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邊緣 · 發言者
01
川陀!
曾經有八千年的歲月,銀河中一個強大的政治實體以它為首府。這個政體不斷對外擴張,形成一個愈來愈龐大的行星系聯盟。之後的一萬兩千年,一個掌控整個銀河的政權定都於此,川陀就是銀河帝國的中樞、心臟與縮影。
任何人想到帝國,絕不可能不聯想到川陀。
帝國走了很長一段下坡路之後,川陀的物質文明才攀上巔峰。事實上,由於川陀表面的金屬始終燦爛耀眼,當時誰也沒注意到帝國業已失去原動力,前途已經毫無希望。
當川陀變成一個環球都會時,它的發展達到了極致。此時人口總數(依法)固定在四百五十億,而行星表面唯一的綠地,只剩下皇宮的所在地,以及「銀河大學/圖書館」的複合體。
整個川陀表面皆被金屬包覆,沙漠與沃土一視同仁被掩埋在金屬之下。其上則是擁擠的住宅區、林林總總的行政機關、電腦化的精密工廠,以及儲存糧食與零件的巨大倉庫。所有的山脈皆被剷除,每一個斷層都被填平,市區數不清的地下迴廊一直延伸到大陸架。至於海洋,則變成巨大的地底水產養殖場,是這個世界唯一的糧食與礦物產地(當然無法自給自足)。
川陀所需的一切資源,絕大多數依靠與外圍世界的交通。這個龐大的運輸網,包括川陀的上千座太空航站、上萬艘戰艦、十萬艘太空商船,以及百萬艘太空貨輪。
銀河中再也沒有另一座大城市,新陳代謝如川陀這般頻密,也沒有任何行星的太陽能使用率超過此地,或是像它這般走極端地排放廢熱。在川陀世界的夜面,無數閃亮的散熱器伸入稀薄的高層大氣,而在另一側的日面,同樣的散熱器盡數收進金屬層中。隨著這顆行星的自轉,當某地漸漸夜幕低垂時,散熱器便緩緩升起,而在黎明破曉時分,又一個接一個沉入地下。因此,川陀表面永遠存在一種人工的不對稱,幾乎已經成為它的標誌。
在川陀的巔峰時期,它統治著整個帝國!
它的統治不怎麼樣,不過也沒有任何世界能將帝國治理得好。帝國實在疆域太過遼闊,無法讓單一世界君臨天下,即使最強而有力的皇帝也不例外。而在帝國走向敗亡之際,當權者都是狡獪的政客與愚蠢無能之輩,他們將皇冠視為私相授受的囊中物,而官僚政治則發展成貪污和賄賂,在這種情況下,川陀又怎能將帝國治理得好?
但即使一切跌到谷底,整個體制仍然需要一個引擎,因此,銀河帝國絕對不能沒有川陀。
雖然帝國一步步土崩瓦解,但只要川陀仍舊是川陀,帝國的核心便依然存在,各種假象便能繼續維持,諸如得意與驕傲,傳統與權力,以及黃金時代。
意料不到的事竟然發生了,川陀終於陷落敵手,而且遭到燒殺擄掠。數百億居民慘遭殺害,數百萬倖存者面臨大饑荒。「蠻子」的艦隊將強固的金屬表層炸得百孔千瘡,甚至將許多處熔毀殆盡。直到這一天,大家才認為帝國真正滅亡。在這個曾經獨步銀河的世界上,倖存者為了活口,只好將剩餘的金屬表層逐一拆解。又過了一個世代,川陀便從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行星,轉變成難以想像的一片廢墟。
「大浩劫」已經過去兩百多年,但在銀河其他各處的人,始終未能忘懷川陀當年的盛況。川陀永遠是歷史小說的熱門題材,是集體記憶最珍貴的象徵,也將永遠保存在格言成語之中,例如「艘艘星艦落川陀」「大海撈針,川陀尋人」「這玩意跟川陀一樣獨一無二」等等。
在銀河每一個角落……
可是唯獨川陀不然!在這裡,昔日的川陀已遭到遺忘,金屬表層幾乎完全消失。川陀現在成了一個農業世界,散居著一些自給自足的農民。難得有太空商船來到此地,即使偶爾真有一艘降落,也不見得特別受歡迎。而「川陀」這個名稱,雖然正式場合仍然出現,但是在口語中已不再通用。根據今日川陀人使用的方言,這個世界稱作「阿姆」,翻譯成銀河標準語,它的意思就是「母星」。
這些思緒在昆多·桑帝斯的腦海中此起彼落,此外他還想到了更多更多。此時他正安穩地坐在那裡,進入一種舒適的假寐狀態。在這種境界中,他的心靈可以自動運作,產生許多雜亂無章的意識之流。
他擔任第二基地的第一發言者已有二十餘年,只要他的心靈依舊強健,能夠繼續投入政治鬥爭,這個位子當然還能再坐上十年到十二年。
他可算是端點市長的鏡像,但是兩者在各方面又大不相同。端點市長統治第一基地,威名響徹銀河;對於其他世界而言,第一基地就是唯一的基地。而第二基地的第一發言者,只有身邊的同僚才認識他。
事實上,真正掌握實權的是第二基地,而第二基地的領導人,便是歷代的第一發言者。在有形力量、科技與武器的領域中,第一基地有著至高無上的成就。而在精神力量、心靈科學和心智控制這方面,第二基地無疑擁有絕對的權威。雙方一旦發生衝突,就算第一基地擁有再多的星艦與武器,如果控制這些武力的人被第二基地控制著心智,一切又何足為懼?
