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本明儒學案 · 南中王門學案
南中之名王氏學者,陽明在時,王心齋、黃五嶽、朱得之、戚南玄、周道通、馮南江,其著也。陽明歿後,緒山、龍溪所在講學,於是涇縣有水西會,寧國有同善會,江陰有君山會,貴池有光岳會,太平有九龍會,廣德有復初會,江北有南譙精舍,新安有程氏世廟會,泰州復有心齋講堂,幾乎比戶可封矣。而又東廓、南野、善山先後官留都,興起者甚眾。略載其論學語於後,其無語錄可考見者附此。
戚賢,字秀夫,號南玄,江北之全椒人。嘉靖丙戌進士。仕至刑科都給事中,以薦龍溪,失貴溪指,謫官,致仕。陽明在滁州,南玄以諸生旅見,未知信向。其後為歸安令,讀論學諸書,始契於心,遂通書受學。為會於安定書院,語學者:「千聖之學,不外於心,惟梏於意見,蔽於嗜欲,始有所失。一念自反,即得本心。」在京師會中,有談二氏者,即正色阻之。龍溪偶舉黃葉止兒啼公案,南玄勃然曰:「君是吾黨宗盟,一言假借,便為害不淺。」龍溪為之愧謝。南玄談學,不離良知,而意氣激昂,足以發之。
馮恩,字子仁,號南江,華亭人。嘉靖丙戌進士。陽明徵思田,南江以行人使其軍,因束脩為弟子。擢為南道御史,劾都御史汪 、大學士張孚敬,下詔獄。會審, 執筆,南江立而庭辯,論死。其後減戍赦歸。
貢安國,字元略,號受軒,宣州人。師南野、龍溪。主水西同善之會。緒山與之書曰:「昔人言鴛鴦繡出從君看,莫把金針度與人。吾黨金針是前人所傳,實未繡得鴛鴦,即嘵嘵然空持金針,欲以度人,人不見鴛鴦,而見金針,非徒使之不信,並願繡鴛鴦之心,亦阻之矣。」後官山東莒州守,講學於志學書院。
查鐸,字子警,號毅齋,涇縣人。嘉靖乙丑進士。為刑科給事中。不悅於新鄭,外轉至廣西副使。習於龍溪、緒山,謂:「良知簡易直截,其他宗旨,無出於是。不執於見即曰虛,不染於欲即曰寂,不累於物即曰樂。無有無,無始終,無階級,俛焉日有孳孳,終其身而已。」
沈寵,字思畏,號古林,宣城人。登嘉靖丁酉鄉書。官至廣西參議。師事受軒。受軒學於南野、龍溪而返,謂古林曰:「王門之學在南畿,盍往從之?」於是古林又師南野、龍溪。在閩建養正書院,在蘄黃建崇正書院。近溪立開元之會於宣州,古林與梅宛溪主其席。疾革,有問其胸次如何,曰:「已無物矣。」
宛溪,名守德,字純甫。官至雲南左參政,其守紹興時,重修陽明講堂,延龍溪主之。式秘圖楊珂之閭,非俗吏也。
蕭彥,號念渠,戶部侍郎,諡定肅,涇縣人。師事緒山。
蕭良榦,字以寧,號拙齋。仕至陝西布政使,師緒山、龍溪。水西講學之盛,蕭氏之力也。
戚袞,字補之,號竹坡,宣城人。項城知縣。初及東廓、南野之門,已受業龍溪。龍溪語之曰:「所謂志者,以其不可奪也。至於意氣,則有時而衰。良知者,不學不慮,自然之明覺,無欲之體也。吾人不能純於無欲,故有致知之功。學也者,復其不學之體也;慮也者,復其不慮之體也。故學雖博而守則約,慮雖百而致則一,非有假於外也。若見聞測識之知,從門而入,非良知之本然矣。吾人謹於步趨,循守方圓,謂之典要,致知之學,變動周流,惟變所適。蓋規矩在我,而方圓自不可勝用,此實毫釐之辯也。」竹坡往來出入,就正於師友者,凡七八年,於是始知意氣不可以為志,聞識不可以為知,格式不可以為守。志益定,業益精,其及人益廣也。
