切涵容,不輕發露,即高明廣大氣象。朱子曰:「人之情偽,固有不得不察,然此意偏勝,便覺自家心術,亦染得不好了也。」 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學不在踐履處求,悉空談也。 四端只是果芽,若不充長,立地成朽。 常人耳目汩於睹聞,性體汩於情識,如病瘧漢,只為未發是病,故發時皆病。 十二時中,看自家一念從何處起,即檢點不放過,便見功力。 朱以功曰:「事事肯放過他人,則德日弘;時時不肯放過自己,則學日密。」 後世小人,動以黨字傾君子,傾人國,不過小人成群,而欲君子孤立耳。或有名為君子,好孤行其意而以無黨自命者,其中小人之毒亦深。 面孔上常要有血。 愚不肖可與知能行,見在都有下手處,及其至而聖人不知不能,到底都無歇手處。生知之生字,人人本體,學知之學字,人人工夫。謂生自足而無待於學,古來無如此聖人。 只是這個身子頓放得下,是謂克己;提掇得起,又謂由己。 文介孫淇澳先生慎行 孫慎行,字聞斯,號淇澳,常之武進人。萬曆乙未進士第三人。授翰林院編修。四明挾妖書起大獄,先生以國體爭之。累遷至禮部侍郎。癸丑,署部事,時福王已下明春之國之旨,然神宗故難有司,莊田給四萬頃。先生謂祖宗朝未有過千頃者,且潞王為皇上之弟,豈可使子加於其弟?皇貴妃又求皇太后止福王行,謂明年七十壽誕,留此恭祝。於是上傳改期。路人皆知福王必不肯行,但多為題目,以塞言者之口。先生謂福清曰:「此事不了,某與公皆當拼一死。」福清曰:「何至是?」先生曰:「非死何足以塞責?」乃集九卿,具公疏,待命闕下者二旬。先生聲淚俱迸,達於大內。福清亦封還內降。神宗為之心動。十二月二十二日,從皇貴妃索所藏文書,不肯出。明日又索,至酉刻,皇貴妃不得已出之。文書者,神宗許立貴妃之子,割臂而盟者也。至是焚於神前,二十八日,遂降旨之國。代藩廢長立少,條奏改定;庚戌科場之弊,題覆湯賓尹、南師仲罰處;宋儒羅豫章、李延平從祀孔廟;釋楚宗高牆二十三人,閒宅二十二人,皆先生署事所行也。甲寅八月回籍,小人中以京察。天啟初,召為禮部尚書。先生入朝,首論紅丸事,劾奸相方從哲,下九卿科道議。議上,奪從哲官,而戍李可灼。未幾,告歸。逆奄起大獄,以三案為刑書。梃擊以王侍郎為首,移宮以楊忠烈、左忠毅為首,紅丸則以先生為首。兩案皆逮死,先生方戍寧夏,烈皇立,得不行。崇禎改元,用原官,協理詹事府,未上。後八年,有旨擇在籍堪任閣員者,先生與劉山陰、林鶴胎同召。至京而卒,年七十一。賜諡文介。 先生之學,從宗門入手,與天寧僧靜峰參究公案,無不瞭然。每從憂苦煩難之境,心體忽現。然先生不以是為得,謂:「儒者之道,不從悟入。君子終日學問思辨行,便是終日戒懼慎獨,何得更有虛閒,求一漠然無心光景?故舍學問思辨行,而另求一段靜存動察工夫以養中和者,未有不流於禪學者也。」其發先儒所未發者,凡有數端:世說天命者,除理義外,別有一種氣運之命,雜糅不齊,因是則有理義之性、氣質之性,又因是則有理義之心、形氣之心,三者異名而同病。先生謂:「孟子曰:『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是天之氣運之行,無不齊也。而獨命人於氣運之際,顧有不齊乎哉?」蓋一氣之流行往來,必有過有不及,故寒暑不能不錯雜,治亂不能不循環。以人世畔援歆羨之心,當死生得喪之際,無可奈何而歸之運命,寧有可齊之理?然天惟福善禍淫,其所以福善禍淫,全是一段至善,一息如是,終古如是,不然,則生理滅息矣。