然而這個神秘的力量,還能再使他志得意滿多久?
他是第二十五代第一發言者,相較於歷代第一發言者,他在位已經略微超過平均年數。他是否應當不再如此眷戀這個位子,讓年輕一輩有出頭的機會?例如那個堅迪柏發言者,他是圓桌會議上最新的成員,也是心靈最敏銳的一位。他們今晚將要碰面,桑帝斯欣然期待這個機會。而他是否也該欣然期待,堅迪柏有朝一日可能繼任第一發言者?
這個問題,標準答案是桑帝斯尚未認真考慮退位,他實在太喜歡這個職位了。
現在,他默默坐在那裡,雖然年紀一大把了,仍然能夠完美地履行職務。他的頭髮已經灰白,可是由於發色一向很淡,又剪得只剩寸許,所以變化並不顯著。此外,他的藍眼珠也開始褪色。他一身樸素的服裝,則是刻意模仿川陀農民。
只要他願意,這位第一發言者能夠隨意混跡阿姆人之間,不會露出任何馬腳。可是,他的精神力量始終如影隨形。他隨時能將目光與心靈聚焦在某人身上,而那人便會遵循他的心意行事,事後根本毫無記憶。
不過這種事很少發生,幾乎從來沒有。第二基地的金科玉律是:「什麼都別做,除非萬不得已;非做不可時,仍要三思而後行。」
想到這裡,第一發言者輕嘆了一聲。他們生活在銀河大學昔日的校園中,皇宮廢墟的莊嚴古蹟就在不遠之處,偶爾環顧四周,難免令人懷疑金科玉律只是金玉其外罷了。
大浩劫發生之際,這條金科玉律差一點被放棄。想要保護川陀,必須犧牲建立第二帝國的謝頓計劃。拯救四百五十億生靈雖然符合人道,可是這樣一來,第一帝國的核心就不會消失,整個計劃便註定遭到延擱。數個世紀後,將會帶來更大的災難,也許第二帝國永遠無法出現……
早期幾位第一發言者,曾經花了數十年光陰,研究這個早已預見的大浩劫,卻苦於找不出解決之道。拯救川陀與建立第二帝國,是無法兩全其美的事。兩害相權取其輕,因此川陀必須毀滅!
當時的第二基地分子,仍然冒了絕大的風險,設法把「銀河大學/圖書館」保存下來,卻因此帶來無窮的後患。雖然從來沒有人能證明,這個舉動導致了騾在銀河歷史上的暴起,總有人直覺地認為兩者必有關聯。
差點就讓一切前功盡棄!
然而,經過大浩劫與騾亂的數十年動盪後,第二基地邁入黃金時代。
在此之前,亦即謝頓死後的兩百五十多年間,第二基地如地鼠般躲在銀河圖書館裡,一心只想避開帝國的耳目。在日漸衰微的社會中,愈來愈名不符實的銀河圖書館越來越不受重視,他們便以圖書館員的身份出現。這座遭人遺棄的圖書館,作為第二基地的大本營再適合不過。
那是一種與世隔絕的生活,他們只需要全心全意保護謝頓計劃。與此同時,在銀河的某個端點,第一基地為了圖存,必須跟一波強過一波的敵人奮戰——完全未曾獲得第二基地的協助,對它也幾乎沒有任何了解。
正是大浩劫解放了第二基地,這也是第二基地默許大浩劫的另一個原因。一向勇於表達意見的年輕人堅迪柏最近曾說,其實這根本就是主因。
經過大浩劫的洗禮,帝國正式宣告滅亡,從此之後,川陀上的倖存者從未擅自闖入第二基地的地盤。「銀河大學/圖書館」既然躲過了大浩劫,第二基地更要讓它免於「大復興」的干擾,連皇宮廢墟也順便保存下來。除了這裡,整個世界的金屬表層幾乎一塊不剩。而地底無數盤根錯節的巨大迴廊,則全部遭到掩蓋、填埋、扭曲、毀壞、棄置,通通埋葬在土石之下——唯有此地例外,昔日綠地的四周仍舊圍繞著一大圈金屬。
此地或可被視為一代偉業的巨大紀念碑、昔日帝國的衣冠冢。但在川陀人(阿姆人)心目中,該處卻是不祥之地,充滿冤死的亡魂,絕對不能隨便驚擾。因此,只有第二基地分子穿梭在古代的迴廊中,觸摸得到閃閃發光的鈦金屬。
即使如此,由於騾的出現,第二基地的心血差點全部白費。
騾曾經親自到過川陀。假使當時他曉得這個世界的真面目,又會有什麼結果?騾所擁有的傳統武器比第二基地強大無數倍,他的精神力量也和對手旗鼓相當。然而,一來受到金科玉律的限制,二來由於充分了解眼前的勝利可能預示著更大的挫敗,第二基地總是感到綁手綁腳。
如果不是貝泰·達瑞爾當機立斷,後果真是不堪設想。而她那次的行動,也幾乎沒有第二基地的協助!
