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邊緣 · 地球

阿西莫夫 《基地邊緣》
01 崔維茲感到心浮氣躁。他跟裴洛拉特正坐在用餐區,剛吃完中飯。 裴洛拉特說:「我們在太空才待了兩天,我卻已經相當適應,雖說我仍會懷念新鮮空氣、大自然,以及地面的一切。怪啦!那些東西在身邊的時候,我好像從未注意過。話說回來,這裡有我的晶片,還有你那台了不起的電腦,就等於所有的藏書都跟著我,我就感到什麼都不缺。而且,我現在對身處太空這件事,已經一點恐懼感也沒有了。真不可思議!」 崔維茲含糊地應了一聲。他正在沉思,並未注意到外界的一切。 裴洛拉特又輕聲說:「我並不是想多管閒事,葛蘭,可是我認為你沒有真正在聽。我不是個特別有趣的人,總是有點令人厭煩,這你是知道的。話說回來,你好像在想什麼心事——我們遇上麻煩了嗎?你知道嗎,你不必顧忌,什麼事都可以告訴我。我猜自己幫不上什麼忙,但我絕不會驚慌失措,親愛的夥伴。」 「遇上麻煩?」崔維茲似乎回過神來,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我是指這艘太空艇。它是最新型的,所以我猜也許哪裡出了問題。」裴洛拉特露出淺淺而遲疑的笑容。 崔維茲猛力搖了搖頭。「我真不該讓你產生這種疑慮,詹諾夫。這艘太空艇沒什麼不對勁,它表現得十全十美。我只不過是在找超波中繼器。」 「啊,我懂了——不過我還是不懂,什麼是超波中繼器?」 「好吧,詹諾夫,讓我為你解釋一番。我跟端點星保持著聯絡,至少,我隨時聯絡得上端點星,反之亦然。他們一直在觀測這艘太空艇的軌跡,所以知道我們現在的位置。即使他們原先沒這樣做,也能隨時把我們找出來。因為只要掃描近太空的質點,就能定出任何船艦或流星體的位置。但他們還能進一步偵測能量型樣,這樣不但可以區分船艦和流星體,還能辨識每一艘船艦,因為兩艘船艦使用能量的方式絕不會完全一致。總之,不論我們開啟或關閉哪些設備或裝置,這艘太空艇的能量型樣都有固定的特徵。如果端點星沒有某艘船艦的能量型樣記錄,它的身份當然無法辨識;反之,像我們這艘太空艇,端點星擁有完整的記錄,一旦偵測到它,立刻能辨識出來。」 裴洛拉特說:「我有一種感覺,葛蘭,文明的進步等於是對隱私權的剝削。」 「你也許說對了。然而,遲早我們必須進入超空間,否則註定我們這一輩子,只能在距離端點星一兩秒差距的太空遊蕩,只能進行最低程度的星際旅行。反之,取道超空間,我們在普通空間的航跡就變得不連續。我們能在瞬間由一處跳到另一處,我的意思是,有時可以一舉跨越幾百秒差距。我們會突然出現在非常遙遠的地方,由於方位極難預測,實際上我們再也不會被偵測到。」 「我懂了,一點都沒錯。」 「當然,除非他們預先在太空艇中植入一個超波中繼器。那玩意能送出穿越超空間的訊號——一種對應這艘太空艇的特定訊號——端點星當局就一直能知道我們位在何方。懂了嗎,這也等於回答了你的問題。這樣一來,我們在銀河中就無所遁形,不論做多少次超空間躍遷,都不可能擺脫他們的追蹤。」 「可是,葛蘭,」裴洛拉特輕聲說,「難道我們不要基地保護嗎?」 「當然要,詹諾夫,但只限於我們需要的時候。你剛才說過,文明的進步代表不斷剝奪隱私權。哼,我可不想那麼進步。我希望有行動自由,不希望隨時隨地都能被找到,除非我自己請求保護。所以說,假如太空艇上沒有超波中繼器,我會感到比較舒服,舒服千萬倍。」 「你找到了嗎,葛蘭?」 「還沒有。萬一給我找到了,我或許有辦法令它失靈。」 「如果你看到了,能夠一眼認出來嗎?」 「這正是我目前的困難之一,我也許根本認不出來。