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的最後誘惑 · 第三十一章

卡贊扎基斯 《基督的最後誘惑》
一整夜,耶穌都被裹在天使綠色的翅膀里,他緊緊地抱住天使的腰,任他帶著自己飄過大地。月亮很大,已爬上了天空。它今晚有些古怪,顯得非常高興。在月亮上面看到的不是該隱殺亞伯(1),而是一張快活的闊嘴巴,兩隻安詳的眼睛,兩爿營養充分的臉頰,浴在月光之中:那是一個墜入愛河的夜遊女子圓圓的臉蛋。樹木飛逝;夜島像人一般說話。山脈開裂,把兩個夜遊者吸了進去,又在他們身後闔上。 他看了一下四周。石塊的精靈、空氣、山脈都變得那麼輕盈:就像你同朋友一起坐下,你的心沉重,而你的朋友端來了冰鎮的美酒,喝了以後,你的心就一點點地輕鬆起來,飄浮起來,在你頭頂張開帆,成了一朵玫瑰色的雲彩;而金碧輝煌、氣象萬千的世界就顛倒地反映在它上面。 他又一次轉過臉來想向天使說話,但是天使微笑著把手指放在唇上叫他莫出聲。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耶穌前面就站著一個黑人男孩。他的腦袋只及一般人的膝蓋,一口潔白的牙齒,耳上戴著兩個金耳環,手中捧著一隻裝得滿滿的籃子。 「主人,」他微笑說,「這是給兩姊妹的禮物。綢緞、耳環、手鐲、羽毛扇——女性的全部武裝。現在你可以敲門了。」 歡迎到看書 耶穌敲了門。他聽見院子裡的木屐聲,然後是甜蜜的聲音問道:「是誰呀?」 「老師,我們崇拜你的受難,我們慶賀你的神聖復活。歡迎你到我們家來!」 「請允許我摸一下你的胸脯,老師,我要知道是不是真的是你。」馬利亞說。 「馬利亞,他是肉身,真的肉身,」馬大叫道,「肉身——像我們一樣。難道你不明白嗎?你瞧,我們的門檻上有他的影子。」 「『什麼同伴?』上帝會問她。 「『這些就是:揉面缽、搖籃、燈、水罐、織布機。要是不讓它們進去,我也不進去。』 「於是好心腸的上帝笑道:『你們是女人,我怎麼能拒絕照顧你們呢?全都進去吧。天堂里儘是水槽、搖籃、織布機。我沒地方留給聖徒了。』」 兩個女人笑了。她們回身看到了端著滿籃禮物的小黑人。 「老師,這孩子是誰?」馬利亞問道。「我喜歡他的牙齒。」 「七重天對我也不夠大,」他說,「七大道德和七大思想同樣也不夠大。可是,這真是奇蹟啊,我的姊妹,你們的一間小屋對我卻這麼大,一口麵包、一個女人的家常話對我同樣也大極了!」 他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像個主人。他從院子裡抱進一捆葡萄藤,添在火上,火焰立刻躥了起來。他又在井邊打了點水喝。他伸出雙手,放在馬大和馬利亞的肩上,仿佛她們也都屬於他了。 「最親愛的馬大和馬利亞,」他說,「我要改個名字。我讓你們的兄弟復活,他們卻又殺死了他。我要坐在他平時坐的地方,屋子裡的這個角落上。我要拿起他的趕牛杖,在他的田裡耕種收穫。我晚上回家時,我的姊妹會給我洗一下疲勞的雙腳,擺好晚餐桌。飯後我要坐在他在爐邊的凳子上。我的名字叫拉撒路。」 「我已變換了身軀。我已變換了靈魂。好了!我要向貧窮和飢餓宣戰。靈魂是活的動物,它要吃。我的鬍鬚底下的嘴是靈魂的嘴,是靈魂唯一的嘴。我向貞節宣戰!每個女人的子宮裡都有一個嬰兒坐在那裡不響不動。打開門,讓他出來!不會生育的人就要殺人……你在哭嗎,馬利亞?」 「我怎麼能有別的答覆呢,老師?我們女人沒有別的答覆。」 馬大張開她的雙臂。「我們女人,」她說,「是永遠張開的兩條胳膊。進來吧,老師。坐下吧。發命令吧。你是屋子的主人。」 耶穌紅光滿面。「我已經結束了同上帝的搏鬥,」他說,「我們成了朋友。我不再造十字架了。我要造水槽、搖籃、床架。我要送信去讓他們把工具從拿撒勒送來。我要把我的母親也接來,撫養孫兒。她苦了一輩子,到頭來終於也可以享享福了,可憐的人。」 歡迎到看書 兩個女人一個把胸脯靠在他的膝蓋上,另一個握住他的手不放。在爐火前面,小黑人把臉頰靠在自己的膝蓋上,假裝睡覺。但是他的黑眼睛透過長長的睫毛正在偷看耶穌和那兩個女人,他的臉上現出了狡猾的滿足的笑容。 馬大靜靜地等她妹妹把話說完。然後她也開始說道:「我除了揉面、洗衣、說聲是』以外,什麼也不會。這些是我唯一的優點,老師,我有一種預感,你會選我的妹妹做你妻子。但允許我在你的身旁一起呼吸結婚生活的空氣,允許我給你鋪床、晾被子,給你掌管全部的家務。」 她停了下來,嘆了一口氣,又說道:「我們村子裡的姑娘愛唱一支歌,一支很苦很苦的歌。