接著便開始了黃金時代。前後幾代的第一發言者,終於找到主動出擊的方法,遏止了騾的泛銀河攻勢,進而控制住他的心靈。數十年之後,當第一基地對他們愈來愈好奇、愈來愈疑心的時候,第二基地經過一番努力,也總算成功地使對方收兵。其中,第十九代第一發言者(也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一位)普芮姆·帕佛,完成一項精心設計的計劃,一舉消除了所有的危機;以重大犧牲為代價,拯救了謝頓計劃未來的命運。
過去一百二十年間,第二基地恢復往日的狀態,隱匿在川陀某個鬼影幢幢的地方。他們不必再迴避帝國,卻仍然需要和第一基地躲迷藏。如今的第一基地,幾乎已經和昔日的銀河帝國一樣強大,而科技更是青出於藍。
想到這裡,第一發言者慵懶地閉上眼睛,進入一種無我的境界,體會到一種如真似幻的鬆弛感。這並非全然是夢境,卻也不是絕對的清醒。
雨過天晴,一切都會愈來愈好。川陀依舊是銀河的首府,因為第二基地就在這裡。比起當年那些皇帝,他們力量更強大,控制得更得心應手。
第一基地始終只是傀儡,由第二基地負責操縱,使它的舉動正確無誤。不論他們如何船堅炮利,只要在必要的時候,關鍵人物都受到精神控制,他們也只有乖乖聽命的份。
有朝一日,第二帝國終將誕生,但不會是第一帝國的翻版。它將是一個聯邦制帝國,成員都擁有相當的自治權,因此不會出現一個外強中乾的中央集權政府。新帝國的結構將較為鬆散,較富有彈性和韌性,因而更具應變能力。隱藏在幕後的第二基地男女成員,將永永遠遠負責指導這個政體。那時,川陀仍會是帝國的首都,但四萬名心理史學家的領導能力,強過當年的四百五十億普通人……
第一發言者猛然驚醒,發現已是日落時分。剛才有沒有自言自語?有沒有大聲說過什麼話?
如果說,第二基地成員要知道得比別人多,說得比別人少,那麼身為領導階層的發言者,就需要知道得更多,但是說得更少,而身為第一發言者,則需要知道得最多,而且說得最少。
他露出一抹苦笑。誘惑始終那麼強烈,令人忍不住想效忠川陀,忍不住將第二帝國的目標解釋為幫川陀取得銀河霸主的地位。早在五個世紀之前,謝頓已經預見這一點,並且曾經發出警告。
然而,第一發言者並未睡著太久,他接見堅迪柏的時間還沒到。
桑帝斯對這次的私下會談寄望頗高。堅迪柏年紀很輕,能用新的眼光審視謝頓計劃,而他又有足夠敏銳的心靈,足以見前人所未見。從這位最年輕的發言者言談中,桑帝斯並非沒有機會學到些什麼。
從來沒有人能確定,當年偉大的普芮姆·帕佛接見年輕的寇爾·班裘姆,從那位後輩身上獲益多少。當時班裘姆還不到三十歲,專程來向帕佛報告對付第一基地的可行方案。班裘姆後來從未提起那次覲見的經過,但他最後果然成為第二十一代第一發言者,而且被奉為謝頓之後最偉大的理論家。有些人甚至認為,在帕佛時代所完成的豐功偉業,真正的功臣其實是班裘姆,而不是帕佛本人。
桑帝斯開始跟自己玩一個遊戲,猜想堅迪柏將要說些什麼。根據第二基地的傳統,當一個傑出的年輕後輩,首次有機會與第一發言者單獨會晤時,第一句話便要開宗明義。當然,他們絕不會為了芝麻蒜皮的瑣事,便浪費掉寶貴的首次覲見機會。否則,第一發言者很可能會認為他們不夠份量,這無異是自毀前程。
四小時後,堅迪柏終於出現在他面前。這個年輕人沒有露出絲毫的緊張,只是默默等待桑帝斯先開口。
於是桑帝斯說:「發言者,你為了一件重要的事,請求私下覲見我。可否請你先扼要說明一下?」
堅迪柏幾乎像是在描述晚餐吃了些什麼,以平靜的口吻說道:「第一發言者,謝頓計劃根本毫無意義!」
02
史陀·堅迪柏從不需要任何人肯定他的價值,他自小即了解自己與眾不同。年僅十歲,第二基地一名特工就發掘到他的心靈潛能,從此他便加入第二基地的行列。
他在學習過程中表現得極為優異。就像重力場吸引太空船一樣,心理史學對他具有強大的吸引力,使他身不由己地一頭栽進去。同齡弟子還在學習微分方程之際,他已經開始閱讀謝頓的心理史學入門教材。
十五歲那年,他考進了銀河大學(即昔日的川陀大學,如今已經正式改名)。接受入學面試時,面試委員問到他將來的志願,他以堅定的口氣答道:「在四十歲前成為第一發言者。」
他的目標不僅僅是第一發言者的寶座,對他而言,那幾乎是唾手可得的囊中物。言下之意,他的目標是要向時間挑戰,因為就連普芮姆·帕佛,也是四十二歲那年才就任的。
堅迪柏這樣回答之後,那名面試委員立刻動容。但是年輕的堅迪柏早已熟悉「心理語言」,懂得詮釋那個驟變的神情。他非常清楚(就像那名委員當場宣布一樣),自己的檔案會加上一條小小的註記,大意是說他是個難纏的傢伙。
嗯,當然如此!
