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本明儒學案 · 江右王門學案
姚江之學,惟江右為得其傳,東廓、念庵、兩峰、雙江其選也。再傳而為塘南、思默,皆能推原陽明未盡之旨。是時越中流弊錯出,挾師說以杜學者之口,而江右獨能破之,陽明之道賴以不墜。蓋陽明一生精神,俱在江右,亦其感應之理宜然也。
文莊鄒東廓先生守益 附子善,孫德涵、德溥、德泳
鄒守益,字謙之,號東廓,江西安福人。九歲,從父宦於南都,羅文莊欽順見而奇之。正德六年,會試第一,廷試第三,授翰林編修。逾年丁憂。宸濠反,從文成建義。嘉靖改元,起用。大禮議起,上疏忤旨,下詔獄,謫判廣德州。毀淫祠,建復初書院講學。擢南京主客郎中,任滿告歸。起南考功,尋還翰林,司經局洗馬,上《聖功圖》。世宗猶以議禮前疏弗悅也,下禮部參勘而止。遷太常少卿兼侍讀學士,掌南院。升南京國子祭酒。九廟災,有旨大臣自陳。大臣皆惶恐引罪,先生上疏獨言君臣交儆之義,遂落職閒住。四十一年卒,年七十二。隆慶元年,贈禮部右侍郎,諡文莊。
初見文成於虔台,求表父墓,殊無意於學也。文成顧日夕談學,先生忽有省,曰:「往吾疑程、朱補《大學》,先格物窮理,而《中庸》首慎獨,兩不相蒙,今釋然格致之即慎獨也。」遂稱弟子。又見文成於越,留月餘,既別而文成念之曰:「以能問於不能,謙之近之矣。」又自廣德至越,文成嘆其不以遷謫為意,先生曰:「一官應跡,優人隨遇為故事耳。」文成默然,良久曰:「《書》稱『允恭克讓』,謙之信恭讓矣,自省允克何如?」先生欿然,始悟平日之恭讓,不免為玩世也。
先生之學,得力於敬。敬也者,良知之精明而不雜以塵俗者也。吾性體行於日用倫物之中,不分動靜,不舍晝夜,無有停機。流行之合宜處謂之善,其障蔽而壅塞處謂之不善。蓋一忘戒懼則障蔽而壅塞矣,但令無往非戒懼之流行,即是性體之流行矣。離卻戒慎恐懼,無從覓性;離卻性,亦無從覓日用倫物也。故其言「道器無二,性在氣質」,皆是此意。其時雙江從寂處、體處用功夫,以感應、運用處為效驗。先生言其「倚於內,是裂心體而二之也」。彭山惡自然而標警惕,先生言其「滯而不化,非行所無事也」。夫子之後,源遠而流分,陽明之沒,不失其傳者,不得不以先生為宗子也。夫流行之為性體,釋氏亦能見之,第其捍禦外物,是非善惡一歸之空,以無礙我之流行。蓋有得於渾然一片者,而日用倫物之間,條理脈絡,不能分明矣。粗而不精,此學者所當論也。先生《青原贈處》記陽明赴兩廣,錢、王二子各言所學,緒山曰:「至善無惡者心,有善有惡者意,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龍溪曰:「心無善而無惡,意無善而無惡,知無善而無惡,物無善而無惡。」陽明笑曰:「洪甫須識汝中本體,汝中須識洪甫功夫。」此與龍溪《天泉證道記》同一事,而言之不同如此。蕺山先師嘗疑陽明天泉之言與平時不同。平時每言「至善是心之本體」。又曰「至善只是盡乎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慾之私」。又曰「良知即天理」。《錄》中言天理二字,不一而足,有時說「無善無惡者理之靜」,亦未嘗徑說「無善無惡是心體」。今觀先生所記,而四有之論,仍是以至善無惡為心,即四有四句,亦是緒山之言,非陽明立以為教法也。今據《天泉》所記,以無善無惡議陽明者,盍亦有考於先生之記乎?
子善,孫德涵、德溥、德泳。
善,字某,號潁泉。嘉靖丙辰進士。由比部郎、藩臬使,歷官至太常寺卿。
德涵,字汝海,號聚所。隆慶辛未進士。從祀議起,上疏極言文成應祀。授刑部主事。江陵當國,方嚴學禁,而先生求友愈急。傅慎所、劉畏所先後詆江陵,皆先生之邑人,遂疑先生為一黨,以河南僉事出之。御史承江陵意,疏論鐫秩而歸。未幾卒,年五十六。先生受學於耿天台,鄉舉後,卒業太學。天台謂:「公子、寒士,一望而知,居之移氣若此。獨汝海不可辨其為何如人。」問學於耿楚倥,楚倥不答。先生憤然曰:「吾獨不能自參,而向人求乎?」反閉一室,攻苦至忘寢食,形軀減削。出而與楊道南、焦弱侯討論。久之,一旦霅然,忽若天牖,洞徹本真,象山所謂「此理已顯也」。然潁泉論學,於文莊之教無所走作,入妙通玄,都成幻障,而先生以悟為入門,於家學又一轉手矣。
德溥,字汝光,號四山。舉進士,官至太子洗馬。所解《春秋》,逢掖之士多宗之。更掩關宴居,覃思名理,著為《易會》。自敘非四聖之《易》,而霄壤自然之《易》,又非霄壤之《易》,而心之《易》。其於《易》道,多所發明。先生浸浸向用,忽而中廢。其京師邸寓,為霍文炳之故居。文炳,奄人張誠之奴也,以罪籍沒,有埋金在屋。先生之家人發之,不以聞官。事覺,罪坐先生,革職追贓,門生為之醵金以償。潁泉素嚴,聞之怒甚,先生不敢歸者久之。
德泳,號瀘水。萬曆丙戌進士,授行人,轉雲南御史。壬辰正月,禮科都給事中李獻可公疏請皇長子豫教。上怒,革獻可為民。先生救獻可,亦遂革職。累疏薦不起。先生既承家學,守「致良知」之宗,而于格物,則別有深悟。論者謂「淮南之格物,出陽明之上」,以先生之言較之,則淮南未為定論也。
東廓論學書
良知之教,乃從天命之性,指其精神靈覺而言。惻隱、羞惡、辭讓、是非,無往而非良知之運用。故戒懼以致中和,則可以位育;擴充四端,則可以保四海。初無不足之患,所患者未能明耳。好問好察以用中也,誦詩讀書以尚友也,前言往行以畜德也,皆求明之功也。及其明也,只是原初明也,非合天下古今之明而增益之也。世之沒溺於聞見,勤苦於記誦,正坐以良知為不足,而求諸外以增益之。故比擬愈密,揣摩愈巧,而本體障蔽愈甚。博文格物,即戒懼擴充,一個功夫,非有二也。果以為有二者,則子思開卷之首,得無舍其門而驟語其堂乎? 《復夏敦夫》
越中之論,誠有過高者,忘言絕意之辨,向亦駭之。及臥病江上,獲從緒山、龍溪切磋,漸以平實。其明透警發處,受教甚多。夫乾乾不息於誠,所以致良知也;懲忿窒欲、遷善改過,皆致良知之條目也。若以懲忿之功為第二義,則所謂「如好好色,如惡惡臭」,「己百己千」者,皆為剩語矣。源泉混混以放乎四海,性之本體也,有所壅蔽,則決而排之,未嘗以人力加損,故曰「行所無事」。若忿欲之壅,不加懲窒,而曰「本體原自流行」,是不決不排,而望放乎海也。苟認定懲窒為治性之功,而不察流行之體,原不可以人力加損,則亦非行所無事之旨矣。 《答聶雙江》
古人理會利害,便是義理;今人理會義理,猶是利害。 《答甘泉》
良知精明處,自有天然一定之則,可行則行,可止則止,真是鳶飛魚躍,天機活潑,初無妨礙,初無揀擇。所患者好名好利之私,一障其精明,糠秕眯目,天地為之易位矣。 《答周順之》
遷善改過,即致良知之條目也。果能戒慎恐懼,常精常明,不為欲物所障蔽,則即此是善,更何所遷?即此非過,更何所改?一有障蔽,便與掃除,雷厲風行,復見本體。其謂「落在下乘」者,只是就事上點檢,則有起有滅,非本體之流行耳。 《答徐子弼》
有疑聖人之功,異於始學者。曰:「王逸少所寫『上大人』,與初填朱模者,一點一直,不能一毫加損。」 《與呂涇野》
近有友人相語曰:「君子處世,只顧得是非,不須更顧利害。」仆答之曰:「天下真利害,便是天下真是非。即如捨生取義,殺身成仁,安得為害?而墦肉乞飽,壟上罔斷,安得為利?若論世情利害,亦有世情是非矣。」 《與師泉》
吾輩病痛,尚是對景時放過,故辨究雖精,終受用不得。須如象山所云,「關津路口,一人不許放過」,方是須臾不離之學。 《與周順之》
近來講學,多是意興,於戒懼實功,全不著力,便以為妨礙自然本體。故精神浮泛,全無歸根立命處。間有肯用戒懼之功者,止是點檢於事為,照管於念慮,不曾從不睹不聞上入微。 《與余柳溪》
過去未來之思,皆是失卻見在功夫,不免藉此以系其心。緣平日戒懼功疏,此心無安頓處,佛家謂之猢孫失樹,更無伎倆。若是視於無形,聽於無聲,洞洞屬屬,精神見在兢業不暇,那有閒工夫思量過去,理會未來?故「憧憧往來,朋從爾思」,此是將迎病症。「思曰睿,睿作聖」,此是見在本體功程,毫釐千里。 《答濮致昭》
陽明夫子之平兩廣也,錢、王二子送於富陽。夫子曰:「予別矣!盍各言所學。」德洪對曰:「至善無惡者心,有善有惡者意,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畿對曰:「心無善而無惡,意無善而無惡,知無善而無惡,物無善而無惡。」夫子笑曰:「洪甫須識汝中本體,汝中須識洪甫功夫,二子打並為一,不失吾傳矣。」 《青原贈處》
東廓語錄
問:「性固善也,惡亦不可不謂之性。」曰:「以目言之,明固目也,昏亦不可不謂之目。當其昏也,非目之本體矣。」
古人以心體得失為吉凶,今人以外物得失為吉凶。作德日休,作偽日拙,方見影響不爽。奉身之物,事事整飭,而自家身心,先就破盪,不祥莫大焉。問:「天下事變,必須講求。」曰:「聖門講求,只在規矩,規矩誠立,千方萬圓,自運用無窮。平天下之道,不外絜矩,直至瓊台,方補出許多節目,豈是曾子比丘氏疏略欠缺?」
有苦閒思雜念者,詰之曰:「汝自思閒,卻惡閒思;汝自念雜,卻惡雜念。辟諸汝自醉酒,卻惡酒醉。果能戒懼一念,須臾不離,如何有功夫去浮思?」
往年與周順之切磋。夢與同志講學,一廚子在旁切肉,用刀甚快。一貓升其幾,以刀逐之,旋復切肉如故。因指語同座曰:「使廚子只用心逐貓,貓則去矣,如何得肉待客?」醒以語順之,忻然有省。
天性與氣質更無二件。人此身都是氣質用事,目之能視,耳之能聽,口之能言,手足之能持行,皆是氣質,天性從此處流行。先師有曰:「惻隱之心,氣質之性也。」正與孟子形色天性同旨。其謂「浩然之氣,塞天地,配道義」,氣質與天性一滾出來,如何說得「論性不論氣」。後儒說兩件,反更不明。除卻氣質,何處求天地之性,良知虛靈,晝夜不息,與天同運,與川同流,故必有事焉,無分於動靜。若分動靜而學,則交換時須有接續,雖妙手不能措巧。元公謂「靜而無靜,動而無動」,其善發良知之神乎!
潁泉先生
學者真有必求為聖人之心,則即此必求一念,是作聖之基也。猛自奮迅,一躍躍出,頓覺此身迥異塵寰,豈非千載一快哉!
孔子謂:「苟志於仁,無惡也。」若非有此真志,則終日縈縈,皆是私意,安可以言過?
李卓吾倡為異說,破除名行,楚人從者甚眾,風習為之一變。劉元卿問於先生曰:「何近日從卓吾者之多也?」曰:「人心誰不欲為聖賢,顧無奈聖賢礙手耳。今渠謂酒色財氣,一切不礙菩提路,有此便宜事,誰不從之?」
夫子謂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為鮮,蓋真能見過,則即能見吾原無過處,真能自訟,則常如對讞獄吏,句句必求以自勝矣。但人情物理,不遠於吾身,苟能反身求之,又何齟齬困衡之多?蓋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則人我無間,其順物之來,而毋以逆應之,則物理有不隨我而當者乎?
所謂將來學問,只須慎獨,不須防檢,而既往愆尤習心未退,當何以處之?夫吾之獨處,純然至一,無可對待。識得此獨而時時慎之,又何愆尤能入、習心可發耶?但吾輩習心有二:有未能截斷其根,而目前暫卻者,此病尚在獨處受病,又何慎之可言?有既與之截斷,而舊日熟境不覺竊發者,於此處覺悟,即為之掃蕩,為之廓清,亦莫非慎之之功。譬之醫家,急治其標,亦所以調攝元氣。譬之治水,雖如疏鑿決排,亦莫非順水之性。見獵有喜心,正見程子用功密處,非習心之不去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此正是困勉之功,安可以為著意?但在本體上用功,雖困且苦,亦不可以言防檢。今世之防檢者,亦有熟時,不可以其熟時為得操存之要,何如?何如?
聚所先生語錄
今人只說我未嘗有大惡的事,未嘗有大惡的念頭,如此為人,也過得。不知日間昏昏懵懵,如醉如夢,便是大惡了。天地生我為人,豈徒昏懵天地間,與蟲蟻並活已耶?