此萬有不齊中一點真主宰。先生之所謂齊也。先生謂性善氣質亦善,以 麥喻之,生意是性,生意默然流行便是氣;生意顯然成象便是質。如何將一粒分作兩項,曰性好,氣質不好?蓋氣稟實有不齊,生而愚知清濁,較然分途,如何說得氣質皆善?然極愚極濁之人,未嘗不知愛親敬長,此繼善之體,不以愚濁而不存,則氣質之非不善可知。先生之所以為善也。先生謂:「人心道心,非有兩項心也。人之為人者心,心之為心者道,人心之中,只有這一些理義之道心,非道心之外,別有一種形氣之人心也。」蓋後人既有氣質之性,遂以發於氣質者為形氣之心,以為心之所具者,些些知覺,以理義實之,而後謂之道心。須窮天地萬物之理,不可純是己之心也。若然,則人生本來只有知覺,更無理義,只有人心,更無道心,即不然,亦是兩心夾雜而生也。此先生之說長也。三者之說,天下浸淫久矣,得先生而雲霧為之一開,真有功於孟子者也。陽明門下,自雙江、念庵以外,總以未發之中,認作已發之和,謂工夫只在致和上,卻以語言道斷,心行路絕上一層,喚作未發之中。此處大段著力不得,只教人致和著力後,自然黑 撞著也。先生乃謂從喜怒哀樂看,方有未發。夫人日用間,豈必皆喜怒,皆哀樂?即發之時少,未發之時多,心體截得清楚,工夫始有著落。自來皆以仁義禮智為性,惻隱、羞惡、辭讓、是非為情,李見羅《道性編》欲從已發推原未發,不可執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而昧性,自謂提得頭腦。不知有惻隱而始有仁之名,有羞惡而始有義之名,有辭讓而始有禮之名,有是非而始有智之名,離卻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則心行路絕,亦無從覓性矣。先生乃謂孟子欲人識心,故將惻隱之心指為仁之端,非仁在中而惻隱之心反為端也。如此則見羅之說,不辨而知其非矣。蕺山先師曰:「近看孫淇澳書,覺更嚴密,謂自幼至老,無一事不合於義,方養得浩然之氣,苟有不慊,則餒矣。」是故東林之學,涇陽導其源,景逸始入細,至先生而集其成矣。 困思抄 獨非獨處也,對面同堂,人見吾言,而不見吾所以言,人見吾行,而不見吾所以行,此真獨也。且慎獨亦不以念初發論,做盡萬般事業,毫無務外為人夾雜,便是獨的境界。斂盡一世心思,不致東馳西騖走作,便是慎獨的精神。 《自慊》 舉世非之而不顧,擎掌撐腳,獨往來於天地之間,到得夫焉有所倚地位,方是慎獨。 主事顧涇凡先生允成 顧允成,字季時,別號涇凡,兄則涇陽先生也。與涇陽同游薛方山之門。萬曆癸未,舉禮部。丙戌廷對,指切時事,以寵鄭貴妃、任奄寺為言。讀卷官大理何源曰:「此生作何語?真堪鎖榜矣。」御史房寰劾海忠介,先生與諸壽賢、彭遵古合疏,數寰七罪,奉旨削籍。久之,起南康府教授。丁憂。服闋,再起保定府教授。歷國子監博士、禮部主事。詔皇太子與兩皇子並封為王,先生又與岳元聲、張納陛上疏極諫,責備婁東。已而趙忠毅掌計,盡黜政府之私人。婁東欲去忠毅,授意給事中劉道隆,謂拾遺司屬不宜留用,因而忠毅削籍,太宰求去。先生又與于孔兼、賈岩、薛敷教、張納陛抗疏,犯政府,皆謫外任。先生判光州。是時政府大意在遏抑建言諸臣,尤遏抑非台省而建言者。先生上書座師許國,反覆「當世但阿諛、熟軟、奔競、交結之為務,不知名節行檢之可貴,聖怒可攖,宰執難犯。言路之人襲杜欽、谷永附外戚而專攻上身之故智,以是而禁人之言,猶為言路不塞哉!」布衣瞿從先為李見羅頌冤,進唐曙台《禮經》,先生皆代為疏草,惟恐其不成人之美也。