我知道超波中繼器大概像什麼樣子,也知道如何測試可疑的物件。但這是一艘新型的太空艇,專門為了特殊任務而設計。超波中繼器也許成了機件的一部分,外表根本看不出來。」 「反之,也可能並沒有超波中繼器,所以你一直找不到。」 「我不敢這麼說,但在弄清楚之前,我不想進行任何躍遷。」 裴洛拉特顯得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我們始終在太空飄蕩的原因,我一直在納悶為何還不進行躍遷。你知道嗎,我對躍遷略有所聞。老實說,我有一點緊張,不知道你何時會命令我繫上安全帶,或者吞一顆藥丸,或是諸如此類的準備工作。」 崔維茲勉強微微一笑。「根本不必擔心,現在不是古時候了。在這種船艦上,一切交給電腦即可。你只要下達指令,電腦便會執行。你根本不會察覺發生了什麼事,唯一的變化只是太空景觀陡然不同了。如果你看過幻燈片,就該知道當幻燈片跳到下一張的時候,會產生什麼樣的變化。嗯,躍遷的感覺大同小異。」 「乖乖,竟然毫無感覺?奇怪!我反倒覺得有點失望。」 「根據我自己的經驗,從來沒有任何感覺,而我所搭乘過的船艦,全部比不上現在這艘太空艇。不過,我們還沒有進行躍遷,並不是因為超波中繼器的關係,而是我們必須再離端點星遠一點,也得離太陽遠一點。我們距離巨大天體愈遠,就愈容易控制躍遷,也就愈容易抵達預定的普通空間坐標。在緊急狀況下,即使距離行星表面只有兩百公里,有時也必須冒險一躍,這時只能祈禱自己運氣夠好。由於在銀河中,安全的空間比不安全的多得太多,一般說來運氣都不會那麼壞。話說回來,總是存在著某些隨機的因素,可能使你在重返普通空間時,出現在一顆巨大恆星幾百萬公里附近,甚至掉進銀河核心,你還來不及眨一下眼睛,就發現已經被烤焦了。我們距離各個天體愈遠,那些因素的影響就愈小,不幸的事件就愈不可能發生。」 「這樣的話,我很讚賞你的謹慎,我們並非十萬火急。」 「一點都沒錯。尤其是我在行動之前,很想先找到那個超波中繼器,或是設法說服自己超波中繼器並不存在。」 崔維茲似乎又陷入了沉思冥想,裴洛拉特不得不略微提高音量,以超越那道無形的障礙。「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什麼?」 「我的意思是,我親愛的兄弟,如果不考慮那個超波中繼器,你準備在什麼時候進行躍遷?」 「根據我們目前的速度和軌跡,我估計要等到出發後的第四天。我會用電腦算出正確的時間。」 「好吧,那麼你還可以找兩天。我能提供一個建議嗎?」 「請說。」 「我從工作中體會出一個心得——我的工作當然和你的截然不同,但是這個道理或許可以推廣——我的心得是,如果對某個問題猛鑽牛角尖,反倒會弄巧成拙。何不把心情放輕鬆,跟我談點什麼別的,這樣一來,你的潛意識在沒有密集思考的壓力下,也許就會幫你解決這個難題。」 崔維茲先是露出厭煩的神情,隨即哈哈大笑。「嗯,有何不可?告訴我,教授,你為何會對地球那麼感興趣?你怎麼會想到那種古怪的念頭,認為人類全都發源於某一顆行星?」 「啊!」裴洛拉特點了點頭,沉浸在回憶中。「說來話長,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剛進大學的時候,本來想成為一位生物學家,因為我對不同世界的物種變異特別感興趣。你應該知道,這種變異非常小——嗯,也許你並不知道,所以想必不介意我從頭說起。銀河各處所有的生命形態,至少目前我們接觸到的一切生命,都是以水為介質的蛋白質/核酸生化結構。」 