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邊緣 · 農婦

阿西莫夫 《基地邊緣》
01 發言者們圍坐在圓桌周圍,個個都在精神屏蔽的掩護下。仿佛他們不約而同,全都將心靈隱藏起來,以免對第一發言者有關崔維茲的陳述,做出難堪的侮辱。他們唯一的舉動,只是偷偷向德拉米看去,即使只是這樣,也已經泄露了他們的態度。在所有的發言者中,德拉米的無禮是出了名的。就連堅迪柏,開會時偶爾也會說些應酬話。 德拉米注意到投向自己的目光,知道她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只好挺身面對這個難局。事實上,她並不想逃避這個問題。在第二基地的歷史上,從來沒有第一發言者因為「錯誤分析」而遭到糾舉(她故意發明這個說法當做掩飾,其實言外之意就是「無能」)。現在卻有了這個可能,因此她絕不會猶豫畏縮。 「第一發言者!」她以柔和的語氣說,她臉上毫無血色,蒼白的薄嘴唇看來更像是隱形的。「這可是您自己親口說的,您的意見沒有任何根據,心理史學的數學未曾導出任何結果。您是要我們根據玄奧的直覺,作出一個重大無比的決策?」 第一發言者抬起頭來,雙眉緊緊鎖在一起。他注意到眾人都將心靈屏蔽起來,也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他以冷靜的口吻說:「我並不諱言缺乏證據,也沒有提出任何偽造的結果。我向諸位報告的,是一位第一發言者強烈的直覺——這位第一發言者一生都在鑽研謝頓計劃,累積了數十年的經驗。」他帶著鮮有的孤傲神情環視眾人,令他們的精神屏蔽一一軟化並解除。德拉米(當他的目光轉向她的時候)是最後軟化的一位。 她趕緊在心中注滿毫無敵意的坦然情緒,仿佛什麼事都未曾發生。「第一發言者,我當然接受您的說法。然而,我想您大概願意重新考慮一下。既然您對求助直覺這件事,已經表示羞愧之意,您會不會希望將這段發言從記錄中刪除。如果,根據您的判斷,應該……」 堅迪柏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什麼發言該從記錄中刪除?」 所有的目光幾乎同時轉向。若非在先前那個緊要關頭,他們都將心靈屏蔽,那麼早在堅迪柏進門之前,大家就該感到他已經接近。 「剛才大家的心靈都封閉了?全部不知道我走進來?」堅迪柏以諷刺的口吻說,「我們這個圓桌會議,今天開的是同樂會嗎,竟然沒有人警覺到我的出現?還是你們全都認定我無法出席?」 這一連串的驚人之語,公然破壞了所有的規矩。遲到已經是很糟的事,未經通報闖入會場更是罪加一等,而在第一發言者准許他與會之前,堅迪柏竟然擅自發言,簡直就是罪不可赦。 第一發言者轉頭望向他。其他的問題暫時都不重要了,紀律問題必須最先解決。 「堅迪柏發言者,」他說,「你遲到了,你未經通報就進入會場,並且擅自發言。我若中止你三十天的發言權,你有任何抗辯的理由嗎?」 「當然有。我們應該先來討論,究竟是誰設法讓我遲到,以及原因何在。弄明白這個問題之後,再來討論停權處分的動議。」堅迪柏說得既冷靜又謹慎,不過思緒中夾雜著怒火,他也不在乎有誰會感覺到。 德拉米當然察覺了,她高聲說:「這個男人瘋了。」 「瘋了?這個女人這麼說才瘋了呢,還是因為她心虛了?第一發言者,我現在向您提出一項攸關個人權益的動議。」堅迪柏說。 「發言者,什麼樣的個人權益?」 「第一發言者,我指控在座某一位企圖謀殺。」 所有的發言者都跳了起來,會場響起了由語言、表情與精神狀態構成的聒噪,幾乎將屋頂都掀翻了。 第一發言者舉起雙手,大聲喝道:「我們必須給這位發言者一個機會,讓他陳述他的個人權益。」他發現必須藉助精神力量增強自己的威權,雖然這樣做極不合宜,但也沒有其他選擇。 聒噪漸漸止息了。 