張棨,字士儀,號本靜,涇縣人。五歲口授諸書,即能了了。夜聞雞聲,呼其母曰:「《小學》云:『事父母,雞初鳴,咸盥漱。』今雞鳴矣,何不起?」母笑曰:「汝才讀書,便曉其義耶?」曰:「便當為之,豈徒曉焉而已。」南野為司成,因往從之,累年不歸。繼從東廓、緒山、龍溪,歸而聚徒講學。以收斂精神為切要,以對景磨瑩為實功,以萬物一體為志願,意氣眉睫之間,能轉移人心。
章時鸞,號孟泉,青陽人。河南副使。學於東廓。
程大賓,字汝見,號心泉,歙人。貴州參政,受學緒山。緒山謂之曰:「古人學問,不離七情中用功,而病痛亦多由七情中作。」
程默,字子木,休寧人。廣州府同知。負笈千里,從學陽明。疾革,指六經謂其子曰:「當從此中尋我,莫視為陳言也。」
鄭燭,字景明,歙人。河間府通判。及東廓之門。人見其衣冠質樸,以為率真者,曰:「率真未易言,先須識真耳。」
姚汝循,字敘卿,號鳳麓,南京人。嘉靖丙辰進士。官終嘉定知州。近溪嘗論明德之學,鳳麓舉日說云:「德猶鑒也,匪翳弗昏,匪磨弗明。」近溪笑曰:「明德無體,非喻所及。且公一人耳,為鑑為翳,復為磨者,可乎?」聞之遂有省,浸浸寤入。有妄子以陽明為詬病,鳳麓曰:「何病?」曰:「惡其良知之說也。」曰:「世以聖人為天授,不可學久矣。自良知之說出,乃知人人固有之,即庸夫小童,皆可反求以入道,此萬世功也,子曷病?」
殷邁,字時訓,號湫溟,留守衛人。歷官禮部侍郎。與何善山游,與聞緒言,所著有《懲忿窒欲編》。
姜寶,字廷善,丹陽人。歷官南禮部尚書。受業荊川之門。
孝廉黃五嶽先生省曾
黃省曾,字勉之,號五嶽,蘇州人也。少好古文辭,通《爾雅》,為王濟之、楊君謙所知。喬白岩參贊南都,聘纂《游山記》。李空同就醫京口,先生問疾,空同以全集授之。嘉靖辛卯,以《春秋》魁鄉榜。母老,遂罷南宮。陽明講道于越,先生執贄為弟子。時四方從學者眾,每晨班坐,次第請疑,問至即答,無不圓中。先生一日徹領,汗洽重襟,謂門人咸隆頌陟聖,而不知公方廑理過,恆視坎途;門人擬滯度跡,而不知公隨新酬應,了無定景。作《會稽問道錄》十卷。東廓、南野、心齋、龍溪,皆相視而莫逆也。陽明以先生筆雄見朗,欲以《王氏論語》屬之,出山不果。未幾母死,先生亦卒。
錢牧齋抵轢空同,謂先生傾心北學,識者哂之。先生雖與空同上下其論,然文體竟自成一家,固未嘗承流接響也,豈可謂之傾心哉?《傳習後錄》有先生所記數十條,當是采之《問道錄》中,往往失陽明之意。然無如儀、秦一條云:「蘇秦、張儀之智也,是聖人之資。後世事業文章,許多豪傑名家,只是學得儀、秦故智。儀、秦學術,善揣摸人情,無一些不中人肯綮,故其說不能窮。儀、秦亦是窺見得良知妙用處,但用之於不善耳。」夫良知為未發之中,本體澄然,而無人偽之雜,其妙用亦是感應之自然,皆天機也。儀、秦打入情識窠臼,一往不返,純以人偽為事,無論用之於不善,即用之於善,亦是襲取於外,生機槁滅,非良知也。安得謂其末異而本同哉?以情識為良知,其失陽明之旨甚矣。
長史周靜庵先生沖
周沖,字道通,號靜庵,常之宜興人。正德庚午鄉舉。授萬安訓導,知應城縣,以耳疾改邵武教授,升唐府紀善,進長史而卒,年四十七。陽明講道於虔,先生往受業。繼又從於甘泉,謂湛師之體認天理,即王師之致良知也。與蔣道林集師說,為《新泉問辨錄》。暇則行鄉射投壺禮,士皆斂衽推讓,呂涇野、鄒東廓咸稱其有淳雅氣象。當時王、湛二家門人弟子,未免互相短長,先生獨疏通其旨。故先生死而甘泉嘆曰:「道通真心聽受以求實益,其異於死守門戶以相訾而不悟者遠矣。」
周靜庵論學語
日用功夫,只是立志。然須朋友講習,則此意才精健闊大,才有生意。若三五日不得朋友相講,便覺微弱,遇事便會困,亦時會忘。今於無朋友相講之時,還只靜坐,或看書,或行動,凡寓目措身,悉取以培養此志,頗覺意思和適。然終不如講學時生意更多也。
