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的最後誘惑 · 第十四章

卡贊扎基斯 《基督的最後誘惑》
時間不是田地,不能用測量杆衡量;不是大海,不能用海里計算;時間是心的一次跳動。這次訂婚究竟訂了多久?幾天?幾個月?還是幾年?馬利亞的兒子懷著對世人的愛心,高高興興地從一個村子走到另一個村子,到處向人們宣講福音,他走過一個個村落,跨過一座座高山,有時乘坐小船從湖的此岸到彼岸。他穿著一件新制的白袍,像個新郎,而大地則是同他訂了婚的新婦。他剛剛抬起腳,走過的土地就開滿鮮花。他的目光落到樹上,樹上的花蕾就立刻吐艷。只要他登上一條漁船,一定颳起順風,把船帆吹漲。人們聽他宣講,泥土的軀體就變得空靈,好像長出翅膀。在他整個訂婚期間,如果人們翻開一塊石頭,就會發現上帝正在石頭下面;如果敲一扇門,就會發現給你開門的是上帝;如果注視一下朋友或敵人的眼睛,也會看見上帝正坐在他們的眼珠里對你微笑。 「是的,我是一個新郎,法利賽兄弟們,請原諒我,我想不出別的詞來表達我的心情。」 這以後他就回到他的幾個伴侶——約翰、安德烈和猶大身邊,回到農民、漁夫和這些人的妻子身邊。這些農民、漁夫都為他那親切和藹的面容所吸引,拋下田地和漁船跑來聽他宣講,他們的妻子懷裡抱著孩子也都跟在後邊。 「趁現在新郎還在你們中間,大家一起高興高興吧。」他總是這樣對人們說。「將來會有一天,丈夫失掉妻子,孩子失去父母,但你們永遠不能丟失對天父的虔信。看看空中那些小鳥對上帝如何信任。它們不種不收,但上帝總叫它們吃飽。再看看地上的花朵,它們不紡不織,但穿著這樣華麗的衣服,有哪個國王比得上?不要整天為你們的身體擔憂,總是想著它要吃什麼、喝什麼、穿什麼衣服。你們的身體來於塵土,也要回到塵土。你們掛念的應該是天國,應該是你們的不朽的靈魂!」 本文來自 猶大聽著耶穌這樣講,眉毛擰到一起。他對天國沒有興趣。他牽腸掛肚的是在地上建立一個王國,不是整個地面,只是在以色列土地上。這個王國是人同石頭建成的,用不著祈禱和祥雲。羅馬人——那些野蠻人!那些異教徒!——現在正在蹂躪著這塊土地。首先要把他們趕走,以後我們就能為建立天國費腦筋了。 「天地是一體的,我的兄弟猶大,」他對他笑了笑說,「石頭同雲彩也分不開。天國並不在空中,它在我們身體裡面,在我們心中,我講的就是這個,就是我們的心。把你們的心改變一下,天地就會擁抱在一起,以色列人和羅馬人也會擁抱在一起,萬事萬物就會成為一個。」 有一天西庇太的小兒子找耶穌說話。「請原諒我,老師,」他說,「我發現我不喜歡猶大。我一走近他就覺得從他身上射出一股黑氣來,像幾千隻細針扎到我身上。一天晚上我還看見一個黑天使趴在他耳朵上嘀嘀咕咕地跟他說什麼。你說黑天使說什麼了?」 「我猜得到他說了些什麼。」耶穌嘆了口氣說。 「你為什麼帶著他?為什麼叫他白天黑夜都跟著你?為什麼你跟他說話的時候比對我們說話更溫和?」 「因為必須這樣,約翰,我的兄弟。他更需要愛。」 安德烈也一直跟著他的這位新老師。他覺得世界一天天變了,變得越來越恬適了。不是世界變了;是他的心起了變化。飲食、歡笑都不再是罪惡了。大地在他腳下變得堅實起來;天空像慈父般地俯在他身上。上帝降臨的日子不再是憤怒和烈火,不再是世界末日;它是收割、采葡萄、婚禮和跳舞。大地一天天變得愈加純淨。每天黎明都是一次新生;每天清晨上帝都重複一次他的許諾:他將把世界托在他神聖的手掌上。 耶穌把一隻手放在多馬頭上。「多馬,跟我來吧。你來替我背一些別的貨物,替我背一些美化人們心靈的香料吧。你跟我走到更遠的地方,走遍天涯海角。你向人們賣點兒別的,把我交給你的東西發散給他們。」 