問「自立自達」。曰:「自立是卓然自立於天地間,再無些倚靠,人推倒他不得。如太山之立於天地間,任他風雷,俱不能動,這方是自立。既自立了,便能自達,再不假些幫助,停滯他不得。如黃河之決,一瀉千里,任是甚麼,不能沮他,這方是自達。若如今人靠著聞見的,聞見不及處,便被他推倒了,沮滯了。小兒行路,須是倚牆靠壁,若是大人,須是自行。」
凡功夫有間,只是志未立得起,然志不是凡志,須是必為聖人之志。若不是必為聖人之志,亦不是立志。若是必為聖人之志,則凡得行一件好事,做得一上好功夫,也不把他算數。
一友言己教子侄,在聲色上放輕些。先生曰:「我則異於是。我只勸他立志向學。若勸得他向學之志重了,他於聲色上便自輕,不待我勸。昔孟子於齊王好樂,而曰『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曰好勇,則曰『請好大勇』。曰好貨,就曰『好貨也好,只要如公劉之好貨』。曰好色,就曰『好色也好,只要如太王之好色』。今人若聽見說好貨、好色,便就說得好貨、好色甚不好了,更轉他不得。今人只說孟子是不得已遷就的話,其實不知孟子。」
康問:「孟子云『必有事焉』,須時時去為善方是。即平常無善念時、無惡念時,恐也算不得有事否?」先生曰:「既無惡念,便是善念,更又何善念?卻又多了這分意思。」康曰:「亦有惡念發而不自知者。」先生曰:「這點良知,徹頭徹尾,無始無終,更無有惡念發而不自知者。今人錯解良知作善念,不知知此念善是良知,知此念惡亦是良知,知此無善念、無惡念也是良知。常知,便是必有事焉。其不知者,非是你良知不知,卻是你志氣昏惰了。古人有言曰:『清明在躬,志氣如神。』豈有不自知的?只緣清明不在躬耳。你只去責志,如一毫私慾之萌,只責此志不立,則私慾便退聽。所以陽明先生責志之說最妙。」
文莊歐陽南野先生德
歐陽德,字崇一,號南野,江西泰和人。甫冠,舉鄉試,從學王文成於虔台,不赴春官者二科,文成呼為小秀才。登嘉靖二年進士第,知六安州,遷刑部員外郎,改翰林院編修。逾年,遷南京國子司業、南京尚寶司卿,轉太僕寺少卿,尋出為南京鴻臚寺卿。丁父憂。除服起原官,疏乞終養不許。遷南京太常寺卿。尋召為太常卿,掌祭酒事。升禮部左侍郎,改吏部兼翰林院學士,掌詹事府事。母卒,廬墓,服未闋,召拜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直無逸殿。三十三年三月二十一日卒於官,年五十九,贈太子少保,諡文莊。
先生立朝大節,在國本尤偉。是時上諱忌儲貳之事,蓋中妖人陶仲文「二龍不相見」之說,故自莊敬太子既薨,不欲舉行冊立,二子並封為王。先生起宗伯,即以為言,不報。會詔二王婚於外府,先生言:「昔太祖以父婚子,諸王皆處禁中。孝宗以兄婚弟,諸王始皆出府。今事與太祖同,宜如初制行之。」上不可,令二王出居外府。先生又言:「《會典》醮詞,主器則曰承宗,分藩則曰承家。今其何所適從?」上不悅,曰:「既雲王禮,自有典制可遵,如若所言,則何不竟行冊立也?」先生即具冊立東宮儀注以上,上大怒。二王行禮訖,無軒輊。穆宗之母康妃死,先生上喪禮儀注,一依成化中紀淑妃故事。紀淑妃者,孝宗之母也。上亦不以為然,以諸妃禮葬之。先生據禮守儀,不奪於上之喜怒如此。宗藩典禮,一裁以義,又其小小者耳。
先生以講學為事。當是時,士咸知誦「致良知」之說,而稱南野門人者半天下。癸丑、甲寅間,京師靈濟宮之會,先生與徐少湖、聶雙江、程松溪為主盟,學徒雲集至千人,其盛為數百年所未有。羅整庵不契良知之旨,謂「佛氏有見於心,無見於性,故以知覺為性,今言吾心之良知即是天理,亦是以知覺為性矣。」先生申之曰:「知覺與良知,名同而實異。凡知視、知聽、知言、知動,皆知覺也,而未必其皆善。良知者,知惻隱、知羞惡、知恭敬、知是非,所謂本然之善也。本然之善,以知為體,不能離知而別有體。蓋天性之真,明覺自然,隨感而通,自有條理,是以謂之良知,亦謂之天理。天理者,良知之條理;良知者,天理之靈明,知覺不足以言之也。」整庵難曰:「人之知識不容有二,孟子但以不慮而知者名之曰良,非謂別有一知也。今以知惻隱、羞惡、恭敬、是非為良知,知視聽言動為知覺,殆如《楞伽》所謂真識及分別事識者。」先生申之曰:「非謂知識有二也,惻隱、羞惡、恭敬、是非之知不離乎視聽言動,而視聽言動未必皆得其惻隱、羞惡之本然者。故就視聽言動而言,統謂之知覺;就其惻隱、羞惡而言,乃見其所謂良者。知覺未可謂之性,未可謂之理,知之良者,乃所謂天之理也,猶之道心人心非有二心,天命氣質非有二性也。」整庵難曰:「誤認良知為天理,則於天地萬物之理,一切置之度外,更不復講,無以達夫一貫之妙。」先生申之曰:「良知必發於視聽思慮,視聽思慮必交於天地人物。天地人物無窮,視聽思慮亦無窮,故良知亦無窮。離卻天地人物,亦無所謂良知矣。」然先生之所謂良知,以知是知非之獨知為據,其體無時不發,非未感以前別有未發之時。所謂未發者,蓋即喜怒哀樂之發,而指其有未發者,是已發未發與費隱微顯通為一義。當時同門之言良知者,雖有淺深詳略之不同,而緒山、龍溪、東廓、洛村、明水皆守「已發未發非有二候,致和即所以致中」。獨聶雙江以歸寂為宗,功夫在於致中,而和即應之。故同門環起難端,雙江往復良苦。微念庵,則雙江自傷其孤另矣。
蓋致良知宗旨,陽明發於晚年,未及與學者深究。然觀《傳習錄》云:「吾昔居滁,見諸生多務知解,無益於得,姑教之靜坐,一時窺見光景,頗收近效。久之漸有喜靜厭動,流入枯槁之病,故邇來只說致良知。良知明白,隨你去靜處體悟也好,隨你去事上磨鍊也好。良知本體原是無動無靜的,此便是學問頭腦。」其大意亦可見矣。後來學者只知在事上磨鍊,勢不得不以知識為良知,陰流密陷於義襲、助長之病,其害更甚於喜靜厭動。蓋不從良知用功,只在動靜上用功,而又只在動上用功,於陽明所言,分明倒卻一邊矣。雙江於先生議論雖未歸一,雙江之歸寂,何嘗枯槁,先生之格物,不墮支離,發明陽明宗旨,始無遺憾,兩不相妨也。
南野論學書
夫良知不學而能,不慮而知,故雖小人閒居為不善無所不至者,其見君子而厭然,亦不可不謂之良知。雖常人恕己則昏者,其責人則明,亦不可不謂之良知。苟能不欺其知,去其不善者以歸於善,勿以所惡於人者施之於人,則亦是致知誠意之功。即此一念,可以不異於聖人。 《答劉道夫》
良知乃本心之真誠惻怛,人為私意所雜,不能念念皆此真誠惻怛,故須用致知之功。致知雲者,去其私意之雜,使念念皆真誠惻怛而無有虧欠耳。孟子言孩提知愛知敬,亦是指本心真誠惻怛自然發見者。使人達此於天下,念念真誠惻怛,即是念念致其良知矣。故某嘗言一切應物處事,只要是良知。蓋一念不是良知,即不是致知矣。 《答胡仰齋》
學者誠不失其良心,則雖種種異說,紛紛緒言,譬之吳、楚、閩、粵,方言各出,而所同者義。苟失其良心,則雖字字句句,無二無別於古聖,猶之孩童玩戲,妝飾老態,語笑步趨,色色近似,去之益遠。 《答馬問庵》
覺則無病可去,患在於不覺耳。常覺則常無病,常存無病之心,是真能常以去病之心為心者矣。 《答高公敬》
大抵學不必過求精微,但粗重私意,斷除不淨,真心未得透露。種種妙談,皆違心之言;事事周密,皆拂性之行。向後無真實腳根可扎定得,安望其有成也? 《寄橫溪弟》
自謂寬裕溫柔,焉知非優遊怠忽;自謂發強剛毅,焉知非躁妄激作。忿戾近齋莊,瑣細近密察,矯似正,流似和,毫釐不辨,離真逾遠。然非實致其精一之功,消其功利之萌,亦豈容以知見情識而能明辨之。 《寄敖純之》
先師謂「致知存乎心悟」,若認知識為良知,正是粗看了,未見所謂「不學不慮,不繫於人」者。然非情無以見性,非知識意念則亦無以見良知。周子謂:「誠無為,神發知。」知神之為知,方知得致知;知誠之無為,方知得誠意。來書啟教甚明,知此即知未發之中矣。 《答陳明水》
良知無方無體,變動不居。故有昨以為是,而今覺其非;有己以為是,而因人覺其為非;亦有自見未當,必考證講求而後停妥。皆良知自然如此,故致知亦當如此。然一念良知,徹頭徹尾,本無今昨、人己、內外之分也。
凡兩念相牽,即是自欺根本。如此不了,卒歸於隨逐而已。 《答鄭元健》
貞襄聶雙江先生豹
聶豹,字文蔚,號雙江,永豐人也。正德十二年進士。知華亭縣。清乾沒一萬八千金,以補逋賦,修水利,興學校。識徐存齋於諸生中,召為御史,劾奏大奄及柄臣,有能諫名。出為蘇州知府。丁內外艱,家居十年。以薦起,知平陽府,修關練卒,先事以待,寇至不敢入。世宗聞之,顧謂侍臣曰:「豹何狀乃能爾?」升陝西按察司副使,為輔臣夏貴溪所惡,罷歸。尋復逮之,先生方與學人講《中庸》,校突至,械繫之。先生系畢,復與學人終前說而去。既入詔獄,而貴溪亦至,先生無怨色。貴溪大慚。逾年得出。嘉靖二十九年,京師戒嚴,存齋為宗伯,因薦先生,召為巡撫蘇州右僉都御史。轉兵部侍郎,協理京營戎政。仇鸞請調宣、大兵入衛,先生不可而止。尋升尚書,累以邊功加至太子少傅。東南倭亂,趙文華請視師,朱龍禧請差田賦開市舶,輔臣嚴嵩主之,先生皆以為不可,降俸二級。遂以老疾致仕。四十二年十一月四日卒,年七十七。隆慶元年,贈少保,諡貞襄。
陽明在越,先生以御史按閩,過武林,欲渡江見之。人言力阻,先生不聽,及見而大悅,曰:「君子所為,眾人固不識也。」猶疑接人太濫,上書言之。陽明答曰:「吾之講學,非以靳人之信己也,行吾不得已之心耳。若畏人之不信,必擇人而與之,是自喪其心也。」先生為之惕然。陽明徵思、田,先生問「勿忘勿助之功」,陽明答書「此間只說必有事焉,不說勿忘勿助。專言勿忘勿助,是空鍋而爨也」。陽明既歿,先生時官蘇州,曰:「昔之未稱門生者,冀再見耳,今不可得矣。」於是設位北面再拜,始稱門生,以錢緒山為證,刻兩書於石,以識之。
先生之學,獄中閒久靜極,忽見此心真體,光明瑩徹,萬物皆備。乃喜曰:「此未發之中也,守是不失,天下之理皆從此出矣。」及出,與來學立靜坐法,使之歸寂以通感,執體以應用。是時同門為良知之學者,以為「未發即在已發之中」。蓋發而未嘗發,故未發之功卻在發上用,先天之功卻在後天上用。其疑先生之說者有三:其一謂「道不可須臾離也」,今曰「動處無功」是離之也。其一謂「道無分於動靜也」,今曰「功夫只是主靜」,是二之也。其一謂「心事合一,心體事而無不在」,今曰「感應流行,著不得力」,是脫略事為,類於禪悟也。王龍溪、黃洛村、陳明水、鄒東廓、劉兩峰各致難端,先生一一申之。惟羅念庵深相契合,謂:「雙江所言,真是霹靂手段,許多英雄瞞昧,被他一口道著,如康莊大道,更無可疑。」兩峰晚乃信之,曰:「雙江之言是也。」夫心體流行不息,靜而動,動而靜。未發,靜也。已發,動也。發上用功,固為徇動;未發用功,亦為徇靜:皆陷於一偏。而《中庸》以大本歸之未發者,蓋心體即天體也。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而其中為天樞,天無一息不運,至其樞紐處,實萬古常止,要不可不歸之靜。故心之主宰,雖不可以動靜言,而惟靜乃能存之。此濂溪以「主靜立人極」,龜山門下以「體夫喜怒哀樂未發前氣象」為相傳口訣也。先生所以自別於非禪者,謂歸寂以通天下之感,不似釋氏以感應為塵煩,一切斷除而寂滅之。則是看釋氏尚未透。夫釋氏以作用為性,其所惡言者體也。其曰父母未生前,曰先天,曰主中主,皆指此流行者而言,但此流行不著於事為知覺者也。其曰後天,曰大用現前,曰賓,則指流行中之事為知覺也。其實體當處,皆在動一邊者,故曰「無所住而生其心」,正與存心養性相反。蓋心體原是流行,而流行不失其則者,則終古如斯,乃所謂靜也、寂也。儒者存養之力,歸於此處,始不同夫釋氏耳。若區區以感應有無別之,彼釋氏又何嘗廢感應耶?陽明自江右以後,始拈良知。其在南中,以默坐澄心為學的,收斂為主,發散是不得已。有未發之中,始能有中節之和。其後學者有喜靜惡動之弊,故以致良知救之。而曰良知是未發之中,則猶之乎前說也。先生亦何背乎師門?乃當時群起而難之哉!