明經朱近齋先生得之
朱得之,字本思,號近齋,直隸靖江人。貢為江西新城丞,邑人稱之。從學於陽明,所著有《參玄三語》。其學頗近於老氏,蓋學焉而得其性之所近者也。其語尤西川云:「格物之見,雖多自得,未免尚為見聞所梏。雖脫聞見於童習,尚滯聞見於聞學之後,此篤信先師之故也。不若盡滌舊聞,空洞其中,聽其有觸而覺,如此得者尤為真實。子夏篤信聖人,曾子反求諸己,途徑堂室,萬世昭然。」即此可以觀其自得矣。
語錄
人生不可不講者學也,不可暫留者光陰也。光陰不能暫留,甚為可惜;學不講,自失為人之機,誠為可恥。自甘無恥,自不知惜,老至而悔,不可哀乎!孔子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朝聞道,夕死可矣。」旨哉!
尤西川紀聞
近齋言:「陽明云:『諸友皆數千里外來,人皆謂我有益於朋友,我自覺我取朋友之益為多。』又云:『我全得朋友講聚,所以此中日覺精明。若一二日無朋友,志氣便覺自滿,便覺怠惰之習復生。』」又說:「陽明逢人便與講學,門人疑之,嘆曰:『我如今譬如一個食館相似,有客過此,吃與不吃,都讓他一讓。當有吃者。』」
近齋說:「陽明在南都時,有私怨陽明者,誣奏極其醜詆。始見頗怒,旋自省曰:『此不得放過。』掩卷自反,俟其心平氣和,再展看。又怒,又掩卷自反。久之,真如飄風浮靄,略無芥蒂。是後雖有大毀謗,大利害,皆不為動。嘗告學者曰:『君子之學,務求在己而已,毀譽榮辱之來,非惟不以動其心,且資之以為切磋砥礪之地。故君子無入而不自得,正以無入而非學也。』」
近齋說:「陽明不自用,善用人。人有一分才,也用了,再不錯,故所向成功。」
恭節周訥溪先生怡
周怡,字順之,號訥溪,宣州太平人。嘉靖戊戌進士。授順德推官,入為吏科給事中。上疏劾相嵩,且言:「陛下日事禱祀,而四方水旱愈甚。」杖闕下,系錦衣衛獄,歷三年。上用箕神之言,釋先生與楊斛山、劉晴川三人。未彌月,上為箕神造台,太宰熊浹極言不可。上怒,罷浹,而復逮三人獄中。又歷兩年。內殿災,上於火光中恍惚聞神語令釋三人者,於是得釋。家居十九年。穆宗登極,起太常少卿。所上封事,刺及內侍,出為山東僉事,轉南京司業,復入為太常。隆慶三年十月,卒於家,年六十四。早歲師事東廓、龍溪,於《傳習錄》身體而力行之。海內凡名王氏學者,不遠千里,求其印證。不喜為無實之談,所謂節義而至於道者也。
尤西川紀聞
訥溪說:「東廓講學京師,一士人誚之曰:『今之講學者,皆服堯之服,誦堯之言,行桀之行者也。』東廓曰:『如子所言,固亦有之。然未聞服桀之服,誦桀之言,而行堯之行者也。如欲得行堯之行者,須於服堯之服,誦堯之言者求之。且不服堯之服,不誦堯之言,又惡在其行堯之行也?』士人愧服。」
囚對
周子被罪下獄,手有梏,足有鐐,坐臥有 ,日有數人監之,喟然曰:「余今而始知檢也。手有梏則恭,足有鐐則重,臥坐有 則不敢以妄動,監之眾則不敢以妄言,行有鐐則疾徐有節,余今而始知檢也。」
提學薛方山先生應旂
薛應旂,號方山,武進人。嘉靖乙未進士。知慈谿縣,轉南考功,升浙江提學副使。其鑑識甚精,試慈谿得向程卷,曰:「今科元也。」及試餘姚,得諸大圭卷,謂向程曰:「子非元矣,有大圭在。」已果如其言。先生為考功時,置龍溪於察典,論者以為逢迎貴溪。其實龍溪言行不掩,先生蓋借龍溪以正學術也。先生嘗及南野之門,而一時諸儒,不許其名王氏學者,以此節也。然東林之學,顧導源於此,豈可沒哉!