村子裡一個陰險刻薄、有錢的闊佬正站在大門口。他手扶門框,好奇地望著從村口走來的這一群人。一大群孩子跑在最前面,搖晃著棕櫚葉和橄欖枝,敲著每戶人家的房門大喊:「他來了,他來了,大衛王的兒子來了!」跟在兒童後面的是一個穿白袍的人,長長的頭髮披到肩膀上。他態度安詳,面含微笑,一邊走一邊向左右兩邊伸出手臂,好像為所有的人家賜福。跟在這人後面的男男女女爭著看有沒有人因為挨到他身體而受到神助治癒痼疾。走在這一群人最後面的是盲人和殘疾人。街門一扇扇打開,更多人參加了這一行列。 行列里有一個人站住回答說:「一位新先知,亞拿尼亞。你看見這個穿白袍的人了?他一隻手握著生,一隻手握著死;他想給誰哪個就給誰哪個。你是個聰明人,亞拿尼亞,用不著我多說。可是我還要勸你,別把他惹惱了。你該好好款待款待他。」 老亞拿尼亞聽了這個人的話,嚇得魂飛魄散,他的靈魂已經壓著很多重擔,有時候夜裡突然驚恐萬狀地從夢中醒來。他夢見自己被投在地獄的烈火里,熊熊火焰一直燒到脖頸。說不定這個人能夠拯救他。世界上什麼都是魔法,他想,這個人就是個魔法師。好吧,我就請他吃一頓飯,下一點資本叫他飽餐一頓,也許他會施展什麼神跡呢。 「老師,我常常做噩夢,」他開口說,「聽說你是一個偉大的驅魔師。我盡心服侍了你,求你這位聖者也替我做件好事吧。你能不能可憐我,把我的噩夢掃除?我求你也給我講一個寓言,我會了解寓言的含義,把病治好的。世界上什麼都是魔術,對不對?那好吧,就請你施展你的法力吧。」 耶穌盯住這個老頭的眼睛笑了。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這樣一個腦滿腸肥的人的貪婪嘴臉、胖嘟嘟的脖頸和滴溜溜亂轉的眼睛,這種人叫他不寒而慄。他們大吃大喝,縱聲大笑,自以為整個世界都是自己的。他們明搶暗奪,終日狂歡,玩弄婦女,卻一點也不知道自己正坐在地獄的烈火里。只是偶爾在睡夢裡才睜開眼睛,看到自己的處境並不美妙。耶穌打量了一下面前這個貪吃鬼,看到他的一身肥肉和刁鑽的眼睛,也看到他的恐懼——於是要對他講的真理又一次化成一個寓言。 歡迎到看書 「撐開你的耳孔,亞拿尼亞,」他說,「打開你心扉,聽我給你講吧。」 耶穌伸出手準備同主人告別,但是亞拿尼亞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老師!」他喃喃地說,「請寬恕我吧!」眼淚從他眼睛裡撲簌簌地落下來。 就在這天夜裡,在一棵大家都躺在下面睡覺的橄欖樹旁,猶大跑來找到馬利亞的兒子。他的思想亂成一團,決定要找馬利亞的兒子好好談一談,他要把牌攤在桌面上,把所有的事都弄得一清二楚。白天在那老罪人亞拿尼亞家,他聽到闊人在地獄裡受罪的話非常高興。他拍著手大喊:「真是罪有應得!」可是耶穌卻從眼角里盯著他,看了他好一會兒,目光里好像充滿了譴責。直到現在他還覺得那目光在折磨著他。所以無論如何他也得來找耶穌把賬算清楚。猶大是不喜歡模稜兩可的言詞和鬼鬼祟祟的眼光的。 他把要說的話仔細掂量了一下,一個字一個字地迸出來。「就是我喜愛的人,一旦我發現他背離了正路,我也要把他幹掉。」 「拯救以色列。」 耶穌閉上眼睛,沒有說什麼。黑暗中投向他的兩道充滿火焰的目光燒得他非常痛疼,正像猶大使用的言詞一樣灼熱。什麼是以色列?為什麼只拯救以色列?我們不都是兄弟姐妹麼? 紅鬍子等著答話,可是馬利亞的兒子卻一直什麼都不說。猶大抓住他的一隻胳臂,拚命搖撼他,好像要把他從沉睡中搖醒。「你懂不懂我的話?」他問,「你聽見我說的了嗎?」 本文來自 「是的,我懂。」耶穌說,睜開了眼睛。 