光州告假歸,十有四年,所積俸近千金,巡撫檄致之,先生不受。丁未五月卒,年五十四。 平生所深惡者,鄉愿道學,謂:「此一種人占盡世間便宜,直將弒父與君種子,暗布人心。學問須從狂狷起腳,然後能從中行歇腳。近日之好為中行,而每每墮入鄉愿窠臼者,只因起腳時,便要做歇腳事也。」鄒忠介晚年論學,喜通融而輕節義,先生規之曰:「夫假節義乃血氣也,真節義即義理也。血氣之怒不可有,義理之怒不可無。義理之節氣,不可亢之而使驕,亦不可抑之而使餒。以義理而誤認為血氣,則浩然之氣,且無事養矣。近世鄉愿道學,往往藉此等議論,以銷鑠吾人之真元,而遂其同流合污之志。其言最高,其害最遠。」一日,喟然而嘆,涇陽曰:「何嘆也?」曰:「吾嘆夫今之講學者,恁是天崩地陷,他也不管,只管講學耳。」涇陽曰:「然則所講何事?」曰:「在縉紳只明哲保身一句,在布衣只傳食諸侯一句。」涇陽為之慨然。涇陽嘗問先生工夫,先生曰:「上不從玄妙門討入路,下不從方便門討出路。」涇陽曰:「須要認得自家。」先生曰:「妄意欲作天下第一等人,性頗近狂,然自反尚是硜硜窠臼,性又近狷。竊恐兩頭不著。」涇陽曰:「如此不為中行,不可得矣。」先生曰:「檢點病痛,只是一個粗字,所以去中行彌遠。」涇陽曰:「此是好消息,粗是真色,狂狷原是粗中行,中行只是細狂狷。練粗入細,細亦真矣。」先生曰:「粗之為害,亦正不小,猶幸自覺得,今但密密磨洗,更無他說。」涇陽曰:「尚有說在,性近狷,還是習性,情近狂,還是習情。若論真性情,兩者何有?於此參取明白,方認得自家。既認得自家,一切病痛,都是村魔野祟,不敢現形於白日之下矣。」先生遲疑者久之,而後曰:「豁然矣。譬如欲適京師,水則具舟楫,陸則備輿馬,徑向前去,無不到者。其間倘有阻滯,則須耐心料理,若因此便生懊惱,且以為舟楫輿馬之罪,欲思還轉,別尋方便,豈不大誤?」涇陽曰:「如是!如是!」先生嘗曰:「吾輩一發念,一出言,一舉事,須要太極上著腳,若只跟陰陽五行走,便不濟事。」有疑其拘者,語之曰:「大本大原,見得透,把得住,自然四通八達,誰能拘之?若於此糊塗,便要通融和會,幾何不墮坑落塹,喪失性命。」故先生見義必為,皆從性命中流出。沈繼山稱為「義理中之鎮惡,文章中之辟邪」,洵不虛也。 小辨齋札記 學者須在暗地裡牢守界限,不可向的然處鋪張局面。 逆詐億不信五字,入人膏肓,所謂殺機也。億逆得中,自家的心腸,亦與那人一般;億逆得不中,那人的心腸,勝自家多矣。 三代而下,只是鄉愿一班人,名利兼收,便宜受用,雖不犯手弒君弒父,而自為忒重,實埋下弒父弒君種子。 炎祚之促,小人促之也;善類之殃,小人殃之也;紹聖之紛更,小人紛更之也。今不歸罪於小人,而又歸罪於君子,是君子既不得志於當時之私人,而仍不得志於後世之公論。為小人者,不惟愚弄其一時,仍並後世而愚之也。審如其言,則將曰「比干激而亡商,龍逢激而亡夏,孔子一矯而春秋遂流為戰國,孟子與蘇秦、張儀分為三黨,而戰國遂吞於呂秦」,其亦何辭矣! 以下《論學書》 南皋最不喜人以氣節相目,仆問其故,似以節義為血氣也。夫假節義乃血氣也,真節氣即理義也。血氣之怒不可有,理義之怒不可無。禮義之節氣,不可亢之而使驕,亦不可抑之而使餒。以義理而誤認為血氣,則浩然之氣,且無事養矣。近世鄉愿道學,往往藉此等議論,以銷鑠吾人之真元,而遂其同流合污之志,其言最高,其害最遠。 陽明提良知,是虛而實;見羅提修身,是實而虛。兩者如水中月,鏡中花,妙處可悟,而不可言。所謂會得時,活潑潑地;會不得,只是弄精魂。 