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的最後誘惑 · 第三章

卡贊扎基斯 《基督的最後誘惑》
屋子裡只剩下年輕人一個。他靠著十字架,搌了搌額頭上的汗珠。他覺得喉嚨一陣發堵,呼吸十分困難。有一瞬間,整個世界都好像圍著他旋轉,但不一會兒一切就又都靜止了。他聽見自己的母親正在生火,準備早一點把吃的東西熱上,好跟別的人一樣,及時去看處死在十字架上的人。鄰居們都已經走了。她的丈夫仍然在呻吟著,拚命想使舌頭轉動。他的發音器官只有咽喉的肌肉還沒有麻痹,所以只能發出吭吭的聲音。戶外,街上已經沒有一個人影了。 他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朵紅玫瑰花,目不轉睛地看著一群鄉村姑娘在一株剛剛吐露新葉的大白楊樹下跳舞。他一邊看一邊相互比較——哪一個他都想要,但卻沒有勇氣挑選——就在這時,他突然聽見背後一陣極其清脆的咯咯笑聲,像是從地底下湧出的一股淙淙清泉。他轉過身。穿著紅顏色便鞋、頭髮沒有梳辮子、戴著腳鐲、手鐲、耳環向他婷婷走來的是抹大拉,他那拉比伯父的獨生女。年輕人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我尋找的就是她,她就是我要的人!」他喊道,一邊伸出手,把玫瑰花遞過去。就在這個時候,十隻銳利的爪指掐進他的腦袋裡,兩張翅膀覆在他的太陽穴上,拚命拍打。他尖叫了一聲,匍匐在地,口角冒出白沫,他那不幸的母親感到非常羞愧,立刻把一塊手帕蓋在他頭上,把他抱起來離開了這個地方。 本文來自 從此他就完全失常了。銳利的鷹爪時不時地抓進他的腦袋。明月當空他在田野漫步的時候;萬籟俱寂他正在酣睡的時候……特別是在春天,到處鮮花盛開,芳香撲鼻,他總免不了遭受折磨。每逢他感到幸福,嘗受到人世間一點小小的歡樂,比如吃一頓可口的飯,安靜地睡一會兒覺,同朋友們聚會在一起說說笑笑,在街上看到一個招他喜愛的女孩……那十隻指爪立刻就鑽進他的腦子裡,使他的一點點欲望煙消雲散。 他垂著頭,等待著。空氣靜止不動,無聲無息。陽光——顯然仍如往常一樣天真,毫無傷人之心——在對面牆上、在板條釘的天花板上嬉戲。我不張嘴,他暗自打定主意。我一句話也不說。或許他會憐憫我,離開這裡。 「可不是,」他低聲說,「你完全懂得了。可不是,是故意的,我是故意這樣做。我想叫你討厭我,叫你另外去找一個人。我想把你擺脫掉。」 母親走進屋子,看到兒子摔倒在地,正在沉重的十字架下面掙扎。她沒有立刻跑過去扶他起來,而只是用指甲掐著面頰,瞪大眼睛看著。不知有多少次人們把她的人事不省的兒子抬回來;不知有多少次他悄悄離開家,到田野里或者什麼荒涼無人的地方遊蕩。有時候他一天一夜既不吃飯,也不幹活兒,只是兩眼凝視著半空,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她對自己這個兒子已經沒有耐心了。他是個精神恍惚白天也在做夢的人;他是個夜裡到處晃蕩的夜遊神;他至今一事無成。只有那些人來叫他做十字架、準備把誰處死的時候,他才使出全副力氣,不分白天黑夜發瘋似的工作。他早已不到會堂去聽傳教。他不肯再去迦拿,也不再參加任何節日集會。每當月圓的日子,他就心神恍惚,不是胡言亂語就是狂喊亂叫,好像在同什麼魔鬼爭吵。他母親聽到兒子發瘋似的呼喊心都快要碎了。 他的伯父——那個老拉比——會驅邪,邪疾纏身的人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找他,都被他治癒了。母親不知有多少次跪在這位老人面前,求他給自己的侄兒看看病。幾天前,母親還又一次跪在他腳下抱怨說:「你治好了那麼多陌生人,為什麼就不肯給我兒子看病啊?」 老教士搖了搖頭。「馬利亞,折磨你兒子的不是一個魔鬼。不是魔鬼,是上帝——叫我怎麼辦呢?」 「難道沒有辦法給他治治嗎?」不幸的母親哀求道。 「那是上帝,我告訴你。沒有辦法給他治好。」 「為什麼上帝要他受這份罪呢?」 老驅魔師嘆了口氣,並沒有回答。 「為什麼上帝要他受罪呢?」母親再一次問。 馬利亞望著他,吃了一驚。她張開嘴想繼續問他,可是拉比卻不叫她發問了。 兒子害上這個病已經有好幾年了。馬利亞雖然是一個母親,最後也感到厭膩了。現在她又看見兒子臉朝下地摔在門檻上,腦門上流著血,她並沒有馬上跑過去攙扶他,而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不是為兒子嘆氣,而是悲嘆自己的命運。她的一生是這樣不幸,為丈夫生病而不幸,又為兒子的疾病而不幸。