「我沒有跟你兜圈子,我把心裡想的直截了當地說出來,為的是叫你知道我是什麼人,我想要幹什麼。你也乾乾脆脆地給我一個回答吧。你想不想要我跟著你?我想知道的就是這個。」 「我想叫你跟著我走,猶大,我的兄弟。」 「你是不是允許我把我的想法自由地說出來?是不是允許我反對你,你說是的我可以說不是?因為——我把這話說出來是叫你別對我存幻想——別的人聽你講話可以聽得入迷,我可不信那一套。我不是奴隸,我是個自由人。事情就是這樣,你還是早些作出決定吧!」 紅鬍子哆嗦了一下。他抓住耶穌的肩膀,一股熱氣從嘴裡直噴到耶穌臉上。「你也在追求自由?想要以色列人從羅馬人手裡解放出來?」 「我想要靈魂從罪惡中解放出來。」 「肉體是基礎——你應該先從解放肉體開始。你要小心些,馬利亞的兒子。我已經說了一遍,現在我再說一次:你要小心些,走我告訴你的這條路。你以為我為了什麼才一直跟著你?要是你還不知道,現在聽我告訴你:就是為了告訴你應該走哪條路。」 安德烈正躺在鄰近的一棵橄欖樹下。他聽見了話語聲,從夢中驚醒。他凝神聽了一會兒:說話的人一個是他的老師耶穌,另一個聲音粗啞、怒氣沖沖。他像一隻被驚嚇著的小鹿哆嗦起來。是不是有人乘著黑夜走來找他的老師的麻煩?安德烈知道,不論老師走到哪裡,總有許許多多人——男人、女人、年輕小伙,所有貧苦人——對他非常愛戴。但也有許多地位顯赫的人,許多富人和長老仇恨他,想把他打下去。會不會是這些罪犯派來一個暴徒打算傷害他?安德烈在黑暗中循著聲音爬過來。但是紅鬍子聽見有人在地面上爬動,一下子跳起來。 「那邊是誰?」他問。 本文來自 安德烈聽出紅鬍子的語聲。「是我,猶大。我是安德烈。」他回答說。 「睡你的覺去,約拿的兒子。我們這裡在談私事。」 「去睡覺吧,安德烈,我的孩子。」耶穌也對他說。 猶大把聲音降低,但耶穌仍然感到他那火熱的呼吸直噴到自己臉上。 「你還記得,我在沙漠裡給你泄露過一個秘密:我是受兄弟會委派來殺你的。但是在最後一分鐘,我改變了主意。我把刀收進鞘里,天明的時候,像個小偷似的從修道院溜走了。」 本文來自 「你為什麼改變了主意,猶大兄弟?我那時已經準備好死在你手下了。」 「我還要等一等。」 本文來自 「等什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接著說:「我對自己說:他自己也許還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呢。耐心一點,再叫他活一段時間,這樣我們就知道他說什麼、做什麼了。如果他不是我們等著的那個人,有的是時間把他幹掉……這就是當時我對自己說的,所以那次我讓你逃生了。」 他沉重地喘著氣,用大腳趾挖著地面的沙土。突然,他攥住了耶穌的一隻胳臂,聲音又一次變得沙啞、痛苦不堪。「我不知道我應該叫你什麼——馬利亞的兒子?木匠的兒子?大衛王之子?你看,我還不知道你究竟是什麼人——但我想連你自己也不知道。我們倆必須一起尋找答案,尋找解脫。不能叫事情再這樣不明不白地拖下去了。不要管別人對你怎麼看。你的那些追隨者只不過是咩咩叫的小羊。別管那些老娘們;她們就知道抹眼淚,無緣無故就對一個人崇拜得五體投地。女人終究是女人;心腸好,可是沒腦子,咱們用不著她們。咱們得靠自己,你同我,咱們倆去把事情弄清楚,看看在你心中燃燒的火是以色列的上帝還是魔鬼。咱們一定得這麼辦?」 「什麼辦法?」 「咱們去找施洗者約翰。他會告訴我們。他不是一直在喊『他來了,他來了』嗎?只要叫他看到你,他就會知道你到底是不是來了的那個人。咱們去找他吧!你的心會得到平靜,我也會知道該做什麼了。」 耶穌陷入沉思。