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丁玲續集 · 十九

沈從文 《記丁玲續集》
小學校長眼睛紅著送女兒出門後,家中方面既有了一個消磨她那一分剩餘母性小孤雛,全部事實一時又還不能明白,故我們走時,一面覺得她極其可憐,一面也猜想得出她此後生活必能從小孩子方面,找出一種自娛自慰的方法。 我們從常德坐了六點公共汽車到長沙,落店後,聽說一切旅客都得需要一個保人,找尋熟人作保成為一個問題,於是即刻又把一點行李移到火車站去,搭了當夜快車直過武昌。二十五點鐘後到武昌,因為下行船不很方便,留在武昌住了兩天。在漢口江海關前面,看了一回採真臨刑的地點,又過江到叔華夫婦住處去,同他們在後湖坐了三點鐘的小船。買了些活鯽魚,照了幾張相片,還在他們家中吃了一次飯。 四天後,我們又摻入了上海社會裡,成為半殖民地的上海市民之一,預備來過日子了。 上海出版界在政府拘束下,依然極其蕭條,無從振作。左翼文學在壓迫中已無法存在,民族文學則在譏笑中更不容易發展。各刊物在得過且過情形中支持下去,各作者莫不從大學校找尋生活的依據,教了一點兒書。 時間業已四月左右,我既已把過武昌作事的機會失去,住在上海生活又實在不容易應付。(南京)方面××月刊,(由朋友某君的主張,要我去作編輯,且可以允許我把刊物)自由發展下去,不受×××拘束,不為任何有力方面所左右,只看我願不願意。我在回南京朋友的信時,答應過了這件事。我有我的打算。我想將這刊物在精神方面成為一個獨立東西。在十二期刊物內,我將使讀者對於十餘年來中國文學的過去得失,得到一個較公平的認識。且將讓讀者從過去的發展上,認明白中國文學的將來。宜如何去發展。我正在對歷史發生興味,相信文學論者從小說史的發展上疏解文學的可能性與必然性。這種從歷史言論的討論文學,一面可作左翼文學理論者一點事實上參考,一面也就正面的指示出所謂「英國紳士的幽默」,「本國土產的諧謔」,「小報式的造謠」,「黑慕大觀式之說謊」,(「■撕揉扯旁人理論而來的大眾文學主張」,「受官方豢養而來的三民主義文學」,如何不適宜於存在,)以及一切流行趣味風氣,如何妨害到有價值的作品產生。我預備作十二期的批評,每一期討論一個問題。 但這計劃因了兩個人的意見面變更,到了五月,我卻過北京了。那個女作家以為我的打算不啻「與虎謀皮」。徐志摩先生適在北京,卻來信說:「北京不是使人餓死的地方,你若在上海已感到厭倦,儘管來北京好了,北京各處機關各個位置上雖仿佛已滿填了人,地面也好像全是人,但你一來,就會有一個空處讓你站。你那麼一個人一天吃得幾兩米?難道誰還擔心你一來北京米就漲價?」 五月十六日我便過了北京。當我們三月中旬從湖南回到上海時,朋友×××轉述來一點消息,說一個美國女記者(即史沫特萊女士。——編者)很想見見丁玲。那美國人既是個×××,對於「中國反帝大同盟」國際上宣傳,似乎盡過很多的氣力。她原同朋友蔡詠裳女士相識,與我九妹也見過面。四月間,那美國人還來過我們那裡一次,恰好我們不在家,無法碰頭。到後又要她一個翻譯(即馮達,當時為中共地下黨員,1933年5月14日被國民黨特務組織逮捕後即叛變,供出丁玲的住址,當日丁玲在寓所與潘梓年一道遭秘密逮捕。——編者)來會丁玲,見過兩次,約好了一個日子,丁玲便同那廣東籍青年翻譯,過西摩路那個美國記者家中談話去了。 那一次與那女記者所談的,自然並無什麼重要性質。惟在半年後,這翻譯被那記者辭退時,卻為了這翻譯已同丁玲合居。這一切都可以說是偶然的,綜合這些偶然的事件,便產生所謂歷史。 自從海軍學生失蹤後,熟人中如×××,×××,××,與丁玲相知較深的,本來就莫不為這個人將來的生活懷了一分憂慮。大家都知道這個人文章寫來膽量大,事實上卻是個最老實最規矩的人。表面上看來這個人性情極強硬,事實上這個人卻十分柔軟。海軍學生在世時,同她一處過日子,哄她,服侍她,不高興時又埋怨她,生氣時節甚至於還捏了拳頭來恐嚇她,她已習慣了那出自南方人熱情的一切安排。這不完全是一個故事上男子的愛情,卻真是一個「人」的愛情。如今已把她從這分業已成為習慣了的生活拉開,將來怎麼樣?她那點力量,那一堆文章,莫不從海軍學生同居生活中得來,如今那一個就此失蹤了,這一個還要活下去,還想活下去,應當怎麼樣方可以活下去? 在笑話中她答覆了朋友這個問題。