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邊緣 · 農夫
01
史陀·堅迪柏正沿著大學外圍的鄉間小路慢跑。通常,第二基地分子很少到川陀的農業世界冒險。他們當然可以這樣做,不過他們出來的時候,絕不會走得太遠,也不會耽擱太久。
堅迪柏卻是個例外,過去他也經常尋思為何如此。尋思的意思就是探索自己的心靈,這是發言者日常的重要功課。他們的心靈兼具矛與盾的功能,必須隨時鍛煉攻擊與防禦的能力。
至於他為何與眾不同,堅迪柏幫自己找到的滿意答案,是他出身於一個特殊的世界,那裡比一般的住人行星更為寒冷,而且質量更大。十歲那年,他被(第二基地在整個銀河悄悄布下的尋才網絡)帶到川陀來的時候,便發現川陀的重力場較弱,而且氣候溫和宜人。因此,他自然比其他人更喜歡到戶外來。
他來到川陀之後,就意識到自己的身材瘦弱矮小,擔心在這個溫暖舒適的世界住久了,會變成溫室里的花朵。因此,他一直規定自己做許多運動。經過多年持之以恆的鍛煉,雖然身材仍舊矮小,他卻練就一身銅筋鐵骨與龐大的肺活量。慢跑與散步便是他的兩大健身秘訣,關於這一點,已經有發言者在圓桌會議上說閒話,堅迪柏卻完全置之不理。
他始終我行我素,從不顧慮自己只是個「第一代」,而圓桌會議的其他成員,一律是第二或第三代,換句話說,他們的父祖輩已經是第二基地分子。此外,他們也全部比他年長,所以除了招惹閒話,他還能指望得到什麼?
根據一項悠久傳統,在發言者圓桌會議上,所有的心靈都必須敞開。理論上是要完全敞開,不過實際上,鮮有發言者不保留一個隱私的角落。久而久之,這項傳統當然便形同虛設。因此,堅迪柏知道他們感到的是嫉妒,而他們自己也心知肚明;正如同堅迪柏了解自己旺盛的企圖心是出於自衛和過度補償的心理,而這點他們也一清二楚。
此外,(堅迪柏的思緒又回到他喜歡出來冒險的原因)自己的童年在一個無拘無束的世界度過。那是個廣大開闊的世界,擁有壯觀而變化多端的自然景觀。他的家鄉位於一個肥沃的谷地,在他心目中,谷地周圍的山脈是全銀河最最美麗的。每當酷寒的冬季,群山更顯現出難以想像的壯麗景色。故鄉世界的風貌,以及遙遠的童年美景,他至今記憶猶新,而且常在夢中重溫昔日的歡樂。所以說,他怎能讓自己關在幾十平方英里大的古代建築中?
他一面跑,一面以輕蔑的目光四處打量。川陀是個溫和舒適的世界,卻缺少了壯美的崎嶇地貌。雖然是個農業世界,但它從來不是一顆肥沃的行星。
或許就是由於這個緣故,再加上其他的因素,使得川陀成為泛銀河的行政中心。當年範圍廣大的行星聯盟,與其後涵蓋整個銀河的帝國,兩者皆定都於此。川陀沒有其他方面的優良條件,也沒有強烈動機向其他方面發展。
大浩劫之後,川陀還能撐下去的原因之一,是它所擁有的大量金屬資源。這是個巨大的「礦藏」,能為五十幾個世界提供廉價的鋼、鋁、鈦、銅、鎂。上萬年所搜集的各種金屬,就這樣子流散出去,算起來,比當初積聚的速度快上幾百倍。