襄文唐荊川先生順之
唐順之,字應德,號荊川,武進人也。嘉靖己丑會試第一,授武選主事。丁內艱。起補稽勛,調考功,以校對《實錄》,改翰林編修。不欲與羅峰為緣,告歸。羅峰恨之,用吏部原職致仕。皇太子立,遷宮僚,起為春坊司諫。上常不御朝,先生與念庵、浚谷請於元日皇太子出文華殿,百官朝見。上大怒,奪職為民。東南倭亂,先生痛憤時艱,指畫方略於當事,當事以知兵薦之,起南部車駕主事。未上,改北部職方員外。先生至京,即升本司郎中,查勘邊務,繼而視師浙、直,以為御島寇當在海外,鯨背機宜,豈可懸斷華屋之下,身泛大洋,以習海路,敗賊於崇明沙。升太僕少卿、右通政。未上,擢僉都御史,巡撫淮、揚。先生方剿三沙賊,江北告急,乃以三沙付總兵盧鏜,而擊賊於江北,敗賊姚家盪,又敗賊廟灣,幾不能軍。先生復向三沙,賊遁至江北。先生急督兵過江蹙之,賊漸平。會淮、揚大祲,賑饑民數十萬。行部至泰州,卒於舟中,庚申四月一日也,年五十四。
先生晚年之出,由於分宜,故人多議之。先生固嘗謀之念庵,念庵謂:「向嘗隸名仕籍,此身已非己有,當軍旅不得辭難之日,與徵士處士論進止,是私此身也。兄之學力安在?」於是遂決。龜山應蔡京之召,龜山徵士處士也,論者尚且原之,況於先生乎?
初喜空同詩文,篇篇成誦,下筆即刻畫之。王道思見而嘆曰:「文章自有正法眼藏,奈何襲其皮毛哉?」自此幡然,取道歐、曾,得史遷之神理,久之從廣大胸中隨地湧出,無意為文而文自至。較之道思,尚是有意欲為好文者也。其著述之大者為五編:《儒編》、《左編》、《右編》、《文編》、《稗編》是也。先生之學,得之龍溪者為多,故言於龍溪只少一拜。以天機為宗,無欲為工夫。謂:「此心天機活潑,自寂自感,不容人力,吾惟順此天機而已。障天機者莫如欲,欲根洗淨,機不握而自運矣。成湯、周公坐以待旦,高宗恭默三年,孔子不食不寢,不知肉味。凡求之枯寂之中,如是艱苦者,雖聖人亦自覺此心未能純是天機流行,不得不如此著力也。」先生之辨儒釋,言:「儒者於喜怒哀樂之發,未嘗不欲其順而達之,其順而達之也,至於天地萬物,皆吾喜怒哀樂之所融貫。佛者於喜怒哀樂之發,未嘗不欲其逆而銷之,其逆而銷之也,至於天地萬物澹然無一喜怒哀樂之交。故儒佛分途,只在天機之順逆耳。」夫所謂天機者,即心體之流行不息者是也。佛氏無所住而生其心,何嘗不順?逆與流行,正是相反,既已流行,則不逆可知。佛氏以喜怒哀樂,天地萬物,皆是空中起滅,不礙吾流行,何所用銷?但佛氏之流行,一往不返,有一本而無萬殊,懷山襄陵之水也。儒者之流行,盈科而行,脈絡分明,一本而萬殊,先河後海之水也。其順固未嘗不同也。或言三千威儀,八萬細行,靡不具足,佛氏未嘗不萬殊。然佛氏心體事為,每分兩截,禪律殊門,不相和會,威儀細行與本體了不相干,亦不可以此比而同之也。崇禎初,諡襄文。
荊川論學語
近來談學,謂認得本體,一超直入,不假階級。竊恐雖中人以上,有所不能,竟成一番議論一番意見而已。天理愈見,則愈見其精微之難致;人慾愈克,則愈見其植根之甚深。彼其易之者,或皆未嘗實下手用力,與用力未嘗懇切者也。 《與張士宜》