昔之為小人者,口堯、舜而身盜跖;今之為小人者,身盜跖而罵堯、舜。 名根二字,真學者痼疾。然吾輩見得是處,得做且做,若每事將此個題目光光抹煞,何處開得口、轉得身也? 平生左見,怕言中字,以為我輩學問,須從狂狷起腳,然後能從中行歇腳。凡近世之好為中行,而每每隨入鄉愿窠臼者,只因起腳時,便要做歇腳事也。 太常史玉池先生孟麟 史孟麟,字際明,號玉池,常州宜興人。萬曆癸未進士。官至太常寺少卿,三王並封旨下,先生作問答上奏。乙卯,張差之變,請立皇太孫,詔降五級,調外任。先生師事涇陽,因一時之弊,故好談工夫。夫求識本體,即是工夫,無工夫而言本體,只是想像卜度而已,非真本體也。即謂先生之言,是談本體可也。陽明言無善無噁心之體,先生作《性善說》辟之。夫無善無噁心之體,原與性無善無不善之意不同,性以理言,理無不善,安得雲無?心以氣言,氣之動有善有不善,而當其藏體於寂之時,獨知湛然而已,安得謂之有善有惡乎?其時楊晉庵頗得其解,移書先生,謂錯會陽明之意是也。獨怪陽明門下解之者,曰「無善無惡,斯為至善」,亦竟以無善無惡屬之於性,真索解人而不得矣。 職方劉靜之先生永澄 劉永澄,字靜之,揚州寶應人。八歲,讀《正氣歌》、《衣帶贊》,即立文公位,朝夕拜之。年十九,舉於鄉,飲酒有妓,不往。登萬曆辛丑進士第。授順天學教授,北方稱為淮南夫子。遷國子學正。雷震郊壇,先生上疏:「災異求直言,自漢、唐、宋及祖宗,未有改也。往萬安、劉吉惡人言災異,鄒汝愚一疏,炳烈千古。今者一切報罷,塞諤諤之門,務容容之福,傳之史冊,尚謂朝廷有人乎?」滿考將遷,先生喟然嘆曰:「陽城為國子師,斥諸生三年不省親者,況身為國子師乎?」遂歸,杜門讀書。壬子,起職方主事,未上而卒。年三十七。先生與東林諸君子為性命之交,高忠憲曰:「靜之官不過七品,其志以為天下事莫非吾事。若何而聖賢吾君,若何而聖賢吾相,若何而聖賢吾百司庶職。年不及強而仕,其志以為千古事莫非吾事。生前吾者,若何揚揭之;生當吾者,若何左右之;生後吾者,若何矜式之。」先師劉忠端曰:「靜之尚論千古得失,嘗曰:『古人往矣,豈知千載而下,被靜之檢點破綻出來?安知千載後,又無檢點靜之者?』其刻厲自任如此。」大概先生天性過於學問,其疾惡之嚴,真如以利刃齒腐朽也。 緒言 有一等自是的人,動曰「吾求信心」,不知所信者,果本心乎?抑習心乎? 假善之人,事事可飾聖賢之跡,只逢著忤時抗俗的事,便不肯做。不是畏禍,便怕損名,其心總是一團私意故耳。 謙謙自牧,由由與偕,在丑不爭,臨財無苟,此居鄉之利也。耳習瑣尾之談,目習徵逐之行,以不分黑白為渾融,以不悖時情為忠厚,此居鄉之害也。夫惡人不可為矣,庸人又豈可為乎?小人不當交矣,庸人又豈足交乎? 尋常之人,慣苛責君子,而寬貸小人,非君子仇而小人昵也。君子所圖者大,則所遺者細,世人只檢點細處,故多疵耳。小人所逆者理,則所便者情,世人只知較量情分,故多恕耳。 與君子交者,君子也;與小人交者,小人也;君子可交,小人亦可交者,鄉人也。鄉人之好君子也不甚,其惡小人也亦不甚,其用情在好惡之間,故其立身也,亦在君子、小人之間。天下君子少,小人亦少,而鄉人最多,小人害在一身,鄉人害在風俗。 李卓吾曰:「有利於己,而欲時時囑託公事,則稱引萬物一體之說;有害於己,而欲遠怨避嫌,則稱引明哲保身之說。」使君相燭其奸不許囑託,不許遠嫌避害,又不許稱引,則道學之情窮矣。 說心、說性,說玄、說妙,總是口頭禪。只把孟子集義二字較勘身心,一日之內,一事之間,有多少不合義處,有多少不慊於心處,事事檢點,不義之端,漸漸難入,而天理之本體漸漸歸復,浩然之氣不充於天地之間者鮮矣。 