川陀仍然保存著大量金屬,但全都埋在地底,不再唾手可得。那些阿姆農民(他們從來不會自稱「川陀人」,認為那是不吉利的名字,因此第二基地分子將它保留給自己)不願意再打金屬的主意,而這無疑是出於迷信。
他們是一群笨蛋。留在地底的金屬,很可能會不斷毒害土壤,使原本不肥沃的土地變得更加貧瘠。然而,另一方面,由於人口相當稀疏,再貧瘠的土地也足以養活他們。事實上,金屬的買賣也從未真正中斷。
堅迪柏的目光盤桓在平直的地平線上。就地質學而言,川陀跟絕大多數的住人世界一樣,是一顆活生生的行星。可是上次大規模的造山運動期,距今至少已有一億年的歷史,因此高山已被侵蝕成低緩的丘陵。事實上,在川陀歷史上所謂的金屬包覆期,那些丘陵也大多遭到剷平。
「首都灣」位於南方,遠在目力不可及的位置,而再向南便是「東洋」。在地底水產養殖場毀壞殆盡之後,海灣與海洋遂再度重見天日。
向北遙望,可以看到銀河大學的尖塔建築,相較之下低矮寬廣的圖書館(大部分結構位於地底)全部被尖塔遮掩。而再往北走一點,就是皇宮的遺蹟。
小路兩旁緊鄰著許多農場,其間偶爾會有一棟建築物。他經過了許多牛群、羊群、雞群,都是川陀農場最常見的家畜與家禽。它們的心靈一律沒有注意到他。
堅迪柏忽然想到,不論在銀河哪個角落,只要是有人類居住的世界,都能看到這些動物,卻沒有任何兩個世界的品種完全一樣。他還記得家鄉的那些山羊,以及自己豢養並曾擠奶的那頭母羊。它們似乎比川陀的山羊大許多,個性也比較堅決;川陀上的山羊都是大浩劫之後引進的,屬於體型較小、性情較為沉穩的品種。在銀河各個住人世界上,每一類動物都有不同的變種,種類幾乎不可勝數。而各個世界的上流社會,都發誓他們最喜歡本地品種,不論是肉類、乳品、蛋類或羊毛,都是自己家鄉的最好。
跟往常一樣,一個阿姆人也看不到。堅迪柏感到農民們是有意躲避,因為他們不願意被所謂的「邪者」看見。他們的方言把「學者」念成「邪者」,也許還是故意的。這又是另一個迷信。
堅迪柏抬頭看了看川陀的太陽。現在日頭已經爬得很高,但不會使人感覺悶熱。在這個地帶,這個緯度上,氣候一向四季如春,從來沒有炙人的烈日或刺骨的寒風。堅迪柏有時甚至懷念酷寒的天氣,至少在想像中十分懷念。他一直沒有再返回母星,大概就是不希望使美夢幻滅,這點他自己也承認。
他全身的肌肉都感到舒暢,那是一種磨利與繃緊的感覺。他斷定自己跑得夠久了,便逐漸改為步行,同時做著深呼吸。
對於即將召開的圓桌會議,他已經作好完善的準備。他準備發出最後一擊,一舉改變第二基地的政策;他要讓所有的發言者了解到,第一基地與另一個對手都將帶來重大威脅,還要讓他們覺悟,絕不能再依賴「完美的」謝頓計劃,因為那會帶來致命的危險。他們究竟什麼時候才能明白,完美無瑕正是一種最肯定的警訊?
他心知肚明,若由其他發言者提出這個議題,絕不會遇到什麼問題。而由他提出來,雖然難免會有麻煩,但最後仍舊能夠過關,因為老桑帝斯會支持他,而且無疑將支持到底。桑帝斯不會希望成為歷史的罪人,讓第二基地毀在他這位第一發言者手裡。
阿姆人!