崔維茲說:「我讀的是軍事學院,課程偏重核子學和重力子學,但我並非那種知識狹隘的專才,我對生命的化學基礎略有所知。我們以前學過,水、蛋白質以及核酸,是唯一可能的生命基石。」 「我認為那個結論並不恰當。比較安全的說法,是至今尚未發現其他形式的生命,或者應該說,還沒有辨識出來,反正你知道這點就成了。更令人驚訝的是,所謂的原生物種,也就是除了某顆行星之外,其他世界都不存在的物種,數目竟然都非常少。現今存在的大多數物種,特別是『智人』,在銀河所有的住人世界幾乎都能發現,而且無論就生物化學、生理學或形態學而言,彼此都有密切關聯。另一方面,原生物種之間的特徵卻有很大差異,不同行星上的原生物種也幾乎沒有交集。」 「嗯,這又怎麼樣?」 「結論就是銀河中某個世界——單獨一個世界——和其他世界截然不同。銀河中有數千萬個世界——沒有人確定究竟有多少——都發展出了生命,但都是些簡單的、纖弱的、稀稀落落的生命,沒有什麼變化,不容易存續,更不容易擴散。可是有一個世界,那個唯一的世界,輕而易舉發展出幾百萬種生物,其中有些非常專化,而且高度發展,非常容易增殖和擴散,最後的結果就包括我們在內。我們有足夠的智慧形成文明,發展超空間飛行,殖民整個銀河系。而在擴展到整個銀河的過程中,我們隨身帶著許多其他的生物,那些生物彼此間都有淵源,也和人類多少有些親戚關係。」 「仔細想一想,」崔維茲以相當平淡的口氣說,「我認為這種說法站得住腳。我的意思是,這是個充滿人類的銀河,如果我們假設人類起源於單一的世界,那個世界就必定與眾不同。有何不可呢?生命能夠那麼多樣化發展的幾率一定很小,也許只有一億分之一;在一億個能產生生命的世界當中,才出現一個那樣的世界。所以說,頂多只能有一個。」 「但究竟是什麼因素,使得那個世界和其他世界如此不同?」裴洛拉特十分激動,「是什麼條件使它變得獨一無二?」 「大概只是偶然吧。畢竟,目前在數千萬顆行星上,都存在有人類以及人類帶去的其他生命形態,那些行星既然都能維持生命,所以條件一定都差不多。」 「不對!人類這個物種一旦演化成功,一旦發展出科技,一旦在艱難的生存鬥爭中浴火重生,就會具有很強的適應力,即使最不適宜生存的世界,人類也一樣能征服,端點星就是很好的例子。可是你能想像,端點星會演化出什麼智慧生物嗎?當人類初到端點星時,也就是百科全書編者掌權的時代,端點星上最高等的植物,是生長在岩石上的蘚類;而最高等的動物,海中的是珊瑚類生物,陸上的則是類似昆蟲的飛蟲。我們來到之後,將那些生物一掃而光,同時在海洋中放生大量魚類,又在陸地上繁殖兔子、山羊、草本植物、木本植物、五穀雜糧等等。當地的固有生命如今全部絕種,只有在動物園和水族館才看得見。」 「嗯——嗯。」崔維茲無言以對。 裴洛拉特瞪了他足足一分鐘之久,然後發出一聲長嘆,這才說:「你並非真的感興趣,對不對?怪啦!我發現好像誰都沒有興趣。我想,這是我自己的錯。雖然自己被這個問題深深吸引,我就是無法說得引人入勝。」 崔維茲說:「這個問題很有趣,真的。可是……可是……又怎麼樣呢?」 「難道你沒有想到,這會是個很有趣的科學研究題目?想想看,一個銀河中獨一無二的世界,只有在那個世界上,才能產生真正豐富的固有生態。」 「對一位生物學家而言,也許有趣。可惜我不是,你懂了吧,所以你得原諒我。」 「當然啦,親愛的夥伴。只不過,我也從未發現這樣的生物學家。我剛才說過,我本來主修的是生物。我曾經拿這個問題請教我的教授,他同樣興趣缺缺,還勸我應該找些實際的問題。這令我十分反感,我索性轉攻歷史,反正我十幾歲的時候,就很喜愛閱讀歷史書籍。從此以後,我就從歷史的角度,來鑽研『起源問題』。」 