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的最後誘惑 · 第十五章

卡贊扎基斯 《基督的最後誘惑》
村子裡的狗首先嗅到了生人氣味,狂吠起來,接著,一群兒童跑進馬加丹村子,向人們宣布消息:「他來了!他來了!」 歡迎到看書 「誰來了,孩子們?」村民一家家打開房門問。 「新來的先知!」 婦女們,不管是年輕的還是年老的,霎時都擁到大門口。男人也丟掉手頭的活兒;病人高興地跳起來,準備找他去看病,哪怕在地上爬也要摸一摸他的身體。這個人的名字在革尼撒勒湖一帶已經婦孺皆知。被他治好的癲癇病人、瞎子和癱子到處宣傳他的神奇力量。 「我已經雙目失明,他只用手一摸我就重見天日了。」 「他叫我扔掉拐杖自己走路,我馬上就能自由行動了。」 「不知有多少餓鬼在噬咬我的身體,他舉起手命令他們:『走吧,快到豬身上去吧!』於是這群魔鬼都屁滾尿流地逃出我的身體,果真跑進在湖邊找食吃的一群豬身上去了。這群畜生都發瘋了。有的往同伴身上爬,有的跳到湖水裡淹死了。」 抹大拉也聽到了先知降臨的好消息,她立刻走出自己的小房子。自從那一天馬利亞的兒子叫她回家不要再犯罪以後,她就從來沒有出過大門。她整天關在屋子裡哀哀啼哭,要用眼淚把身體洗滌乾淨。她掙扎著要把過去的一切一筆抹掉;羞辱也罷,歡樂也罷,徹夜不眠也罷,什麼她都要忘掉,她要恢復一個貞潔的身體。最初幾天,她用頭叩地,嚎啕大哭,後來她逐漸平靜不那麼痛苦了,夜裡折磨著她的噩夢也沒有了。又過了一段日子,她夜夜夢到耶穌到她這裡來,像家裡的主人似的打開街門,坐在院子裡石榴花盛開的樹下。耶穌好像長途跋涉剛剛回家,風塵僕僕,精疲力竭,而且被他遇到的人、經歷過的事弄得苦惱不堪。每天晚上,抹大拉都要把水燒熱,沐浴他聖潔的雙腳,然後解開自己的長髮,把他的腳擦淨。而耶穌則輕鬆安適,面露笑容,和她娓娓談心。她從來記不起耶穌都說了些什麼,但每天清早從夢中醒來,她總是精神振奮,心中無限歡暢。最近這幾天,她竟像一隻金絲雀似的唱起歌來,儘管她總是壓低了喉嚨,生怕叫鄰居聽到。現在她聽到孩子們在街上喊叫,他真的來了,抹大拉立刻跳起來,拉低頭巾,遮住自己的一張叫許多男人吻過的臉,只露出一雙又黑又大的眼睛。她急忙拉開門閂,跑到街上去迎接他。 這一天馬加丹因為有人結婚本來就一片歡騰。少女們都打扮起來,準備好為參加婚禮用的燈盞。要舉辦婚禮的是拿但業的侄兒;他同叔叔一樣,也是一個鞋匠。這人皮膚黃黃的,臉胖胖的,像是一個長得過大的嬰兒,只是生了個短撅撅的鼻子。新娘披著厚厚的面紗,人們看不到她的面孔,只能看見藏在面紗後面的兩隻發亮的眼睛和耳朵上的兩個大銀耳環。她坐在屋子正中一隻帶扶手的高椅子上。她在等著前來祝賀的男女來賓——女客來的時候照例打著亮堂堂的燈籠——等著拉比來打開聖經為她和新郎祝福。她也在等著最後賓客都各自回家,好同短撅鼻子共度良宵。 他又單獨對耶穌說:「我們總是聽說你是個偉大的聖徒,馬利亞的兒子。請你給一對新人降福,叫他們多生幾個兒子,給以色列增添光榮。」 耶穌站起身來。「我們高興看到人們歡樂。」他回答說。「夥伴們,咱們去吧。」 他拉住抹大拉一隻手,扶她起來。「你也同我們一起參加喜禮吧,馬利亞。」他說。 耶穌的情緒很高,帶頭走進村子。他喜歡參加喜慶節日。他愛看人們快樂的笑臉,愛看年輕人舉行婚禮,屋中爐火通紅。