她沒有結婚就當了寡婦,沒有與丈夫同房就做了母親。現在她年紀老了,白髮越來越多,但卻從來沒有過青春年華。她從來沒有體味過丈夫軀體的溫暖,沒有嘗受到做妻子和母親的幸福和驕傲。她眼睛裡的淚水已經乾涸了。上帝給予她的眼淚她早已淌盡,現在只能用乾澀的眼睛望著丈夫和兒子。如果說有時她還哭泣的話,那只是在春天,只是當她一個人孤坐、凝視著綠色田野,嗅著從繁花盛開的樹上飄來陣陣花香的時候。在這一時刻她不是為丈夫和兒子啼哭,而是悲泣自己虛度的年華。 這時年輕人已經掙扎著站起來,正用衣襟搌拭額頭上的血。他轉回頭,發現母親正皺著眉頭看他,不由得生起氣來。他從母親的面容知道母親一點也不體諒他,也知道母親為什麼痛苦地緊緊咬著嘴唇。他覺得這種生活再也不能忍受了。他同樣也已經厭倦住在這個家裡,同一個病魔纏身的癱子,同一個永遠不露笑臉的母親生活在一起了。每天他聽到的只是像對奴隸似的訓告:該吃飯了!快幹活兒吧!你要早一點結婚! 母親緊閉的嘴唇張開了。「耶穌,」她用譴責的語氣說,「今天大清早你又同誰吵嘴了?」 母親的頭髮滑落下來,披散在肩膀上。她用手梳理了一下,重新塞在頭巾下面。她向兒子身邊邁近一步,但當她看到陽光照耀下兒子的面孔時,不由得驚訝地悸動了一下。這一張臉為什麼總是不停地變化著啊!為什麼它像水一樣流動不定?每天她第一次看到他,總是發現他的前額、他的眼睛和嘴角閃動著一種奇異的光輝,發現他面露笑容,有時是歡欣的,有時則是悲戚的苦笑。還有些時候,母親看到的是慾念的閃光在他的前額、下顎和脖頸上閃動,好像把整個他都吞噬了。 今天母親看到的是:他眼睛裡跳動著黑色的火焰。她非常害怕。本想問他,你到底是誰?但是話到嘴邊,她又克制住了。「我的孩子!」她嘴唇哆哆嗦嗦地叫了一聲,沒有再說下去,只是靜靜地望著他,想弄清楚這個成年的男子漢到底是不是自己兒子。他會不會回過頭來看看她,會不會跟她說話?他沒有回頭。他挺了挺腰杆,把十字架妥當地背在背上,便一步步走出門外。他的腳步這次走得很穩。 母親倚著門柱站著,看他步履輕捷地從一塊石頭邁到另一塊石頭上,一直走上山坡。只有上帝知道,他從哪兒來的這麼大力氣!在他背上的不是十字架,而是兩隻翅膀,推動他凌空而行! 「主啊,我的上帝,」母親思想混亂地喃喃說,「他究竟是誰?是誰的兒子?他跟他父親一點也不一樣;跟誰都不一樣。他每天都在變化。他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不同的人……噢,我的腦子簡直亂成一鍋粥了。」 她記得有一天下午自己坐在庭院的水井旁邊,懷裡摟著他。那是一個夏天,頭頂的葡萄架結滿了葡萄。新生的嬰兒吃著奶,她沉沉地睡著了,但在她還沒有完全睡實以前,在短短的一瞬間,她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好像夢見天上出現了一個天使,手裡晃動著一顆星,一盞燈籠似的星星。天使走下來用星星照亮了大地。黑暗中出現了一條彎曲的大路。大路光明耀眼,像一道閃電。後來這條路就爬到她身邊,在她腳下消失了。 歡迎到看書 她心馳神往地注視著這條路,想弄清楚它從什麼地方開始,為什麼通到她的腳跟下面就停止了。正在此時,她又抬起頭來——她看見什麼了?星星在她頭上靜止不動了,三個騎馬的人出現在星光照耀下的大路上,每人頭上都戴著燦燦的王冠。他們停歇了一會兒,望了望天空,看見懸在半空的星星,就策馬向她飛馳過來。這時,母親已經看清這三人的面貌了。中間的一個像是一朵白玫瑰,那是一個面頰仍覆著一層絨須的金髮美少年。右邊是一個黃皮膚、吊眼梢、黑須尖翹的人。左邊是一個黑人,鬈曲的頭髮已經斑白,耳朵戴著金環,牙齒潔白閃亮。母親還沒有來得及仔細觀察他們,也沒來得及擋住嬰兒的眼睛,以免被那耀眼的光輝刺傷,三個騎馬人已經走到跟前,離鞍下馬,在她面前跪倒。 歡迎到看書 白皮膚的王子首先走過來。嬰兒甩脫了母親的胸脯,筆直地站在母親膝上。王子摘下頭上的王冠,恭恭敬敬地把它放在嬰兒腳下。黑人第二個跪倒在地,從衣服里拿出一把翠綠寶石和紅寶石,輕輕地放在嬰兒的小腦瓜上。最後是那個黃皮膚的人,伸手將一大把孔雀羽毛放在小孩腳下,叫他拿著玩……嬰兒看著這三個人,對他們笑了笑,但是,他的小手並沒有伸出去觸摸這些禮物。 三個國王一下子都消失了,接著出現了一個年輕牧羊人,穿著羊皮縫製的衣服,雙手捧著一罐熱羊奶。嬰兒一看見羊奶,就在母親膝頭上手舞足蹈地跳起來。他把小臉兒伏在罐上,高興地、貪婪地喝起來…… 她把頭巾緊了緊,扣上門閂,也順著山坡走上去。她要去看看那個人怎樣被釘上十字架——只是為了把時間打發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