崔維茲說:「可是這樣一來,至少讓你找到一個畢生志業,所以你該感謝那位教授的冥頑不靈。」 「對,我想這樣說也有道理。而且這項畢生志業的確有趣,我始終樂此不疲。但我實在很想挑起你的興趣,我不喜歡永遠這樣自言自語。」 崔維茲突然仰頭大笑,笑得極為開心。 裴洛拉特平靜的面容,露出幾許被刺傷的神情。「你為什麼嘲笑我?」 「不是你,詹諾夫,」崔維茲說,「我是在笑我自己的愚蠢。我十分感激你的關心,你知道嗎,你完全說對了。」 「人類起源是個重要的課題?」 「不,不——喔,對,那也重要。但我的意思是,你剛才叫我別再拚命想那個問題,應當把心思轉移到別處去,這個建議真的有效。當你在講述生命演化方式的時候,我終於想到了怎樣尋找那個超波中繼器——除非它不存在。」 「喔,那件事!」 「對,那件事!我剛才犯了偏執狂。我原先一直用傳統方式尋找,好像還在當年那艘老舊的訓練艦上。我用肉眼查看每個角落,試著尋找各種可疑的物件。我忘了這艘太空艇是數萬年科技進化的結晶。你懂了嗎?」 「不懂,葛蘭。」 「太空艇上有電腦,我怎麼忘了?」 他立刻鑽進自己的艙房,同時揮手叫裴洛拉特一道來。 「我只要試驗它的通訊功能就行了。」他一面說,一面將雙手放到電腦感應板上。 他試著聯絡端點星,如今他們已經飛出數萬公里。 聯絡!通話!他的神經末梢仿佛長出新芽,不斷向外延伸,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當然就是光速)伸展到太空,嘗試進行接觸。 崔維茲感覺自己正在觸摸。嗯,不完全是觸摸,而是感觸。嗯,又不完全是感觸,而是……這並不重要,因為根本沒有語言可以形容。 他「感到」與端點星取得了聯絡。雖然兩者的距離,正以每秒約二十公里的速度愈拉愈遠,聯繫卻始終持續不斷。仿佛行星與太空艇都靜止不動,而且相距僅數米而已。 他一句話也沒說,便將聯繫切斷了。他只是在測試通訊的「原則」,並非真正想做任何通訊。 安納克里昂在八秒差距之外,是距離端點星最近的一顆較大行星。就銀河尺度而言,它就是端點星的後院。若是仿照剛才聯絡端點星的方式,以光速送出一道訊號,想要收到回訊,必須等上五十二個年頭。 聯絡安納克里昂!想像安納克里昂!儘可能想像清楚。你知道它和端點星以及銀河核心的相對位置;你研究過它的歷史和它的行星表面學;服役期間,你曾經推演過如何奪回安納克里昂(如今,它絕不可能遭敵人占領,那只是個假想狀況罷了)。 太空啊!你曾經到過安納克里昂。 想像它!想像它的模樣!利用超波中繼器,營造置身其上的感覺。 什麼也沒有!他的神經末梢在太空中不停飛舞,卻找不到任何棲身之所。 崔維茲收回意念。「遠星號上沒有超波中繼器,詹諾夫,我現在可以肯定了。假如我沒有聽從你的建議,不曉得要多久之後,才能得到這個結論。」 裴洛拉特的面部肌肉雖然沒有動作,卻明顯露出喜色。「我真高興能幫得上忙。這是否表示我們可以躍遷了?」 「不,為了安全起見,我們還得再等兩天。我們必須遠離各個天體,還記得嗎?這是一艘實驗中的新型太空艇,而且我對它完全沒有認識,通常在這種情況下,我也許得花兩天時間來計算正確的程序,尤其是首度躍遷的恰當『超推力』。不過,我現在有個感覺,電腦將會完全代勞。」 「乖乖!看來,我們會等得無聊死了。」 「無聊?」崔維茲露出燦爛的笑容,「絕不可能!你我兩人,詹諾夫,要好好聊一聊地球。」 裴洛拉特說:「真的嗎?你是想逗老頭子開心吧?你心地真好,真的。」 「亂講!我是想逗我自己開心。詹諾夫,你終於說服了一個人。從你剛才那番話中,我了解到地球是宇宙間最重要、最有趣無比的一個題目。」 02 當裴洛拉特在講述他對地球的看法時,崔維茲一定就有了體悟,只是因為超波中繼器的問題縈繞心中,所以並未立即作出回應。