徐學謨《識餘錄》言:「楊忠愍劾嚴嵩假冒邊功,下部查覆。世蕃自草覆稿送部,先生即依稿具題。」按《識小編》:「先生勸嵩自辭軍賞,而覆疏竟不上,但以之歸功張時徹。」然則依稿具題之誣,不辯而自明矣。
雙江論學書
原泉者,江淮河漢之所從出也,然非江淮河漢,則亦無以見所謂原泉者。故浚原者,浚其江淮河漢所從出之原,非以江淮河漢為原而浚之也。根本者,枝葉花實之所從出也。培根者,培其枝葉花實所從出之根,非以枝葉花實為根而培之也。今不致感應變化所從出之知,而即感應變化之知而致之,是求日月於容光必照之處,而遺其懸象著明之大也。
聖人過多,賢人過少,愚人無過。蓋過必學而後見也,不學者妄行妄作以為常,不復知過。 《答許玉林》
達夫早年之學,病在於求脫化融釋之太速也。夫脫化融釋,原非功夫字眼,乃功夫熟後景界也。而速於求之,故遂為慈湖之說所入。以見在為具足,以知覺為良知,以不起意為功夫,樂超頓而鄙艱苦,崇虛見而略實功,自謂撒手懸崖,遍地黃金,而於六經、四書未嘗有一字當意,玩弄精魂,謂為自得。如是者十年矣。至於盤錯顛沛,則茫然無據,不能不動朱公之哭也。已而恍然自悟,考之詩書,乃知學有本原。心主乎內,寂以通感也,止以發慮也,無所不在,而所以存之養之者,止其所而不動也。動其影也,照也,發也。發有動靜,而寂無動靜也。於是一以洗心退藏為主,虛寂未發為要,刊落究竟,日見天精,不屬睹聞。此其近時歸根復命,煞吃辛苦處,亦庶幾乎知微知彰之學。乃其自性自度,非不肖有所裨益也。 《寄王龍溪》
今之為良知之學者,於《傳習錄》前篇所記真切處,俱略之,乃駕空立籠罩語,似切近而實渺茫,終日逐外,而自以為得手也。 《寄劉兩峰》
氣有盛衰,而靈無老少,隨盛衰為昏明者,不學而局於氣也。 《答戴伯常》
困辨錄
才覺無過,便是包藏禍心。故時時見過,時時改過,便是江漢以濯、秋陽以暴。夫子只要改過,鄉愿只要無過。 《辨過》
機械變詐之巧,蓋其機心滑熟,久而安之。其始也,生於一念之無恥;其安也,習而熟之,充然無復廉恥之色,放僻邪侈,無所不為,無所用其恥也。 《辨過》
問:「遷善改過,將隨事隨處而遷之、改之乎?抑只於一處而遷之、改之也?」曰:「天下只有一善,更無別善,只有一過,更無別過。故一善遷而萬善融,一過改而萬過化,所謂一真一切真矣。」
問:「閒思雜慮,祛除不得,如何?」曰:「習心滑熟故也。習心滑熟,客慮只從滑熟路上往還,非一朝一夕之故也。若欲逐之而使去,禁之而使不生,隳突衝決,反為本體之累。故欲去客慮者,先須求複本體。本體復得一分,客慮減去一分。然本體非敬不復,敬以持之,以作吾心體之健,心體健而後能廓清掃蕩,以收定靜之功。蓋盜賊無主,勢必解散,然非責效於日夕、用意於皮膚者可幾及也。」
問:「良知之學何如?」曰:「此是王門相傳指訣。先師以世之學者,率以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為聖人,以有所不知不能為儒者所深恥,一切入手,便從多學而識,考索記誦上鑽研,勞苦纏絆,擔閣了天下無限好資質的人,乃謂良知自致知而養之,不待學慮,千變萬化,皆由此出。孟子所謂不學不慮,愛親敬長,蓋指良知之發用流行,切近精實處,而不悟者,遂以愛敬為良知,著在支節上求。雖極高手,不免賺入邪魔蹊徑,到底只從霸學裡改換頭目出來。蓋孩提之愛敬,即道心也,一本其純一未發,自然流行,而纖毫思慮營欲不與。故致良知者,只養這個純一未發的本體。本體復則萬物備,所謂立天下之大本。先師云:『良知是未發之中,廓然大公的本體,便自能感而隨通,便自能物來順應。』此是《傳習錄》中正法眼藏。而誤以知覺為良知,無故為霸學張一赤幟,與邊見外修何異?而自畔其師說遠矣。」
文恭羅念庵先生洪先
羅洪先,字達夫,別號念庵,吉水人。父循,山東按察副使。先生自幼端重,年五歲,夢通衢市人擾擾,大呼曰:「汝往來者,皆在吾夢中耳。」覺而以告其母李宜人,識者知非埃壒人也。十一歲,讀古文,慨然慕羅一峰之為人,即有志於聖學。嘉靖八年,舉進士第一。外舅太僕曾直聞報,喜曰:「幸吾婿建此大事。」先生曰:「丈夫事業更有許大在,此等三年遞一人,奚足為大事也?」授翰林修撰。明年,告歸。已丁父艱,苫塊蔬食,不入室者三年。繼丁內艱,居後喪復如前喪。十八年,召拜左春坊左贊善,逾年至京。上常不御朝,十二月,先生與司諫唐順之、較書趙時春請以來歲元日,皇太子御文華殿,受百官朝賀。上曰:「朕方疾,遂欲儲貳臨朝,是必君父不能起也。」皆黜為民。三十七年,嚴相嵩起唐順之為兵部主事,次及先生。先生以畢志林壑報之,順之強之同出,先生曰:「天下事為之非甲則乙,某所欲為而未能者,有公為之,何必有我?」四十三年卒,年六十一。隆慶改元,贈光祿少卿,諡文恭。
先生之學,始致力於踐履,中歸攝於寂靜,晚徹悟於仁體。幼聞陽明講學虔台,心即嚮慕,比《傳習錄》出,讀之至忘寢食。同里谷平李中傳玉齋楊珠之學,先生師之,得其根柢。而聶雙江以歸寂之說號於同志,惟先生獨心契之。是時陽明門下之談學者,皆曰「知善知惡即是良知,依此行之即是致知」。先生謂:「良知者,至善之謂也。吾心之善,吾知之,吾心之惡,吾知之,不可謂非知也。善惡交雜,豈有為主於中者乎?中無所主,而謂知本常明,不可也。知有未明,依此行之,而謂無乖戾於既發之後,能順應於事物之來,不可也。故非經枯槁寂寞之後,一切退聽,天理炯然,未易及此。雙江所言,真是霹靂手段,許多英雄瞞昧,被他一口道著,如康莊大道,更無可疑。」辟石蓮洞居之,默坐半榻間,不出戶者三年。事能前知,人或訝之,答曰:「是偶然,不足道。」王龍溪恐其專守枯靜,不達當機順應之妙,訪之於松原,問曰:「近日行持,比前何似?」先生曰:「往年尚多斷續,近來無有雜念。雜念漸少,即感應處便自順適。即如均賦一事,從六月至今半年,終日紛紛,未嘗敢厭倦,未嘗敢執著,未嘗敢放縱,未嘗敢張皇,惟恐一人不得其所。一切雜念不入,亦不見動靜二境,自謂此即是靜定功夫。非紐定默坐時是靜,至動應時便無著靜處也。」龍溪嗟嘆而退。先生於陽明之學,始而慕之,已見其門下承領本體太易,亦遂疑之。及至功夫純熟,而陽明進學次第洞然無間。天下學者亦遂因先生之言,而後得陽明之真。其嘵嘵以師說鼓動天下者,反不與焉。
先生既定《陽明年譜》,錢緒山曰:「子於師門,不稱門生而稱後學者,以師存日未得及門委贄也。子謂古今門人之稱,其義止於及門委贄乎?子年十四時,欲見師於贛,父母不聽,則及門者其素志也。今學其學者,三紀於茲矣,非徒得其門,所謂升堂入室者,子且無歉焉?於門人乎何有?」譜中改稱門人,緒山、龍溪證之也。先生以濂溪「無欲故靜」之旨為聖學的傳。有言辭受取與為小事者,先生謂「此言最害事」。請告歸,過儀真,一病幾殆。同年項甌東念其貧困,有富人坐死,行賄萬金,待先生一言,先生辭之而去。已念富人罪不當死,囑恤刑生之,不令其知也。先世田宅,盡推以與庶弟,別架數楹,僅蔽風雨。尋為水漂沒,假寓田家。撫院馬森以其故所卻饋,先後數千金,復致之立室,先生不受。其門下構正學堂以居之。將卒,問疾者入視,室如懸罄,曰:「何至一貧如此?」先生曰:「貧固自好。」故於龍溪諸子,會講近城市,勞官府,則痛切相規,謂「借開來之說,以責後車傳食之報,為賄賂公行、廉恥道喪者,助之瀾也。」先生靜坐之外,經年出遊,求師問友,不擇方內方外,一節之長,必虛心咨請,如病者之待醫。士大夫體貌規格,黜棄殆盡,獨往獨來,累饑寒,經跋踄,重湖驚濤之險,逆旅誶詈之加,漠然無所芥蒂。或疑其不絕二氏。先生嘗閱《楞嚴》得返聞之旨,覺此身在太虛,視聽若寄世外。見者驚其神來,先生自省曰:「誤入禪定矣。」其功遂輟。登衡岳絕頂,遇僧楚石,以外丹授之。先生曰:「吾無所事此也。」黃陂山人方與時,自負得息心訣,謂「聖學者亦須靜中恍見端倪始得」。先生與龍溪偕至黃陂習靜,龍溪先返,先生獨留,夜坐功夫愈密。自謂:「已入深山更深處,家書休遣雁來過。」蓋先生無處非學地,無人非學侶,同床各夢,豈二氏所能連染哉?耿天台謂先生為與時所欺,憤悔疽發,還家而夫人又殂,由是益恨與時。今觀其夜坐諸詩,皆得之黃陂者,一時之所證入,固非與時所可窺見,又何至以妻子一訣,自動其心乎?可謂不知先生者矣。鄧定宇曰:「陽明必為聖學無疑,然及門之士,概多矛盾。其私淑而有得者,莫如念庵。」此定論也。
論學書
以為良知之外,尚有所謂義理者在,是猶未免於幫補湊合之病,其於自信,不亦遠乎!見聞不與,獨任真誠,矢死以終,更無外想,自非豪傑,其孰能任此? 《與林澉山》
來諭「辭受取予,雖關行檢,看來亦小」。此言最害事,辭受取與,元關心術,本無大小,以此當天來事看,即堯、舜事業,亦是浮雲過目。若率吾真心而行,即一介不取與,亦是大道,非小事業而大一介也,此心無物可尚故也。 《答戚南玄》。 啟超案:故善無所謂大小,惡無所謂大小,就一念之微處勘之,大小平等也。
學須靜中入手,然亦未可偏向此中躲閃過,凡難處與不欲之念,皆須察問從何來。若此間有承當不起,便是畏火之金,必是銅鉛錫鐵攙和,不得回互姑容,任其暫時云爾也。除此無下手誅責處。平日卻只是陪奉一種清閒自在,終非有根之樹,冒雪披風,干柯折矣。 《與王有訓》。 啟超案:所謂自訟之功,最好入手。
大抵功夫未下手,即不知自己何病。又事未涉境,即病亦未甚害事。稍涉人事,乃知為病,又未知去病之方。蓋方任己便欲回互,有回互則病乃是痛心處,豈肯割去?譬之浮躁起於快意,有快意為之根,則浮躁之標末自現,欲去標末,當去其根。其根為吾之所回互,安能克哉?此其所以難也。 《答王西石》。 啟超案:試以此語自勘,人人皆犯此病。
千古病痛,在入處防閒,到既入後濯洗縱放,終非根論。周子「無欲」,程子「定性」,皆率指此。置身千仞,則坎蛙穴螺爭競,豈特不足以當吾一視;著腳泥淖,得片瓦拳石,皆性命視之:此根論大抵象也。到此識見既別,卻犯手入場,皆吾遊刃,老叟與群兒調戲,終不成憂其攪溷。吾心但防閒入處,非有高睨宇宙,狠斷俗情,未可容易承當也。 《答尹洞山》
欲之有無,獨知之地,隨發隨覺,顧未有主靜之功以察之耳。誠察之,固有不待乎外者,而凡考古知今,親師取友,皆所以為寡慾之事。不然,今之博文者有矣,其不救於私妄之恣肆者何歟?故嘗以為欲希聖,必自無欲始,求無欲,必自靜始。 《答高白坪》
某所嘗著力者,以無欲為主。辨欲之有無,以當下此心微微覺處為主,此覺處甚微,非志切與氣定,即不自見。 《答李二守》
立行是孔門第一義,今之言不睹不聞者,亦是欲立行至精密處,非有二義也。凡事狀之萌,有作有止,而吾心之知,無斷無續。即事狀而應之,不涉放肆,可謂有依據矣,安知不入安排理道與打貼世情、彌逢人意乎?即使無是數者,事已作何歸宿,此不謂虛過日月者哉?又況處事原屬此心,心有時而不存,即事亦有時而不謹,所謹者在人之可見聞耳。因見聞而後有著力,此之謂為人,非君子反求諸己之學也。故戒慎於不睹不聞者,乃全吾忠實之本,然而不睹不聞即吾心之常知處。自其常知,不可以形求者,謂之不睹;自其常知,不可以言顯者,謂之不聞:固非窈冥之狀也。吾心之知,無時或息,即所謂事狀之萌應,亦無時不有。若諸念皆泯,炯然中存,亦即吾之一事。此處不令他意攙和,即是必有事焉,又何茫盪之足慮哉? 《答劉月川》
欲根不斷,常在世情上立腳,未是脫離得盡。如此根器,縱十分斂實,亦只是有此意思,非歸根也。 《與謝子貞》
夫功夫與至極處,未可並論,何也?操存舍亡,夫子固已言之,非吾輩可以頃刻嘗試,遂自謂已得也。今之解良知者曰:「知無不良者也,欲致良知,即不可少有加於良知之外。」此其為說,亦何嘗不為精義,但不知幾微倏忽之際,便落見解。知果無不良矣,有不良者果孰為之?人品不齊,功力不等,未可盡以解縛語增它人之縱肆也。乃知致良知之致字,是先聖吃緊為人語。致上見得分明,即格物之義自具,固不必紛紜於章句字面之吻合對證,傳授言說之祖述發揮,而動多口也。 《答王龍溪》
果能收斂翕聚,如嬰兒保護,自能孩笑,自能飲食,自能行走,豈容一毫人力安排。試於臨民時驗之,稍停詳妥貼,言動喜怒,自是不差;稍周章忽略,便有可悔。從前為「良知時時見在」一句誤卻,欠卻培養一段功夫。培養原屬收斂翕聚。甲辰夏,因靜坐十日,恍恍見得,又被龍溪諸君一句轉了。總為自家用功不深,內虛易搖也。孟子言「皆有怵惕惻隱之心」,由於「乍見」,言「平旦好惡與人相近」,由於「夜氣所息」,未嘗言「時時有是心」也。末後四端須擴而充之,自然火然泉達,可以保四海。夜氣苟得其養,無物不長。所以須養者,緣此心至易動故也。未嘗言「時時便可致用,皆可保四海也」。擴充不在四端後,卻在常無內交、要譽、惡聲之心,所謂以直養也。養是常息,此心常如夜之所息,如是則時時可似「乍見」與「平旦」時,此聖賢苦心語也。陽明拈出良知,上面添一致字,便是擴養之意。良知良字,乃是發而中節之和。其所以良者,要非思為可及,所謂不慮而知,正提出本來頭面也。 啟超案:此段最是用力不二法門,天下無代價之物,豈吾輩學聖可以頃刻之悟而遂得耶?心至易動,不可不警惕。 今卻盡以知覺發用處為良知,至又易致字為依字,則是只有發用無生聚矣。木常發榮必速槁,人常動用必速死,天地猶有閉藏,況於人乎?是故必有未發之中,方有發而中節之和;必有廓然大公,方有物來順應之感。平日作文字,只謾說過去,更不知未發與廓然處何在,如何用功?誠鶻突半生也。真擴養得,更是集義,自浩然不奪於外。此非一朝一夕可得。然一朝一夕,亦便小小有驗,但不足放乎四海。譬之操舟舵不應手,不免橫撐直駕,終是費力。時時培此,卻是最密地也。 《與尹道輿》
陽明先生良知之教,本之《孟子》乍見入井、孩提愛敬、平旦好惡三者,以其皆有未發者存,故謂之良。朱子以為,良者自然之謂,是也。然以其一端之發見,而未能即復其本體,故言怵惕矣,必以擴充繼之;言好惡矣,必以長養繼之;言愛敬矣,必以達之天下繼之。孟子之意可見矣。先生得其意者也,故亦不以良知為足,而以致知為功。試以三言思之,其言充也,將即怵惕之已發者充之乎?將求之乍見之真乎?無亦不動於內交要譽惡聲之私已乎?其言養也,將即好惡之已發者養之乎?將求之平旦之氣乎?無亦不梏於旦晝所為矣乎?其言達也,將即愛敬之已發者達之乎?將不失孩提之心乎?無亦不涉于思慮矯強矣乎?終日之間,不動於私,不梏於為,不涉于思慮矯強,以是為致知之功,則其意烏有不誠?而亦烏用以立誠二字附益之也?今也不然,但取足於知,而不原其所以良,故失養其端,而惟任其所以發,遂以見存之知,為事物之則,而不察理欲之混淆;以外交之物,為知覺之體,而不知物我之倒置。豈先生之本旨也? 《答項甌東》
當極靜時,恍然覺吾此心,中虛無物,旁通無窮。有如長空,雲氣流行,無有止極;有如大海,魚龍變化,無有間隔。無內外可指,無動靜可分,上下四方,往古來今,渾成一片,所謂無在而無不在。吾之一身,乃其發竅,固非形質所能限也。是故縱吾之目,而天地不滿於吾視;傾吾之耳,而天地不出於吾聽;冥吾之心,而天地不逃於吾思。古人往矣,其精神所極,即吾之精神,未嘗往也,否則,聞其行事,而能憬然憤然矣乎?四海遠矣,其疾痛相關,即吾之疾痛,未嘗遠也,否則,聞其患難,而能惻然衋然矣乎? 啟超案:此先生悟道語,有契於佛門性海圓融之旨。瀏陽譚氏《仁學》只發明得此理。 是故感於親而為親焉,吾無分於親也,有分於吾與親,斯不親矣。感於民而為仁焉,吾無分於民也,有分於吾與民,斯不仁矣。感於物而為愛焉,吾無分於物也,有分於吾與物,斯不愛矣。是乃得之於天者固然,如是而後可以配天也。故曰「仁者渾然與物同體」。 啟超案:讀此覺張橫渠《西銘》尤為親切有味。 同體也者,謂在我者亦即在物,合吾與物而同為一體,則前所謂虛寂而能貫通,渾上下四方、往古來今、內外動靜而一之者也。若二氏者,有見於己,無見於物,養一指而失其肩背,比於自賊其身者耳。諸儒辟二氏矣,猥瑣於掃除防檢之勤,而迷謬於統體該括之大,安於近小,而弗睹其全,矜其智能,而不適於用。譬之一家,不知承藉祖父之遺,光復門祚,而顧棲棲於一室,身口是計,其堂奧未窺,積聚未復,終無逃於樊遲細民之譏,則亦何以服二氏之心哉!