植物、甲蟲、小鳥和人,一切一切都是上帝的神聖創造物,他一邊往村里走一邊想,為什麼他們活著?活著就是為了增加上帝的榮耀。願所有生物世世代代生生不息,永遠繁榮。 少女們新沐浴過,穿著白色的長衣站在新房門前。房門這時緊緊關著,上面懸著彩色的飾物。少女手裡舉著明晃晃的燈盞,正在唱古老的婚禮喜歌。歌聲誇讚新娘的美麗,打趣新郎,邀請上帝降臨和人們一起參加喜禮。婚禮正在舉行,一個新娘子正在出嫁,兩個人的身體這天夜裡即將結合,說不定他日會誕生出一個彌賽亞……少女們唱了又唱,有意拖延時間,因為新郎不知被什麼事耽擱住,還沒有露面。她們等著新郎來打開房門,然後結婚儀式才正式開始。 本文來自 少女們正在唱歌的時候,耶穌同他的隨從走來了。姑娘們轉過頭來看這批新來的賀客。但她們一眼看到了抹大拉,歌聲馬上就中斷了。人人皺起眉毛把身體往後縮。這個娼妓為什麼要擠進一群聖潔的處女中來?老村長到哪裡去了?為什麼不出來把她攔住?婚禮怎麼能容許這樣一個人走來玷污?不只是少女,就連結了婚的女人也對抹大拉怒目而視。另外在新房外面還有地位高的家長和其他賓客,人人唧唧喳喳地議論著。一句話,抹大拉的出現在全體客人中引起了騷動不安。但是抹大拉自己卻光彩煥發,像是一支光焰四射的火炬。她站在耶穌身邊,覺得自己的靈魂像童貞女一樣聖潔,嘴唇從來沒有被男人吻過。突然,人群向兩旁分開,一個矮小枯乾的老人走了進來。這人就是馬加丹的村長。他走到抹大拉身邊,用拐杖的一端觸著她搖了搖頭,示意叫她離開這裡。 耶穌感覺到人們憤怒的目光落在自己臂上、臉上和敞露著的胸脯上。他的身體好像被無數無形的荊棘刺扎著,火燒火燎地疼痛。他望了望年老的村長,望了望誠實的婦女,又望了一下怒形於色的男人和張皇失措的少女,悲嘆起來。人們啊,你們的眼睛還要閉多久?為什麼你們看不到世上所有的人都是兄弟姊妹? 議論聲越來越大,有人已經在黑暗中發出恫嚇的聲音。拿但業走過來想同耶穌講點什麼,但是耶穌不慌不忙地把他推到一邊,邁步穿過人群,走近那一群少女。燈在少女們手中搖擺了一下,她們讓開路,叫耶穌走過去。耶穌走到這群少女中間,站住腳,舉起一隻手來。「姑娘們,我的姐妹們,上帝挨到我的嘴唇,告訴我幾句仁愛的話,叫我在這一神聖的婚禮上說給你們聽。姑娘們,我的姐妹,你們就張開耳孔、打開心房聽一聽吧。你們,我的兄弟們,請你們安靜,我現在要講了。」 所有的人都惴惴不安地轉過頭望著耶穌。從耶穌的聲音里,男人們聽出他生了氣,女人們則料想他非常悲哀。亂鬨鬨的聲音平靜下來。院子裡兩個盲音樂家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事,仍然撥弄著六弦琴。 「有一個村子有人要舉行婚禮。十個童貞女拿著燈出去迎接新郎。五個聰明的除了燈以外還帶著裝了油的瓶子;五個傻的卻沒有多帶燈油。她們站在新娘的房子外面等著新郎。但是他們等了又等,新郎還是沒來。姑娘們等累了,就睡著了。午夜的時候有人喊起來:『看啊,新郎來了。快出去接他吧!』十個童貞女從夢中驚醒;由於油燈已快燒乾,她們立刻動手往燈里添油。但是五個傻姑娘沒有帶備用的油來,只好對那五個聰明的說:『給我們一點燈油吧;我們的燈快要熄滅了。』聰明的姑娘說:『我們沒有多餘的油給你們。你們還是回去添吧。』在五個傻姑娘走去添油的當兒,新郎來了。