堅迪柏猛然一驚。在看到那人之前,他早已感應到那個遙遠的心靈觸鬚。那是一個阿姆農夫的心靈,粗糙而率直。堅迪柏小心翼翼地撤回精神感應力,他僅僅輕觸一下對方的心靈,不會引起任何感覺。在這方面,第二基地的規定非常嚴格。農民們在不知不覺間,為第二基地提供了最好的屏障,所以必須儘量避免打擾他們。
凡是到川陀來旅行或做生意的人,除了這些農民之外,頂多只能見到幾個活在過去的無名學者。如果趕走這些農民,甚至只是干擾到他們純樸的心靈,就會使學者變得引人注目,進而引發不堪設想的結果。(這是個典型的心理史學問題,初進銀河大學的弟子都要自行證明一次。他們都會發現,只要稍微擾動一下農民的心靈,元光體便會顯出驚人的偏逸現象。)
現在堅迪柏看到他了,的確是一名農夫,徹頭徹尾的阿姆人。他幾乎是典型的川陀農夫模樣——身材又高又壯,皮膚曬成褐色,衣著簡陋隨便,雙臂裸露在外,黑頭髮,黑眼珠,走起路來步伐又大又不雅觀。堅迪柏仿佛已能聞到一股穀倉的味道。(但不該因此蔑視對方,他這麼想。當年,普芮姆·帕佛為了計劃的需要,常常心甘情願扮演農夫的角色。他又矮又胖又松垮,哪裡像個農夫。他絕不是靠外表騙倒年少的艾卡蒂,而是憑藉心靈的力量。)
那個農夫踏著沉重的步伐走過來,大剌剌地瞪著他,令堅迪柏不禁皺起眉頭。從來沒有阿姆人用這種目光望著他,即使是小孩子,也會先跑得老遠,才敢對他露出好奇的目光。
堅迪柏並未放慢腳步。反正路很寬,兩人交會時,不必跟對方囉唆,也用不著看他一眼,而且這樣最好。因此,他決定不碰觸那個農夫的心靈。
堅迪柏挪到路邊,那農夫卻不吃這一套,反而停了下來,張開兩腿,伸出雙臂,好像故意擋住去路。然後他說:「喂!你系邪者嗎?」
雖然儘量收斂精神力量,堅迪柏仍然從欺近的心靈中,感受到好勇鬥狠的狂亂情緒。他也停下腳步,現在這種態勢,想要不講幾句話就走過去,已經不可能了,可是對他而言,這是一件煩人的差事。像堅迪柏這種人,早已習慣第二基地的溝通方式,也就是通過聲音、表情、思想與精神狀態的繁複組合,構成一種迅疾而微妙的心理語言。因此,單純使用聲音來表達意念,總是令他格外厭煩。就像是想撬起一塊大石頭,放著旁邊的鐵棍不用,偏偏要徒手行事一樣。
堅迪柏終於開口,他以平穩而不帶一絲情緒的口氣說:「沒錯,我正是一名學者。」
「嘔!你正是一名邪者。我們現在講外國話嗎?老子看不出你系不系邪者嗎?」他低下頭,戲謔地一鞠躬。「你,系又小又干又蒼白,鼻孔又朝天的邪者。」
「你想要怎麼樣,阿姆人?」堅迪柏鎮定地問道。
「老子姓氏系魯菲南,大名系卡洛耳。」他的阿姆口音愈來愈重,舌頭卷得非常厲害。
堅迪柏問道:「你想要怎麼樣,卡洛耳·魯菲南?」
「邪者,你姓啥名啥?」
「這有什麼關係嗎?你叫我『邪者』就行了。」
「老子問你,老子就要得到答案,鼻孔朝天的小小邪者。」
「好吧,我的姓名是史陀·堅迪柏,現在我要去辦自己的事了。」
「你要辦啥事?」
堅迪柏突然覺得背上的汗毛豎了起來,因為附近出現了其他心靈。他根本不必回頭,就能知道後面還有三個阿姆男子,而遠處還有更多人。農夫特有的味道愈來愈濃了。
「卡洛耳·魯菲南,我的事當然與你無關。」
「你竟敢如此說?」魯菲南提高音量,「夥計們,他說他的事同咱們無關。」
身後頓時響起一陣笑聲,然後傳來幾句話:「他說的系對的,他的事系啃書本和擦電腦,並非男子漢的工作。」
「不管我的工作是什麼,」堅迪柏以堅定的口吻說,「我現在要走了。」
「你打算如何走,小小邪者?」魯菲南問道。
「從你身邊走。」