此學日入密處,紛紜 中,自得泰然,不煩照應。「不煩照應」一語,雙老所極惡聞,卻是極用力全體不相污染,乃有此景。如無為寇之念,縱百念縱橫,斷不須照應始無此念。明道「不須防檢,不待窮索,未嘗致纖毫之力」,意正如此。 以上《與蔣道林》。 啟超案:此與龍溪所謂人雖好謗我,終不謂我盜,皆取譬最親切者。
以身在天地間負荷,即一切俗情,自難染污。 《寄尹道輿》
來書責弟不合良知外提出知止二字,而以為「良知無內外,無動靜,無先後,一以貫之。除此更無事,除此別無格物」。言語雖似條暢,只不知緣何便無分毫出入?操則存,舍則亡,非即良知而何?終日談本體,不說功夫,才拈功夫,便指為外道,恐陽明先生復生,亦當攢眉也。 《寄王龍溪》。 啟超案:念庵所以為王門子路。
默默自修,真見時刻有不彀手處,時刻有不如人處,時刻只在自心內尋究虛靜根底安頓,不至出入,即有好商量矣。 《答王著久》
三四年間,曾以「主靜」一言為談良知者告,以為良知固出於稟受之自然,而未嘗泯滅,然欲得流行發見,常如孩提之時,必有致之之功,非經枯槁寂寞之後,一切退聽,而天理炯然,未易及此,陽明之龍場是也。學者舍龍場之懲創,而談晚年之熟化,譬之趨萬里者,不能蹈險出幽,而欲從容於九達之逵,豈止躐等而已哉!然聞之者惟恐失其師傳之語,而不究竟其師之入手何在,往往辨詰易生,徒多慨惜。 《寄謝高泉》
良知兩字,乃陽明先生一生經驗而後得之,使發於心者,一與所知不應,即非其本旨矣。當時遷就初學,令易入,不免指見在發用以為左券。至於自得,固未可以草草謬承。而因仍其說者,類藉口實,使人猖狂自恣,則失之又遠。 《寄張須野》
旁午之中,吾御之者, 紛紜,而為事物所勝,此即憧憧之思也。從容閒雅,而在事物之上,此即寂然之漸也。由憧憧而應之,必或至於錯謬;由寂然而應之,必自盡其條理。此即能寂與不能寂之驗。由一日而百年可知也。一日之間,無動無靜,皆由從容閒雅,通而至於澄然無事,未嘗有厭事之念,即此乃身心安著處。安著於此,不患明之不足於照矣。漸入細微,久而成熟,即為自得。明道不言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謂未嘗致纖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夫必有事者,言乎心之常止於是;勿忘助者,言乎常止之無所增損;未嘗致纖毫之力者,言乎從容閒雅,又若未嘗有所事事。如此而後,可以積久成熟而入細微,蓋為學之彀率也。 《與徐大巡》
學有可以一言盡者,有不可以一言盡者。如收斂精神,並歸一處,常令凝聚,能為萬物萬事主宰,此可一言而盡,亦可以一息測識而悟。惟夫出入於酬應,牽引於情思,轉移於利害,纏固於計算,則微曖萬變,孔竅百出,非堅心苦志,持之歲月,萬死一生,莫能幾及也。 《與蕭雲皋》。 啟超案:此亦如康齋所謂「從五更枕上汗流淚下得來」矣。天下固無代價之物也。
知縱肆是良知;知不能卻常自欺,是瞞良知。自知瞞良知,又是良知。形之紙筆,公然以為美談,是不肯致良知也。此病豈他人能醫耶? 《答門人》。 啟超案:此病今方傳染。
此學靜中覺覿體用事極難,大約只於自心欺瞞不得處,當提醒作主,久久精明,便有別白處。 啟超案:不二法門。 若只將日用間應酬知解處,便謂是心體,此卻作主不定,有差自救不來。何也?只尋得差不得處,始有見耳。 《與周學諭》
除此真心作用,更無才力智巧。 《答胡正甫》
執著乃用功生疏所致,到純熟自當輕省,不可便生厭心。此處一有憎厭疑貳,便是邪魔作祟,絕不可放過也。 《答劉可賢》
此心皎然無掩蔽時,便與聖人不甚異,於此不涉絲毫搖兀,亦無改變,亦無執著,亦無忽略,此便是學。只時時有保護處,不傷皎然處,將容體自正,言語自謹,嗜欲自節,善自行,惡自止,好名、好貨、好色自覺澹,以此看書,以此處友,精神自聚,不散渙矣。 《答劉可賢》
處處從小利害克治,便是克己實事,便是處生死成敗之根,亦不論有事無事。此處放過,更無是處。於克治知費力與濁亂,此是生熟安勉分限。不安分限,將下手實際,便欲並成德時論,此涉於比擬太過。不知功夫純熟,只在常明少昏,漸漸求進,到得成片段,卻真咽喉下能著刀。能下此刀,與一念一事,是非不同,卻是得先幾也。 《答曾於野》
靜中如何便計較功效,只管久久見得此心有逐物、有不逐物時,卻認不逐物時心為本,日間動作皆依不逐物之心照應,一逐物便當取回,愈久漸漸成熟。如此功夫,不知用多少日子,方有定貼處。如何一兩日坐後,就要他定貼,動作不差,豈有此理!陽明先生叫人依良知,不是依眼前知解的良知,是此心瞞不過處,即所謂不逐物之心也。靜中識認他,漸漸有可尋求耳。 《答羅生》
終日眼前俱是假人,無一分真實意,自我待之,終日俱是真人,無一分作偽意,如此便是有進步。 《答劉少衡》
凡習心混得去,皆緣日間太順適,未有操持。如舵工相似,終日看舵,便不至瞌睡,到得習熟,即身即舵,無有兩件。凡人學問真處,決定有操持收束,漸至其中,未有受用見成者。 《答歐陽文朝》
自覺得力,只管做去,微覺有病,又須轉手。此件功夫,如引小兒,隨時遷就,執著不得。 《與杜道升》
雜著
予問龍溪曰:「凡去私慾,須於髮根處破除始得。私慾之起,必有由來,皆緣自己原有貪好,原有計算,此處漫過,一時潔淨,不但潛伏,且恐陰為之培植矣。」錢緒山曰:「此件功夫零碎,但依良知運用,安事破除?」龍溪曰:「不然,此搗巢搜賊之法,勿謂盡無益也。」
龍溪之言曰:「先師提掇良知,乃道心之微,一念靈明,無內外,無寂感。吾人不昧此一念靈明,便是致知;隨事隨物,不昧此一念靈明,便是格物。良知是虛,格物是實,虛實相生,天則乃見。蓋良知原是無知而無不知,原無一物,方能類萬物之情。或以良知未盡妙義,於良知上攙入無知意見,便是異學。或以良知未足以盡天下之變,必加見聞知識補益而助發之,便是俗學。吾人致知功夫不得力,第一意見為害。意見是良知之賊,卜度成悟,明體宛然,便認以為良知。若信得良知過時,意即是良知之流行,見即是良知之照察,徹內徹外,原無壅滯,原無幫補,所謂丹府一粒,點鐵成金。若認意見以為實際,本家靈覺生機,封閉愈固,不得出來。學術毫釐之辨,不可不察也。」然質之陽明先生所言,或未盡合。先生嘗曰:「良知者,天命之性,心之本體,自然昭明靈覺者也。」是謂良知即天性矣。《中庸》言性,所指在於不睹不聞。蓋以君子之學,惟於其所不睹不聞者,而戒慎恐懼耳,舍不睹不聞之外,無所用其戒慎恐懼也。夫不睹不聞,可謂隱而未形,微而未著矣。然吾之發見於外者,即此未形者之所為,而未始有加;吾之彰顯於外者,即此未著者之所為,而未始有加。由是言之,謂良知之體至虛可也,謂其本虛而形實亦可也。今曰「良知是虛,格物是實」,豈所謂不睹不聞有所待而後實乎?先生又曰:「至善者,心之本體。動而後有不善,而本體之知,未嘗不知也。」是以良知為至善矣。《大學》之言至善,其功在於能止。蓋以吾心之體,固有至善,而有知之後,得止為難。知而常止,非夫良之止其所,孰能與於此?故定靜安慮者,至善也,能定、能靜、能安、能慮者,止至善也。能止而後至善,盡為己有,有諸己而後謂之有得。先之以定靜安者,物之所由以格,止之始也;後之以慮者,知之所以為至,止之終也。故謂致知以求其止可也,謂物則生於定靜亦可也。今曰「虛實相生,天則乃見」,豈定靜反由慮而相生乎?先生又曰:「良知是未發之中。」又曰:「當知未發之中,常人亦未能皆有。」豈非以良知之發,為未泯之善端,未發之中,當因發而後致?蓋必常靜常定,然後可謂之中。則凡致知者,亦必即其所未泯,而益充其所未至,然後可以為誠意。固未嘗以一端之善,為聖人之極則也,今曰「若信得良知過時,意即是良知之流行,見即是良知之照察」云云。夫利慾之盤固,遏之猶恐弗止,而欲從其知之所發,以為心體;以血氣之浮揚,斂之猶恐弗定,而欲任其意之所行,以為功夫。畏難苟安者,取便於易從;見小欲速者,堅主於自信。夫注念反觀,孰無少覺?因言發慮,理亦昭然。不息之真,既未盡亡,先入之言,又有可據,日滋日甚,日移日遠,將無有以存心為拘迫,以改過為粘綴,以取善為比擬,以盡倫為矯飾者乎?而其滅裂恣肆者,又從而譸張簧鼓之,使天下之人遂至於蕩然而無歸,則其陷溺之淺深,吾不知於俗學何如也! 啟超案:陽明之教,藥也,而末流因藥生病。念庵又藥之藥也。凡學王學者,日三復此段,庶無大過乎! 先生又曰:「知者意之體,物者意之用。」未嘗以物為知之體也。而緒山乃曰:「知無體,以人情事物之感應為體。無人情事物之感應,則無知矣。」夫人情事物感應之於知,猶色之於視,聲之於聽也。謂視不離色;固有視於無形者,而曰色即為視之體,無色則無視也,可乎?謂聽不離聲,固有聽於無聲者,而曰聲即為聽之體,無聲則無聽也,可乎? 《戊申夏遊記》
龍溪因前記有所異同,請面命。予曰:「陽明先生苦心犯難,提出良知為傳授口訣,蓋合內外前後一齊包括,稍有幫補,稍有遺漏,即失當時本旨矣。往年見談學者,皆曰『知善知惡即是良知,依此行之即是致知』。予嘗從此用力,竟無所入,久而後悔之。夫良知者,言乎不學不慮,自然之明覺,蓋即至善之謂也。吾心之善,吾知之,吾心之惡,吾知之,不可謂非知也。善惡交雜,豈有為主於中者乎?中無所主,而謂知本常明,恐未可也。知有未明,依此行之,而謂無乖戾於既發之後,能順應於事物之來,恐未可也。故知善知惡之知,隨出隨泯,特一時之發見焉耳。一時之發見,未可盡指為本體,則自然之明覺,固當反求其根源。蓋人生而靜,未有不善;不善,動之妄也。主靜以復之,道斯凝而不流矣。神發為知,良知者靜而明也,妄動以雜之,幾始失而難復矣。故必有收攝保聚之功,以為充達長養之地,而後定靜安慮,由此以出,必於家國天下感無不正,而未嘗為物所動,乃可謂之格物。蓋處無弗當,而後知無弗明,此致知所以必在於格物,物格而後為知至也。故致知者,致其靜無而動有者也。知苟致矣,雖一念之微,皆真實也。苟為弗致,隨出隨泯,終不免於虛盪而無歸。是致與不致之間,虛與實之辨也。謂之『曰良知是虛,格物是實,虛實相生,天則乃見』,將無言之太深乎?即格物以致其知矣,收攝之功終始無間,則吾心之流行照察,自與初學意見萬萬不侔。謂之曰『意見是良知之賊』,誠是也。既而曰『若信得良知過時,意即是良知之流行,見即是良知之照察,所謂丹府一粒,點鐵成金』,不已言之太易乎?」龍溪曰:「近日覺何如?」曰:「一二年來與前又別,當時之為收攝保聚,偏矣。蓋識吾心之本然者,猶未盡也,以為寂在感先,感由寂發。夫謂感由寂發可也,然不免於執寂有處;謂寂在感先可也,然不免於指感有時,彼此既分,動靜為二,此乃二氏之所深非,以為邊見者。我堅信而固執之,其流之弊,必至重於為我,疏於應物,蓋久而後疑之。夫心一而已,自其不出位而言,謂之寂,位有常尊,非守內之謂也;自其常通微而言,謂之感,發微而通,非逐外之謂也。寂非守內,故未可言處,以其能感故也,絕感之寂,寂非真寂矣。感非逐外,故未可言時,以其本寂故也,離寂之感,感非正感矣。此乃同出而異名,吾心之本然也。寂者一,感者不一,是故有動有靜,有作有止。人知動作之為感矣,不知靜與動、止與作之異者境也,而在吾心,未嘗隨境異也。隨境有異,是離寂之感矣。感而至於酬酢萬變,不可勝窮,而皆不外乎通微,是乃所謂幾也。故酬酢萬變,而於寂者未嘗有礙,非不礙也,吾有所主故也。苟無所主,則亦馳逐而不返矣。聲臭俱泯,而於感者未嘗有息,非不息也,吾無所倚故也。苟有所倚,則亦膠固而不通矣。此所謂收攝保聚之功,君子知幾之學也。學者自信於此,灼然不移,即謂之守寂可也,謂之妙感亦可也;即謂之主靜可也,謂之慎動亦可也。此豈言說之可定哉?是何也?心也者,至神者也,以無物視之,固泯然矣;以有物視之,固炯然矣。欲盡斂之,則亦塊然不知,凝然不動,無一物之可入也;欲兩用之,則亦忽然在此,倏然在彼,能兼體而不遺也。使於真寂端倪,果能察識,隨動隨靜,無有出入,不與世界物事相對待,不倚自己知見作主宰,不著道理名目生證解,不藉言語發揮添精神,則收攝保聚之功,自有準則。明道云:『識得仁體,以誠敬存之,不須防檢窮索,必有事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未嘗致纖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固其準則也。」龍溪笑曰:「《夏遊記》豈盡非是,只三轉語處,手勢太重,便覺抑揚太過。兄已見破到此,弟復何言?」 《甲寅夏遊記》
善學者竭力為上,解悟次之,聽言為下。蓋有密證殊資,默持妙契,而不知反躬,自求實際,以至不副宿期者矣,固未有歷涉諸難,深入真詮,而發之弗瑩,必俟明師面臨私授,而後信久遠也。 《陽明先生年譜考訂序》