堅迪柏默默等待,直到會場完全恢復寧靜,沒有一點普通噪音或精神噪音之後,他才說:「剛才,我從阿姆人的道路走回來的時候,照我當時所在的位置,以及行進速度,都絕對不可能遲到。但我在半途被幾個農夫攔住去路,差點挨了一頓揍,甚至可能被打死。由於這個緣故,我才耽擱了,直到現在才趕來。首先請容我指出,據我所知,自大浩劫之後,從來沒有任何阿姆人對第二基地分子出言不遜,動粗就更不用說了。」 「我也沒聽說過。」第一發言者說。 德拉米突然叫道:「第二基地分子向來很少單獨走到阿姆人的地盤!你偏偏這麼做,這叫咎由自取!」 「沒錯,」堅迪柏說,「我經常單獨走到阿姆人的地盤。每條路我都走了幾百遍,可是從來沒有遇上麻煩。其他人雖然不像我這樣到處走,卻也沒有人自我放逐,把自己永遠關在大學裡,可是沒聽說有誰遭到過阻攔。我記得德拉米有時候——」此時,他好像才想起來該加上頭銜,可是為時已晚,索性決定趁機羞辱她一下。「我的意思是,我記得德拉米『女發言者』有時也會到阿姆人的地盤,可是從來沒有人跟她搭訕。」 「或許,」德拉米將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大,「因為我不主動跟他們攀談,因為我總是保持安全距離。換言之,因為我舉止合宜,所以受到他們的尊敬。」 「怪了,」堅迪柏道,「我正想說,是因為你看起來比我可怕。畢竟,即使在我們這裡,也很少有人敢接近你。可是請告訴我,過去有那麼多次機會,為何阿姆人從來未曾攔阻我的去路,卻偏偏選擇今天,當我正趕回來參加一個重要會議的時候?」 「若非由於你舉止失當,那就一定是巧合。」德拉米說,「我從來沒聽說過,謝頓的數學能取消幾率在銀河中扮演的角色,個人事件尤其如此。或者你的這番話,也是根據直覺而來的靈感?」這話旁敲側擊地攻擊了第一發言者,令一兩位發言者在心中輕嘆一聲。 「並非我舉止失當,也不是什麼巧合,這是早就計劃好的行動。」堅迪柏說。 「我們又怎能確定呢?」第一發言者溫和地問道。由於德拉米剛才的諷刺,他對堅迪柏的態度不免緩和許多。 「我將心靈向您敞開,第一發言者。我把剛才那件事的記憶,全部傳遞給您,以及圓桌會議每一位成員。」 記憶傳遞只花了極短暫的時間,然後第一發言者說:「真可怕!在那麼大的壓力下,發言者,你表現得非常有分寸。我同意那個阿姆人的行為的確反常,保證會下令調查。現在,請加入我們的討論……」 「且慢!」德拉米突然插嘴道,「我們如何肯定這位發言者的陳述盡皆屬實?」 面對這樣的侮辱,堅迪柏氣得幾乎鼻孔冒火,但他仍然勉力維持著鎮靜。「我的心靈是敞開的。」 「我知道有些心靈看似敞開,其實不然。」 「這點我倒並不懷疑,發言者,」堅迪柏說,「因為你跟大家一樣,一定隨時隨地檢視自己的心靈。然而我跟你不同,當我打開心靈,它就完全敞開。」 第一發言者說:「我們不要再……」 「我也要提出一項有關個人權益的動議,第一發言者,同時我要向您道歉,請原諒我剛才打岔。」德拉米說。 「發言者,什麼樣的個人權益?」 「堅迪柏發言者指控我們其中一人企圖謀殺,教唆那個農夫攻擊他。在這項指控尚未撤回之前,我必須被視為兇嫌,在座每一位也都一樣。包括您在內,第一發言者。」 第一發言者說:「你願意撤回這項指控嗎,堅迪柏發言者?」 堅迪柏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兩手緊緊抓住扶手,仿佛要將座椅據為己有。他說:「我願意,可是得有人先解釋一下,在我趕來參加會議的時候,為什麼會有一個阿姆農夫,夥同其他幾個同伴,竟然故意要攔阻我。」 「這也許有上千個原因,」第一發言者說,「我重申一遍,這件事一定會詳加調查。現在,堅迪柏發言者,為了討論得以繼續進行,可否請你撤回指控?」 「不行,第一發言者。剛才,我花了好幾分鐘時間,儘可能以最精妙的手法探索對方的心靈,設法轉變他的行為,又不至於造成傷害,結果我失敗了。他的心靈缺乏應有的彈性,他的情緒全被定型,仿佛受到外在心靈的控制。」 