多少次他為這個問題憂憤、焦灼;多少次他匍匐在地上,全身抽搐,口裡吐著泡沫!人們嚇壞了,以為他神智失常、魔鬼附身。但他們不知道,那時他正飛到七重天上,靈魂出了軀殼,他正在叩著上帝的門問:我是誰?我為什麼要誕生?我應該做什麼來拯救世界?哪條是最短的路——也許我該獻出我的生命? 他抬起頭;猶大正俯在他身體上面。 「猶大兄弟,」他說,「你在我身邊躺下吧。上帝也許會在夢中降臨,帶我們到他身邊。明天一清早咱們就啟啟程去尋找那位猶大國的先知。不管上帝想要做什麼,咱們先辦這件事。我已經這樣決定了。」 「我也決定這樣。」猶大說。他們兩人肩並肩地躺下了。 「原諒我們吧,老師。」彼得羞愧難當地說。 「走吧,」耶穌向兩人伸出手來說,「跟我走吧!我會使你倆成為捕捉人的漁夫的。」 「不要回頭看啦,彼得,咱們沒有時間,走吧。」 撒羅米老太婆耳朵聽的是丈夫嘮嘮叨叨談論家計,心裡想的卻是她的寶貝兒子約翰。他在哪兒呢?那個新來的先知嘴唇滴下的蜜汁究竟是怎麼回事?她非常想再見這個人一面,再聽一次他宣講,聽他怎樣把上帝帶進每一個人心裡。我兒子做得對,她想;他走的是一條正路,我為他祝福。她記起幾天以前自己做的夢。夢中,她開開大門,跨出門檻又砰的一聲把門關上。榨汁機啊、裝滿食品的櫥櫃啊,她都拋在腦後了。我跟在他後面,光著腳,肚子空空的,但是有生以來我第一次懂得了什麼是幸福。 「我在聽呢。」撒羅米回答說。她像看一個陌生人似的望著他。 正在這時西庇太老頭聽見街上傳來熟悉的聲音。他抬起頭來。 「他們到這兒來了!」他喊起來。他看見了那個穿白袍的人,看見自己的兩個兒子在他左右兩側,他顧不得把嘴裡的食物咽下去就跑到街門口。 「喂,孩子們,」他喊道,「你們到哪兒去?怎麼連家門也不進就這樣走了?你們站住!」 「什麼事?」 「同你的兒子告個別吧,西庇太,」老太婆搖著頭說,「他把他倆都帶走了。」 「雅各也不回來了?」老頭腦子亂成一團。「這不可能!這個孩子還是有腦子的啊。」 本文來自 撒羅米沒有說什麼。她能對他說什麼呢?就是說了,他又怎麼能理解呢?她已經吃飽了,她站起身走到街門口望著這一伙人滿心歡喜地走上約旦通往耶路撒冷的大道。她向他們抬起一隻胳臂說:「我為你們所有的人祝福!」為了不叫西庇太聽到,她的聲音很輕。 「喂,你們沒看見我嗎?」他認出了這些人,高興得大喊起來。「喂,你們上什麼地方去啊?」 「上天國去!」安德烈喊著回答他。「你來不來?」 我的上帝,這一伙人真的都發瘋了,牧羊人腓力下結論說。他打了個呼哨,把幾隻離群的羊召喚回來。 一伙人繼續趕路,打頭的仍是那個拿著一根彎頭大樹杈的猶大。他比誰都更著急,一心想快點趕到目的地。大家情緒都很歡暢,一邊走一邊談笑,或者畫眉似的吹著小曲,只有猶大一個人總陰沉著臉。他既不吹口哨,也不笑,只是匆匆趕路。彼得緊走了幾步,趕到領頭人猶大身邊。 「猶大,你能不能告訴我咱們這是到哪兒去?」彼得悄悄地問。 紅鬍子的半邊臉露出笑容。「到天國去啊!」 「別開玩笑。看在上帝面上,告訴我吧。我不敢問咱們的老師。」 「到耶路撒冷去。」 「哎呀,那得走三天路呢。」彼得說,揪了揪自己的灰白頭髮。「我要是知道,就帶雙鞋來了。另外還得帶一塊麵包,一葫蘆酒。我的拐杖也沒帶來。」 「我怎麼能回去呢?」彼得說。他張開兩隻胳臂,前後左右揮動了一下,好像叫人知道,他占據的這個空間實在太憋悶,叫他窒息。「我對這一切實在厭膩了。」他指著湖泊、漁船和迦百農的房屋說。 「那就好,」紅鬍子搖著大腦袋說,「那你就別抱怨了。跟我們一起走吧!」 【注釋】 (2)近東人常喝的一種葡萄酒。 歡迎到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