「你想試試看?你不怕遭到手臂攔阻?」
「你和所有的夥計一起上?還是你一個人?」堅迪柏突然改用道地的阿姆方言說,「汝不懼單打獨鬥?」
嚴格說來,他不該這樣向對方挑釁。可是這樣一來,至少可以防止他們一擁而上。群毆是絕對要避免的,否則他將被迫採取更輕率的措施。
這句話果然生效了,魯菲南皺起了眉頭。「此地若有懼怕,蛀書蟲,懼怕全在你心中。夥計們,閃開點,站到後頭去,讓他走過來,他將明了老子懼不懼單打獨鬥。」
魯菲南舉起一雙粗大的拳頭,不停使勁揮舞著。堅迪柏並不把農夫的拳擊功夫看在眼裡,但仍有可能重重挨上一拳。
堅迪柏謹慎地發出精神力量,迅疾接觸魯菲南的心靈。他並沒有做太多手腳,只是輕輕接觸一下,對方完全沒有感覺,但是反射機制已經遭到抑制。然後他又將力量延伸出去,探進周圍愈聚愈多的心靈中。堅迪柏的發言者心靈發揮了高超的技藝,不斷迅速來回遊走,在每個心靈中停留的時間恰到好處,並未留下任何痕跡,卻足以偵測到是否藏有可資利用的念頭。
他輕巧而警覺地向魯菲南逼近,注意到沒有其他人準備插手,才總算鬆了一口氣。
魯菲南突然擊出一拳,堅迪柏在他牽動肌肉之前,早已看清他心中的企圖,得以及時閃到一旁。拳頭卷著一陣風聲打過來,差一點就避不開,堅迪柏卻泰然自若地站在那裡。人群中立時發出一連串嘆息聲。
堅迪柏未曾試圖招架或還擊。想要招架,難保自己的手臂不會痛得發麻,而還擊則毫無用處,對方可以輕易承受他的拳頭。
他只能像鬥牛般對付這個莽漢,讓他每次都落空。如此便能漸漸挫盡對方的銳氣,這是直接還手絕對無法做到的。
魯菲南果然像瘋牛般高聲怒吼,再度發動攻擊。堅迪柏又及時往旁邊一閃,正好讓農夫撲了個空。魯菲南又發動第三波攻勢,結果照樣未能得逞。
堅迪柏開始感到呼吸急促。雖然體力消耗不多,但他必須施展似有若無的精神控制力,那是極其困難的一件事。他實在撐不了多久了。
於是他又開口,儘量以最平靜的口吻說:「我要去辦自己的事了。」與此同時,他輕拍著魯菲南的「恐懼抑制機制」,試圖以最不干擾其心靈的方式,喚起農夫對學者的迷信式敬畏。
魯菲南因憤怒而臉孔扭曲,一時之間卻沒有任何動作。堅迪柏能夠感知對方的想法:小小邪者會憑空消失,好像在變戲法。此外,堅迪柏還感覺到他的恐懼逐漸增強,有那麼片刻……
不料這個阿姆人的怒意又陡然高漲,將恐懼感瞬間淹沒。
魯菲南大聲吼道:「夥計們!這邪者會跳舞,腳趾頭很滑溜,瞧不起阿姆人光明正大一拳換一拳的規矩。逮住他,抓牢他,好讓老子跟他換換拳頭。來者是客,他能先打老子,老子——老子再回敬他。」
堅迪柏發現周圍人群中有些空隙。他現在唯一的機會,是設法讓某個空隙保持原狀,以便從那道縫鑽出去,然後拔腿就跑。仗著自己的肺活量,加上足以化解農民意志的精神力量,自己也許能逃過一劫。
他不停地閃躲挪移,不斷發出抑制性的精神力量。
辦不到了,對方的人實在太多,而第二基地的戒律又太嚴格。
他感覺雙臂被許多隻手抓住,他被逮到了。
現在,他至少得干擾幾個人的心靈。這可是大忌,會葬送掉他的前途。但是他的性命——他寶貴的生命——已經岌岌可危。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02
圓桌會議的成員尚未到齊。
一般說來,如果有任何發言者遲到,會議仍會準時召開。而且,桑帝斯想,在場成員無論如何不願再等下去。史陀·堅迪柏是最年輕的發言者,但是他對這個事實卻不夠了解。他的言行舉止,在在暗示年輕就是最大的本錢,而年長者應該隨時提醒自己年事已高。其他的發言者都不欣賞堅迪柏,事實上,桑帝斯自己也並非百分之百欣賞他。可是目前的問題,並不是欣賞與否。
