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丁玲續集 · 二十

沈從文 《記丁玲續集》
我過北京時,獨自住在燕京大學租借的達園,我的九妹便陪同這個女作家住在上海。那時節,上海的空氣慢慢的變了。海軍學生的事,政府方面似乎明白了過去處置的過分,正極力在那裡想把過去那點惡劣印象從一般人的記憶里拭去。 丁玲在上海住下,已不必擔心突然被捕。於是若干大學的文學會,皆有了丁玲公開演講的消息。凡是來請她的,她明明白白知道那方面學生分子複雜,到那裡去談話放肆了些,激烈了些,說不定將來還會累及來邀請她的學生坐牢。但無論如何她總到場,去時既不如何預備,也不怎樣做作,只灑灑脫脫的把想要說的話說它一陣,到無話可說時,這演說便結束了。 「演說」這兩個字未免太嚴重了些,且那麼充滿了無聊紳士臭味,對於這個樸素老實湖南女子,實在不很相稱。她歡喜的是二三知己毫無拘束的談天,一切應對浸透了親昵與坦白,且許可隨隨便便的,斷續不一的談下去。如今要她站到講台上,同三百五百年青大學生對面,也還依然用的是那麼一種談活風度來演說,但聽者卻已完全不同了。所以從多數聽講者說來,對於她的演說是缺少所預期的成功的。不過若許可聽講者越過了一般演講形式的藩籬,便能夠從那演講中,看出這女作家富於感情的氣質,以及從那些略見滯塞樸訥無華的言語裡,體會得到這個女子蘊藏著一個如何對於人類寬博容忍與愛好的心。 那時節她既不能用寫小說來把自己生活支持下去,朋友中的主張多是:在上海教書既容易,有機會教書時,不如去教一點書。 但她卻明白她自己不適宜於到學校中去討生活。她歡喜大學生,只似乎為的是從他們那兒可以學許多,卻沒有什麼東西教他們。她在五月末由上海寫信給我說: ……×××,×××,都說我可以同白薇一樣,不妨教一點書。我明白這種事情在某種人作來算不得壞打算,但我卻太不行了。我不教書!倘若我當真還應當放下這枝筆,轉到一分新的生活裡面去,對於我相宜的,恐怕不是過大學去教人,還是到下層社會裡去得點教訓。 我這些日子東奔西走,忙於演講,來聽講的照例總那麼多人,話說完時還得被年青大學生圍著,詢問這樣那樣。他們都那麼年青誠實和謙虛。可是人卻非常感到疲倦了,尤其是當我從台走下來,離開那些大學生時,說不出的一種空虛壓在心上。這樣年青人能從我這方面得到些什麼呢?我又能給他們些什麼呢?我很不高興!我覺得演講已夠無聊了。 想像我這樣的性格,真是使自己難過的性格。從明天起打算多寫些文章,沒有人印,沒有人看,也得寫。我最相宜的工作,還是不放鬆這枝筆!社會是那麼寬泛的,需要各樣的人在各樣合式工作中,極誠實的幹下去。勇敢的死需要人,堅忍的活更要人。我們只能盡我們的力,報酬再少,環境再壞,也必需支持下去! 這裡已經很熱了,都只能穿一件單衣。同九九看電影兩次,不好。…… 那時節那個翻譯已開始常常來到她面前,作出「聽候使喚」的柔馴忠誠神氣,陪她出去玩玩,或陪她到朋友處走走。但這去兩人合居的本題自然尚遠。倘若這個女子,海軍學生的失蹤,碎了她的心,這個翻譯在她面前時,她還是不會快樂起來的。不過她正為數月來的憂愁,惶恐,窮困,勞苦所包圍,身心俱十分疲倦,為那翻譯的殷勤處與忠順處,於是一堆無法排遣的疲倦日子,卻居然被打發走了。 六月二十三她給了我一個信,提及她辦《北斗》雜誌的計劃。 ……上海實在住膩了,心飛得很遠,但只是一個折了翅膀的鳥,成日困在抑鬱中。不過想到能飛去的地方,也不會成為怎樣了不起的地方,所以就用「算了」作為安慰。只有任時間流來流去,流到完了那天就完了吧。下半年你教書我決不想教書,我覺得無味。現在有個新的小書店,請我替他們編一個雜誌,我頗想試試。不過稿費太少,元半千字,但他們答應銷到五千時可以加到二元或二元半,因此起始非得幾個老手撐台不可。我意恩這雜誌仍像《紅黑》一樣,專重創作,而且得幾位女作家合作就更好。