白沙先生之學,以自然為宗,至其得要,則隨動隨靜,終日照應而不離彼。 《跋白沙詩》
向人說得伸,寫得出,解得去,謂之有才則可,於學問絲毫無與也。學問之道,須於眾人場中易鶻突者,條理分明,一絲不亂。此非平日有涵養鎮靜之功,小大不疑,安能及此? 《別沈萬川語》
言其收斂,謂之存養;言其辨別,謂之省察;言其決擇,謂之克治。省察者言其明,克治者言其決,決則愈明,而後存養之功純。內不失己,外不失人,動亦定,靜亦定,小大無敢慢,始終條理,可以希聖矣。 《書王有訓扇》
知無不足之理,則凡不盡分者,皆吾安於肆欲而不竭才者也。吾人日用之間,戒懼稍縱,即言動作止之微,皆違天常而賊人道,可不省歟! 《示王有訓》
吾人當自立身放在天地間公共地步,一毫私己著不得,方是立志。只為平日有慣習處,軟熟滑瀏,易於因仍。今當一切斬然,只是不容放過,時時刻刻,須此物出頭作主,更無纖微舊習在身,方是功夫,方是立命。 《日札》
天地之間,萬生萬死,天地不為欣戚,以其在天地未嘗有增,未嘗有損也。生死不增於我,我何欣戚,故聖人冥之。 《寐語》
妄意於此,二十餘年矣,亦嘗自矢,以為吾之於世,無所厚取,自欺二字,或者不至如人之甚。而兩年以來,稍加懲艾,則見為吾之所安而不懼者,正世之所謂大欺,而所指以為可惡而可恥者,皆吾之處心積慮,陰托之命而恃以終身者也。其使吾之安而不懼者,乃先儒論說之餘,而冒以自足,以知解為智,以意氣為能,而處心積慮於可恥可惡之物,則知解之所不及,意氣之所不行,覺其缺漏,則蒙以一說,欲其宛轉,則加以眾證。先儒論說愈多,而吾之所安日密,譬之方技俱通,而痿痺不恤,搔爬能識,而痛癢未知,甘心於服鴆,而自以為神劑。如此者,不知日凡幾矣。 啟超案:此與陽明自述一節當參觀。陽明自言前者所為,乃包藏禍心,作偽於外,而心勞日拙者也。今念庵自述如此,學者敢輕於自信耶? 至聞長生久視之妙,津津然同聲應之,不謂其相遠也。嗚呼!以是為學,雖日有聞,時有習,明師臨之,良友輔之,猶恐成其私也。況於日之所聞,時之所習,出入於世俗之內,而又無明師良友之益,其能免於前病乎?夫所安者在此,則惟恐人或我窺;所蒙者在彼,則惟恐人不我與。託命既堅,固難於拔除,用力已深,益巧於藏伏,於是毀譽得失之際,始不能不用其情。此其觸機而動,緣釁而起,乃餘症標見,所謂已病不治者也。且以隨用隨足之體,而寄寓於他人口吻之間,以不加不損之真,而貪竊於古人唾棄之穢,至樂不尋,而伺人之顏色以為欣戚,大寶不惜,而冀時之取予以為歉盈,如失路人之志歸,如喪家子之丐食,流離奔逐,至死不休,孟子之所謂哀哉。 《別蔡督學》
只在話頭上拈弄,至於自性自命,傷損不知。當下動氣處,自以為發強剛毅;纏粘處,自以為文理密察;加意陪奉,卻謂恭敬;明白依阿,卻謂寬仁。如此之類,千言萬語,莫能狀其情變。總之以一言,只是鶻突倒了,雖自稱為學,而於自身邈不相干。卻又說精說一,說感說應,亦何益哉?於佛與吾儒之辨,須是自身已有下落,方可開口,然此亦是閒話。辨若明白,亦於吾身何干?老兄將此等作大事件,以為講論不明,將至誤世。弟則以為,伊川講明後,又出幾個聖人?濂溪未曾講明,又何曾誤了舂陵夫子?無生之說,門面終是不同,何須深論。今縱談禪,決未見有人削髮棄妻,薄視生死,拋卻名位。此數事乃吾儒詆毀佛氏大節目處,既不相犯,自可無憂。老兄「吾為此懼」一言,似可稍解矣。吾輩一個性命,千瘡百孔,醫治不暇,何得有許多為人說長道短耶?弟願老兄將精一還堯、舜,感應還孔子,良知還陽明,無生還佛。直將當下胸中粘帶,設計斷除;眼前紛紜,設計平妥;原來性命,設計恢復。益於我者取之,而非徇其言也;害於我者違之,而非徒以言也。如是,尚何說之不同,而懼之不早已乎? 《答何善山》。 啟超案:此真是絕痛快語,直將宋元來汗牛充棟之辨佛語一切掃去。昌黎《原道》、廬陵《本論》真糞土也。劉蕺山亦云:「莫懸虛勘三教異同,且當下辨人禽兩路。」
處士劉兩峰先生文敏
劉文敏,字宜充,號兩峰,吉之安福人。自幼樸實,不知世有機械事。年二十三,與師泉共學,思所以自立於天地間者。每至夜分,不能就寢,謂師泉曰:「學苟小成,猶不學也。」已讀《傳習錄》而好之,反躬實踐,唯覺動靜未融,曰:「此非師承不可。」乃入越而稟學焉。自此一以致良知為鵠,操存克治,瞬息不少懈。毋談高遠而行遺卑近,及門之士,不戒而孚,道存目擊。外艱既除,不應科目。華亭為學使,以貢士征之,不起。雙江主于歸寂,同門辨說,動盈捲軸,而先生言:「發與未發,本無二致;戒懼慎獨,本無二事。若雲未發不足以兼已發,致中之外,別有一段致和之功,是不知順其自然之體而加損焉,以學而能,以慮而知者也。」又言:「事上用功,雖愈於事上講求道理,均之無益於得也。涵養本原,愈精愈一,愈一愈精,始是心事合一。」又言:「嘿坐澄心,反觀內照,庶幾外好日少,知慧日著,生理亦生生不已,所謂集義也。」又言:「吾心之體,本止本寂,參之以意念,飾之以道理,侑之以聞見,遂以感通為心之體,而不知吾心雖千酬萬應,紛紜變化之無已,而其體本自常止常寂。彼以靜病雲者,似涉靜景,非為物不貳、生物不測之體之靜也。」凡此所言,與雙江相視莫逆,故人謂雙江得先生而不傷孤另者,非虛言也。然先生謂:「吾性本自常生,本自常止。往來起伏,非常生也;專寂凝固,非常止也。生而不逐,是謂常止;止而不住,是謂常生。主宰即流行之主宰,流行即主宰之流行。」其於師門之旨,未必盡同於雙江。蓋雙江以未發屬性,已發屬情;先生則以喜怒哀樂情也,情之得其正者性也。
年八十,猶陟三峰之巔,靜坐百餘日。謂其門人王時槐、陳嘉謨、賀涇曰:「知體本虛,虛乃生生,虛者天地萬物之原也。吾道以虛為宗,汝曹念哉,與後學言,即塗轍不一,慎勿違吾宗可耳。」隆慶六年五月卒,年八十有三。張子曰:「若謂虛能生氣,則虛無窮,氣有限,體用殊絕,入老氏『有生於無』自然之論。」先生所謂知體本虛,虛乃生生,將無同乎?蓋老氏之虛,墮於斷滅,其生氣也,如空谷之聲,橐籥之風,虛與氣為二也。先生之虛,乃常止之真明,即所謂良知也。其常止之體,即是主宰;其常止之照,即是流行,為物不二者也。故言虛同而為虛實異,依然張子之學也。
論學要語
學力歸一,則卓爾之地,方有可幾。
先師謂:「學者看致字太輕,故多不得力。」聖賢千言萬語,皆從致字上發揮工夫條理,非能於良知之體增益毫末也。生學困勉,皆致字工夫等級,非良知少有異焉者也。
自信本心,而一切經綸宰制由之,此聖學也。干好事,眾皆悅之,求之此心,茫然不知所在,此鄉愿之徒,孔子之所惡也。
不識萬化之根源,則自淪於機巧習染之中,一切天下事,作千樣萬樣看,故精神眩惑,終身勞苦。
學者無必為聖人之志,故染逐隨時,變態自為障礙。猛省洗滌,直從志上著人一己百、人十己千工夫,則染處漸消,逐時漸寡,渣滓渾化,則主宰即流行之主宰,流行即主宰之流行,安有許多分別疑慮?
遷善改過之功,無時可已。若謂「吾性一見,病症自去,如太陽一出,魍魎自消」,此則為玩光景,逐影響,欲速助長之為害也,須力究而精辨之始可。
透利害生死關,方是學之得力處。若風吹草動,便生疑惑,學在何處用?
友朋中有志者不少,而不能大成者,只緣世情窠臼難超脫者。須是吾心自作主宰,一切利害榮辱,不能淆吾見而奪吾守,方是希聖之志,始有大成之望也。
千事萬事,只是一事。故古人精神不妄用,惟在志上磨礪。
隨分自竭其力,當下具足,當下受用,過去未來,何益於思,徒得罪於天爾。
意根風波,一塵蔽天,豪傑之士,往往為其所誤。故學在於致虛,以證其源。
當急遽時,能不急遽;當怠緩時,能不怠緩;當震驚失措時,能不震驚失措:方是回天易命之學。
功利之習,淪肌浹髓,苟非鞭辟近里之學,常見無動之過,則一時感發之明,不足以勝隱微深痼之蔽。故雖高明,率喜頓悟而厭積漸,任超脫而畏檢束,談玄妙而鄙淺近,肆然無忌,而猶以為無可無不可,任情恣意,遂以去病為第二義,不知自家身心尚蕩然無所歸也。 啟超案:當時學者以去病為第二義,其弊既若彼;今之學者以病為不必去,且明目張胆以保任擁護之,又將何如?
同知劉師泉先生邦采
劉邦采,字君亮,號師泉,吉之安福人。初為邑諸生,即以希聖為志,曰:「學在求諸心,科舉非吾事也。」偕兩峰入越謁陽明,稱弟子,陽明契之曰:「君亮會得容易。」先生資既穎敏,而行復峻拔。丁外艱,蔬水廬墓,服闋不復應試,士論益歸。嘉靖七年秋,當鄉試,督學趙淵下教屬邑,迫之上道。先生入見,淵未離席,即卻立不前,淵亟起迎之。先生以棘闈故事,諸生必免冠袒裼而入,失待士禮,不願入。御史儲良材令十三郡諸生並得以常服入闈,免其簡察。揭榜,先生得中式。已授壽寧教諭,升嘉興府同知,尋棄官歸。年八十六卒。
陽明亡後,學者承襲口吻,浸失其真,以揣摩為妙悟,縱恣為樂地,情愛為仁體,因循為自然,混同為歸一。先生惄然憂之,謂:「夫人之生,有性有命,性妙於無為,命雜於有質,故必兼修而後可以為學。蓋吾心主宰謂之性,性無為者也,故須首出庶物以立其體。吾心流行謂之命,命有質者也,故須隨時運化以致其用。常知不落念,是吾立體之功,常過不成念,是吾致用之功,二者不可相雜。常知常止,而愈常微也。是說也,吾為見在良知所誤,極探而得之。」龍溪問:「見在良知與聖人同異?」先生曰:「不同。赤子之心,孩提之知,愚夫婦之知能,如頑礦未經煅煉,不可名金。其視無聲無臭,自然之明覺,何啻千里!是何也?為其純陰無真陽也。復真陽者,更須開天闢地,鼎立乾坤,乃能得之。以見在良知為主,決無入道之期矣。」龍溪曰:「以一隙之光,謂非照臨四表之光,不可。今日之日,非本不光,雲氣掩之耳。以愚夫愚婦為純陰者,何以異此?」念庵曰:「聖賢只要人從見在尋源頭,不是別將一心換卻此心,師泉欲創業,不享見在,豈是懸空做得?亦只是時時收攝此見在者,使之凝一耳。」先生著為《易蘊》,無非此意。所謂性命兼修,立體之功,即宋儒之涵養;致用之功,即宋儒之省察。涵養即是致中,省察即是致和。立本致用,特異其名耳。然工夫終是兩用,兩用則支離,未免有顧彼失此之病,非純一之學也。總緣認理氣為二。造化只有一氣流行,流行之不失其則者,即為主宰,非有一物以主宰夫流行,然流行無可用功,體當其不失則者而已矣。乃先生之言心意知物,較四有、四無之說,最為諦當,謂:「有感無動,無感無靜,心也;常感而通,常應而順,意也;常往而來,常化而生,物也;常定而明,常運而照,知也。見聞之知,其糟粕也;象著之物,其凝漚也;念慮之意,其流凘也;動靜之心,其游塵也。心不失無體之心,則心正矣;意不失無欲之意,則意誠矣;物不失無住之物,則物格矣;知不失無動之知,則知致矣。」夫心無體,意無欲,知無動,物無住,則皆是有善無惡矣。劉念台夫子欲於龍溪之四無易一字:「心是有善無惡之心,意亦是有善無惡之意,知亦是有善無惡之知,物亦是有善無惡之物。」何其相符合也。念庵言:「師泉素持元虛,即今肯向里著己,收拾性命,正是好消息。」雙江言:「師泉力大而說辨,排闥之嚴,四座咸屈,人皆避席而讓舍,莫敢攖其鋒。」疾亟,門人朱調問:「先生此視平時何如?」答曰:「夫形豈累性哉?今吾不動者,自若也,第形如槁木耳。」遂卒。先生之得力如此。
御史劉三五先生陽 附劉印山、王柳川
劉陽,字一舒,號三五,安福縣人。少受業於彭石屋、劉梅源。見陽明《語錄》而好之,遂如虔問學。泊舟野水,風雪清苦,不以為惡。陽明見之,顧謂諸生曰:「此生清福人也。」於是語先生:「苟不能甘至貧至賤,不可以為聖人。」嘉靖四年,舉鄉試。任碭山知縣,邑多盜,治以沉命之法,盜為衰止。旋示以禮教,變其風俗。入拜福建道御史。世宗改建萬壽宮為永禧仙宮,百官表賀,御史以先生為首,先生曰:「此當諫,不當賀。」在廷以危言動之,卒不可。中官持章奏至,故事南面立,各衙門北面受之,受畢,復如前對揖。先生以為,北面者重章奏,非重中官也,章奏脫手,安得復如前哉?改揖為東向,無以難也。相嵩欲親之,先生竟引疾歸。徐文貞當國,陪推光祿寺少卿,不起。築雲霞洞於三峰,與士子談學。兩峰過之,蕭然如在世外,先生曰:「境寂我寂,已落一層。」兩峰曰:「此徹骨語也。」自東廓沒,江右學者皆以先生為歸。東至岱宗,南至祝融,夜半登山頂而觀日焉,殘冰剩雪,拄杖鏗爾,陽明所謂清福者,懸記之矣。先生於師門之旨,身體精研,曰:「中,知之不倚於睹聞也;敬,知之無怠者也;誠,知之無妄者也;靜,知之無欲者也;寂,知之無思為者也;仁,知之生生與物同體者也。各指所之,而皆指夫知之良也,致知焉盡矣。」由先生言之,則陽明之學,仍是不異於宋儒也。故先生之傳兩峰也,謂「宋學門戶,謹守繩墨,兩峰有之」。其一時講席之盛,皆非先生所深契。嘗謂師泉曰:「海內講學而實踐者有人,足為人師者有人,而求得先師之學未一人見。」蓋意在斯乎!意在斯乎!