他的沉思被黛洛拉·德拉米打斷,她正用一雙又大又藍的眼睛望著他。她的圓臉總是帶著純真友善的表情,恰好掩飾了精明的心靈(只有與她地位相同的第二基地分子看得穿)以及兇殘的本性。
她帶著微笑說:「第一發言者,我們還要等下去嗎?」由於會議尚未正式召開,因此嚴格說來,她的確可以首先打破沉默。不過,其他的發言者或許都會等桑帝斯先開口,因為根據頭銜,他總是有這個權利。
桑帝斯以寬容的目光望著她,對她的輕微失禮並不在意。「德拉米發言者,通常我們不會再等下去。但這次召開圓桌會議,正是為了聽取堅迪柏發言者的意見,最好稍微放鬆一點規定。」
「第一發言者,他到哪裡去了?」
「這一點,德拉米發言者,我並不知道。」
德拉米望了望四周的臉孔。除了第一發言者,應該還有十一位發言者。也就是說,總共只有十二位。五個世紀以來,第二基地的勢力與職責擴張了無數倍,但是增加圓桌會議席次的各種嘗試,卻始終沒有成功。
謝頓死後,第二代第一發言者(謝頓本人一向被奉為第一代第一發言者)就作出明確的規定,將發言者的名額定為十二名,從此一直沿襲至今。
為什麼是十二名呢?因為十二個人很容易等分成幾組。而且這個數目不多不少,集體開會不至於亂成一團,也足夠分成幾組分別行事。再多一些就會大而無當,再少一點則將失去彈性。
這只不過是後人的解釋罷了。事實上,誰也不知道選取這個數字的真正原因,也不懂為何應該一成不變。但即使是第二基地的成員,也難免成為傳統的奴隸。
當德拉米環視每一張臉孔,接觸每一個心靈時,這個問題在她心中一閃即逝。最後,她以嘲諷的目光,凝視著那個空置的座位——那個地位最低的座位。
她發現沒有人對堅迪柏表示同情,這點令她十分滿意。她始終覺得這個年輕人像蜈蚣一樣可憎,早該一腳踩死。只是由於他具有顯著的能力與才幹,因此直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公開提議將他交付審判,以取消他的發言權。在第二基地五百年的歷史中,只有兩位發言者遭到糾舉,不過都沒有被定罪。
今天堅迪柏無故不出席,顯然是蔑視圓桌會議,這可要比其他犯眾怒的舉動更糟。此時,想要審判堅迪柏的意識陡然高漲,令德拉米覺得很高興。
她繼續說:「第一發言者,您若不知堅迪柏發言者的下落,我很樂意告訴您。」
「請說,發言者。」
「我們之間,有誰不知道這個年輕人,」她沒有用正式的頭銜稱呼他,當然,這點大家都注意到了,「總是跟阿姆人牽扯不清?至於是些什麼牽扯,我並不想過問,但他此刻正跟他們在一起,而且顯然很關心他們,甚至將他們看得比圓桌會議更為重要。」
「我相信,」另一位發言者說,「他只是到外面去散步或慢跑,做做運動而已。」
德拉米再度展露笑容,她很愛笑,反正無需任何成本。「大學、圖書館、皇宮,以及周圍這一大片領域,都是我們的地盤。雖然跟整個行星比較起來,範圍並不算大,可是要做做運動,我認為應該足夠寬敞了。第一發言者,我們還不開始嗎?」
第一發言者在心中嘆了一口氣。他有全權讓圓桌會議繼續等待,甚至可以宣布暫時休會,直到堅迪柏出現了再說。
然而,身為第一發言者,必須得到其他發言者的支持,如果連消極的支持都沒有,工作不可能會一帆風順,因此得罪他們絕非明智之舉。即使是普芮姆·帕佛,當年為了貫徹自己的計劃,有時也不得不甜言蜜語一番。何況,堅迪柏的缺席確實令人惱火,連第一發言者自己都有這種感覺。這個年輕人應該受點教訓,好讓他知道不能為所欲為。