五個聰明姑娘隨著新郎進了屋子,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過了一會兒,傻姑娘點好燈回來了。她們開始敲門。『給我們開開門!』她們喊。可是屋裡的聰明姑娘卻哈哈笑著說:『你們真是活該。門已經關上了。你們走吧。』門外的姑娘哭起來,繼續懇求:『開門吧!開門吧!開門吧!』後來……」 耶穌停住了。他又看了一遍年邁的村長、來賓、誠實的主婦和端著燈的少女,他笑了。 「如果你是新郎,拿但業,你怎麼辦?」耶穌又問了一句,眼光緩緩地卻毫不放鬆地在鞋匠的一張單純、老實的臉上上下滑動。 「我會把門打開。」拿但業無法再抵拒耶穌的目光,低聲回答說;他不想叫村長聽見他這樣回答。 「祝賀你,我的朋友拿但業。」耶穌高興地說,伸出一隻手,似乎在給他祝福。「你現在雖然還在塵世,可是靈魂已在天國了,確實像你說的,新郎叫僕人打開門。『這是婚禮』他說,『什麼人都該在這裡吃飯,喝酒,快快樂樂。把門給那些女孩子打開吧。叫她們洗洗腳,休息一下,她們跑了好多路。』」 眼淚湧現在抹大拉的長睫毛上。唉,她是多麼想吻一下吐出這樣仁慈話語的嘴啊!單純的拿但業高興得手舞足蹈,好像他真地已經在天堂里了。可是那個鼻子裡噴著怒火的村長卻舉起拐杖來。 本文來自 「你這樣說是違反法規的,馬利亞的兒子。」他尖聲叫著。 拉比來了,為婚禮主持儀式。儀式過後,新郎和新娘站在屋子中央,來客魚貫走過去,親吻他們,祝賀他們生一個能把以色列人從奴役中解救出來的兒子。琴聲響起來,賓客一邊喝酒一邊跳舞。耶穌一伙人也同來客一起跳舞、喝酒。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月亮升起來了,人們各自散去。已經是秋天了,但炎熱的氣候並未過去,行路最好等太陽落山以後。沒有什麼比在涼爽潮潤的夜裡趕路更愉快的事了。 耶穌和他的門徒啟啟程奔向耶路撒冷。他們都喝了不少酒,事物好像都變形了。身體輕飄飄的,像是丟掉了軀殼的靈魂,腳上生出翅膀來。他們左邊是約旦河,右邊是月光照耀下的馴順、心滿意足的扎布侖平原。扎布侖平原疲勞了,但洋洋得意,因為這一年它又一次完成了上帝託交給它的重任。多少世紀以來每年它都要盡一件神聖義務把金黃穀粒舉到齊人高的莖稈上,叫葡萄秧掛上沉重的葡萄串,橄欖樹結滿橄欖。秋天來了,它又疲倦又得意,像一個剛生了嬰兒的母親。 「我真高興啊,兄弟們!」彼得一次又一次說。夜間行路,身邊是志同道合的夥伴,彼得高興得心花怒放。「這是真的嗎?真像在做夢。咱們是不是都中魔法了?唉,我高興得真想放聲歌唱。不唱一首歌我的心就要迸裂了!」 啊,沒有什麼比這更美好: 兄弟們結伴同行。 猶大偷偷看了看同夥;他不想叫別人聽到他的話。「這不是我走的路,」他低聲說,「不,我不會做這種事。可是,在找到那個曠野獨居的禁慾者之前,我可以先聽你的,等他作出判斷我再拿主意。在此之前,你願意怎麼走就怎麼走,願意怎麼做就怎麼做。反正我不會離開你。」 猶大把彎頭拐杖往肩上一扛,邁開大步,一個人走在前面。 其餘的人一邊走路一邊談話。耶穌給他們講解愛、上帝和天國,他講解哪些靈魂是聰明的少女,哪些是愚笨的,又解釋什麼是燈盞,什麼是燈油,新郎指的是誰。他告訴他們為什麼愚笨的少女不但同聰明的一樣,也能進入新房,而且她們的腳還被僕人洗乾淨。四個門徒聽了耶穌講課,信心更加堅定了。