堅迪柏就是打算做個難纏的傢伙。
現在他三十歲了,再過兩個月,就要慶祝三十一歲生日。想要實現當初的雄心壯志,最多還有九年時間可資利用,但他知道自己一定能夠成功。他如今已是發言者評議會的一員,而今天覲見現任的第一發言者,就是他計劃中關鍵性的一步。為了得到最佳的結果,他曾不遺餘力地勤練心理語言的溝通技巧。
當第二基地兩名發言者彼此溝通時,採用的語言是銀河中獨一無二的。他們除了開口之外,還會配合無數迅疾的手勢,以及各種精神型樣的變化。
如果有外人在場,只能聽到極少的語彙,甚至什麼也聽不見。事實上,在極短暫的時間內,他們已經交換大量的思想訊息。至於溝通的內容,則無法借用文字忠實重述給任何外人。
發言者所使用的語言,優點在於效率極高,而且無比細膩生動。不過它也有缺點,那就是幾乎無法掩飾任何心意。
堅迪柏很了解自己對第一發言者的看法,他覺得第一發言者已經過了精神全盛期。根據堅迪柏的評估,第一發言者沒有受過危機處理訓練,也從未預見任何危機,萬一真有危機出現,他將缺乏當機立斷的能力。桑帝斯是個親切和善的老好人,而這種人正是可怕的禍源。
堅迪柏必須將這些想法都隱藏起來,不但在話語、動作、面部表情中不可流露任何跡象,甚至在思想上都要深藏不露。不過,他並不知道有任何有效的方法,能將這些想法掩飾得天衣無縫,不讓第一發言者察覺半分蛛絲馬跡。
同理,堅迪柏也知道第一發言者對自己的感覺。從和藹可親的態度中——這相當明顯,而且十分誠摯——堅迪柏能感到稍許賣賬與玩味的意思。因此他將自己的精神控制收緊了些,以免顯露任何憎惡的情緒,至少將它減至最低程度。
第一發言者微微一笑,仰身靠向椅背。他並沒有把腳翹在書桌上,不過他的身體語言已經十分明確,一來表現出自信滿滿的安然,二來又顯得和對方有些私交,剛好能讓堅迪柏摸不著頭腦,無法確定自己的話究竟產生了什麼作用。
由於堅迪柏一直沒有機會坐下,即使他想做些反應或行動,以便儘量減低這個疑慮,能夠採取的方案也少得可憐。這一點,第一發言者絕不可能不了解。
桑帝斯終於再度開口:「謝頓計劃毫無意義?多麼驚人的說法!堅迪柏發言者,你最近觀察過元光體嗎?」
「我經常研究,第一發言者。這是我的職責,也是我的興趣。」
「通常,你會不會只專注於自己負責的部分?你是否一律用微觀方式觀察,仔細審視某些方程組和微調路徑?這樣做當然極為重要,不過我一向認為,偶爾做一次整體觀察,會是一個絕佳的練習。一寸寸地研究元光體自有其必要,但對它做一次鳥瞰,則是極具啟發性的。告訴你一句老實話,發言者,我自己也有好久沒這麼做了。你願意陪我溫故知新嗎?」
堅迪柏不敢沉默太久。他一定得遵命,並且必須表現得欣然而從容,否則還不如根本別答應。「第一發言者,這是我的榮幸,也是一件樂事。」
第一發言者按下書桌旁的一個握柄。每位發言者的辦公室都配備有這種裝置,而相較於第一發言者的元光體,堅迪柏的那個在各方面都毫不遜色。表面上看來,第二基地是個人人平等的社會,只不過表面上的一切並不重要。事實上,第一發言者的正式特權只有一項而已,他的頭銜已經說得很清楚,他總是最先發言的一位。
閘柄按下之後,整個房間隨即陷入一片黑暗,但幾乎在同一瞬間,黑暗便轉換成一種珍珠般的幽光。兩側的巨幅牆壁變成淡淡的乳黃色,接著愈來愈亮,愈來愈白,終於顯出無數列印整齊的方程式,每一行都又細又小,幾乎無法看得清楚。
「如果你不反對的話,」第一發言者的意思相當明顯,根本不給對方反對的餘地,「我們將放大率儘量縮小,以便一眼就能看到最多的內容。」
一行行整齊的方程式迅速縮小,直到每行都細如髮絲,在珍珠色的背景上,形成無數模糊的黑色曲線。
第一發言者的右手挪到座椅扶手上,按下小型控制板的某些按鍵。「讓我們回到起點,回到哈里·謝頓的時代,然後調整成緩緩向前推進的模式。我們控制好視窗的大小,每次只看十年的發展,這樣能有一種靜觀歷史推移的奇妙感覺,不會因為細微末節而分神。不曉得你以前有沒有試過?」
「從未真正這樣做過,第一發言者。」
「你該試試,這是一種絕妙的感受。注意看,起點處的黑色紋路十分稀疏,因為在最初幾十年間,沒有什麼機會出現其他可能。然而,分枝點會以指數式的速度增加。每當選定一個特殊的分枝,其他分枝的發展就會大量減少,否則整個畫面很快會變得無法處理。當然,在研究未來的發展時,我們必須謹慎選擇應當取消哪些分枝。」