德拉米突然擠出一絲笑意,接口道:「而你認為那個外在心靈,正是我們其中之一?難道就不會是你所謂的神秘組織,那個和我們對立、比我們更強大的組織乾的嗎?」 「有這個可能。」堅迪柏說。 「這樣的話,我們這些人都是清白的,因為我們都不屬於那個只有你才知道的組織,所以你應該立刻撤回指控。難道說,你是想指控在座某個人,受到了那個神秘組織的控制?也許我們其中某一位成員,已經不完全是他自己了?」 「或許吧。」堅迪柏冷冷地答道,他很清楚德拉米正在把他引進一個圈套。 「不過也有可能,」德拉米準備開始收緊圈套,「你所幻想的這個既秘密又隱密的神秘組織,只是一個妄想症患者的惡夢。根據你的被迫害妄想,阿姆農夫們受到影響,發言者也都受到秘密控制。然而,我願意暫且遷就你的奇特思路。發言者,你認為我們中間,哪一個人受到控制?會不會就是本人?」 堅迪柏回答說:「我倒不這麼想,發言者。你若試圖用這麼迂迴的方式剷除我,就不會如此公然對我表示憎惡。」 「也許是負負得正的結果吧?」德拉米柔聲說,口氣得意之至,「妄想症患者很容易得出這種結論。」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有此可能。你的妄想經驗比我豐富多了。」 另一名發言者列斯提姆·吉安尼,突然怒聲插嘴道:「聽好,堅迪柏發言者,如果你洗刷了德拉米發言者的嫌疑,就等於指控我們其他人嫌疑更重。我們其中無論哪一個,又有什麼理由要阻延你參加會議,更遑論要置你於死地?」 堅迪柏好像就是在等這個問題,他立刻答道:「我剛才進來的時候,你們正在討論將某些發言從記錄中刪除。那是第一發言者的發言,而我是唯一未能聽到的發言者。請讓我知道它的內容,相信我就能找出某人阻延我的動機。」 第一發言者說:「我剛才在陳述——結果德拉米發言者和其他人都表示強烈反對——我根據直覺以及心理史學的不當應用,斷定謝頓計劃未來的成敗,全繫於遭到放逐的第一基地人葛蘭·崔維茲身上。」 堅迪柏說:「其他發言者怎麼想,那是他們的事。就我自己而言,我完全同意這個假設。崔維茲是關鍵所在,他突然被第一基地放逐到太空,我認為內幕絕不單純。」 德拉米說:「堅迪柏發言者,你是不是想講,崔維茲——或是放逐他的那些人——已在那個神秘組織的掌握中?也許每一個人和每一件事都受到了他們的控制,只有你、第一發言者,還有我是例外,因為你已經宣稱我並未受到控制。」 堅迪柏答道:「這些瘋言瘋語我根本不必回答。接下來我想要問的是,在座的發言者當中,有誰願意對第一發言者和我的觀點表示贊同?我經過第一發言者的許可,分發給各位的那些數學推導,想必各位已經看過了。」 接下來是一片死寂。 「我再重複一遍我的問題,」堅迪柏說,「有誰贊同?」 仍是一片死寂。 堅迪柏說:「第一發言者,現在您該知道阻延我的動機了。」 第一發言者說:「請明講。」 「您曾經表示過,我們需要對那個第一基地人崔維茲,採取因應對策。這就代表我們務必採取積極主動。諸位發言者若看過我的報告,就該對我的想法至少有個概念。然而,假使全體發言者一致反對您——全體一致反對,那麼,根據固有的權限,您就無法作出任何改變。可是只要有一位發言者支持您,您就能夠施行新的政策。而我就是那位會支持您的發言者,任何人只要讀過我的報告,都可以了解這一點。因此,必須不計任何代價阻止我出席圓桌會議。這個詭計幾乎得逞,但我現在還是趕來了,而我表明支持第一發言者的立場。既然我贊同他的觀點,那麼根據固有的慣例,他就能對其他十位發言者的反對置之不理。」 德拉米使勁敲了一下會議桌。「這就代表,某人事先知道第一發言者準備討論的內容,並且事先知道堅迪柏發言者會支持這個提案,而其他人全部會反對。換句話說,這個人能獲悉他不可能知曉的事。我們還可以進一步推論,這個先發制人的計劃,是堅迪柏發言者妄想出的那個組織所不喜歡的,因此他們才會出面阻撓,而且我們當中的一位或幾位,已經在那個組織控制之下。」 「這些推論都很正確。」