他們的心胸開闊起來,把耶穌的話句句牢牢記住。他們了解到,犯了罪的人就像是手持熄滅油燈的愚蠢人,站在上帝門前失悔痛苦,請求上帝也放他們進去…… 歡迎到看書 他們不停地往前走,走了幾乎一整天。天空被烏雲遮蓋住,大地變得昏黑,空氣里瀰漫著雨意。 他們走到基利心山腳下,進了第一個村莊。基利心山是以色列人祖先的聖山,村口有一口環繞在棗椰樹和蘆葦中的古井,那就是他們的祖先雅各(2)使用的水井。雅各當年總是趕著羊群到這裡來汲水。幾世紀來井口的石頭不斷被井繩磨擦,已經出現一道很深的裂隙。 耶穌走累了,石塊把他的腳磨破,不斷滴血。「我在這兒呆一會兒,」他對門徒說,「你們到村里去敲敲門。看有沒有善良的人施捨給我們一塊麵包。一定會有婦女到這兒來汲水,她會給我們點水喝的。你們要相信上帝,也相信人。」 五個門徒向村里走去,但是猶大走了幾步又改變了主意。「我不進這個污穢的村子,」他說,「我也不吃不潔淨的麵包。我就坐在這棵無花果樹下面等著。」 耶穌在一片蘆葦的陰涼下面躺下。他非常渴,但是井太深,他怎能弄上水來呢?他垂著頭,陷入沉思。他想:自己踏上了一條漫漫無邊的長路。他的身體很弱,他感到非常疲倦,雙膝發軟,他已經沒有力氣支持自己的殘軀了。但是每當他倒下的時候,上帝就迎面吹來一股清風,於是他又恢復了體力,站起身,繼續前進。可是他還要走多久呢?一直走到死?死後還要繼續走嗎? 正當耶穌沉思著上帝、人和死亡的時候,對面的蘆葦向兩旁分開,走來了一個年輕女人。她戴著手鐲、耳環,頭上頂著一個罐子。她走到水井旁,把水罐放在井邊。耶穌從蘆葦的空隙里看見她拿出自己帶來的井繩,把一隻水桶吊到井裡,汲出水,倒在罐子裡。耶穌覺得自己更加乾渴了。 「女人,」耶穌從蘆葦叢里走出來說,「給我一點水喝吧。」 「別怕,」耶穌說,「我不是壞人。我渴了,想跟你要點水喝。」 「那你就給我一些你的水,」婦人說,「叫我永遠不再乾渴吧。這樣我也用不著每天到這裡來汲水了。」 「你說你沒有丈夫是實話,因為你雖有過五個丈夫,可是現在同你一起的不是你丈夫。」 「女人,我對你講的話你要好好記在心裡。早晚會有這樣一天——這樣一天已經來了——人們既不朝拜這座山上的上帝,也不朝拜耶路撒冷的上帝。上帝是精神,精神只能用精神朝拜。」 年輕女人被耶穌的話弄糊塗了。她探過身來,充滿渴望地盯著耶穌。「你會不會是……」她聲音顫抖著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會不會是我們都在等著的那個人?」 「你自己知道。你為什麼要我說出名字來?你知道是誰。我的嘴有罪,我不敢說。」 幾個人都走過來,只有猶大躲在一邊,生怕不潔的水把他玷污了。 村婦翹起水罐叫水流出來,幾個口乾舌燥的人每人都喝了一氣。她又灌滿了一罐,頂在頭上,然後轉身走開了。她始終沉默著,腦子裡一直在思索耶穌的話。 「她也是我的一個姐妹,」耶穌說,「我渴了,向她要水喝。我也叫她不再口渴了。」 彼得抓了抓自己的頭皮說:「我不懂。」 「這沒關係,」耶穌拍著他的頭髮已經灰白的腦袋說,「你會懂的,慢慢你就什麼都懂了……現在咱們還是吃飯吧;大家都餓了。」 本文來自 幾個人都臥在棗椰樹下面。安德烈開始講他們怎樣進村討麵包的事。「我們一家一家地敲門,可是家家戶戶都不給我們好顏色看,一看到我們就把我們趕走。最後,我們走到村子的另一頭。