「我知道,第一發言者。」堅迪柏的回答帶著一絲冷淡,他實在無法百分之百掩飾。
對此,第一發言者並沒有任何反應。「注意那些紅色符號形成的曲線,它們的圖樣具有某種規律。照理說,它們顯然應該隨機出現;每位發言者在獲得發言權之前,都必須對原始的謝頓計劃做一點補充,這些紅線就是補充的內容。想要預測哪裡比較容易補充,或是發言者由於個人的興趣和能力,傾向於選擇哪一部分,似乎都是不可能的事。然而,長久以來我一直懷疑,『謝頓黑線』和『發言者紅線』的混合體,圖樣變化遵循著某種嚴格規律。這種規律和時間有很重大的關聯,和其他因素則幾乎無關。」
堅迪柏仔細盯著牆上的畫面,隨著「時間」一年一年流逝,黑線與紅線交織成愈來愈複雜的圖樣,看久了幾乎令人昏昏欲睡。當然,圖樣本身一點意義也沒有,真正有意義的,是其中的無數符號。
不久,各處出現一些明亮的藍線,逐漸向外擴張,生出許多分枝,變得愈來愈顯眼,最後又匯聚在一起,盡數沒入黑線或紅線之中。
第一發言者說:「這是『偏逸藍線』。」兩人心中不約而同生出嫌惡的情緒,充塞在周遭的空間。「我們注意跟蹤它,最後就會來到『偏逸世紀』。」
他們果然看到了,甚至能精確指出騾亂何時驟然震撼銀河。在那個時間點,元光體射出的藍色線條突然加速繁衍,幾乎暴漲到無法收拾的地步。隨著藍線繼續不斷開枝散葉,藍色光芒愈來愈強,整個房間似乎都變成藍色,整幅牆壁也都遭到藍線的污染(也只有「污染」一詞能夠形容)。
藍線終於達到猖獗的極限,隨即開始消退,愈來愈稀疏,並逐漸聚在一起。又過了一個世紀,才終於消失殆盡。藍線消失之處,顯然就是普芮姆·帕佛的心血結晶所在,從此,謝頓計劃又恢復了黑線與紅線的構圖。
繼續前進,繼續前進……
「這裡就是現在的情況。」第一發言者以輕鬆的口氣說。
繼續向前,繼續向前……
然後所有的線條匯集一處,像是一個緊密的黑色繩結,其間裝飾著少許紅線。
「那代表第二帝國的建立。」第一發言者解釋道。
這時,他關掉了元光體,整個房間再度沐浴在普通燈光下。
堅迪柏說:「實在是個動人的經驗。」
「沒錯。」第一發言者微微一笑,「而你一直很小心,儘可能不讓情緒展現出來。但這並不重要,讓我跟你把話說明白吧。
「首先你應該注意到,在普芮姆·帕佛的時代之後,偏逸藍線就幾乎完全消失。換句話說,藍線已經有一百二十年未曾出現。你也應該注意到,未來五個世紀內,再度出現高於五級的『偏逸現象』幾率實在太小。此外你還應該注意到,我們已經開始拓展謝頓計劃,也就是進行第二帝國建立之後的心理史學計算。你一定明白,雖然哈里·謝頓是個超越時代的天才,卻不可能無所不知無所不曉。我們不斷改良他的成就,如今,我們對於心理史學的認識,是謝頓當年絕對無法達到的。
「謝頓的計算終止於第二帝國的誕生,我們則繼續推算下去。其實,我可以大言不慚地說,這個涵蓋第二帝國往後發展的『超謝頓計劃』,絕大部分內容出自我的手筆,這也是我今天坐在這個位子上的主因。
「我告訴你這麼多,是要你別跟我說沒有必要的廢話。我們擁有這麼完善的計算,你怎麼能說謝頓計劃毫無意義?它根本就是完美無瑕的。謝頓計劃能夠安然渡過偏逸世紀,便是它毫無瑕疵的最佳證明,當然,帕佛的天才也功不可沒。年輕人,謝頓計劃究竟有什麼缺陷,你竟敢把它貼上毫無意義的標籤?」
堅迪柏僵直地站在那裡。「您說得很對,第一發言者,謝頓計劃的確毫無瑕疵。」
「那麼,你願收回自己的成見?」
「不,第一發言者。毫無瑕疵正是它的瑕疵,完美無瑕乃是它的致命傷!」
03
第一發言者仍然平靜地望著堅迪柏。他對自己的表情早已練到收放自如,看到堅迪柏這方面的笨拙表現,他感到十分有趣。每一次的訊息交換,這個年輕人都儘量掩飾住自己的情感,但每次卻毫無例外地暴露無遺。
桑帝斯以不帶感情的目光打量著他。堅迪柏是個瘦削的年輕人,僅僅比一般人略高一點,他的嘴唇很薄,一雙瘦骨嶙峋的手總是閒不下來。他的一雙黑眼睛顯得冰冷無情,還微微透著憂鬱的目光。
第一發言者心知肚明,他是一個難以說服的人。
「你講的是一種詭論,發言者。」他說。
「只是聽起來像個詭論,第一發言者。因為我們一向將謝頓計劃的種種都視為理所當然,大家照單全收,從來未曾置疑。」