堅迪柏表示同意,「你的分析實在極為精闢。」 「你指控的到底是誰?」德拉米大聲叫道。 「我不想指控誰,這件事我想請第一發言者處理。現在事態已經很明顯,我們當中的確有人暗中和我們為敵。我在此提出一項建議,每一個為第二基地工作的人,都接受一次徹底的精神結構分析。每一個人,包括所有的發言者,甚至包括我自己和第一發言者。」 圓桌會議的秩序立時失控,出現了史無前例的混亂場面與激動情緒。 等到第一發言者終於正式宣布休會,堅迪柏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徑自回到自己的房間。他心中很明白,其他發言者都不是他的朋友,就連第一發言者所能提供的支持,也頂多算是半推半就。 他自己也無法分辨,他究竟是為自己擔心,還是在憂慮整個第二基地的安危。末日即將降臨的感覺,令他滿嘴苦澀。 02 當天晚上,堅迪柏睡得很不好。不論在清醒的思緒中,或是睡眠的夢境裡,他都跟德拉米爭吵不休。在某個夢境中,她竟然和那個阿姆農夫魯菲南融成一體,於是,堅迪柏眼前出現一個比例怪異的德拉米,一步步向他逼近。她掄著兩個巨大的拳頭,臉上帶著甜美的微笑,還露出許多細長的尖牙。 直到床頭柜上的蜂鳴器發出微弱的聲音,他才總算醒了過來。現在早已過了他平日的起床時間,他卻一點也沒有歇息過的感覺。他趕緊轉過身來,按下對講機的鍵鈕。 「餵?什麼事?」 「發言者!」說話的是那層樓的舍監,語氣中欠缺應有的尊重。「有個訪客希望見你。」 「訪客?」堅迪柏按了按行事曆的開關,螢幕顯示中午以前並無任何約會。他再按下時間顯示鍵,現在是上午八點三十二分。他沒好氣地問道:「究竟是什麼人?」 「發言者,那人不願通報姓名。」然後,舍監用明顯不以為然的口氣說:「是個阿姆人,發言者,說是應你之邀來的。」最後半句話的口氣更加不以為然。 「讓他到會客室等我,我還要一陣子才能下來。」 堅迪柏一點也不急。沐浴的時候,他一直陷入沉思。有人利用阿姆人來阻撓他的行動,這個假設愈想癒合理,但他更想知道究竟是何方神聖。現在這個登堂入室來找他的阿姆人又是誰?這是另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嗎? 謝頓在上,一個阿姆農夫到大學來做什麼?他能有什麼藉口?真正的來意又是什麼? 有那麼一瞬間,堅迪柏想到是否應該攜械防身。但他幾乎立刻打消這個念頭,因為他充滿高傲的自信,確定自己在大學校園中不會有任何危險。在這裡,他能輕而易舉控制任何一個農夫,卻不會在阿姆人心靈中留下過深的痕跡。 堅迪柏判斷,一定是由於昨天卡洛耳·魯菲南帶來的麻煩,令他受到強烈的震撼,才會變得這般疑神疑鬼。對了,會不會就是那個農夫呢?或許他已不再受到干擾——不論是什麼人或什麼組織的干擾——他當然會擔心受到懲罰,因而主動前來道歉。可是魯菲南怎麼知道該到這裡來?又怎麼會找到自己呢? 堅迪柏大搖大擺走過迴廊,打定主意兵來將擋。他剛踏進會客室,立刻大吃一驚,連忙轉身去找那名舍監。後者坐在玻璃圍成的隔間中,正在假裝埋頭辦公。 「舍監,你沒說訪客是個女的。」 舍監沉著地回答說:「發言者,我說是個阿姆人,你就沒有再問下去。」 「問一句答一句是嗎,舍監?我得記住這是你的特點。」此外,還得查一查他是不是德拉米的眼線。而且從現在開始,必須記得注意身邊每一名工作人員。這些「低層人員」很容易被他這種人忽視,雖然他才剛剛升任發言者不久。「哪一間會議室空著?」 舍監答道:「只有四號會議室空著,發言者,有三小時的空檔。」他裝著一副老實的模樣,瞥了瞥那個阿姆女子,又瞥了瞥堅迪柏。 「那我們就用四號會議室,舍監,我還要勸你一句話,別多管他人的心靈。」堅迪柏投射出並不算弱的精神力量,舍監根本來不及防禦。如此對付一個弱勢的心靈,實在有損身份,這點堅迪柏很明白。可是像他這種人,既然無法掩飾心中的下流揣測,就不該一直樂此不疲。舍監至少要頭疼好幾個小時,那是他罪有應得。 