一個乾癟的老太婆把門開了半扇,她先看了看附近確實沒有人,才偷偷地遞給我們一塊麵包,然後就急忙把門關上。我們抓起麵包,拚命往回跑。」 耶穌拿起麵包,作了飯前祈禱,又感謝了上帝叫這個老婦給他們麵包,然後把麵包分成六份,每人一塊。但是猶大卻用拐杖把分給他的一份推開,而且把臉也轉了過去。「我不吃撒瑪利亞人的麵包。」他說。「我不吃這豬肉。」 四個門徒都笑了。大家吃得有滋有味,因為撒瑪利亞麵包確實很香,同別處的麵包沒有什麼兩樣。大家都吃得很高興。吃過飯以後,幾個人把雙臂搭在胸前;他們累了,一個個沉沉睡去。只有猶大一個人沒睡,他用棍子敲著地,好像在鞭打它。飢餓比羞辱好,他想;他從這個想法中得到了安慰。 最初的幾滴雨點落在蘆葦上。睡覺的人跳了起來。 「這是第一場雨,」彼得說,「大地的乾渴可以消除了。」 但就在他們想找一個岩洞避雨的時候,忽然颳起一陣北風,陰雲馬上被吹散了。天空晴朗了,他們又開始上路。 仍然留在枝頭的無花果在潮濕的空氣里閃著潤滑的光澤。石榴樹上果實纍纍。他們伸手摘了幾顆,嚼著甜津津的汁水。在地里幹活的農民抬起頭來,驚訝地看著這幾個加利利人。他們到撒瑪利亞來幹什麼?為什麼他們混在撒瑪利亞人中間,吃我們的麵包、摘我們的果子?這些可恨的加利利人,趕快滾吧! 一個老人忍不住了。他離開果園,站在這夥人前面。「咳,加利利人,」他喊道,「根據你們那不成文的法規,你們現在踏著的聖土是一塊詛咒之地。所以我倒要問問,你們為什麼要到我們這塊土地上來呢?快從這裡走開吧!」 「我們經過這裡,是要到耶路撒冷去朝拜上帝。」彼得站在老人面前,挺起胸膛說。 老人吃驚地望著耶穌。「照你這麼說,撒瑪利亞人同加利利人也是兄弟啦?」 本文來自 「是的,撒瑪利亞人同加利利人也是兄弟,老人家——還有猶大國的人民,大家都是!」 老人捋著鬍子,琢磨起這個陌生人的話來。他從頭看到腳打量著面前站著的這個人。 老人沒再說什麼。他仍然捋著自己的鬍子,仍然陷在沉思中。他看著這一伙人一對一對地從他面前走過去,消失到遠處的樹林裡。 第二天他們走進猶大國的領域。他們看到這裡的樹木有了變化,道路兩旁佇立著黃葉楊、結滿小果的刺槐樹和古老的杉樹。這一地帶到處是嶙嶙的岩石,貧瘠、粗獷,連站在低矮、幽暗的門道里的農民也像是用石塊鑿出來的。在岩石的隙縫裡這裡那裡長著一朵弱小可憐的藍色野花;幽深的岩谷中偶然傳來一聲鷓鴣鳥啼叫,打破了深沉的寂靜。這隻小鳥一定找到一口水喝了,耶穌聽見鷓鴣叫聲心裡思忖著,他好像覺得這隻小鳥的溫暖身體正在自己手掌里高興地跳動。 歡迎到看書 越走近耶路撒冷,地貌也變得越加險惡。上帝的面色也變了。大地不再像在加利利那樣露著笑顏,上帝的臉也變得陰沉起來。村落和人都像燧石一樣堅硬。在撒瑪利亞,上天至少有一刻還試圖落下幾滴雨珠潤濕一下大地,而這裡的土地都是火紅的鐵塊。他們一伙人好像在一個大火爐里掙扎前進,氣喘吁吁。夜幕降落時,他們看到山岩上鑿出的一片墓穴,在夜色中發著幽暗光輝。人們的祖先有多少就埋在這些墓穴中,屍體逐漸腐爛,又重新化為沙塵啊!他們找到一個空了的墓穴鑽進去,作為宿夜的地方。為了第二天能夠精神抖擻地進入聖城,這一天他們很早就入寢了。 歡迎到看書 只有耶穌一個人沒有睡覺。他在一座座墳墓中間徘徊著,在黑夜中凝神傾聽著。他的心非常不安。