在那個問題迎刃而解之後,崔維茲果然馬上有所反應。 哈里·謝頓最常為人引述的一句話,大概就是他對第二基地的描述。他曾說第二基地位於「銀河的另一端」,甚至還曾為該處命名,稱之為「群星的盡頭」。 這句話收錄在蓋爾·多尼克的記述中。「在銀河的另一端……」根據多尼克為謝頓所著的傳記,謝頓在接受帝國法庭審判之後,曾經親口對他這麼說。從那一天開始,這句話的含意始終為人爭論不休。 銀河某一端與「另一端」究竟靠什麼相連?一條直線,一條螺線,一個圓,還是其他的線條? 現在,崔維茲突然間恍然大悟,了解到那既不應該、也不可能是銀河地圖上的任何直線或曲線。真正的答案,其實更加微妙。 端點星是其中的一端,這是毫無疑問的一件事。沒錯,端點星位於銀河的邊緣——甚至在基地的邊緣——因此「端點」具有字面上的意義。然而,在謝頓說那句話的時候,它也是銀河中最新的世界。嚴格說來它當時尚未存在,只是一個即將建立的世界。 根據這個觀點,銀河的另一端又在何處?基地的另一個邊緣嗎?哈,銀河最古老的世界在哪裡?照裴洛拉特剛才的說法——儘管他自己並不知道這重意義——唯一的答案就是地球。第二基地當然就在地球上。 雖然謝頓曾經說過,銀河的另一端叫做「群星盡頭」,誰又能斷言這不是一種隱喻呢?如果像裴洛拉特那樣回溯人類的歷史,想像時光不斷倒流,便能看到每個住人星系中的人類,逐漸回流到其他的行星系,也就是第一代移民原先的出生地,然後人潮繼續不斷回流——直到最後,所有的人類都退回到某顆行星,那裡便是人類的發源地。而照耀地球的那顆恆星,正是所謂的「群星盡頭」。 崔維茲露出微笑,用近乎崇拜的口吻說:「再多說些有關地球的事,詹諾夫。」 裴洛拉特搖了搖頭。「我知道的都已經告訴你了,真的。我們要到川陀去,才能找到更多資料。」 崔維茲說:「不會的,詹諾夫,我們不會在那裡找到任何東西。為什麼呢?因為我們並不打算去川陀。太空艇由我駕駛,我向你保證我們不會去。」 裴洛拉特的嘴巴立刻張得老大。他好一會兒才喘過氣來,用悲悽的語調說:「喔,我親愛的夥伴!」 崔維茲說:「拜託,詹諾夫,別這樣子。我的意思是,我們要直接去找地球。」 「可是只有川陀才有……」 「沒有,那裡什麼也沒有。你到川陀去,只能找到塵封的檔案,還有變脆的膠捲,到頭來自己也會灰頭土臉,甚至一捏就碎。」 「幾十年來,我一直夢想……」 「你夢想能找到地球。」 「可是只有到了……」 崔維茲突然站起來,傾身向前,一把抓住裴洛拉特的短袖袍。「別再說了,教授,別再提那個地方。在我們還沒登上太空艇之前,當你第一次告訴我,說我們要去尋找地球時,你說我們一定找得到,因為,讓我引述你自己的話:『我已經胸有成竹』。現在,我不要再聽到你提起川陀,我只要你告訴我這個胸有成竹的答案。」 「可是必須先證實啊。目前為止,它還只是一種想法,一線希望,一個模糊的可能性。」 「好!就告訴我這些!」 「你不了解,你根本就不了解。除了我,沒有任何人研究過這個題目。完全沒有歷史依據,沒有可信的理論,也沒有任何真憑實據。當人們談到地球時,總是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至少有一百萬種互相矛盾的傳說……」 「好吧,那麼,你自己的研究又是怎麼做的?」 「我不得不搜集每一項傳說,每一點可能的歷史,每一件傳聞軼事,每一個撲朔迷離的神話,甚至包括虛構的故事。無論任何資料,只要提到地球這個名字,或是涵蓋起源行星的概念,我都不會放過。三十多年來,我從銀河中每一顆行星上,盡一切可能搜集各種資料。現在,我只需要到銀河圖書館,去查閱一些最權威可靠的資料。