冰心,叔華,楊袁昌英,任陳衡哲,淦女士等,都請你轉請,望他們都成為特約長期撰稿員。這雜誌全由我一人負責,我不許它受任何方面牽制,但朋友的意見我當極力採納。希望你好好的幫我的忙,具體的替我計劃,替我寫稿,拉稿,逼稿。我們自己來總要比別人的好一點方好。你說是不是!? 我現在把我的計劃告訴你。雜誌為月刊,名還未定,(你替我想想看!)每期約八萬字左右,專重創作和新書介紹,最好能常常有點有「趣味」而無「下流氣味」的小文章。坐莊的人全靠我自己(我願將全力放在這上面)和你。 想多找些老文人的文章,尤其想多推出幾個好點的女作家,如上述的幾個,還有沉櫻也很好。八月若趕不及出創刊號,九月也好。第一期或出一特大號,這樣一定要有幾篇長的好的大創作。我自己願來一篇,你頂好也來一篇。你再好好的做一篇批評;單論一部書或一個人;這書這人都要有影響的才好。第一期,一定希望冰心或其他一人有文章登載。你最好快點替我進行,過幾天便可登一預告,說是:「丁玲主編的雜誌,已有了這些已成名的有地位的女作家來合作」。這真是動人的新聞。我希望能得到他們的同意。事情還剛剛開始,一切計劃皆不落實,你可多多為我想一想。上海的施蟄存我也要他的稿子。北平有什麼新的誠懇的小文人,我們願意不放棄他們。 我已在開始寫文章了,我想有個刊物必可逼迫自己多寫一點。 ………… 生活既那麼沉悶,若死守在上海,一事不作,自然使遠近朋友替她擔心。既不願意放下那枝特具迷人力量的筆,如今又恰恰有那麼一個刊物來逼迫她寫作,逼迫她作事,實在是個難得的機會。故當她把信寄到我手邊時,我就為她各處去信,請大家幫她把這刊物辦得熱鬧一點。同時且去告給她我對於這刊物的一切意見。我那時本已預備過青島去作事,同時且估計歇兩年手不再來寫小說的。她的來信雖不妨礙我過青島的汁劃,卻似乎又非得把我停筆的預約毀掉不可了。 聽說丁玲來編刊物了,高興幫忙的人實在很多,冰心第一個就為她寫了一首長詩,其他的人也先後把文章寄去。但我自己卻不曾寫什麼。因為我覺得這刊物由她來編,必不許仍然如《紅黑》月刊那麼無所謂的敷衍下去,方成為一個像樣的刊物。故我一方面為她向北平熟人討取文章,一方面就去信告訴她說: 若刊物只是要幾個名人做幌子,第一期有了那麼一些篇章也很夠了。若你以為真實的應當用這刊物來逼迫督促,使一般女作家的寫作風氣活潑起來,你是不是覺得你作編輯有些不相宜處? 我不輕視左傾,卻也不鄙視右翼,我只信仰「真實」。在記海軍學生那個篇章中,我對於一般文學的論戰的意見,便說到過如下相似的話語:爭持誰是正統原近於精力的白費,毫無裨於事實。若把文學附屬於經濟條件與政治環境之下,而為其控制,則轉動時代的為經濟組織與政治組織,文學無分,不必再言文學。若否認文學受兩者控制,文學實有其獨創性與獨立價值,然則文學論者所持論,仍無助於好作品的產生。不問左右,解決這問題還是作品。一個作者接受了某一主張並不能成為歷史上的「巨無霸」,他所需要的還只是對於他作品製作的努力!多數作者皆仿佛在少數「院派教授」 與「新海派教授」,「紳士」與「鬥士』,一種胡塗爭論下而擱了筆,且似乎非爭論結果就不敢輕易動手。誰超越這個唁唁不已的局面,埋頭傻干,誰就被諡為「無思想的作家」。什麼「思想」?發洋財,或近於發洋財一類奇蹟吧?對於奇蹟的憧憬,一點僥倖感情的擴張,大致便是所謂「思想」了。中國自從辛亥革命後,帝王與神同時解體,這兩樣東西原本平分了這個民族的宗教情緒,如此一來」信仰」無所適從,現狀既難於滿意,於是左傾成為一般人宗教情緒的尾閭,原是極其自然的結果。因此具有獨立思想的人,能夠不依靠某種政體的理想生存的,也自然而然成為所謂「無思想」的人了!…… 正因為這個原因,我在那時期曾輕視過文學,真打量過離開這分生活!在回她討論新刊發展的一封信上,我說過一些近於牢騷的話語: ………… 紳士玩弄文學,也似乎看得起文學,志士重視文學,不消說更看得起文學了。兩者皆尊敬文學,同時把文學也儼然近於溺愛的來看待。