「那麼,你的疑問又在哪裡?」
「在於該計劃的最根本。我們都知道,如果該計劃所試圖預測的對象,其中有太多人知曉計劃的本質,甚至只是知曉它的存在,這個計劃就不可能成功。」
「我相信哈里·謝頓了解這一點。我甚至相信,他將這個事實定為心理史學兩大基本公設之一。」
「可是他並未預見騾,第一發言者。因此他也無法預見,當騾證明了第二基地的重要性之後,我們竟然會成為第一基地成員的眼中釘。」
「哈里·謝頓——」第一發言者忽然打了一個冷戰,閉上了嘴巴。
哈里·謝頓的容貌,第二基地所有的成員都很熟悉。在第二基地大本營中,處處可見謝頓的肖像,不論是二維或三維、照片或全息、淺浮雕或圓雕,坐姿或站姿。這些肖像一律取材自晚年的謝頓,一律是一位慈祥的老者,臉上布滿代表成熟智慧的皺紋,以表現出這位天才最圓熟的神韻。
第一發言者現在卻想起來,他曾經看過一張據說是謝頓年輕時的相片。那張相片從未受到重視,因為「年輕的謝頓」幾乎就像是個矛盾的名詞。但桑帝斯的確看過那張相片,如今他心中突然冒出的念頭,是史陀·堅迪柏和年輕的謝頓極為相像。
荒唐!根本就是迷信。不論何時何地,不論多麼理智的人,有時也難免會被這種迷信糾纏。自己只是被一種飄忽的神似所欺騙,如果現在那張相片就在眼前,他立刻能發現這只是一種幻象。然而,此時此刻為什麼會冒出這個傻念頭呢?
他很快回過神來。那只是極短暫的悸動,只是思緒的瞬間脫軌,除了發言者,其他人不可能察覺得到。不過,不曉得堅迪柏會如何詮釋。
「哈里·謝頓,」這次他的語氣非常堅定,「明白未來有無數種可能,都是他所無法預見的,由於這個緣故,他才設立第二基地。我們自己也沒有預測到騾,但是當他威脅到我們的時候,我們立刻覺察到他的危險,及時阻止了他。我們也未曾料到,自己後來竟會成為第一基地的眼中釘,但是危機浮現之際,我們便及時發現,終究阻止了這個發展。在這些歷史事件中,你能找到任何錯誤嗎?」
「第一點,」堅迪柏說,「第一基地對我們的戒心,至今仍未解除。」
堅迪柏語氣中的敬意明顯地減少。(根據桑帝斯的判斷)他已經注意到對方聲音中那一下悸動,並且將它詮釋為一種遲疑。這一定要想辦法糾正,桑帝斯這麼想。
第一發言者流暢地說:「讓我來推測一下。第一基地的某些人,將最初四個世紀的艱困歷史,與過去一百二十年的太平歲月作比較,得出一項結論:除非第二基地仍舊好好守護著謝頓計劃,否則不可能有這種結果,當然,他們這個結論完全正確。而且,他們會進而推斷,第二基地根本沒有被摧毀,當然,他們這樣推斷也完全正確。事實上,根據我們收到的一些報告,第一基地的首都世界端點星上,有一個年輕人,一名政府官員,他就十分相信這個說法。我忘了他的名字……」
「葛蘭·崔維茲。」堅迪柏輕聲說,「是我首先從報告中發現這件事,也是我將這個報告轉到您的辦公室。」
「哦?」第一發言者用誇張的禮貌口氣應道,「你是怎麼注意到他的?」
「我們派駐在端點星的某位特工,不久前送回一份冗長的報告,內容是基地新科議員的背景資料。這純粹是一件例行報告,發言者通常都不會留意。不過這份報告卻吸引了我,因為上面有那位新當選的議員葛蘭·崔維茲的詳細描述。我從那些記述中看出來,他似乎過分自信,而且鬥志昂揚。」
「你發現有人和你臭味相投,是嗎?」
「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堅迪柏僵硬地答道,「他似乎是個莽撞的人,喜歡做些荒唐的事,這點和我很不一樣。總之,我主導了一次深入調查。我很快就發現,他如果年輕時被我們吸收,會是第二基地的一位優秀成員。」
「也許吧,」第一發言者說,「但是你也曉得,我們從不吸收端點星的人。」
「這點我很明白。總之,雖然沒有接受過我們的訓練,他卻擁有不凡的直覺。當然,那種直覺完全未經剪裁。因此,雖說他猜到第二基地仍然存在,我也並不感到特別驚訝。然而,我覺得這點已經足夠重要,所以送了一份備忘錄到您的辦公室。」
「從你的態度看來,我猜一定又有什麼新發展。」
「由於具有很強的直覺,他猜中了我們仍舊存在的事實,然後便肆無忌憚地拿來大做文章,結果被逐出了端點星。」