偏偏那座圖書館在……但你不准我說那個地名。」 「對,別提那個地方。我只要你告訴我,在你所搜集的資料中,哪一條特別吸引你的注意,並且告訴我,你是基於什麼理由,認為那是一條可靠的資料。」 裴洛拉特搖了搖頭。「幫個忙,葛蘭,請別介意我說句老實話,你的口氣聽來像個軍人和政客。研究歷史可不能用這種方法。」 崔維茲做了一個深呼吸,忍下了這口氣。「那就告訴我該用什麼方法,詹諾夫。我們有兩天的時間,你教教我吧。」 「絕對不能只靠某一個或幾個神話傳說。我必須將它們搜集齊全,然後分析整理。我還創立了一些符號,用來代表內容的各種特色,例如不可能存在的氣候、不符實際情況的行星天文數據、文化英雄並非源自本土等等,總共好幾百項之多,這麼說絕不誇張。沒有必要跟你講所有的細目,兩天時間一定不夠。我告訴過你,我花了三十多年的時間。 「後來我設計出一個電腦程序,能自動搜尋那些神話傳說,找出其中的共同點,還能刪除絕對不可能的部分。我慢慢建立起一個地球模型,包含了地球應有的各種條件。畢竟,如果人類的確發源自單一的行星,那麼該行星的特徵,必定會反映在所有的起源神話,以及每一個文化英雄故事中。嗯,你要不要我講解數學上的細節?」 崔維茲說:「謝謝你,暫時不必。可是你又怎麼知道,沒有被數學模型誤導呢?我們確知端點星是在五百年前才建立的,第一批移民名義上來自川陀,可是他們真正的星籍如果沒有上百,也至少包括幾十個世界。但某人若不知道這段歷史,或許就會假設哈里·謝頓來自地球,因為他並不是在端點星出生的,進而會認為川陀其實就是地球。當然,如果根據謝頓時代的川陀景觀——一個表面覆滿金屬的世界——去尋找川陀,那就一定找不到,而川陀也許就被視為不可能的神話。」 裴洛拉特顯得很高興。「我收回剛才那番軍人和政客的批評,我親愛的夥伴。我現在才發現,你具有了不起的直覺。當然,我得設定一些控制方法。我根據正史以及搜集來的神話傳說,穿鑿附會了一百組假的歷史,其中一組甚至取材自端點星的早期發展史。然後,我試著將這些創作代入地球模型,結果電腦全部加以否決,沒有一組例外。老實說,這也許代表我欠缺幻想的天分,沒法子編出合理的故事,但我已經盡了全力。」 「我相信你盡了全力,詹諾夫。根據你的模型,地球又應該是什麼樣子?」 「我推算出地球的許多特徵,每個特徵的可能性不盡相同。比方說,銀河中大約有百分之九十的住人行星,自轉周期都介於二十二到二十六銀河標準小時。這……」 崔維茲突然插嘴道:「我希望你沒有在這上面花工夫,詹諾夫,這點毫無神秘可言。一顆適宜住人的行星,不可能自轉得太快或太慢,前者會使大氣環流產生強烈的風暴,後者會使溫度呈現極端變化。這其實是人類刻意選擇的結果,由於人類喜歡住在條件宜人的行星上,因此所有適宜住人的行星都具有相同的特點。可是有人卻說:『這是多麼驚人的巧合!』其實一點都不驚人,甚至不能算巧合。」 「這一點,」裴洛拉特心平氣和地說,「事實上是社會科學中眾所周知的現象。我相信在物理學中也是一樣,但我並非物理學家,所以不太敢肯定。總之它稱為『人擇原理』。觀測者在觀測過程中,無可避免會影響到被觀測的事件,有時觀測者的存在就足以產生影響。我們現在的問題是,那顆合乎模型的行星在哪裡?哪一顆行星的自轉周期,剛好是一個銀河標準日,也就是二十四個銀河標準小時?」 崔維茲努起下唇,顯得若有所思。「你認為那就是地球嗎?銀河標準時間的訂定,當然有可能以任何世界的特徵時間作標準,對不對?」 「不大可能,這不符合人類的習性。過去一萬兩千年來,川陀一直是銀河的首都;而且足足有兩萬年的時間,它都是銀河中人口最多的世界,可是川陀並沒有將它的自轉周期——1.08個銀河標準日——強行推廣到銀河各處。