他聽到自己體內一片嘈雜不清的話語聲,很多人尖聲哭泣,好像千萬個受苦難折磨的人正在泣訴……將近午夜時刻,風停了,夜變得非常安靜。突然,在一片寂靜中,空中傳來一聲令人心膽俱碎的號叫。開始他以為是一隻豺狼,但後來聽清了,那是他自己的心在呼叫。他嚇得膽戰心驚。 「什麼話,老頭?我們聽著呢。」 「彌賽亞,是一個熱愛世人的人。彌賽亞,是一個因為熱愛世人而獻出自己生命的人。」 「就這兩句話?」抹大拉問。 「這對你們還不夠?」老人生起氣來,喊道。 「不是的,我們越走越近。」耶穌說。「拿出勇氣來,彼得。我們每向耶路撒冷走近一步,耶路撒冷也就迎著我們走近一步。它同彌賽亞是一樣的。」 「彌賽亞?」猶大突然轉頭問。 「彌賽亞正向我們走來。」耶穌用低沉的聲音說。「我們尋找他的這條路對或不對,你是知道的,猶大。如果我們做一件好事,一件高貴的事,如果我們說一句仁愛的話,彌賽亞也就加快步伐,迎著我們走來。如果我們心術不正、邪惡、瞻前顧後,彌賽亞就要把身體轉過去,離我們越來越遠。彌賽亞就是前後移動的耶路撒冷,兄弟們,耶路撒冷也急著同我們匯合,正像我們急著投到它的懷抱一樣。咱們快一點走去尋找它吧!要相信上帝,相信人的靈魂能得到永生。」 本文來自 門徒們聽到這番鼓勵的話,個個加快了腳步,猶大又跑到最前面去,其餘的人也都露出喜色。他說得對,猶大一邊走一邊想,馬利亞的兒是對的。老拉比也總是對我們說同樣的話。只有靠自己才能得救。如果人人叉著胳臂什麼也不干,以色列國家就永遠得不到解救了。如果大家都拿起武器來,自由就在我們面前了。 猶大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跨著大步。但他忽然停住了;他想到一個自己無法說清的問題。「到底誰是彌賽亞?」他喃喃地說。「什麼人?是不是全體人民?」 他火熱的額頭上冒出一顆顆大汗珠。也許彌賽亞就是全體人民?這是他第一次這麼想;他感到非常困惑。彌賽亞可能是全體人民嗎?他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如果是這樣,我們還要這些先知和冒牌先知做什麼?為什麼我們還要在痛苦中摸索,努力弄清哪一個才是真彌賽亞?是這麼回事:人民就是彌賽亞——我,你,咱們每一個人。咱們唯一要做的事是拿起武器來。 他又開始邁步前進,一邊揮舞著手中的棍子。正當他一邊掄著拐杖前進,一邊有些得意地思索著自己想出的答案時,突然他大喊了一聲:他看到聖城耶路撒冷赫然出現在眼前。潔白,壯麗,傲然挺立在對面一座雙峰對峙的山中間。他沒有把他的發現告訴後面跟上來的人。他要自已儘量多欣賞一會兒。他的一雙藍眼睛貪婪地望著聖城的殿堂、塔樓和城門,在城市中央是受上帝保護著的聖殿,一座由杉木和大理石建成的金碧輝煌的建築物。 後面的夥伴這時也跟了上來;大家都高興地歡呼起來。 「來吧,咱們來唱一首讚美聖城的歌吧。」唱歌唱得最好的彼得提議說。「預備,一起唱。」 五個人把耶穌圍在中心,一邊跳舞一邊高聲唱道: 我的雙足正佇立在你門前。 你籠罩著一片祥瑞。 為了以色列子孫,我衷心祝願, (2)Jakob,猶太人的祖先之一,事跡見《聖經·舊約》《創世記》第25章。雅各井及耶穌與汲水婦女相遇事見《聖經·新約》《約翰福音》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