小心兩字,誠是學者對病靈藥,細細照察,細細洗滌,使一些私見習氣,不留下種子在心裡,便是小心矣。小心非矜持把捉之謂也,若以為矜持把捉,則便與鳶飛魚躍意思相妨矣。江左諸人,任情恣肆,不顧名檢,謂之灑脫,聖賢胸中,一物不礙,亦是灑脫,在辨之而已。兄以為灑脫與小心相妨耶?惟小心,而後能洞見天理流行之實,惟洞見天理流行之實,而後能灑脫,非二致也。 《與蔡子木》
近來學者病痛,本不刻苦搜剔,洗空慾障,以玄妙之語,文夾帶之心,直如空花,竟成自誤。要之,與禪家斗機鋒相似,使豪傑之士,又成一番塗塞。此風在處有之,而號為學者多處,則此風尤甚。惟默然無說,坐斷言語意見路頭,使學者有窮而反本處,庶幾挽歸真實。力行一路,乃是一帖救急良方。 《答張士宜》
太常唐凝庵先生鶴徵
唐鶴徵,字元卿,號凝庵,荊川之子也。隆慶辛未進士。選禮部主事,與江陵不合,中以浮躁。江陵敗,起歷工部郎,遷尚寶司丞,升光祿寺少卿,又升太常寺少卿。歸。起南京太常,與司馬孫月峰定妖人劉天緒之變。謝病歸。萬曆己未,年八十二卒。
先生始尚意氣,繼之以園林絲竹,而後泊然歸之道術。其道自九流、百氏、天文、地理、稗官野史,無不究極,而繼乃歸之莊生逍遙、齊物,又繼乃歸之湖南之求仁,濂溪之尋樂,而後恍然悟乾元所為生天地、生人物、生一生萬、生生不已之理,真太和奧窔也。物慾不排而自調,世情不除而自盡,聰明才伎之昭灼,旁蹊曲徑之奔馳,不收攝而瑩然無有矣。語其甥孫文介曰:「人到生死不亂,方是得手。居常當歸併精神一路,毋令漏泄。」先生言:「心性之辨,今古紛然,不明其所自來,故有謂義理之性、氣質之性,有謂義理之心、血氣之心,皆非也。性不過是此氣之極有條理處,舍氣之外,安得有性?心不過五臟之心,舍五臟之外,安得有心?心之妙處在方寸之虛,則性之所宅也。」此數言者,從來言心性者所不及也。乃先生又曰:「知天地之間只有一氣,則知乾元之生生,皆是此氣。乾元之條理,雖無不清,人之受氣於乾元,猶其取水于海也,海水有咸有淡,或取其一勺,未必鹹淡之兼取,未必鹹淡之適中也。間有取其鹹淡之交而適中,則盡得乾元之條理,而為聖為賢無疑也,固謂之性。或取其咸,或取其淡,則剛柔強弱昏明萬有不同矣,皆不可不謂之性也。」則此言尚有未瑩。蓋此氣雖有條理,而其往來屈伸,不能無過不及,聖賢得其中氣,常人所受,或得其過,或得其不及,以至萬有不齊。先生既言性是氣之極有條理處,過不及便非條理矣,故人受此過不及之氣,但可謂之氣質,不可謂之性。則只言氣是性足矣,不必言氣之極有條理處是性也,無乃自墮其說乎?然則常人有氣質而無性乎?蓋氣之往來屈伸,雖有過不及,而終歸於條理者,則是氣中之主宰。故雨暘寒燠,恆者暫而時者常也,惟此氣中一點主宰,不可埋沒,所以常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而其權歸之學矣。
文貞徐存齋先生階
徐階,字子升,號存齋,松江華亭人。生甫周歲,女奴墮之眢井,小吏之婦號而出之,則絕矣。後三日蘇。五歲,從父之任,道墮括蒼嶺,衣 於樹,得不死。登嘉靖癸未進士第三人,授翰林編修。張羅峰欲去孔子王號,變像設為木主。爭之不得,黜為延平推官。移浙江提學僉事,晉副使,視學江西。諸生文有「顏苦孔之卓」語,先生加以橫筆,生白此出《揚子法言》,非杜撰也。先生即離席向生揖曰:「僕少年科第,未嘗學問,謹謝教矣。」聞者服其虛懷。召拜司經局洗馬兼侍講。居憂。除服,起國子祭酒,擢禮部侍郎,改吏部。