因此,身為第一發言者,他率先正式發言:「我們開會吧。堅迪柏發言者從元光體資料中,推導出一些驚人的結果。他相信另外還有一個組織,以更高明的方法在維護謝頓計劃,而且他們這麼做,是為了他們自己。因此他的看法是,出於自衛,我們必須對這個組織多加了解。你們都已經收到這份報告,而召開這次會議的目的,正是讓諸位有機會當面質詢堅迪柏發言者,以便我們達成某種結論,作為未來政策的指導方針。」
事實上,桑帝斯根本不必說那麼多。他已經敞開自己的心靈,與會人士都能一目了然。開口發言只不過是一種禮貌。
德拉米飛快環顧四周,其他十個人似乎都同意讓她擔任反堅迪柏的發言代表。於是她說:「但堅迪柏——」她又省掉了頭銜,「並不知道也說不出那個組織是何方神聖。」
這是一句不折不扣的直述句,而且語意已經接近無禮的程度。這句話的意思等於是說:我能分析你的心靈,你用不著費心多作解釋。
第一發言者體會到她的言外之意,立刻決定不予理會。「雖然堅迪柏發言者不知道,」他一絲不苟地使用這個正式稱謂,甚至並未故意加重語氣來強調,「也說不出那個組織的究竟,這並不代表它不存在。第一基地的成員,在他們的歷史上,大部分時間都對我們一無所知,事實上,現在也幾乎不曉得我們的真相,難道你認為我們自己也不存在嗎?」
「雖然我們的存在是個秘密,」德拉米答道,「並不代表說,任何東西想要存在,也必須跟我們一樣不為人知。」她輕輕笑了幾聲。
「有道理。這就是為什麼堅迪柏發言者的推論,必須以最審慎的態度加以檢驗。他的結論是基於嚴格的數學推導,我自己從頭到尾看過一遍,我奉勸諸位也都能認真研究一下。它是,」他尋思著一個適當的心靈表達,「相當具說服力的。」
「那個第一基地人葛蘭·崔維茲,他一直盤踞在您心中,您為何卻隻字不提?」(又一次無禮的冒犯,第一發言者這回有點光火)「他又是怎麼回事?」
第一發言者答道:「堅迪柏發言者認為這個人,崔維茲,是那個組織的工具,也許連他自己都蒙在鼓裡,我們絕不能對他掉以輕心。」
「如果這個組織,」德拉米靠向椅背,將灰白的頭髮從眼前撥開,順手推到腦後,「不管它是什麼,如果的確存在,又具有恐怖的強大精神力量,而且如此隱密,那麼,它有可能用這樣公開的手段,假手一個相當搶眼的人物,一名遭到第一基地放逐的議員嗎?」
第一發言者嚴肅地說:「照理應該不會。但我注意到一件令人極為不安的事,連我自己也不大了解。」他好像不知不覺將思緒埋藏起來,羞於讓其他發言者看見。
每位發言者都注意到了這個無形的舉動,根據一項嚴格的要求,他們都對這種愧意表示尊重。德拉米也照做了,但是感到很不耐煩。然後,她遵循既定的公式說:「既然我們明白並且諒解您的愧意,可否請您讓我們知道您的想法?」
於是第一發言者說:「我跟你一樣,看不出有什麼理由,可以假設崔維茲議員是另一個組織的工具。即使他真是工具,我也看不出他能達到什麼目的。但是堅迪柏發言者好像十分肯定,而對於一位有資格擔任發言者的人,我們絕對不能忽視他的直覺。因此,我做了一個嘗試,將心理史學套用在崔維茲身上。」
「套用在單獨一個人身上?」某位發言者以低沉驚訝的口氣問道,同時心中伴隨著一個想法,那等於是清清楚楚的一句:真是個笨蛋!但他立即表示了悔意。
「套用在單獨一個人身上。」第一發言者說,「你的想法沒錯,我真是個笨蛋!我自己應該非常清楚,心理史學絕不可能用到個人身上,甚至對一小群人也不靈光。然而,我無法按捺自己的好奇心。我將『人際交點』外推到超過極限很遠的區域,可是我總共用了十六種不同的方法,而且選擇的是一個區域,並非只是一個點。然後,我又分析了我們手中有關崔維茲的所有資料——第一基地的議員多少會受到我們的注意——此外再加上基地市長的資料。最後我將這些結果綜合起來,只怕過程有些亂七八糟。」說到這裡他突然住口。