她說: 「我也要討個太太,同男子一樣,要一個肯同我過窮日子,不嫌惡我,知道愛我能敬重我的人。你們男子圖方便,找情人時多就熟人中去選擇,我卻預備要一個生人。」 她並不是要個太太,卻實在需要一個女孩子作為朋友。倘若真有那麼一個同伴,與她能在一處過日子,這女子既了解她,明白她的短處,尊重她的長處,又信託她,幫助她,且能用青春的美麗與天真來溫暖她,兩人合住下去,成為她感情的尾閭,她此後性情會不同一些,此後生活命運也會不同一些。 照事實說來,則這個世界上青年美麗女孩於,若有機會認識她,若有機會接近她,願意同她住下的一定有許多人。她若在什麼學校作教授,若在什麼學校作學生,女孩子們愛她的,也必比為她傾心的男孩子數目較多。但最不幸處是她業已出了名。人既在那某種身分上出了名,同時大家就已經把她看成了另外一種人了。她願意公平一點,得到所應得到的那分友誼,也永遠無從得到了。歡迎她去演講的,把她當成一個名作家來款待,卻不把她當成朋友來款待。許多活潑女孩子,同她談話時皆拘謹矜持,許多驕傲女孩子,在她面前時皆十分靦腆。這一來實在傷了這個女作家的心。 「這些年青人誰也不願意作我的朋友,誰也不待得我稍好一點,本來是快樂的,一同我對面就矜持起來,本來有說有笑的,一同我對面就裝得老實謹慎。原來我已被這些女孩子認為另外一種人物,不能同她們在一堆過日子了。你問我社會有什麼不公平處,這就是一件我真真實實感覺到的事情。我認為這很不公平。因為我還需要她們那點友誼,要很多的人,如九妹同我那麼要好,但我如今卻得不到了。」 她這些感想並不寫在她給誰的信箋上,並不寫在她的文章上,卻常常說著。但這是一種無辦法的事情。一切「成功」原就包含了一分孤寂的因素。她的工作的獨造,已使她離開了人與人之間的友誼親洽的獲得,而走入廣泛的愛里去了。她只能讓若干年青女孩子,在她那些作品上,發生溫暖的感情,作者本人卻已不能來同那些女孩子作朋友了。 那翻譯恰是有著一個女性型模的青年。臉色白皙,衣帽整潔,缺少廣東人的火氣,卻不缺少受過相當紳士教育的謹飭。軀幹適中,不愛放口說談,辦事時見得大有條理,愛人時則顯得忠厚無二。這種人若還有可以稱為特別長處的地方,即是為人「穩重可靠」,這分長處若用在生活事業上,可以「辦事」而不能「創業」。這分長處若用在愛情上,則可以稱為「一個婦人合用的丈夫」,而不適宜於作「一個女孩子的情人」。 愛情上已沒有幻想,事業上能獨當一面的丁玲,在海軍學生失蹤將近一年後,同這樣一個男子同居,原是十分自然毫不出奇的事情。她要做什麼,他便好好的去做,要玩玩,總極有興致的陪她去玩,要獨自作事,不許他來相混了,他又很聽命的走開。他並沒有「熱」,卻永遠是那麼「溫和」。一個年已二十六七歲的女孩子,又恰當這種年齡,失去了她生活中的伴侶,生命所需要的,原就是那麼種溫和! 二十一年的夏天,我過上海去看看幾個朋友時,先在棉業銀行第四樓××通訊社,見到了那個白臉青年。稍稍問過一些兩人生活的話語後,又從他那方面,約定了丁玲第二天晚上在×××相見。見她時我問她: 「兩人生活怎麼樣,是不是還好?」 「有什麼可說的?我們又不是年青小孩子。一切都平平常常,住在那裡也同住公寓一樣,白天各人有各人的事務,到見面時還互相十分客氣,比老朋友們在一處時還客氣。」 我說:「本來應當這樣。年青男女無正經事可作,把日子消磨到戀愛上去,在愛情得失之間,發誓,哭臉,做詩,失眠,並不希奇。年紀大一些,便明白精力應得盡在社會方面去,不至於再來胡鬧了。這不胡鬧處從另外一方面說來,自然也就叫作平凡。」 她說,「但能夠年青胡鬧,也是有趣味的事!」 「他性情還好不好?」我說。「照我看來這人一切還好。」 「就正是性情好方使生活平凡。凡事很客氣,凡事能原諒,——你說,行嗎?」 我沒有可說的了,卻想起海軍學生如火如茶的性情。一點過去的記憶,使我感覺得十分惆悵。 海軍學生同她從北京來預備過西湖去住家以前,那一幕戰爭的印象,還很鮮明的在我眼前。年青海軍學生的種種,不單在過去培養過那圓臉長眉女孩子的靈魂,直到如今還應當作為這個女作家靈魂的溫室與搖籃! 她見我不說話,仿佛明白我在思索什麼了,便又說:「我老了,不要那些了!」 我心中卻很肯定的說:「你這個人並不老。你到四十歲,於你生活最相宜的還是你所習慣的那個海軍學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