文學「是什麼」,雖各有解釋,但文學究竟「能什麼」,卻胡塗了。我既不是紳士又不作忘士,對於文學則惟只知在它的產生,與產生技術,以及產生以後對於它在社會方面的得失而加以注意,我且注意到它的真實分量同價值,不許它把價錢開得太大,也就是不許人對它希望太大。一切基礎皆固定在我知識上,而不在權威或時髦理論上。目前大家所爭持的似乎同我毫無關係。他們既稱為作家,我想想,假若我無法參加這一切理論的檢討時,是不是還宜於來接近文學事業,真成為問題了。 紳士罵不紳士,不紳士嘲笑紳士,這算是數年來文學論戰者一種永不厭嫌的副題,我覺得真不必需!其實兩者正差不多,就因為兩者還是人,壞的一樣的壞,懶的一樣的懶,至於好的,也還是一樣的好。造謠謾罵對於根本問題有什麼益處?但若干人的成敗,顯然皆有從此處下手的情形,我覺得對於這風氣無法攀援,故預備不再讓自己在這事業上鬼混。照理說來,使一個人闊大不凡,實不在乎如目前一般人所謂有無思想,卻只看這人有無魄力。一些無用的人,即或從小到大吃長齋,生來既無補於佛教的興衰,死後也不會成佛。有些人毫無一個君子的品德,他卻可以做出一些有益於社會人類的事業來。有氣魄的人的沉默,比小小東西吶喊動人多了。你不覺得嗎?為了社會正需要小麻雀吱吱喳喳,正歡迎小丑。我想離開這分生活,過幾年再看看一堆日子能不能幫我們把社會習氣修正了一些。 ………… 上海來信卻說: 不要發牢騷,把自己的文章抄好,把熟人的文章逼來吧。這刊物,就正是想用成績來修正一切海上習氣的一個刊物?!為什麼不趕快把文章寄來?我問你。稿件你一定為我催催,頂好在七月二十號以前能寄來。我還歡喜同他們能夠直接通信,你可不可以將我的意思告訴他們?我更希望他們能對於丁玲和善一點,親近一點,沒有事的時候,將丁玲當個朋友,同我在紙上說些不客氣的空話。自從九九走了後,我連一個說話的都沒有了!要人愛容易,找人玩也容易,然而要得到幾個那麼相熟,那麼不拘束,那麼可以發點小脾氣的朋友可實在太難了。九九到了北京不為我寫信,我難過得很!刊物取名曰《北斗》,這個名字你以為怎麼樣? 天氣熱,流汗使人生氣。既預備過青島,到了那裡你看看,住得安穩,我想想我要來青島玩時也容易多了。青島海灘真美麗,抓起一把砂子,你就可以看出若干螺蚌的殘骸。那是一本真的歷史,不過只是用這些小小生命寫成的歷史罷了。我到過青島,忘不了那個地方…… 她並非忘不了青島,還只是記憶著同海軍學生從濟南逃過青島小住的一段生活罷了。刊物徵稿在北方既極其順利,南方似乎也有了許多朋友幫她的忙,故她生活似乎又樂觀了一些。七月里寄信過北京時,感情便活潑的很多了。信上說: ……看見她們一些奶奶們都將要為我們這個雜誌而重新提起創作的趣味,我覺得是非常高興的事。她們或許要更來認真一下,努力一下,假使她們有了一點可貴的成績,我覺得這也還是我們的成績呢,所以我很快活。假如我能將她們一切已成的,過去的女作家們,已經為一種好的生活營養著,無須乎怎樣去努力了的,還和一些新的,充滿著驕氣和勇氣,但不知道怎麼樣去努力的年輕的女作家們,聯結在一塊,於一種親切的友好的形式下握起手來,無間無怵的往前走去,大家會在生活裡面感到充實有意義得多! 我自己呢,自然得分外努力!我覺得,真是常常覺得,對我好的人大多了。我常常會為這些難過,會覺得太對不起這些人;這些並不在我面前而感到很切近的一群。他們愛我,他們喜歡我的作品,他們希望我,希望我更能寫出些好的東西,而我呢,我覺得過去簡直騙了這一批人。我的成績還不應當得到朋友那麼多的尊敬與愛好。我的力量有限,生活又那麼一個樣子,只能讓別人失望!我看我自己的缺點,比什麼還看得清楚,我只是個紙紮的老虎,現在好像完全怕人拆穿,怕失去一群人的好意,勉強把這紙紮的空虛囊袋填滿起來,填的大部分卻是稻草!一個人經驗太少讀書太少怎麼行?我還得去學,若我有一分勇氣,還應當放下這枝筆,再到另外一種人群里去學習!你說「我擔心你在紳士方面的成功,將使你成為另外一個人。」