第一發言者揚起雙眉。「你突然停下來,是想要我來詮釋其中的意義。我暫且不動用電腦,以心算大致推估一下謝頓方程式。我猜那個機靈的市長,也有足夠的智慧懷疑我們的存在,因此不希望那個不守紀律的傢伙驚動整個銀河,令她心目中那個第二基地提高警覺。我猜,根據銅人布拉諾的判斷,將崔維茲逐出端點星,才能確保自身的安全。」
「她大可將崔維茲囚禁,或悄悄將他處決。」
「想必你很清楚,將謝頓方程式用到個人身上,得到的結果根本不可靠,那些方程式只適用於人類群體。由於個人行為無法預測,我們可以假設市長是個人道主義者,認為囚禁是一種殘酷的做法,更遑論處決。」
堅迪柏好一陣子沒有再講話,但是這段沉默抵得上滔滔雄辯。他將沉默的時間拿捏得恰到好處,足以令第一發言者動搖自信,又不至於引起對方的反感。
他在心中倒數讀秒,時間一到,他立刻說:「這並不是我心目中的詮釋。我相信,那個崔維茲此時扮演的是個前鋒,而他背後的力量,會對第二基地構成史無前例的威脅——甚至比騾還要危險!」
04
堅迪柏感到很滿意,這番話的確發揮了預期的威力。第一發言者並未料到這種驚人之語,一聽之下方寸大亂。從此刻開始,堅迪柏搶到了主動權。即使他對這個逆轉還有絲毫存疑,一旦桑帝斯再度開口,存疑也立時消失無蹤。
「這和你認為謝頓計劃毫無意義的主張,又有什麼關係?」
堅迪柏自認穩操勝算,他不讓第一發言者有喘息的機會,隨即以訓人的口氣說:「第一發言者,一般人都深信,謝頓計劃經過偏逸世紀的重大扭曲後,是普芮姆·帕佛又令它回到正軌。但只要仔細研究元光體,您就會發現,直到帕佛死後二十年,偏逸藍線才完全消失,從此再也沒有任何藍線出現。這一點,雖然可歸功於帕佛之後的諸位第一發言者,事實上卻不大可能。」
「不大可能?縱使我們幾位都比不上帕佛,可是——為何不大可能?」
「第一發言者,能否准許我示範一下?利用心理史學的數學,我能清楚地證明,偏逸現象完全消失的幾率太小太小了,無論第二基地如何努力,也幾乎無法實現。我的示範得花半個小時,而您必須聚精會神,如果您沒有時間,或者沒有興趣,大可不必答應我的要求。我還有另一個機會,就是請求召開發言者圓桌會議,向所有的發言者公開示範。但是這樣會浪費我的時間,還會引起不必要的爭辯。」
「對,而且可能會讓我丟臉。現在就示範給我看吧,不過我要先警告你,」第一發言者力圖挽回頹勢,「假如你給我看的東西毫無價值,我一輩子不會忘記。」
「果真毫無價值的話,」堅迪柏以驕傲的口氣,輕鬆地化解對方的攻勢,「我會當場向您辭職。」
示範過程比預定時間超出許多,因為從頭到尾,第一發言者都在緊緊逼問數學內容。
堅迪柏使用「微光體」極為熟練,因此其實還節省了一點時間。微光體能將謝頓計劃任何部分以全息畫面顯示,無需以牆壁當螢幕,也不必書桌那麼大的控制台。這種裝置在十年前才正式啟用,第一發言者從未學會操作的訣竅。堅迪柏明白這一點,第一發言者也知道瞞不過他。
堅迪柏將微光體掛在右手拇指上,用其他四根指頭操作控制鍵鈕。他的手指從容地挪移,仿佛是在演奏某種樂器。他還真寫過一篇短文,討論兩者的類似之處。
堅迪柏用微光體產生的(並輕易找到的)方程式,隨著他的解說,不斷蜿蜿蜒蜒地前後運動。必要的時候,他可以隨時叫出定義,列出公設,畫出二維與三維圖表(當然也能將「多維關係式」投影到這些圖表上)。
堅迪柏的解說清晰而精闢,終於使得第一發言者甘拜下風。他心悅誠服地問道:「我不記得看過這樣的分析,這是什麼人的成果?」
「第一發言者,這是我自己的成果。我已經發表過有關這方面的數學了。」
「非常傑出,堅迪柏發言者。你有這樣的成就,一旦我死了,或者退位的話,下一代第一發言者很可能就是你。」
「我從未想過這一點,第一發言者——可是既然您絕無可能相信,我索性收回這個說法。事實上,我的確想過這件事,並且希望自己能夠成為第一發言者。因為不論是誰繼任這個職位,都得遵行一個唯有我才看得清楚的方案。」
「很好,」第一發言者說,「不當的謙虛其實非常危險。究竟是什麼樣的方案?或許現任的第一發言者也能遵行。即使我已經老得無法作出像你那樣的突破,我至少還有能力接受你的指導。」
這實在是相當大方的讓步,堅迪柏完全沒有料到,頓時心中充滿溫暖,雖然他明知這正在老前輩的意料中。
「謝謝您,第一發言者,因為我太需要您助我一臂之力。沒有您的英明領導,我自己不可能支配圓桌會議。」這就叫禮尚往來,「所以說,我想,您已經從我剛才的示範中看出來,我們採取的對策不可能矯正偏逸世紀,也無法使所有的偏逸現象從此消失。」