03 堅迪柏並未立刻想起她的名字,也沒有心情費神去想。無論如何,她也不可能指望他記得。 他沒好氣地說:「你是……」 「我系諾微,邪者師傅。」她幾乎是喘著氣說出這句話的,「我的名系蘇拉,但我只用諾微稱呼。」 「對了,諾微,我們昨天見過面,現在我記起來了。我沒有忘記你跳出來保護我。」在大學校園中,他實在無法改用阿姆腔調說話,「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師傅,你說我可寫信給你。你說要寫『發言者之家,第二十七棟』。我自己送信來,我拿給他們看。系我自己寫的,師傅。」她流露出摻雜著害羞的驕傲,「他們問:『寫這信給誰?』邪者師傅,你對那笨頭魯菲南說話的時候,我聽到你講自己的姓名,所以我說系送給史陀·堅迪柏。」 「他們就這樣讓你進來,諾微?他們沒有要求看那封信嗎?」 「我非常驚嚇,我想也許他們感受輕微抱歉。我說:『堅迪柏邪者答應帶我參觀邪者之地。』他們都笑起來,大門口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他還會帶她參觀別的。』他們指出我該哪裡走,說不可走到別的他處,否則一下子把我趕出去。」 堅迪柏的雙頰泛紅。謝頓在上,他若需要找阿姆女子尋歡作樂,絕不會如此明目張胆,也不會這麼飢不擇食。他再看了這個阿姆女子一眼,不禁在心中暗自搖頭。 她似乎相當年輕,也許風吹日曬使她看來比實際年齡還大。反正她不會超過二十五歲,這種年齡的阿姆女子通常已經嫁人。而她將黑髮紮成辮子,這就代表她依然未婚,而且還是處女,這點他倒並不驚訝。從她昨天的表現,看得出她有當潑婦的足夠本錢。堅迪柏甚至懷疑,是否有任何阿姆男子,膽敢消受她的伶牙俐齒再加上重拳。她的外表也不吸引人,雖然她已經費盡心血裝扮,臉蛋看來仍舊瘦削而平庸,雙手則是又紅又腫,骨節粗大。她的身材天生就是吃苦耐勞型,沒有半分婀娜多姿的美感。 在他仔細的打量下,她的下唇開始微微發顫。他能清楚地感知她的尷尬與恐懼,同情心油然而生。昨天她的確幫了大忙,他可不能知恩不報。 堅迪柏試著用溫和的話語撫慰她,他說:「所以你是來參觀……喔……學者之地?」 她將眼睛睜得老大(那雙黑眼珠倒滿秀氣),回答說:「師傅,別生我的怒氣,但我來系自己要做邪者。」 「你想做一個學者?」堅迪柏感到這句話像晴天霹靂,「我的好姑娘——」 他說不下去了。她只是個完全不通世故的農婦,自己究竟該如何向她解釋,想要成為阿姆人口中的「邪者」,必須具備怎樣的智慧與精神耐力,還必須接受多少訓練。 可是蘇拉·諾微卻拚命強調:「我會寫字,也會讀書。我讀完好些書本,都是從尾讀到頭。我永遠希望做邪者,我不希望做農夫老婆,我不系該待在農場的人。我不會嫁農夫,生下許多農夫娃娃。」她突然抬起頭,驕傲地說,「我被人求婚,有很多次,我總說『不要』。我系客氣地說,但不要就不要。」 堅迪柏一眼就能看出她在騙人,根本沒有人向她求過婚。可是他裝著一副嚴肅的表情,對她說:「如果你不結婚,你這輩子想做什麼?」 諾微伸出一隻手來按在桌上。「我要做邪者,我不做農婦。」 「萬一我不能使你成為學者呢?」 「那我什麼都不做,我就等死。若我不做邪者,我這輩子沒有意義。」 堅迪柏突然有一個衝動,想要探索她的心靈,弄清楚她的動機究竟有多強。可是這樣做是不對的,身為一名發言者,不能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就隨便進入他人毫無抵抗力的心靈,在裡頭肆意翻找答案。與其他各行各業一樣,精神控制這門科技——所謂的精神力學——也自有一套規範,至少各人心中都有一把尺。他忽然對攻擊舍監的舉動感到後悔。 他又說:「為什麼不願意做個農婦呢,諾微?」他只需要動一點手腳,就能使她對這個命運心滿意足,然後再影響一個阿姆鄉巴佬,讓他樂意把她娶回家,並且讓她死心塌地跟著他。