學正薛玄台先生敷教 薛敷教,字以身,號玄台,常之武進人,方山薛應旂之孫也。年十五,為諸生,海忠介以忠義許之。登萬曆己丑進士第。南道御史王藩臣劾巡撫周繼,不白掌憲,耿廷向、吳時來相繼論列。先生言:「是欲為執政箝天下也。言官風聞言事,從古皆然。若必關白長官,設使彈劾長官,更須關白乎?二三輔臣,故峻諸司,共繩庶采,憲臣輒為逢迎,自喪生平,竊所不取。」疏奏,當路大恚。主考許國以貢舉非人自劾。奉旨回籍省過。壬辰,起鳳翔教授,尋遷國子助教。有詔並封三王,上疏力爭,又寓書責備婁江,事遂得寢。未幾,趙忠毅佐孫清簡,京察,盡黜當路之私人。內閣張洪陽、王元馭憤甚。給事中劉道隆承風旨,以爭拾遺,鐫忠毅三秩。先生復與于孔兼、陳泰來、賈岩、顧允成、張納陛合疏,言考功無罪。內閣益憤,盡奪六君子官。而先生得光州學正。丁母憂,遂不復出。甲辰,顧涇陽修復東林書院,聚徒講學,先生實左右之。作《真正銘》以勉同志,曰:「學尚乎真,真則可久;學尚乎正,正則可守。真而不正,所見皆苟;正而不真,終非己有。君親忠孝,兄弟恭友,禔身以廉,處眾以厚。良朋切劘,要於白首,鄉里謗怨,莫之出口。毋謂冥冥,內省滋疚,毋謂瑣瑣,細行匪偶。讀書學道,系所稟受,精神有餘,窮玄極趣。智識寡昧,秉哲省咎,殊途同歸,勞逸難狃。世我用兮,不薄五斗,世不我用,徜徉五柳。無貴無賤,無榮無朽,殞節逢時,今生諒否?必真必正,夙所自剖,寄語同心,各慎厥後。」年五十九而卒。 先生持身孤峻,筮仕以來,未嘗受人一饋。垢衣糲食,處之泰然,舍車而徒,隨行一蒼頭而已。執喪不飲酒食肉,服闋,遂不食肉。故其言曰:「腳跟站定,眼界放開,靜躁濃淡間,正人鬼分胎處。」又曰:「道德功名,文章氣節,自介然無欲始。」又曰:「學苟不窺性靈,任是皎皎不污,終歸一節。但世風衰微,不憂著節太奇,而憂混同一色,托天道無名以濟其私,則中庸之說誣之也。」嘗有詩曰:「百年吾取與,留作後人箴。」其自待不薄如此。賦性慈祥,蠕動不忍傷害,俗客傖父,亦無厭色,然疾惡甚嚴,有毀其知交葉園適者,先生從稠人中奮臂而起,自後其人所在,先生必避去,終身不與一見也。 侍郎葉園適先生茂才 葉茂才,字參之,號園適,無錫人也。萬曆己丑進士。授刑部主事,以便養改南京工部。榷稅蕪關,除雙港之禁,商人德之。歷吏、禮二部郎,尚寶司丞少卿,南大理寺丞。臥病居半。壬子,升南太僕寺少卿。黨論方興,抗疏以劾四明、昆、宣,小人遂集矢於先生。先生言:「臣戇直無黨,何分彼此?孤立寡援,何心求勝?內省不疚,何慮夾攻?雞肋一官,何難勇退?」遂歸。天啟初,起用,遷太常寺卿。甲子,擢南京工部右侍郎,履任三月,先幾引去,故免遭削奪。崇禎辛未卒,年七十二。 先生在東林會中,於喁無間,而晰理論事,不厭相持,終不肯作一違心語。忠憲歿,先生狀之。其學之深微,使讀者恍然有入頭處。又喜為詩,以寓時事。云:「還宣侍講王昭素,執易螭頭取象拈。」傷經筵之不舉也。云:「三黨存亡宗社計,片言曲直咎休占。」刺門戶也。云:「乾坤不毀只吾心。」哀毀書院也。老屋布衣,僩若寒畯,於忠憲何愧焉? 孝廉許靜餘先生世卿 許世卿,字伯勛,號靜餘,常州人。萬曆乙酉舉於鄉,放榜日,與同志清談竟夕,未嘗見其有喜色也。揭安貧五戒曰:「詭收田糧,干謁官府,借女結婚,多納僮僕,向人乞覓。」省事五戒曰:「無故拜客,輕赴酒席,妄薦館賓,替人稱貸,濫與義會。」有強之者輒指其壁曰:「此吾之息壤也。」一日親串急贖金,求援於先生,先生鬻婢應之,終不破干謁戒也。