劉秉監,字遵教,號印山,三五同邑人也。父宣,工部尚書。先生登正德戊辰進士第。歷刑部主事,署員外郎,出為河南僉事,遷大名兵備副使。以忤巨奄逮系詔獄,得不死,謫判韶州,量移貳潮州。知臨安府,未至而卒。河南之俗,惑鬼多淫祠,先生為文諭之,曰:「災祥在德,淫鬼焉能禍福?」於是毀境內淫祠以千數。已而就逮,寓書其僚長曰:「淫祠傷害民俗,風教者之責。監以禍行,奸人惑眾,必為報應之說,非明府力持,鮮不動搖。」其守正不撓如此。事兄甚謹,俸入不私於室。先生初學於甘泉,而尤篤志於陽明。講學之會,匹馬奚童,往來山谷之間,儉約如寒士。母夫人勞之曰:「兒孝且弟,何必講學。」先生對曰:「人見其外,未見其內,將求吾真,不敢不學。」歿時年未五十。劉三五評之曰:「先輩有言,名節一變而至道,印山早勵名節,烈烈不挫,至臨死生靡惑,宜其變而至道無難也。」
王釗,字子懋,號柳川,安成人。始受學梅源、東廓,既學於文成。嘗為諸生,棄之,棲棲于山顛水涯寂寞之鄉,以求所謂身心性命。蓋三十年未嘗不一日勤懇於心,善不善之在友朋,無異於己,逆耳之言,時施於廣座。人但見其惻怛,不以為怨,皆曰:「今之講學不空談者,柳川也。」時有康南村者,性耿介,善善惡惡,與人不諱。嘗酌古禮為圖,摭善行為規,歲時拄杖造諸大家之門,家家倒屣以迎。先生視南村如一人,南村貧,先生亦貧,敝衣糲食終其身,非矯也。
三五先生洞語
君子不察,率因其質以滋長,而自易其惡之功蓋寡。善學者,不易其惡不已也。
君子以歲月為貴,譬如為山,德日崇也,苟為罔修,奚貴焉?況積過者耶?
惟待其身者小,故可苟;惟自任者不重,故逸。
不善之聞,懲創之益少,而潛損者多。故言人不善,自損也,又聽者損。
動有掩護,非德之宜,好名者也,故好名者心勞。
晚程記
境寂我寂,已落一層。
閱時事而傷神,徐自察之,嫉之也,非矜之也。矜之,仁;嫉之,偏。
縣令劉梅源先生曉
劉曉,字伯光,號梅源,安福人。鄉舉為新寧令。見陽明於南京,遂稟受焉。陽明贈詩:「謾道六經皆註腳,還誰一語悟真機。」歸集同志為惜陰會。吉安之多學者,先生為之五丁也。先生下語無有枝葉,嘗誦少陵「語不驚人死不休」之句,嘆曰:「可惜枉費心力,不當雲『學不聖人死不休』耶?」學者舉「質鬼神無疑」,先生曰:「人可欺,鬼神不可欺;今世可欺,後聖有作,真偽不可欺。」
員外劉晴川先生魁
劉魁,字煥吾,號晴川,泰和人。由鄉舉,嘉靖間判寶慶五年,守鈞州七年,貳潮州六年。升工部員外郎,上安攘十事,皆為要務。詔徙雷壇禁中,先生上疏,請緩雷殿工作,以成廟建,足邊備。上怒,杖四十,入獄,創甚。百戶戴經藥之,得不死。與楊斛山、周訥溪講學不輟,自壬寅至乙巳,凡四年。秋八月,上齋醮,神降於箕,為先生三人頌冤,釋之。未抵家而復逮,十月還獄,又二年。丁未十一月五日夜,高元殿火,上恍忽聞火中呼先生三人名氏,赦還家。
先生受學於陽明,卒業東廓。以直節著名,而陶融於學問。李脈泉言在鈞州與先生同僚一年,未嘗見其疾言遽色。鄉人飲酒,令之唱曲,先生歌詩,抑揚可聽。門人尤熙問為學之要,曰:「在立誠。」每舉陽明遺事,以淑門人,言:「陽明轉人輕快。一友與人訟,來問是非,陽明曰:『待汝數日後,心平氣和,當為汝說。』後數日,其人曰:『弟子此時心平氣和,願賜教。』陽明曰:『既是心平氣和了,又教甚麼?』朋友在書院投壺,陽明過之,呼曰:『休離了根。』」問陽明言動氣象,先生曰:「只是常人。」黃德良說陽明學問,初亦未成片段,因從游者眾,夾持起,歇不得,所以成就如此。有舉似先生者,曰:「也是如此,朋友之益甚大。」
主事黃洛村先生弘綱
黃弘綱,字正之,號洛村,江西雩縣人。舉正德十一年鄉試。從陽明於虔台。陽明教法,士子初至者,先令高第弟子教之,而後與之語。先生列於高第。陽明歸越,先生不離者四五年。陽明卒,居守其家,又三年。嘉靖二十三年,始任為汀州府推官,升刑部主事。時塞上多故,將校下獄者,吏率刻深以逢上意。先生按法不輕上下,以故不為人所喜,遂請致仕。歸與東廓、雙江、念庵講學,流連旬月。士子有所請質,先生不遽發言,瞠視注聽,待其意盡詞畢,徐以一二言中其竅會,莫不融然。四十年五月二十八日卒,年七十。
先生之學再變,始者持守甚堅,其後以不致纖毫之力,一順自然為主。其生平厚於自信而薄迎合,長於持重而短機械,蓋望而知其為有道者也。陽明之良知,原即周子誠一無偽之本體,然其與學者言,多在發用上,要人從知是知非處轉個路頭。此方便法門也。而及門之承其說者,遂以意念之善者為良知。先生曰:「以意念之善為良知,終非天然自有之良。知為有意之知,覺為有意之覺,胎骨未淨,卒成凡體。」於是而知陽明有善有惡之意,知善知惡之知,皆非定本。意既有善有惡,則知不得不逐於善惡,只在念起念滅上工夫,一世合不上本體矣。四句教法,先生所不用也。雙江「歸寂」,先生曰:「寂與感不可一例觀也,有得其本體者,有失其本體者。自得其本體之寂者言之,雖存之彌久,涵之極深,而淵微之精未嘗無也。自得其本體之感者言之,雖紛然而至,沓然而來,而應用之妙未嘗有也。未嘗有,則感也寂在其中矣;未嘗無,則寂也感在其中矣。不睹不聞其體也,戒慎恐懼其功也,皆合寂感而言之者也。」按雙江之寂,即先生之所謂「本體」也。知主靜非動靜之靜,則歸寂非寂感之寂矣。然其間正自有說。自來儒者以未發為性,已發為情,其實性情二字,無處可容分析。性之於情,猶理之於氣,非情亦何從見性。故喜怒哀樂,情也;中和,性也。於未發言喜怒哀樂,是明明言未發有情矣,奈何分析性情?則求性者必求之未發,此歸寂之宗所由立也。一時同門與雙江辨者,皆從已發見未發,亦仍是析情於發,析性於未發,其情性不能歸一同也。
洛村語錄
往歲讀先師書,有惑而未通處,即反求自心,密察精進,便見自己惑所從來,或是礙著舊聞,或是自己工夫猶未免在事跡上揣量,文義上比擬,與後儒作用處相似,是以有惑。細玩先師之言,真是直從本心上發出,非徒聞見知識輪轉,所謂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乃知篤信聖人者,必反求諸己。反求諸己,然後能篤信聖人。故道必深造自得,乃能決古訓之是非,以解蔽辨惑。不然,則相與滋惑也已。
先師之學,雖頓悟於居常之日,而歷艱備險,動心忍性,積之歲月,驗諸事履,乃始脫然有悟於良知。 啟超案:吾輩讀此,嚮往之心烏可以已! 雖至易至簡,而心則獨苦矣,何學者聞之之易,而信之之難耶!
主事何善山先生廷仁
何廷仁,字性之,號善山,初名秦,江西雩縣人。舉嘉靖元年鄉試,至二十年,始謁選。知新會縣,喜曰:「吾雖不及白沙之門,幸在其鄉,敢以俗吏臨其子弟耶?」釋菜於祠而後視事。遷南京工部主事,滿考致仕。三十年卒,年六十六。
初聞陽明講學,慨然曰:「吾恨不得為白沙弟子,今又可失之耶!」相見陽明於南康。當是時,學人聚會南、贛,而陽明師旅旁午,希臨講席。先生即與中離、藥湖諸子接引來學。先生心誠氣和,不厭縷 ,由是學者益親。已從陽明至越,先生接引越中,一如南、贛。陽明歿後,與同志會於南都,諸生往來者恆數百人。故一時為之語曰:「浙有錢、王,江有何、黃。」指緒山、龍溪、洛村與先生也。先生論學,務為平實,使學者有所持循。嘗曰:「吾人須從起端發念處察識,於此有得,思過半矣。」又曰:「知過即是良知,改過即是本體。」又曰:「聖人所謂無意無情者,非真無也,不起私意,自無留意留情耳。若果無意,孰從而誠?若果無情,孰從而精?」或謂:「求之於心,全無所得,日用云為,茫無定守。」先生曰:「夫良知在人為易曉,誠不在於過求也。如知無所得,無所定守,即良知也。就於知無所得者,安心以為無得,知無定守者,安心以守之,斯豈非入門下手之實功乎?況心性既無形聲,何從而得?既無定體,何從而守?但知無所得,即有所悟矣,知無定守,即有定主矣。」其言不為過高如此。故聞談學消涉玄遠,輒搖手戒曰:「先生之言,無是無是。」南都一時之論,謂「工夫只在心上用,才涉意,便已落第二義。故為善去惡工夫,非師門最上乘之教也。」先生曰:「師稱無善無惡者,指心之應感無跡,過而不留,天然至善之體也。心之應感謂之意,有善有惡,物而不化,著於有矣,故曰『意之動』。若以心為無,以意為有,是分心意為二見,離用以求體,非合內外之道矣。」乃作《格物說》以示來學,使之為善去惡,實地用功。斯之謂致良知也。
細詳先生之言,蓋難四無而伸四有也。謂無善無惡是應感無跡,則心體非無善無惡明矣。謂著於有為意之動,則有善有惡是意之病也。若心既無善無惡,此意知物之善惡從何而來?不相貫通。意既雜於善惡,雖極力為善去惡,源頭終不清楚,故龍溪得以四無之說勝之。心意知物俱無善惡,第心上用功,一切俱了,為善去惡,無所事事矣,佛家之立躋聖位是也。由先生言之,心既至善,意本澄然無動,意之靈即是知,意之照即是物,為善去惡,固是意上工夫也。然則陽明之四有,豈為下根人說教哉!
郎中陳明水先生九川
陳九川,字惟濬,號明水,臨川人也。母夢吞星而娠。年十九,為李空同所知。正德甲戌進士。請告三年,授太常博士。武宗欲南巡,先生與舒芬、夏良勝、萬潮連疏諫止,午門荷校五日,杖五十,除名。世宗即位,起原官。進禮部員外郎、郎中,以主客裁革妄費,群小恨之。張桂與鉛山有隙,誣先生以貢玉饋宏,使通事胡士紳訟之,下詔獄榜掠,謫鎮海衛。已遇恩詔,復官。致仕。周流講學,名山如台宕、羅浮、九華、匡廬,無不至也。晚而失聽,書札論學不休。一時講學諸公,謂明水辯駁甚嚴,令人無躲避處。嘉靖四十一年八月卒,年六十九。
先生自請告入虔師陽明,即自焚其著書。後凡再見,竟所未聞。陽明歿,往拜其墓,復經理其家。先生自敘,謂:「自服先師致知之訓,中間凡三起意見,三易工夫,而莫得其宗。始從念慮上長善消惡,以視求之於事物者要矣。久之,自謂瀹注支流,輪迴善惡。復從無善無惡處認取本性,以為不落念慮,直悟本體矣。既已復覺其空倚見悟,未化渣滓。復就中恆致廓清之功,使善惡俱化,無一毫將迎意必之翳,若見全體炯然,炳於幾先,千思百慮,皆從此出。即意無不誠,發無不中,才是無善無惡實功。從大本上致知,乃是知幾之學。自謂此是聖門絕四正派,應悟入先師致知宗旨矣。及後入越,就正龍溪,始覺見悟成象,恍然自失。歸而求之,畢見差謬,卻將誠意看作效驗,與格物分作兩截,反若欲誠其意者,在先正其心,與師訓聖經矛盾倒亂,應酬知解,兩不湊泊,始自愧心汗背,盡掃平日一種精思妙解之見,從獨知幾微處嚴謹緝熙,工夫才得實落於應感處。若得個真幾,即遷善改過,俱入精微,方見得良知體物而不可遺,格物是致知之實,日用之間都是此體,充塞貫通,無有間礙。致字工夫,盡無窮盡,即無善無惡非虛也,遷善改過非粗也,始信致知二字,即此立本,即此達用,即此川流,即此敦化,即此成務,即此入神,更無本末精粗內外先後之間。證之古本序中,句句吻合,而今而後,庶幾可以弗畔矣。」
按陽明以致良知為宗旨,門人漸失其傳,總以未發之中,認作已發之和,故工夫只在致知上,甚之而輕浮淺露,待其善惡之形而為克治之事,已不勝其艱難雜糅矣。故雙江、念庵以歸寂救之,自是延平一路上人。先生則合寂感為一:寂在感中,即感之本體;感在寂中,即寂之妙用。陽明所謂「未發時驚天動地,已發時寂天寞地」,其義一也。故其謂雙江曰:「吾丈胸次廣大,蕩蕩淵淵,十年之前,卻為蟄龍屈蠖二蟲在中作祟,久欲竊效砭箴,愧非國手,今賴吾丈精采仙方,密煉丹餌,將使凡胎盡化,二蟲不知所之矣。」是先生與偏力於致知者,大相徑庭,顧念庵銘其墓猶云:「良知即未發之中,無分於動靜者也。指感應於酬酢之跡,而不於未發之中,恐於致良知,微有未盡。」是未契先生之宗旨也。
明水論學書
夫逐事省克,而不灼見本體流行之自然,則雖飭身勵行,不足以言天德,固矣。然遂以窒慾懲忿為下乘,遷善改過為妄萌,使初學之士,驟窺影響者,皆欲言下了當,自立無過之境,乃徒安其偏質,便其故習,而自以為率性從心,卻使良知之精微緊切,知是知非所藉以明而誠之者,反蔑視不足輕重,而遂非長過,蕩然忘返,其流弊豈但如舊時支離之習哉! 《與王龍溪》
太常魏水洲先生良弼 解元魏師伊先生良政 處士魏藥湖先生良器