「怎麼樣?」德拉米追問,「我猜想您……結果出人意料之外嗎?」
「正如諸位預料的一樣,根本沒有任何結果。」第一發言者答道,「單獨一個人的行為絕對無法預測,但是……但是……」
「但是什麼?」
「我在心理史學上花了四十年的時間,在分析任何問題之前,我都能對結果先有一個相當明確的預感,而且很少猜錯。眼前這個問題,雖然沒有答案,我卻產生一種強烈的感覺,認為堅迪柏說對了,我們不能對崔維茲置之不理。」
「為什麼呢,第一發言者?」德拉米問道。第一發言者心中強烈的情緒,顯然令她大吃一驚。
「我感到很羞愧,」第一發言者說,「自己竟然無法抗拒誘惑,將心理史學用在不適用的問題上。而更令我感到羞愧的是,我還允許純粹的直覺左右我自己。但是我身不由己,因為這種感覺非常強烈。假如堅迪柏發言者說對了,如果我們正遭受到不知名的威脅,那麼根據我的感覺,當我們的危機降臨時,崔維茲將是扭轉乾坤的決定性人物。」
「您這種感覺有什麼根據呢?」德拉米十分驚訝。
第一發言者桑帝斯愁眉苦臉地環視眾人。「我毫無根據,心理史學的數學沒有給出任何結果。可是我觀察各種關係的交互作用,便感到崔維茲是一切事物的關鍵。對這個年輕人,我們一定要密切注意。」
03
堅迪柏心裡明白,他無法及時趕回參加圓桌會議,還有可能永遠回不去了。
他的四肢都被牢牢抓住,但他仍然拚命測試四周的心靈,試圖找出迫使他們釋放自己的最佳方案。
這時,魯菲南正站在他面前耀武揚威。「邪者,你準備好沒?一拳換一拳,一掌換一掌,阿姆傳統方式。來吧,你個子小,你先來打。」
堅迪柏說:「那麼,是否有人同樣抓住閣下?」
魯菲南則說:「放開他。非也非也,光放開手臂,讓他能揮動拳頭。兩隻腳要抓牢,我們不要他再跳舞。」
堅迪柏覺得雙腳好像釘在地上,但是兩隻手可以活動了。
「打呀,邪者。」魯菲南說,「打一拳給咱們看。」
此時,堅迪柏向四處探出的精神感應,突然間發現一個合適的心靈,其中充滿著憤怒、不平與憐憫的情緒。他毫無選擇餘地,必須冒險增強精神力量,然後隨機應變……
他隨即發覺沒有這個必要!他尚未碰觸這個新出現的心靈,它的反應卻和他的預期一樣,完全一模一樣。
他眼前突然出現一個較小的身形——結實健壯,一頭黑髮又長又亂,兩隻手臂舉在前面——瘋狂地衝過來,瘋狂地推開那名阿姆農夫。
那是一個女人。由於堅迪柏太過緊張,一心一意只想脫困,因此剛才渾然不覺,直到現在才憑視覺發現她是女人。想到這裡,他不禁埋怨起自己來。
「卡洛耳·魯菲南!」她對農夫尖聲叫道,「系大欺小的懦夫!一拳換一拳,哪門子阿姆傳統方式?你系那邪者的兩倍大,你打我都比打他危險多。揍一頓那可憐小子你很有名望嗎?我想你不要臉。會有一大堆人指著你鼻子,大家全會說:『那邊有個魯菲南,出了名的大欺小。』我想人人會笑你,再沒一個要臉的阿姆男子會跟你喝酒,再沒一個要臉的阿姆女子會跟你有牽扯。」
魯菲南忙著阻止這一輪猛攻,一面擋開她落下的拳頭,一面不停地討饒:「好啦,蘇拉。好啦,蘇拉。」
堅迪柏感到抓著自己的手通通鬆掉了,魯菲南不再對他橫眉豎眼,每個人的心思都從他身上移開。
蘇拉同樣沒有理睬他,她的怒火全部集中在魯菲南身上。堅迪柏此時回過神來,開始設想怎樣才能一直維持那股怒火,並且更加增強魯菲南心中的羞愧,而兩者必須做得恰到好處,不能留下絲毫痕跡。不過,他再度發現這根本沒有必要。