「這點我很清楚。」第一發言者說,「假定你的數學推導正確無誤,那麼,為了讓謝頓計劃真的完全回到正軌,而且繼續完美無缺地發展下去,我們必須能夠相當準確地預測少數人的反應,甚至是個人的反應。」
「非常正確。既然心理史學的數學做不到這一點,偏逸現象就不可能消失,更不可能永遠不再出現。現在您應該明白,我剛才為什麼會說:謝頓計劃的瑕疵就在於完美無瑕。」
第一發言者說:「現在只有兩種可能,一是謝頓計劃中確實還有偏逸現象,二是你的數學推導犯了錯誤。由於我必須承認,一個多世紀以來,謝頓計劃並未顯現任何偏逸,因此你的推導一定出了問題。可是,我又找不出任何謬誤或無心之失。」
「您犯了一個錯誤,」堅迪柏說,「您排除了第三種可能性。上述兩者確有可能同時成立,謝頓計劃不再有任何偏逸,而我的數學推導也完全正確,雖然後者否定了前者。」
「我看不出有第三種可能。」
「假如謝頓計劃被某種先進的心理史學方法所控制,這個方法超越了我們現有的成就,可以預測一小群人的反應,甚至個人的反應也許都能預測。當且僅當在此前提下,根據我的數學推導,謝頓計劃會擺脫任何偏逸現象!」
第一發言者沉默不語,過了好一陣子(以第二基地的標準而言),他才說:「那種先進的心理史學方法,我從未聽說過,而聽你的口氣,我確定你也沒有概念。如果連你我都不知情,那麼,某位或某些發言者發展出這種『微觀心理史學』——讓我暫且這樣稱呼——而能對圓桌會議其他成員保密,這種機會是無限小。你同意嗎?」
「我同意。」
「那麼又只剩下兩種可能,一是你的分析有誤,二是微觀心理史學的確存在,卻並非掌握在第二基地手中。」
「完全正確,第一發言者,第二種可能一定就是事實。」
「你能證明這個立論的真實性嗎?」
「我無法以正式的方法證明,但是請您回想一下:不是早已出現過一個人,可以通過操縱個人,而影響整個謝頓計劃嗎?」
「我猜你指的是騾。」
「沒錯,正是他。」
「騾專事破壞,如今的問題則是謝頓計劃進行得太順利,太過接近完美,而你的推導證明這是不可能的。你現在要找的是一個『反騾』——他能像騾一樣改寫謝頓計劃,可是動機完全相反,並不是要破壞,而是要精益求精。」
「正是如此,第一發言者,只恨我自己無法表達得這樣精闢。騾是何方神聖?是個突變異種。但他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為什麼具有那種異能?誰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難道不可能有更多類似的人嗎?」
「顯然不會有。騾最著名的一點就是他無法生育,他的名字便是由此而來。莫非你認為那只是個傳說?」
「我並不是指騾的後人。我的意思是,可能有一大群人——或是現在變成了一大群——全都具有和騾相近的能力,而騾只是那個團體的叛徒。那群人為了自己的理由,非但不想破壞謝頓計劃,反而在盡力維護它。」
「銀河在上,他們為何要維護謝頓計劃?」
「我們又為何要維護它?我們計劃中的第二帝國,是由我們,或者應該說由我們的傳人,來擔任決策者。倘若有更高明的組織在維護這個計劃,他們絕不會把決策權留給我們。他們會自己當家做主,但最終目標又是什麼?他們準備為我們打造什麼樣的第二帝國,難道我們不該設法搞清楚嗎?」
「你又打算如何進行?」
「嗯,端點市長為何要放逐葛蘭·崔維茲?這麼一來,就讓那個具有潛在危險的人物,在銀河中自由自在地橫衝直撞。若說她這樣做是出於人道的動機,我絕對不相信。證諸歷史,第一基地的領導人全是現實主義者,這就是說,他們的行為通常都不顧及道德。事實上,他們的一位傳奇英雄塞佛·哈定,甚至公開挑戰道德觀念。所以說,我認為那些反騾——我也借用您的說法——一定控制住了那個市長。我相信崔維茲已經被他們吸收,而且我還相信,他是攻擊我們的先鋒部隊,將帶給我們極大的危險。」
第一發言者說:「謝頓在上,你也許說對了。但是我們要怎樣說服圓桌會議?」
「第一發言者,您太低估您的權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