魏良弼,字師說,號水洲,南昌新建人。嘉靖癸未進士。知松陽縣,入為給事中,累遷禮科都給事中。十年,召王瓊為冢宰,南京御史馬揚等劾之,下詔獄。先生疏救,亦下獄拷訊。尋復職。明年,彗見東方,先生以為應在張孚敬,孚敬疏辯,先生受杖於殿廷,死而復甦,孚敬亦自陳致仕,彗果滅。越月,改汪 為吏部尚書,先生又劾之。又明年,副都御史王應鵬上疏失書職名下獄,先生以為細故當原,又下獄拷訊。先生累遭廷杖,膚盡而骨不續,言之愈激。上訝其不死,收之輒赦,或且遷官,不欲其去。永嘉復立,始以京察罷。先生居鄉,情味真至。鄉人見先生有所告誡,退輒稱其說以教家人,其偶然者流為方語,而深切者垂為法言,曰「魏水洲云云,不可易也」。疾痛則問藥,旱潦則問救,先生因而付之,各畢所願,閭里頓化,爭訟亦息。人有夜夢先生者,明旦得嘉客。生兒者夢先生過其家,則里中相賀以為瑞。稻初登,果未落,家有老人不敢嘗,必以奉先生。其為鄉里所親敬如此。先生兄弟皆於陽明撫豫時受學,故以致良知自明而誠,知微以顯,天地萬物之情與我之情自相應照,能使天回象,君父易慮,士大夫永思,至愚夫孺子,亦征於寤寐。何者?不慮之知,達之天下,智愚疏戚,萬有不同,孰無良焉?此所以不戒而孚也。歿之日,詔其子孫曰:「予平生仗忠信,皇天鑒不得已之言,后土憐欲速朽之骨,陵谷有變,人心無改,不必銘志。」隆慶改元,晉太常少卿,致仕。萬曆乙亥卒,年八十有四。弟良政、良器。
良政,字師伊。燕居無墮容,嘗曰:「學問頭腦既明,惟專一得之。氣專則靜,精專則明,神專則靈。」又曰:「不尤人,何人不可處?不累事,何事不可為。」舉鄉試第一,尋卒。水洲言「吾夢中見師伊,輒流汗浹背」,其方嚴如此。
良器,字師顏,號藥湖。洪都從學之後,隨陽明至越。時龍溪為諸生,落魄不羈,每見方巾中衣往來講學者,竊罵之。居與陽明鄰,不見也。先生多方誘之,一日先生與同門友投壺雅歌,龍溪過而見之,曰:「腐儒亦為是耶?」先生答曰:「吾等為學,未嘗擔板,汝自不知耳。」龍溪於是稍相嬺就,已而有味乎其言,遂北面陽明。緒山臨事多滯,則戒之曰:「心何不灑脫?」龍溪工夫懶散,則戒之曰:「心何不嚴栗?」其不為姑息如此。嘗與龍溪同行遇雨,先生手蓋,龍溪不得已亦手蓋而有怍容,顧先生自如,乃始惕然。陽明有內喪,先生、龍溪司庫,不厭煩縟。陽明曰:「二子可謂執事敬矣。」歸主白鹿洞,生徒數百人,皆知宗王門之學。疽發背,醫欲割去腐肉,不可,卒,年四十二。先生云:「理無定在,心之所安即是理;孝無定法,親之所安即是孝。」龍溪與先生最稱莫逆,然龍溪之玄遠,不如先生之淺近也。
太常王塘南先生時槐
王時槐,字子植,號塘南,吉之安福人。嘉靖丁未進士。除南京兵部主事。歷員外郎、禮部郎中。出僉漳南兵巡道事,改川南道。升尚寶司少卿,歷太僕、光祿。隆慶辛未,出為陝西參政,乞致仕。萬曆辛卯,詔起貴州參政,尋升南京鴻臚卿、太常卿,皆不赴,新銜致仕。乙巳十月八日卒,年八十四。
先生弱冠,師事同邑劉兩峰,刻意為學,仕而求質於四方之言學者,未之或怠,終不敢自以為得。五十罷官,屏絕外務,反躬密體,如是三年,有見於空寂之體。又十年,漸悟生生真機,無有停息,不從念慮起滅,學從收斂而入,方能入微,故以透性為宗,研幾為要。陽明沒後,致良知一語,學者不深究其旨,多以情識承當,見諸行事,殊不得力。雙江、念庵舉未發以究其弊,中流一壺,王學賴以不墜,然終不免頭上安頭。先生謂:「知者,先天之發竅也。謂之發竅,則已屬後天矣。雖屬後天,而形氣不足以干之。故知之一字,內不倚於空寂,外不墮於形氣,此孔門之所謂中也。」言良知者,未有如此諦當。先生嘗究心禪學,故於彌近理而亂真之處,剖判得出。夏朴齋問:「無善無噁心之體,於義云何?」先生曰:「是也。」曰:「與性善之旨同乎?」曰:「無善乃至善,亦無弗同也。」朴齋不以為然,先生亦不然朴齋。後先生看《大乘止觀》,謂「性空如鏡,妍來妍見,媸來媸見」,因省曰:「然則性亦空寂,隨物善惡乎?此說大害道。乃知孟子性善之說,終是穩當。向使性中本無仁義,則惻隱、羞惡從何處出來?吾人應事處人,如此則安,不如此則不安,此非善而何?由此推之,不但無善無惡之說,即所謂『性中只有個善而已,何嘗有仁義來』,此說亦不穩。」又言:「佛家欲直悟未有天地之先,言語道斷,心行處滅,此正邪說淫辭。彼蓋不知盈宇宙間一氣也,即使天地混沌,人物銷盡,只一空虛,亦屬氣耳。此至真之氣,本無終始,不可以先後天言,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若謂『別有先天在形氣之外』,不知此理安頓何處?」蓋佛氏以氣為幻,不得不以理為妄,世儒分理氣為二,而求理於氣之先,遂墮佛氏障中。非先生豈能辨其毫釐耶?高忠憲曰:「塘南之學,八十年磨勘至此。」可謂洞徹心境者矣。
論學書
靜中欲根起滅不斷者,是志之不立也。凡人志有所專,則雜念自息。如人好聲色者,當其艷冶奪心之時,豈復有他念乎?如人畏死亡者,當其刀鋸逼體之時,豈復有他念乎?學無分於動靜者也,特以初學之士,紛擾日久,本心真機盡汩沒蒙蔽於塵埃中,是以先覺立教,欲人於初下手時,暫省外事,稍息塵緣,於靜坐中默識自心真面目。久之邪障徹而靈光露,靜固如是,動亦如是,到此時,終日應事接物,周旋於人情事變中而不舍,與靜坐一體無二。此定靜之所以先於能慮也,豈謂終身滅倫絕物,塊然枯坐,徒守頑空冷靜,以為究竟哉? 《答周守甫》
吾輩學不加進,正為不識真宰,是以雖曰為學,然未免依傍道理,只在世俗眼目上做得個無大破綻之人而止耳。 《答鄒穎泉》
所舉佛家以默照為非,而謂「廣額屠兒,立地成佛」等語,此皆近世交朋,自不肯痛下苦功,真修實證,乞人殘羹剩汁以自活者也。彼禪家語,蓋亦有為而發,彼見有等專內趨寂,死其心而不知活者,不得已發此言以救弊耳。今以紛紛擾擾嗜欲之心,全不用功,卻不許其靜坐,即欲以現在嗜欲之心立地成佛,且稱塵勞為如來種以文飾之,此等毒藥,陷人於死。
學無多說,若真有志者,但自覺此中勞攘,不得不靜坐以體察之,便須靜坐;或自覺人倫事物上欠實修,不得不於動中著力,便須事上練習,此處原無定方。 《答賀弘任》
所諭「欲根盤結」,理原於性,是有根者也。欲生於染,是無根者也。惟理有根,故雖戕賊之久,而竟不可泯;惟欲無根,故雖習染之深,而究不能滅性也。使欲果有根,則是欲亦原於天性,人力豈能克去之哉? 以下《答錢啟新》
吾輩無一刻無習氣,但以覺性為主,時時照察之,則習氣之面目,亦無一刻不自見得。既能時時刻刻見得習氣,則必不為習氣所奪。蓋凡可睹聞者,皆習氣也,情慾意見,又習氣之粗者也。
白手起家,勿在他人腳跟下湊泊。 《與以濟》
語錄
見其大則心泰,必真悟此心之彌六合而無邊際,貫萬古而無始終,然後謂之見大也。既見大,且無生死之可言,又何順逆窮通之足介意乎?
問「知行之辨」。曰:「本心之真明,即知也;本心之真明貫徹於念慮事為,無少昏蔽,即行也。知者體,行者用,非可離為二也。」
學者以任情為率性,以媚世為與物同體,以破戒為不好名,以不事檢束為孔顏樂地,以虛見為超悟,以無所用恥為不動心,以放其心而不求為未嘗致纖毫之力者,多矣,可嘆哉!
文潔鄧定宇先生以贊
鄧以贊,字汝德,號定宇,南昌新建人。隆慶辛未會試第一。選庶吉士,歷官編修,右中允,管國子監司業,事南京祭酒,至吏部侍郎。入仕二十餘年,受俸僅六年。以國本兩上公疏。先生澄神內照,洞徹性靈。與龍溪言:「學問須求自得,天也不做他,地也不做他,聖人也不做他。」陽和謂:「所言駭世人之聽。」先生曰:「畢竟天地也多動了一下,此是不向如來行處行手段。」而先生記中刪此數語,亦慮其太露宗風乎?謂陽明「知是知非為良知」,特是權論。夫知是知非,不落於是非者也。發而有是有非,吾從而知之,謂之曰照;無是無非,澄然在中,而不可不謂之知是知非,則是知之體也。猶之好好色,惡惡臭,好惡之體何嘗落於色臭哉?在陽明實非權論,後來學者多在用處求,辨之於有是有非之中,多不得力。先生墮其義,不可謂非藥石也。先生私淑陽明之門人,龍溪、陽和其最也。
定宇語錄
人之真心,到鬼神前,毋論好醜,盡皆宣洩,有是不能泯滅處。
學問從身心上尋求,縱千差萬錯,走來走去,及至水窮山盡,終要到這路上來。
學問只在向內,不論朝市山林,皆須正己物正。不然,而徒陪奉世情,愈周密,愈散漫,到頭終不得力。
論學書
古之哲人,置心一處,然率以數十年而解,其難也如是。藉以生滅之心,猥希妙悟,誰誑乎? 《與吳安節》
參政陳蒙山先生嘉謨
陳嘉謨,字世顯,號蒙山,廬陵人。嘉靖丁未進士,授廬州推官。召為戶科給事中,歷吏、兵二科,不為分宜所喜。出任四川副使,分巡上川,南擒高酋,平白蓮教,平鳳土官,皆有功績。丁憂歸。萬曆甲戌,起湖廣參政,不赴。以學未大明,非息機忘世,無以深造,遂乞休。癸卯,年八十三卒。
少讀書西塔,值劉兩峰在焉,即師事之。間以其說語塘南,塘南心動,亦往師之。一時同志鄒光祖、敖宗濂、王時松、劉爾松輩,十有七人,共學兩峰之門。螺川人士始知有學,先生倡之也。歸田後為會青原,與塘南相印正。慨然士習之卑陋,時舉江門名節藩籬之語,以振作之,凡來及門者,先生曰:「學非一家之私也,有塘南在,賢輩盍往師之。」其忘人我如此。
蒙山論學書
苦修後悟,方是真悟;了悟後修,方是真修。
此學尋求到四面迫塞,無路可行,方漸漸有真實路頭出。此路須是自己尋出,不是自己尋出的,辟如畫圖上看山川,照他路徑行不得。
徵君劉瀘瀟先生元卿
劉元卿,字調父,號瀘瀟,吉之安福人。鄉舉不仕。徵為禮部主事。有明江右之徵聘者,吳康齋、鄧潛谷、章本清及先生,為四君子。初先生游青原,聞之輿人曰:「青原詩書之地也,笙歌徹夜,自兩鄒公子來,此風遂絕。」兩公子者,汝海、汝光也。先生契其言。兩鄒與之談學,遂有憤悱之志。歸而考索於先儒語錄,未之有得也,乃稟學劉三五。以科舉妨學,萬曆甲戌不第,遂謝公車,遊學於蘭溪徐魯源、黃安耿天台。聞天台「生生不容已」之旨,欣然自信曰:「孟子不云乎,四端充之,足保四海。吾方幸泉不流也而故遏之,火不然也而故滅之,彼滅與遏者,二氏之流,吾所不忍。」先生惡釋氏,即平生所最信服者天台、塘南,亦不輕相附和。故言:「天地之間,無往非神。神凝則生,雖形質藐然,而其所以生者已具;神盡則死,雖形體如故,而其所以生者己亡。然而統體之神,則萬古長存,原不斷滅;各具之殘魂舊魄,竟歸烏有。」此即張橫渠「水漚聚散」之說。核而論之,統體之神,與各具之神,一而已矣。舍各具之外,毋所謂統體也。其生生不息,自一本而萬殊者,寧有聚散之可言?夫苟了當其生生不息之原,自然與乾元合體。醉生夢死,即其生時,神已不存,況死而能不散乎?故佛氏之必有輪迴,與儒者之賢愚同盡,皆不可言於天人之際者也。
督學萬思默先生廷言
萬廷言,字以忠,號思默,南昌之東溪人。父虞愷,刑部侍郎,受業於陽明先生。登進士第,歷禮部郎官,出為提學僉事。罷官歸,杜門三十餘年,匿跡韜光,研幾極深。念庵之學,得先生而傳。先生自序為學云:「弱冠即知收拾此心,甚苦思,強難息,一意靜坐,稍覺此中恰好有個自歇處,如猿貓得宿,漸可柔馴,頗為自喜。一日讀《易》石蓮洞,至『艮,思不出位』,恍有契證,請於念庵師,師甚肯之。入仕後,交遊頗廣,聞見議論遂雜,心淺力浮,漸為搖眩,商度於動靜寂感之間,參訂於空覺有無之辨,上下沉掉,擬議安排,幾二十年。時有解悟,見謂弘深,反之自心,終苦起滅,未有寧帖處。心源未淨,一切皆浮,幸得還山,益復杜門,靜攝默識自心。久之,一種浮妄鬧熱習心忽爾銷落,覺此中有個正思,惟隱隱寓吾形氣,若思若無思,洞徹淵澄,廓然邊際,夐與常念不同,日用動靜,初不相離。自是精神歸併在此,漸覺氣靜神恬,耳目各歸其所,頗有天清地寧,衝然太和氣象,化化生生,機皆在我。真如遊子還故鄉,草樹風煙,皆為佳境矣。」先生深於《易》,三百八十四爻,無非心體之流行,不著爻象,而又不離爻象。自來說《易》者,程《傳》而外,未之或見也。蓋深見乾元至善之體,融結為孩提之愛敬,若先生始可謂之知性矣。
萬思默約語
誠意功夫,只好惡不自欺其知耳。要不自欺其知,依舊在知上討分曉,故曰「必慎其獨」。獨是知體靈然不昧處,雖絕無聲臭,然是非一些瞞他不得,自寂然自照,不與物對,故謂之獨。須此處奉為嚴君,一好一惡,皆敬依著他,方是慎。
「小人」一節,或雲自欺之蔽。不然,此正見他不受欺,人欺蔽他不得,所以可畏,不容不慎。蓋此中全是天命至精,人為一毫污染不上,縱如何欺蔽,必要出頭。緣他從天得來,純清絕點,萬古獨真,誰欺得他?如別教有雲,丈夫食少金剛,終竟不消,要穿出身外。何以故?金剛不與身中雜穢同止故,所以小人見君子,便厭然欲掩其不善,便肺肝如見。此厭此見,豈小人所欲?正是他實有此件在中,務穿過諸不善欺瞞處,由不得小人,必要形將出來,決不肯與不善共住,故謂之誠。誠則必形,所以至嚴可畏,意從此動,方謂之誠意,故君子必慎其獨。若是由人欺蔽得,何嚴之有?