那女人又罵道:「你們全站遠點,聽好。假若大塊頭卡洛耳還對付不了這個營養不良的傢伙,你們這五六個狐群狗黨一定一起不要臉。你們等一下回到農場,一定會大大吹噓這件大欺小的英勇行為。你會說:『我抓住那小子的手臂,大塊頭魯菲南打他的臉,他不敢還手。』你會說:『可是我負責抓他的腳,所以光榮也有我一份。』大塊頭魯菲南會說:『我沒法子逮到他,所以我的農友把他抓牢,有他們六個幫忙,我就在他身上獲得勝利。』」
「可是蘇拉,」魯菲南以近乎嗚咽的聲音說,「我告訴邪者,他可以先打。」
「你會怕他那兩隻細手臂的重拳頭才怪,笨頭魯菲南。好啦,讓他愛到哪兒就到哪兒,你們這些人趕緊爬回家,這樣你們的家還會歡迎你們。你們最好禱告今日這件偉大事跡被人忘掉,假如你們要把我的火氣再升高,那麼你們就甭指望,因為我一定會把這個消息傳到遠方。」
農夫們沒有再說什麼,全都垂頭喪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堅迪柏看他們走遠了,才轉過頭來盯著那個女人。她穿著寬鬆的工作服與長褲,腳上套著一雙粗製的鞋子,滿臉都是汗水,正在使勁喘氣。她的鼻子稍嫌大些,胸部很厚實(由於她穿著寬大的工作服,堅迪柏無法百分之百確定),裸露在外的雙臂肌肉發達。這是當然的事,阿姆女子總是跟男人一塊下田幹活。
她雙手叉腰,以嚴肅的目光瞪著他。「好啦,邪者,幹嗎拖拖拉拉?趕快回到『邪者之地』。你懼怕嗎?想我陪你走嗎?」
她身上的衣服顯然好久沒洗了,堅迪柏聞得到上面的汗酸味。但在目前的情況下,露出任何嫌惡的表情,都會是最失禮的行為。
「我很感謝你,蘇拉小姐……」
「我的姓氏系諾微,」她粗聲說,「全名蘇拉·諾微。你可以叫我諾微,不必多加什麼。」
「我很感謝你,諾微,你幫了我一個大忙。歡迎你陪我走一趟,並非系我懼怕,系有你作伴我感到榮幸。」他優雅地鞠了一個躬,如同對大學裡的女郎致意一般。
諾微漲紅了臉,似乎不知所措,只好也模仿他的動作。「榮幸,系我的。」她仿佛在腦海中翻找許久,才找到這句足以表達喜悅,又顯得很有教養的話。
於是他們一道往回走。堅迪柏很明白,每跨出悠閒的一步,就代表他會在圓桌會議上多遲到幾秒鐘,這是不可饒恕的行為。但是他現在有很好的機會,可以想想剛才的變故究竟有何深意,因此他鎮定異常,並不在意時間一分一秒溜走。
當大學的建築遙遙在望之際,蘇拉·諾微停下腳步,以遲疑的口氣說:「邪者師傅?」
堅迪柏想,顯然是因為漸漸接近她口中的「邪者之地」,她的談吐因此愈來愈文雅。他心中突然冒出一個衝動,想要說:「你不再叫我可憐小子?」可是那會害得她無地自容。
「什麼事,諾微?」
「邪者之地非常美觀、非常豪華嗎?」
「是很不錯。」堅迪柏說。
「我曾經做夢我在邪者之地,而且……而且我系一個邪者。」
「改天,」堅迪柏客氣地說,「我帶你參觀一下。」
由她望向他的眼神,看得出她絕不認為那只是客氣話。「我會寫字,學校師傅教過我。假如我寫信給你,」她假裝只是隨口問問,「我該怎樣標示,才能到你手上?」
「只要寫『發言者之家,第二十七棟』,我就能收到。但我得趕緊走了,諾微。」
他再向她鞠了一躬,而她又試著模仿了一次那個動作,兩人就往相反的方向分道揚鑣。堅迪柏很快便將她從心頭揮去,現在他心中只有圓桌會議,尤其是黛洛拉·德拉米發言者。想到這裡,他的心情突然分外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