守令罕見其面。歐陽東鳳請修郡志,先生曰:「歐公,端人也。」為之一出。東林之會,高忠憲以前輩事之,飲酒吟詩,終日不倦,門屏落然,不容一俗客。嘗曰:「和風未學油油惠,清節寧希望望夷。」敕其子曰:「人何可不學?但口不說欺心話,身不做欺心事,出無慚朋友,入無慚妻子,方可名學人耳。」疾革,謂某逋未償,某施未報,某券未還,言畢而逝。 耿庭懷先生橘 耿橘,字庭懷,北直河間人。不詳其所至官。知常熟時,值東林講席方盛。復虞山書院,請涇陽主教,太守李右諫、御史左宗郢先後聚講於書院。太守言:「大德小德,俱在主宰處看。天地間只有一個主宰,元神渾淪,大德也;五官百骸,無一不在渾淪之內,無一不有條理之殊,小德也。小德即渾淪之條理,大德即條理之渾淪,不可分析。」御史言:「從來為學無一定的方子,但要各人自用得著的,便是學問。只在人自肯尋求,求來求去,必有入處,須是自求得的,方謂之自得。自得的,方受用得。」當時皆以為名言。涇陽既去,先生身自主之。先生之學,頗近近溪,與東林微有不同。其《送方鳴秋謁周海門》詩云:「孔宗曾派亦難窮,未悟如何湊得同?慎獨其嚴四個字,長途萬里視君蹤。」「人傳有道在東揚,我意云何喜欲狂?一葉扁舟二千里,幾聲嚶鳥在垂楊。」亦一證也。 光祿劉本孺先生元珍 劉元珍,字伯先,別號本孺,武進人。萬曆乙未進士。歷官禮部、兵部郎。乙巳大計,四明庇其私人,盡復台省之黜者,察疏留中,人心憤甚,不敢發。先生抗疏刺其奸,削籍歸。而四明亦罷。庚申,起光祿寺少卿。時遼、沈初破,贊畫劉國縉,擁眾欲從登萊南濟。先生謂國縉為寧遠義兒,扶同賣國,今又竄處內地,意欲何為?國縉遂以不振。未幾,卒官,年五十一。 先生家居講學,錢啟新為同善會,表章節義,優恤鰥寡,以先生為主。有言非林下所宜者,先生曰:「痌瘝一體,如救頭目,惡問其宜不宜也?」先生每以子路自任,不使惡言入於東林。講論稍涉附會,輒正色斥之曰:「毋亂我宗旨。」聞謗講學者,曰:「彼訾吾黨好名以為口實,其實彼之不好名,乃專為決裂名教地也。」疾小人不欲見,苟其在側,喉間輒如物梗,必吐之而後已。當東林為天下彈射,先生謂高忠憲曰:「此吾輩入火時也,無令其成色有減,斯可矣。」 忠端黃白安先生尊素 黃諱尊素,字真長,號白安,越之餘姚人。萬曆丙辰進士。授寧國府推官。強宗斂手,避其風裁。時昆、宣之焰,足以奔走天下,先生未嘗稍假借也。入為山東道御史。神宗以來,朝中分為兩黨,君子、小人遞為勝負,無已時。天啟初政,小人之勢稍絀,會奄人魏忠賢、保姆客氏,相結以制沖主,盡收宮中之權,思得外庭以助己,小人亦欲乘此以一網天下之君子,勢相求而未合也。先生惕然謂同志曰:「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侮,吾儕其無鬩牆以召外侮乎?」無何,阮大鋮長吏垣,與桐城、嘉善不睦,借一去以發難。先生挽大鋮,使毋去,大鋮意亦稍轉,而無奈桐城之疏彼也。趙太宰不由咨訪,改鄒新昌於銓部,同鄉台省起爭事權,先生為之調人。江右遂謂新昌之見知於太宰由先生,二憾交作。而給事中傅櫆故與逆奄養子傅應星稱兄弟,私懼為清議所不容。挺險者乃道之以首功,借中書汪文言,以劾桐城、嘉善,逆奄主之,以興大獄。先生授謀於鎮撫劉僑,獄得解。於是而有楊副院二十四大罪之疏。疏之將上,副院謂同志曰:「魏忠賢者,小人之城社也,塞穴薰鼠,固不如墮城變社耳。」先生曰:「不然。除君側者,必有內援,公有之乎?一擊不中,凶愎參會矣。」疏入,副院既受詰責,而且杖萬郎中,杖林御史,震恐廷臣。