我覺得沒有一句相當的話可以表示我感謝你的意思。你說得是。不過,你放心,我不是希望在這方面得到成功的,我正慚愧在這方面的小小成功! ……生活就是工作,工作也就是生活,把自己精力凝聚在某一點上面去,是的,人人應當那麼辦!你且等著看,倘若我過去日子,真如你所說的「被不幸的命運絆了一跤」,那麼,「應當爬起來再走」的氣概,又回到我身邊來了。我預備走,我明白,不走也不行啊! 這點雄赳赳的氣概,是否能始終一貫的支配這個女作家的行為?而且這氣概,是刊物的原因,還有其他原因呢? 從別一方面我稍稍知道了一些事情。對於這些遠道傳來的消息,本來我不能加上什麼意見,但這消息若果不純出於小報的謠言,則恰是她的新的邁步。(同海軍學生在上海參加××××,×××××××時相似。)把自己信仰生活交給一個情人或一種主義,固然是兩件事情,一個人在這方面需要自己考慮處,卻同樣嚴重。當海軍學生在××××,××××,×××,(直到被派)×××××××(時),我總覺得這個人還缺少對於自己能力與才氣的認識,總覺得自己既不能認識自己,對於社會的認識就更可懷疑了。如今又似乎她到了應當認識自己較多一點的時節了。我去信詢問她這事情的究竟,來信卻說:「你為我擔心的事我想不成問題。我不是很年輕的人了,已經沒有聽一個男子在我面前說傻話作呆樣子的趣味了。處世接物都不會給人一點所謂『女人』的意義,所以雖隨便一點也不會給人誤會,傳說的種種是不會有的。你明白我,就也應當知道我不滿意做一個『情人』業已多日了!」 我想起《馬丹波娃利》這一本書。自然這是兩個靈魂,兩種典型,兩份生活。但我不明白我為什麼卻不能把我當時的想像,安置到別一方面去。 我八月里過青島後,上海的消息更不同了一點。我覺得事實並不令人驚奇,只是這個廣東人代替了那個福建人,個人方面或有所得,社會方面卻不免受了些損失。溫室原只適宜於培養一點小花小草,至於十圍的松樹,百尺的桶木,不在大氣中嚴寒酷暑里長養,卻移到溫室里去,實在是一種不可修正的錯誤! 但這是誰的過失?泥上的氣息,白日的光,在人類本性上莫不各有一個共通的觀念。愛的,誰不懷了一種期待?憎的,誰不極力逃避?但所要的何嘗是可以自然而然得到的。近在身邊的又何嘗不恰恰是討厭的?這世界上原有種種理由,使得每個人各自孤單的守在一小點上,把生命不吝惜的空費。一個為生活弄衰弱了的心,明白她的已無從再來服侍她。(海軍學生用熱情使她認識了「愛」,且用生死離別詮釋權衡這個字的意義與分量,幾年來的種種遭遇,使她業已厭倦了再拈著這個字兒來思索。)正為了厭倦,忽然有一個謹飭忠順的男子,處處表示希望能夠來照料她,侍候她,想同她在一堆過日子,這勇敢處同痴憨處皆使她只有苦笑。但苦笑之餘,她自然就不讓這男子再走開了。 她說:你明白,我不滿意做一個「情人」業已多日了。新的生活想來還可以用得著那句老話。我當時想:在這方面她放下了縛束自己情感成為一束的努力,很平常的同一個男子在一處,對於她也可以說是很合理的行為。因此聽到她的消息後,還很為她快樂。直到第二年後,在上海一品香飯店見及了她,我方明白我的估計有了一部分不對。為什麼原因兩人會同住下去,我並沒有分析錯誤。至於兩人同住以後的生活,我原本猜想一定很好,從事實上我方明白已弄錯了。溫室實在不是這個湖南女子應住的地方。 ……人同天氣一樣,一天一天的焦躁和萎縮下來了,怎麼辦?我真像蠢了一些,像遲鈍了一些。看不到什麼好文章,自己也更寫不出好東西來,恐怕真只好讓我比年青的一些人趕上前去了!我常想起一些過去,溫習那些過去,只是苦笑。……一個是死了,一個是那麼無希望了,只看你的拚命吧。 日子,一堆怕人的日子呵,如何在毀我…… 檢查一下日子,她這個信是二十一年冬天寄到青島的。去《北斗》的開辦已一年又四個月,她同那朋友同住也將近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