我現在不是背給你聽,而是唱給你聽,好讓你了解,因為它的痛苦就在它的曲調里: 我已經厭倦出賣,出賣我自己 歡迎到看書 而找不到一個買主。 我現在廉價出賣,拋售我自己: 馬大感到有一把刀子刺穿了她的心,但是她鼓起勇氣,繼續說下去。「老師,我只有一件事情還要對你說,說完我起身就走,把你留給馬利亞。從前有個身強力壯的地主,名叫波阿斯,他住在離這裡不遠的伯利恆。那是個夏天,他的奴隸收了糧食,打了穀子,篩了糠,在打穀場上分成兩堆,麥子在右邊。麥秸在左邊。他躺在兩堆中間,睡著了。到了半夜有個叫路得的窮女人悄悄來了,坐在他的腳邊,不敢吵醒他。她是個沒有孩子的寡婦,吃了不少苦。那男人感到腳邊女人肉體的溫暖,他就伸出手去摸索著。他摸到了她,把她抱到胸前……你明白嗎,老師?」(2) 「明白了。不用多說了。」 「我走了。」馬大說,起身離開。 本文來自 其餘兩人留了下來。他們拿了一張草蓆,一條繡著燕子和十字架的毯子,爬到屋子的房頂上。一朵好心的雲彩遮掉了太陽。他們躲在繡花的毯子下,不讓上帝看到,開始互相撫摸起來。有一次,毯子滑到一邊去了,耶穌睜開了眼,他看見小黑人坐在屋頂的邊上,手中拿著一根牧笛正在吹奏,眼睛凝望著遠處耶路撒冷的方向。 第二天,全村的人都來看望新生的拉撒路。小黑人忙著幹活,到井邊汲水,給母羊擠奶,幫著馬大生火,事情幹完了就坐在門檻上吹牧笛。村民們抱著玉米、羊奶、棗子、蜂蜜回來看望陌生的來客。他看上去那樣像拉撒路。他們也看見了坐在門檻上的小黑人,就逗著他玩。村民們哈哈大笑,他也跟著大笑。 「耶穌,你醒著嗎?」他在黑暗中低語道。 耶穌假裝沒有聽見。他很高興保持沉默,在夜晚的靜寂中聽著新生嬰兒的動靜。但是他面露微笑。他對這個小黑人已經產生了感情。這孩子一天到晚給他跑腿做事,幫他鋸削木料。到了晚上做完一天的活以後,又坐在門檻上給他吹笛子。聽著他的笛聲,耶穌就忘卻了一天的勞累;天上剛剛出現繁星,他們就坐在一張桌邊吃飯,小黑人會不斷地講笑話,逗弄可憐的馬大,羞她還是個處女。 「在我的祖國衣索比亞,」他會挑逗地笑著對馬大說,「我們不像你們猶太人那樣掩蓋內心的渴望把自己急死。我們公開坦誠地說出我們的欲望,而且採取行動。如果要吃一隻香蕉,我們就吃,不管這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如果要去游泳就去游泳。如果要吻一個女人,就抱住她吻她。而且我們的上帝也不會因此責罵我們。他是個黑人,他愛黑人。他的耳朵上戴著耳環,他也是愛幹什麼就幹什麼。他是我們的大哥;我們都有同一個母親——黑夜。」 「你們的上帝也會死嗎?」有一天晚上馬大逗他。 「喂,拉撒路師傅,我知道你沒有睡著。你為什麼不回答?」 「這就是上帝的意義,」耶穌低語道,「這就是做人的意義。這就是道路。」他又合上了眼睛。 前世的生活在他的腦際閃過,他嘆了一口氣。他伸手摸到了天使的手。「我的守護天使,」他溫存地說,「要是你沒有來,我就迷失了。請你永遠留在我身邊吧。」 「我會的,別害怕。我不會離開你的,我喜歡你。」 「這樣的幸福將維持多久?」 「只要我同你在一起,你同我在一起,拿撒勒的耶穌。」 「永遠?」 本文來自 天使笑了。「什麼是永遠?你難道不能夠不說一些大話,拿撒勒的耶穌?不說大話,不說空想,不說天國?這是不是說,甚至你的兒子也沒有把你醫治過來?」他在地上敲拳頭。「這裡就是天國:地上人間。這裡就是上帝:你的兒子。這裡就是永恆:每時每刻,拿撒勒的耶穌,不停地流逝過去的每時每刻。難道這些時刻對你還不夠?如果是這樣,那你必須知道『永遠』也是不夠的。」 他不說了。可以聽到院子裡有輕輕的腳步聲。是赤腳走路的聲音。 「誰在那裡?」耶穌站起來問道。 「一個女人。」天使微笑道。他走過去,拉開了門閂。 「哪個女人?」 天使搖著手指,好像在責備他。「我以前告訴過你——難道你忘了?世界上只有一個女人;一個,但有無數張面孔。其中的一張臉如今來了。起來去迎接她。我走了。」 女人哆嗦著,沒有回答。耶穌後悔問了這句話,因為他又忘了天使的話。她的名字,她的來歷,或者她的臉形,臉色,美或丑,又有什麼關係呢?這是人間女性的臉。她的子宮在壓迫著她,裡面有許多兒女,受到窒息,不能出生。她所以來找男人,是因為他可能給他們開創一條出生之路。耶穌的心中充滿了悲天憫人的情緒。 「我是路得。」女人低聲說,全身哆嗦著。 (2)見《聖經·舊約》《路得記》第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