先生謂副院曰:「公一日在朝,則忠賢一日不安,國事愈決裂矣。不如去以少衰其禍。」副院以為然,而遷延不能決也。南樂由逆奄入相,然惟恐人知,使燕、趙士大夫以魏氏為愧。嘉善因其大享不至,將糾之,先生曰:「不可。今大勢已去,君子、小人之名,無徒過為分別,則小人尚有牽顧,猶有一二分之救也。」嘉善銳意欲以擊外魏,與楊副院擊內魏為對股文字,不深惟先生之言。南樂喟然嘆曰:「諸公薄人於險,吾能操刀而不割哉?」遂甲乙其姓名於宦籍之上,惎其宗人魏忠賢曰:「此東林黨人,皆與公為難者也。」逆奄奉為聖書,終熹宗之世,其竄殺不出於此。晉人爭巡撫,先生語太宰曰:「秦、晉、豫章,同舟之人也,用考功而豫章之人心變,參恤典而關中之人心變,再使晉人心變,是一鬨而散之局也。」陳御史果劾嘉善,以會推徇其座主,中旨一出,在朝無留賢矣。凡先生憂深慮遠,彌縫於機失謀乖之際,皆先事之左券也。先生三疏劾奄:第一疏在副院之先,第二疏繼副院而上,第三疏萬郎中杖後。清言勁論,奄人髮指,則曰:「此諫官職分事,不以為名高也。」乙丑,出都門,曹欽程論之,削籍。其冬,訛言繁興,謂三吳諸君子謀翻局,先生用李實為張永,授以秘計。逆奄聞之,大懼,剌事至江南四輩,漫無影響。沈司寇欲自以為功,奏記逆奄曰:「事有跡矣!」逆奄使人日譙訶李實,取其本去,而七君子被逮。蓋汪文言初番之獄,群邪定計,即欲牽連左、魏二公,相隨入獄,不意先生能使出之,故於諸君子中,意忌惟先生,以為必為吾儕患。訛言之興,亦以是也。丙寅閏六月朔,賦詩而卒,年四十三。 先生未嘗臨講席,首善之會,謂南皋曰:「賢奸雜沓,未必有益於治道。」其風期相許者,則蕺山、忠憲、忠節。萬里投獄,蕺山慟哭而送之,先生猶以不能濟時為恨。先生以開物成務為學,視天下之安危為安危。苟其人志不在弘濟艱難,沾沾自顧,揀擇題目以賣聲名,則直鄙為硜硜之小人耳。其時朝士空疏,以通記為粉本,不復留心於經學。章奏中有引繞朝之策者,一名公指以為問,先生曰:「此晉歸隨會事也。」凡五經中隨舉一言,先生即口誦傳疏,瀾倒水決,類如此。 懷謝軒講義 不是欺人方是偽,凡所行而胸中不能妥貼,人不見其破綻處,豈不是偽? 宗伯吳霞舟先生鍾巒 吳鍾巒,字巒稚,號霞舟,武進人也。崇禎甲戌進士。先生弱冠為諸生,出入文社、講會者四十餘年,海內推為名宿。以貢教諭光州學。從河南鄉舉登第,時年已五十八矣。授長興知縣。閹人崔璘榷鹺,以屬禮待郡縣,先生不往。降紹興照磨,量移桂林推官。南渡,升禮部主事,未上而國亡。閩中以原官召之,上書言國事,時宰不悅。先生曰:「今日何等時?如某者更說一句不得耶?」出為廣東副使,未行而國又亡。遁跡海濱,會時自浙至中左建國,以一旅奉之。二三人望,皆觀望不出。先生曰:「吾等之出,未必有濟;然因吾等之不出,而人心解體,何以見魯衛之士?亦惟以死繼之而已。」起為通政使。及返浙海,先生以禮部尚書扈蹕,所至錄其士之秀者為弟子員,率之見於行朝。僕僕拜起,人笑其迂,先生曰:「此與陸君實舟中講《大學》『正心』章一例耳。」後退處補陀,聞滃洲事亟,先生曰:「昔者吾友李仲達死奄禍,吾尚為諸生,不得請死;吾友馬君常死國難,吾為遠臣,不得從死;閩事之壞,吾已辭行,不得驟死。吾老矣,不及此時此土,死得明白乾淨,即一旦疾病死,何以謝吾友,見先帝於地下哉?」復渡海入滃洲。辛卯八月末,於聖廟右廡設高座,積薪其下,城破,捧夫子神位,登座危坐,舉火而卒,年七十五。 先生受業於涇陽,而於景逸、玄台、季思皆為深交,所奉以為守身法者,則淇澳《困思抄》也。