憲使胡廬山先生直
胡直,字正甫,號廬山,吉之泰和人。嘉靖丙辰進士。初授比部主事,出為湖廣僉事,領湖北道。晉四川參議,尋以副使督其學政,請告歸。詔起湖廣督學,移廣西參政、廣東按察使。疏乞終養。起福建按察使。萬曆乙酉五月卒官,年六十九。
先生少駘蕩,好攻古文詞。年二十六始,從歐陽文莊問學,即語以道藝之辨。先生疾惡甚嚴,文莊曰:「人孰不好惡人?何心能好能惡,歸之仁者?蓋不得其本心,則好惡反為所累,一切忿忿不平,是先已失仁體而墮於惡矣。」先生聞之,憮然汗背。年三十,復從學羅文恭,文恭教以靜坐。及其入蜀,文恭謂之曰:「正甫所言者,見也,非實也。自朝至暮,不漫不執,無一刻之暇,而時時覿體,是之謂實。知有餘而行不足,常若有歉於中,而絲毫不盡,是之謂見。」歸蜀以後,先生之淺深,文恭不及見矣。先生著書,專明學的大意,以理在心,不在天地萬物,疏通文成之旨。夫所謂理者,氣之流行而不失其則者也。太虛中無處非氣,則亦無處非理。孟子言萬物皆備於我,言我與天地萬物一氣流通,無有礙隔,故人心之理,即天地萬物之理,非二也。若有我之私未去,脫落形骸,則不能備萬物矣。不能備萬物,而徒向萬物求理,與我了無干涉,故曰理在心,不在天地萬物,非謂天地萬物竟無理也。先生謂:「吾心者,所以造天地萬物者也,匪是則黝沒荒忽,而天地萬物熄矣。故鳶之飛,魚之躍,雖曰無心,然不過為形氣驅之使然,非鳶魚能一一循乎道也。」此與文成一氣相通之旨,不能相似矣。先生之旨,既與釋氏所稱「三界惟心,山河大地,為妙明心中物」不遠。其言與釋氏異者,釋氏雖知天地萬物不外乎心,而主在出世,故其學止於明心。明心則雖照乎天地萬物,而終歸於無有。吾儒主在經世,故其學盡心。盡心則能察乎天地萬物,而常處於有。只在盡心與不盡心之分。羲則以為不然。釋氏正認理在天地萬物,非吾之所得有,故以理為障而去之。其謂山河大地為心者,不見有山河大地,山河大地無礙於其所為空,則山河大地為妙明心中物矣。故世儒之求理,與釋氏之不求理,學術雖殊,其視理在天地萬物則一也。
忠介鄒南皋先生元標
鄒元標,字爾瞻,別號南皋,豫之吉水人。萬曆丁丑進士。其年十月,江陵奪情,先生言:「伏讀聖諭『朕學尚未成,志尚未定,先生而去,墮其前功。』夫帝王以仁義為學,繼述為志。居正道之功利,則學非其學;忘親不孝,則志非其志。皇上而學之志之,其流害有不可勝言者,亦幸而皇上之學未成,志未定,猶可得儒者而救其未然也。」懷疏入長安門,值吳、趙、艾、沈以論奪情受杖。先生視其杖畢,出疏以授寺人。寺人不肯接,曰:「汝豈不怕死,得無妄有所論乎?」先生曰:「此告假本也。」始收之。有旨杖八十,戍貴州都勻衛。
江陵敗,擢吏科給事中。上陳五事:培君德,親臣工,肅憲紀,崇儒術,飭撫臣。又劾禮部尚書徐學謨、南京戶部尚書張士佩,罷之。學謨者,首輔申時行之兒女姻也。既非時行所堪,而是時黨論方興,謂「趙定宇、吳復庵號召一等浮薄輕進好言喜事之人,與公卿大臣為難」。大臣與言官相論訐不已,先生尤其所忌,故因災異封事,降南京刑部照磨。乙酉三月,錄建言諸臣,以為南京兵部主事轉吏部,歷吏刑二部員外、刑部郎中。罷官家居,建仁文書院,聚徒講學。光宗起為大理卿。天啟初,升刑部右侍郎,轉左都御史。建首善書院,與副都御史馮恭定講學。群小憚先生嚴毅,恐明年大計,不利黨人。兵科朱童蒙言:「憲臣議開講學之壇,國家恐啟門戶之漸,宜安心本分,以東林為戒。」工科郭興治言:「當此干戈倥傯之際,即禮樂潤色,性命精微,無裨短長。」先生言:「先正云:『本分之外,不加毫末。』人生聞道,始知本分內事,不聞道,則所謂本分者,未知果是本分當否也。天下治亂,繫於人心,人心邪正,繫於學術,法度風俗,刑清罰省,進賢退不肖,舍明學則其道無由。湛湛晴空,鳶自飛,魚自躍,天自高,地自下,無一物不備,亦無一事可少。琳宮會館,開目如林,唄語新聲,拂耳如雷,豈獨礙此嘐嘐則古昔談先王之壇坫耶?臣弱冠從諸長者游,一登講堂,此心戚戚。既謝計偕,獨處深山者三年。嗣入夜郎,兀坐深箐者六年。浮沉南北,棲遲田畝,又三十餘年。賴有此學,死生患難,未嘗隕志。若只以臣等講學,惟宜放棄斥逐之,日以此澆其磊塊,消其抑鬱無聊之氣,則如切如磋道學之語,端為濟窮救苦良方,非盡性至命妙理,亦視斯道太輕,視諸林下臣太淺矣。人生墮地,高者自訓詁帖括外,別無功課,自青紫榮名外,別無意趣,惡聞講學也,實繁有徒。蓋不知不聞道,即位極人臣,勛勒旗常,了不得本分事,生是虛生,死是虛死,朽骨青山,黃鳥數聲,不知天與昭昭者飄泊何所!此臣所以束髮至老,不敢退墮自甘者也。前二十年,東林諸臣,有文有行,九原已往,惟是在昔朝貴,自歧意見,一唱眾和,幾付清流。懲前覆轍,不在臣等。」有旨慰留。
給事中郭允厚言:「侍郎陳大道請恤張居正,元標不悅,修舊怨也。」先生言:「當居正敗時,露章者何止數百人,其間不無望風匿影之徒。臣有疏云:『昔稱伊、呂,今異類唾之矣;昔稱恩師,今仇敵視之矣。』當時臣無隻字發其隱,豈至今四十餘年,與朽骨為仇乎?虛名浮譽,空中鳥影,世不以大人長者休休有容之度教臣,望臣如村樵里媼,睚眥必報之流,則未與臣習也。」郭興治又言:「元標無是非之心。」先生言:「興治蓋為馮三元傳言發也。三元初起官見臣,臣語之曰:『往事再勿提起。』渠曰:『是非卻要說明。』臣曰:『今之邊事,家具一錐鑿,越講是非,越不明白,不如忘言為愈。』蓋熊廷弼所少者惟一死,廷弼死,法不能獨無。但皇上初登寶位,才二年所,如尚書,如侍郎中丞、如藩臬撫鎮諸臣,累累藳街,血腥燕市,成何景象?老成守法,議獄緩死之意,非過也。是非從惻隱中流出,是為真心之是非,即方從哲滿朝以鴆毒為言,臣謂姑待千秋者,亦是非不必太分明之一證也。」再疏乞歸,始允。未幾卒,逆奄追削為民,奪誥命。莊烈御極,贈太子太保,諡忠介。
先生自序為學曰:「年少氣盛時,妄從光影中窺 ,自以為覺矣。不知意氣用事,去道何啻霄壤。又七年,再調刑部,雖略有所入,而流於狂路。賴文潔鄧公來南提醒,不敢放浪。閱三年,入計歸山,十餘年,失之繆悠。又十餘年,過於調停,不無以神識為家舍,視先覺尚遠。淨幾明窗,水落根見,始知覺者,學之有見也。如人在夢,既醒,覺亦不必言矣。學而實有之己,亦不必言覺矣。」先生之學,以識心體為入手,以行恕於人倫事物之間、與愚夫愚婦同體為功夫,以不起意、空空為極致。離達道無所謂大本,離和無所謂中。故先生於禪學,亦所不諱。求見本體,即是佛氏之本來面目也。其所謂恕,亦非孔門之恕,乃佛氏之事事無礙也。佛氏之作用是性,則離達道無大本之謂矣。然先生即摧剛為柔,融嚴毅方正之氣,而與世推移,其一規一矩,必合當然之天則,而介然有所不可者,仍是儒家本色,不從佛氏來也。
會語
學者有志於道,須要鐵石心腸。人生百年,轉盼耳,貴乎自立。
後生不信學,有三病:一曰耽閣舉業,不知學問事,如以萬金商,做賣菜傭;二曰講學人多迂闊無才,不知真才從講學中出,性根靈透,遇大事如湛盧刈薪。三曰講學人多假,不知真從假中出,彼既假矣,我棄其真,是因噎廢食也。
馬上最好用功,不可放過。若待到家休息,便是馳逐。
老成持重,與持位保祿相似;收斂定靜,與躲閒避事相似;謙和遜順,與柔媚諧俗相似。中間間不容髮,非研幾者,鮮不自害害人。
人只說要收斂,須自有個頭腦,終日說話,終日幹事,是真收斂。不然,終日兀坐,絕人逃世,究竟忙迫。
橫逆之來,愚者以為遭辱,智者以為拜賜;毀言之集,不肖以為罪府,賢者以為福地。小人相處,矜己者以為荊棘,取人者以為砥礪。
私慮不了,私慾不斷,畢竟是未曾靜,未有入處。心迷,則天理為人慾;心悟,則人慾為天理。
有因持志入者,如識仁則氣自定;有由養氣入者,如氣定則神自凝;又有由交養入者,如白沙詩云「時時心氣要調停,心氣功夫一體成。莫道求心不求氣,須教心氣兩和平」。此是先輩用過苦功語。 《青原會語》
除知無獨,除自知無慎獨。
文集
吾輩動輒以天下國家自任,貧子說金,其誰信之。古人云:「了得吾身,方能了得天地萬物。」吾身未了,縱了得天地萬物,亦只是五霸路上人物。自今以往,直當徹髓做去,有一毫病痛,必自照自磨,如拔眼前之釘,時時刻刻始無愧心。
吾輩無論出處,各各有事,肯沉埋仕途便沉埋,不肯沉埋,即在十八重幽暗中,亦自驤首青霄。世豈有錮得人,人自無志耳。
給事羅匡湖先生大紘
羅大紘,字公廓,號匡湖,吉之安福人。萬曆丙戌進士。辛卯九月,吳門為首輔,方注籍。新安、山陰以停止冊立,具揭力爭,列吳門於首。上怒甚,吳門言不與聞,特循閣中故事列名耳。時先生以禮科給事中守科,憤甚,上疏糾之,遂謫歸。先生學於徐魯源,林下與南皋講學。南皋謂先生敏而善入,眾人所卻步躊躇四顧者,先生提刀直入;眾人經數年始入者,先生先闖其奧。然觀其所得,破除默照,以為一念既滯,五官俱墮。於江右先正之脈,又一轉矣。野史言:「吳門歿,其子求南皋立傳。南皋為之作傳,先生大怒,欲具揭告海內,南皋囑申氏弗刻乃止。」按《吳門墓表》見刻南皋《存真集》,野史之非,可勿辨矣。
蘭舟雜述劉調父記
習俗移人,非求友不能變。一家有一家氣習,非友一鄉之善士,必不能超一家之習。推之一國、天下皆然,至於友天下盡矣。然一朝又有一朝之氣習,非尚友千古,不可以脫一世之習。此孟子所以超脫於戰國風習之外也。
仁本與萬物同體,只為人自生分別,所以小了。古人天下一家,中國一人,非意之也,其心量原自如此。今處中國,只爭個江西,江西又爭個吉安,吉安又爭個安福,安福又爭個某房,某房又爭個某祖父位下,某祖父位下又只爭我一人,終生營營,不出一身一家之內。此豈不是自小乎?故善學者,愈充之則愈大;不善學者,愈分之而愈小。
中丞宋望之先生儀望
宋儀望,字望之,吉之永豐人。由進士知吳縣,入為御史。劾仇鸞擁兵居肘掖,無人臣禮。復劾分宜之黨胡宗憲、阮鶚。遷大理丞。分宜中之,出備兵霸州,移福建。大計歸,以薦補四川僉事。遷副使,視福建學政。升參政。入為太僕、大理卿。巡撫南直隸僉都御史。建表忠祠,祀遜國忠臣。表宋忠臣楊邦義墓。卒年六十五。先生從學於聶貞襄,聞良知之旨。時方議從祀陽明,而論不歸一,因著《成問》,以解時人之惑。其論河東、白沙,亦未有如先生之親切者也。
徵君鄧潛谷先生元錫
鄧元錫,字汝極,號潛谷,江西南城人。年十三,從黃在川學,喜觀經史,人以為不利舉業,在川曰:「譬之豢龍,隨其所嗜,豈必膏粱耶?」年十七,即能行社倉法,以惠其鄉人。聞羅近溪講學,從之游。繼往吉州,謁諸老先生,求明此學,遂欲棄舉子業。大母不許。舉嘉靖乙卯鄉試。志在養母,不赴計偕。就學於鄒東廓、劉三五,得其旨要。居家著述,成《五經繹》、《函史》。數為當路薦舉。萬曆壬辰,授翰林待詔,府縣敦趣就道。明年,辭墓將行,以七月十四日卒於墓所,年六十六。
時心宗盛行,謂:「學惟無覺,一覺無餘蘊,九思、九容、四教、六藝,桎梏也。」先生謂:「九容不修,是無身也;九思不慎,是無心也。」每日晨起,令學者靜坐,收攝放心,至食時,次第問當下心體。語畢,各因所至為覺悟之。先生之辨儒釋,自以為發先儒之所未發,然不過謂本同而末異。先儒謂:「釋氏之學,於敬以直內則有之矣,義以方外未之有也。」又曰:「禪學只到止處,無用處。」又曰:「釋氏談道,非不上下一貫,觀其用處,便作兩截。」先生之意,不能出此,但先儒言簡,先生言潔耳。
徵君章本清先生潢
章潢,字本清,南昌人。幼而穎悟,張本山出「趨庭孔鯉曾從詩禮之傳」句,即對「《大學》曾參獨得明新之旨」。十三歲,見鄉人負債縲 者,惻然,為之代償。與萬思默同業舉,已而同問學。有問先生,近日談經不似前日之煩者,先生曰:「昔讀書如以物磨鏡,磨久而鏡得明;今讀書如以鏡照物,鏡明而物自見。」構洗堂於東湖,聚徒講學。聘主白鹿洞書院。甲午,廬陵會講,有問:「學以何為宗?」曰:「學要明善誠身,只與人為善,便是宗。」又問:「善各不齊,安能歸併一路?」曰:「繼善成性,此是極歸一處,明善明此也。如主敬窮理,致良知,言各不同,皆求明性善之功,豈必專執一說,然後為所宗耶?」又問:「會友如何得力?」曰:「將我這個身子,公共放在大爐冶中,鍛煉其習氣,銷鎔其勝心,何等得力?」入青原山,王塘南曰:「禪宗欲超生死何如?」曰:「孔子朝聞夕死,周子原始反終,大意終始皆無,便是儒者超生死處。」鄒南皋曰:「今之學者,不能超脫生死,皆緣念上起念,各有牽絆,豈能如孔子之毋意、必、固、我。」曰:「意、必、固我,眾人之通患;毋意、必、固、我,賢者之實功。孔子則並此禁止而絕之矣。」御史吳安節疏薦,少宰楊止庵奏授順天儒學訓導。萬曆戊申,年八十二卒。所著《圖書編》百二十七卷。先生論止修則近於李見羅,論歸寂則近於聶雙江,而其最諦當者,無如辨氣質之非性,離氣質又不可覓性,則與蕺山先師之言,若合符節矣。
僉憲馮慕岡先生應京
馮應京,字大可,號慕岡,盱眙人也。萬曆壬辰進士。授戶部主事,改兵部。稅監陳奉播惡楚中,朝議恐地方激變,移先生僉事鎮武、漢、黃三郡。先生下車,約束邑令於學宮,曰:「邑故無礦,而每邑歲輸金四千餘緡,豈天降地出乎?吾以三尺從事矣。」於是邑令以無礦移稅監,稅監雖怒而無以難也,即走鄖、襄以避先生。辛丑孟春,三司宴稅監,陳奉兵舉炮,思泄怒於先生。百姓聚而噪之,奉黨鉤其聚者,殺傷百餘人。先生因疏奉不法九大罪,奉亦疏阻撓國課,惡語相加,詔遂逮先生下鎮撫司獄。三楚之民,叩闕鳴冤,哭聲震地,上不為省。先生在獄四年,與同事司李何棟如、華珏講學不輟。甲辰始出,卒於家。先生師事鄒南皋,其《拘幽書草》皆從憂患之際,言其得力。棟如,字子極,號天玉,官至太僕寺卿,亦講學於廣陵,則先生之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