端點星的自轉周期則是0.91個標準日,我們也沒有強迫各行星用這個時間當做一天。每一顆行星都有本身的當地行星日,用它作為計時的標準,而在處理星際間的重要事務時,就會藉助於電腦,將行星日和標準日彼此互換。所以說,銀河標準日必然源自地球!」 「為什麼必然呢?」 「最重要的一個理由,地球曾經是唯一的住人世界,因此地球上的日和年,自然就會成為標準。而人類殖民到其他世界時,由於社會慣性,這兩個單位很可能繼續被當做標準。所以我建立的地球模型,自轉周期剛好是二十四個銀河標準小時,而它圍繞太陽公轉的周期,則剛好是一個銀河標準年。」 「這難道不會是巧合嗎?」 裴洛拉特哈哈大笑。「現在輪到你認為巧合了。你想不想打賭,賭這件事真是巧合?」 「這……這……」崔維茲吞吞吐吐。 「事實上,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古老的時間單位,稱為『月』……」 「我聽說過。」 「它顯然就是地球衛星環繞地球的公轉周期。然而……」 「怎麼樣?」 「嗯,我的模型中有個相當驚人的特點,就是那顆衛星實在太大,它的直徑超過地球的四分之一。」 「從沒聽過有這種事,詹諾夫。放眼銀河,不論哪個住人行星,都沒有一顆那麼大的衛星。」 「但這可是好現象,」詹諾夫手舞足蹈地說,「如果只有地球才能產生各式各樣的物種,還能演化出智慧生物,它就應該具有獨一無二的自然條件。」 「可是產生各式各樣物種和智慧生物,以及其他一切特點,又跟一顆大衛星有什麼關聯?」 「好啦,現在你問倒我了,我也不知道答案。不過這點很值得深入探討,你難道不覺得嗎?」 崔維茲站了起來,雙手抱在胸前。「可是這又有什麼困難呢?你只要查查住人行星統計表,找一顆自轉周期等於銀河標準日、公轉周期等於銀河標準年的行星。如果它剛好擁有一顆巨大的衛星,你就等於找到了。你說過你『已經胸有成竹』,我猜這就代表你已經這麼做了,也已經找到了那個世界。」 裴洛拉特露出困窘的表情。「嗯,這個,不是如你想像的那樣。我的確查過統計資料,至少曾經請天文學系幫我查過,結果——嗯,讓我直說吧,根本沒有那樣的世界。」 崔維茲又猛然坐下來。「但這就意味著你的整個推論都失敗了。」 「我倒覺得並不盡然。」 「什麼叫並不盡然?你建立了一個模型,囊括所有詳盡的細節,結果卻找不到實際符合的行星。這就代表你的模型毫無用處,你必須從頭來過。」 「不,那隻代表住人行星統計表並不完整。畢竟,住人行星總共有幾千萬顆,其中一些位置非常偏僻隱匿。比方說,有將近一半的行星,其中人口數目並不精確。此外,還有六十四萬個住人世界,除了名稱之外,有些頂多再附上方位,其他資料一律空白。根據銀河地理學家的估計,未登錄於統計表的住人行星也許上萬。想必那些世界是故意這樣做的,在帝政時期,這樣做可能有助於逃稅。」 「而之後的幾個世紀,」崔維茲以嘲諷的語氣說,「這樣做則可能有助於把自己的世界當成賊窩。有些時候,干強盜比正經買賣更容易致富。」 「這我就不曉得了。」裴洛拉特以懷疑的口吻說。 崔維茲又說:「無論如何,不論地球上的居民作何打算,我認為住人行星清單都該包括地球。根據定義,它是最古老的世界,早期的銀河文明不可能將它遺漏。而一旦登錄在統計表上,它就不會再消失了。這一點,我們當然可以相信社會慣性的效應。」 裴洛拉特露出了猶豫和為難的神情。「事實上,還真有呢——在住人行星清單中,真有一個叫地球的。」 崔維茲瞪大眼睛。「我以為你剛才明明告訴我,地球並不在那份清單上?」 「清單上並沒有『地球』這個名字。然而,有個叫做『蓋婭』的行星。」 