在長興五載,以為差足自喜者三事:一為子劉子吊丁長儒至邑,得侍杖履;一為九日登烏膽山;一為分房得錢希聲。所謂道德、文章、山水,兼而有之矣。先生嘗選《時文名士品》,擇一時之有品行者,不滿二十八,而某與焉。其後同處圍城,執手慟哭,某別先生行三十里,先生復棹三板追送,其語絕痛。薛諧孟傳先生所謂「嗚咽而赴四明山中之招」者,此也。嗚呼!先生之知某如此,今抄先生學案,去之三十年,嚴毅之氣,尚浮動目中也。 霞舟隨筆 人只除了利根,便為聖賢,故喻利喻義,分別君子、小人。小人所以喻利,只為遂耳目口鼻之欲,孟子所以說「養其小體為小人」。試想「此天之所以與我者」八字,直將此身立在千仞岡上,下視養口體物交物一班人,渺乎小哉!真蠛蠓一世矣。 有伊尹之志則可仕,不則貪位慕祿之鄙夫而已矣,不可與事君也。有顏子之樂則可處,不則飽食閒居之小人而已矣,未足與議道也。 問:「朝聞道,所聞何道?」答:「只看下句。」 見危授命,不要害怕;見利思義,卻要害羞。 君子一生汲汲皇皇,只這一件事,故曰好學。 郎中華鳳超先生允誠 華允誠,字汝立,別號鳳超,無錫人。天啟壬戌進士。授工部主事,告歸。崇禎己巳,補任,轉員外郎,調兵部。上疏言:「國家罷設丞相,用人之職,吏部掌之,閣臣不得侵焉。今次輔溫體仁、冢臣閔洪學,同邑朋比,驅除異己,閣臣操吏部之權,吏部阿閣臣之意,庇同鄉則保舉逆案,排正類則逼逐講官。」奉旨回話,因極言其罪狀。又言:「王化貞宜正法,余大成在可矜。」上多用其言。體仁、洪學雖疏辨,無以難也。尋以終養歸。南渡,起補吏部,署選司事,隨謝去,在朝不滿一月。改革後,杜門讀《易》。越四年,有告其不薙髮者,執至金陵,不屈而死。 先生師事高忠憲,忠憲殉節,示先生以末後語云:「心如太虛,本無生死。」故其師弟子之死,止見一義,不見有生死,所以雲「本無生死」。若佛氏離義而言無生死,則生也為罔生,死也為徒死,縱能坐脫立亡,亦是弄精魂而已。先生居恆未嘗作詩,蒙難之春,為二律云:「緬思古則企賢豪,海外孤臣咽雪毛。眼底兵戈方載路,靜中消息不容毫。默無一事陰逾惜,愁有千端枕自高。生色千秋青史在,自餘誰數卻勞勞。」「振衣千仞碧雲端,壽夭由來不二看。日月光華宵又旦,春秋遷革歲方寒。每爭毫髮留詩禮,肯逐波流倒履冠。應盡只今祈便盡,不堪回首問長安。」是亦知死之一證也。 中書陳幾亭先生龍正 陳龍正,字惕龍,號幾亭,浙之嘉善人。崇禎甲戌進士。授中書舍人。戊寅,熒惑守心,先生一言民間死罪,細求疑情,一言輔臣不專票擬,居恆則位置六卿,有事則謀定大將。己卯十月,彗星見,先生進言曰:「事天以實不以文,臣更進之曰:事天以恆不以暫。何為實?今日求言恤刑之實是也。何言恆?自今以後,弗忘此求言恤刑之心也。」壬午,上言:「剿寇不在兵多,期於簡練,殲渠非專恃勇,藉於善謀。所云招撫之道,則更有說,曰解散,曰安插。解散之法,仍屬良將;安插之法,專委有司。賊初淫殺,小民苦賊而望兵,兵既無律,民反畏兵而從賊,至於民之望賊,而中原不可收拾矣。」及墾荒之議起,先生曰:「金非財,惟五穀為財。興屯不足以生谷,惟墾荒可以生谷。起科不可以墾荒,惟不起科可以墾荒。五穀生則加派可罷,加派罷然後民生可安。」上以先生疏付金之俊議之。甲申正月,左遷南京國子監丞。國變後,杜門著書。未幾卒。先生師事吳子往、 志遠 高忠憲,留心當世之務,故以萬物一體為宗,其後始湛心於性命,然師門之旨,又一轉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