久之,以學士掌翰林院事,進禮部尚書。召入直無逸殿廬,撰青詞。京師戒嚴,召對,頗枝柱分宜口。上多用其言,分宜恨之,中於上。先生贊玄恭謹,上怒亦漸解。加少保,兼文淵閣大學士,參預機務。滿考,進武英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加少傅。上所居永壽宮災,徙居玉熙殿,隘甚。分宜請幸南城。南城者,英宗失國時所居,上不悅。先生主建萬壽宮,令其子璠閱視,當於上意,進少師。分宜之勢頗絀,亡何而敗。進階建極殿。自分宜敗後,先生秉國成,內以揣摩人主之隱,外以收拾士大夫之心,益有所發舒,天下亦頗安之。而與同官新鄭不相能。世宗崩,先生悉反其疵政,而以末命行之,四方感動,為之泣下。新鄭以為帝骨肉未寒,臣子何忍倍之,眾中面折之。在朝皆不直新鄭,新鄭遂罷。穆宗初政,舉動稍不厭人心者,先生皆為之杜漸。宮奴不得伸其志,皆不悅。而江陵亦意忌先生,以宮奴為內主而去先生。先生去而新鄭復相,修報復,欲曲殺之,使其門人蔡春台 國熙 為蘇松副使,批其室家,三子皆在縲紲。先生乃上書新鄭,辭甚苦,新鄭亦心動。未幾,新鄭罷,三子皆復官。天子使行人存問先生,年八十矣。明年卒,贈太師,諡文貞。
聶雙江初令華亭,先生受業其門,故得名王氏學。及在政府,為講會於靈濟宮,使南野、雙江、松溪、 程文德 分主之,學徒雲集至千人。其時癸丑、甲寅,為自來未有之盛。丙辰以後,諸公或歿,或去,講壇為之一空。戊午,何吉陽自南京來,復推先生為主盟,仍為靈濟之會,然不能及前矣。先生之去分宜,誠有功於天下,然純以機巧用事。敬齋曰:「處事不用智計,只循天理,便是儒者氣象。」故無論先生田連阡陌,鄉論雌黃,即其立朝大節觀之,絕無儒者氣象,陷於霸術而不自知者也。諸儒徒以其主張講學,許之知道,此是回護門面之見也。
中丞楊幼殷先生豫孫
楊豫孫,字幼殷,華亭人。嘉靖丁未進士。授南考功主事,轉禮部員外郎中。出為福建監軍副使,移督湖廣學政,升河南參政,入為太僕寺少卿,改太常。華亭當國,引先生自輔。凡海內人物,國家典故,悉諮而後行。由是士大夫欲求知華亭者,無不輻輳其門。先生謝之不得,力求出。以右僉都御史巡撫湖廣,卒官。
先生以知識即性,習為善者,固此知識,習為不善者,亦此知識。故曰:「惡亦不可不謂之性。」又曰:「剛柔氣也,即性也。剛有善者焉,有不善者焉;柔有善者焉,有不善者焉。善不善,習也。其剛柔,則性也。」竊以為,氣即性也,偏於剛,偏於柔,則是氣之過不及也。其無過不及之處,方是性,所謂中也。周子曰:「性者,剛柔善惡中而已矣。」氣之流行,不能無過不及,而往而不返,其中體未嘗不在。如天之亢陽,過矣,然而必返於陰。天之恆雨,不及矣,然而必返于晴。向若一往不返,成何造化乎?人性雖偏於剛柔,其偏剛之處,未嘗忘柔,其偏柔之處,未嘗忘剛,即是中體。若以過不及之氣,便謂之性,則聖賢單言氣足矣,何必又添一性字,留之為疑惑之府乎?古今言性不明,總坐程子「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一語,由是將孟子性善置之在疑信之間,而荀、楊之說,紛紛起廢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