「蓋壓?它跟地球又有什麼關係?」 「蓋子的『蓋』,女字旁的『婭』,它的意思就是地球。」 「詹諾夫,為什麼它的意思就是地球,而不是其他的東西?這個名字在我聽來毫無意義。」 裴洛拉特的臉孔原本難得有什麼表情,此時卻好像扮了一個鬼臉。「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相信——根據我對那些神話傳說所作的分析,當年在地球上,存在有好幾種不相同的、彼此無法溝通的語言。」 「什麼?」 「你沒聽錯。畢竟,在整個銀河中,也有上千種不同的腔調……」 「銀河各處當然有許多種方言,彼此卻不是無法溝通的。有些方言即使不容易聽懂,仍未脫離銀河標準語的範疇。」 「當然,但如今星際間保持著持續不斷的交流。倘若某個世界孤立了很長一段時間,又會如何呢?」 「但你講的可是地球本身。那是單一的一顆行星,哪來的什麼孤立?」 「別忘了,地球是人類起源的行星,必然有過一段難以想像的原始時期,沒有星際旅行,沒有電腦,甚至沒有任何科技。經過了無數的生存競爭,我們的哺乳類祖先才脫穎而出。」 「這太荒謬了。」 裴洛拉特因而露出窘迫的神態。「老弟,討論這個問題也許根本沒用。我從來沒有利用它說服過任何人,我可以肯定,這是我自己的錯。」 崔維茲隨即感到後悔。「詹諾夫,我鄭重道歉,我剛才是脫口而出。你告訴我的這些觀念,畢竟都是我不熟悉的。你花了三十多年的時間,才慢慢建立起這些理論,我卻得一下子照單全收,你必須考慮到這一點。聽我說,我可以想像地球上出現過原始人,他們發展出兩種完全不同、彼此無法溝通的語言……」 「或許有六七種之多。」裴洛拉特沒什麼自信地說,「地球可能分成好幾個龐大陸塊,起初,各陸塊間也許沒有任何聯繫。每個陸塊上的居民,都有可能發展出獨特的語言。」 崔維茲刻意以嚴肅認真的口氣說:「各個陸塊上的居民,一旦知曉了彼此的存在,可能也會開始爭辯『起源問題』,爭論究竟在哪個陸塊上,最早出現從動物演化而來的人類。」 「非常有可能,葛蘭。他們那麼做,會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 「而在那些語言中,有一種以『蓋婭』代表地球,但是『地球』這個名稱則是源自另一種語言。」 「對,對。」 「那個將地球稱作『地球』的語言,後來發展成銀河標準語。可是地球的居民,由於某種原因,卻用另一種語言中的『蓋婭』,來稱呼他們自己的行星。」 「完全正確!你學得真快,葛蘭。」 「但是,我覺得沒必要把它想得多玄。如果蓋婭真是地球,雖然名稱不同,可是根據你先前的論點,這個蓋婭的自轉周期應該剛好是一個標準日,公轉周期正是一個標準年,還具有一顆巨大的衛星,以恰好一個月的公轉周期環繞這顆行星。」 「對,一定應該是這樣。」 「好啦,請告訴我,它到底符合還是不符合這些條件?」 「其實我不敢說,統計表上並沒有這些資料。」 「真的嗎?好吧,那麼,詹諾夫,我們是不是該飛到蓋婭,去測一測它的自轉和公轉周期,並且看一看它的衛星呢?」 「葛蘭,我是很想去。」裴洛拉特相當遲疑,「問題是,它的位置也沒有精確的記載。」 「你的意思是,你掌握的光是一個名字,除此之外一無所有,而這就是你所謂的胸有成竹?」 「但這正是我想去銀河圖書館的原因!」 「慢著,你說統計表中沒有精確位置,究竟有沒有其他任何資料?」 「它被列在賽協爾星區之下,旁邊還加上一個問號。」 「好啦,詹諾夫,別再垂頭喪氣了。就讓我們飛到賽協爾星區,我們總有辦法找到蓋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