這樣做不會有任何害處,而且是一種善舉。但這是違反法律的行為,因此連想都不該想。 她回答說:「我不做。農夫系大老粗,每日在泥巴里打滾,自己也變成一團泥巴。若我做農婦,我也變成一團泥巴。我會失去時間讀書寫字,我會遺忘。我的腦袋,」她伸出手來指著太陽穴,「會變餿和腐壞。不!邪者系不一樣的人,系有心人!」堅迪柏明白,她其實是指「聰明人」,而不是「思慮周到的人」。 「邪者身邊全系書本,」她繼續說,「還有……還有……我忘掉它稱什麼名字。」她比劃了一個動作,有點像在操作什麼儀器。若是沒有接收到她的精神輻射,堅迪柏根本猜不出她的意思。 「微縮膠捲。」他說,「你怎麼聽說過微縮膠捲?」 「從書本裡頭,我讀到許多東西。」她得意地說。 堅迪柏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這是一個不尋常的阿姆女子,他從未聽說過有人像她這樣。第二基地一向不吸收阿姆人,可是諾微若再年輕一點,比如說只有十歲…… 真可惜!他不願騷擾她,絕對不願意。可是,如果不能觀察一個不尋常的心靈,從中學到更多的精神力學知識,又怎麼配做一名發言者? 於是他說:「諾微,我要你在這裡坐一會兒。心情儘量放平靜,一句話也別說,也別想要說什麼。只要想著睡著了,你懂嗎?」 她的恐懼感立刻復發。「為何要我這樣做,師傅?」 「因為我想考慮一下,怎樣才能使你成為學者。」 畢竟,無論看過多少書,她終究不可能了解身為「學者」的真正意義。因此有必要了解一下,她心目中的學者到底是什麼樣子。 他開始探入她的心靈,手法無比精妙又極度謹慎,並沒有真正接觸,卻能感知其中的內容。就像將手掌放在光滑的金屬表面,而不留下任何指紋。結果他發現,她以為學者就是永遠在讀書的人,至於為什麼讀書,她卻連絲毫概念都沒有。對於她自己成為學者這件事,她心中的圖像是繼續日常的工作,煮飯、洗衣、擦地、搬運東西、聽從吩咐。只不過是換成在大學裡幹活,因此可以接觸許多書籍,而她也能有閒暇讀書,然後就能「變得有學問」,但那只是非常模糊的念頭。將這些想法加在一起,等於她想在這裡做個僕人——他自己的僕人。 堅迪柏不禁皺起眉頭。一名阿姆女僕——平庸、粗俗、無知、跡近文盲——簡直難以想像。 他只需要改變她的想法就行了。一定有辦法能調整她的欲望,讓她心甘情願當個農婦。這必須做得不著痕跡,要讓德拉米也無從挑剔。 或者她正是德拉米派來的?這會不會是個精心策劃的陰謀,目的是引誘自己去干擾一個阿姆心靈,然後就被抓個正著並遭到糾舉? 荒唐,他果真出現了妄想症的跡象。在她單純心靈的某個角落,精神細流需要稍加轉向。只要輕輕推一下就行了。 這樣做是違反法律的,但是,不會有什麼害處,也不會有任何人注意到。 他陡然停下來。 向後退,向後退,向後退。 太空啊!他差一點就沒注意到! 難道自己真的產生了幻覺? 不可能!現在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裡,他能辨識得清清楚楚。有一根最細微的精神纖維顯得凌亂——一種不正常的亂象,可是又過分細緻,幾乎沒有分歧。 堅迪柏趕緊鑽出她的心靈,輕聲說:「諾微。」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什麼事,師傅?」 堅迪柏說:「你可以在我手下工作,我會讓你成為一名學者……」 她眼睛一亮,興奮地叫道:「師傅——」 他隨即察覺她要跪在自己腳下,連忙伸出雙手,使勁抓住她的肩膀。「別動,諾微。待在原處,不要動!」 他好像在跟一隻稍微受過訓練的動物講話。直到看出命令貫穿她的心靈,他才鬆開手。剛才抓著她的時候,他感覺到她的上臂肌肉好結實。 他說:「假如你想成為學者,就要表現得有學者的模樣。這就代表說,你隨時要保持肅靜,隨時要輕聲細語,隨時要聽從我的指導。此外,你必須試著學習我的說話方式,還得和其他的學者接觸。你會害怕嗎?」 「我不會驚嚇——不會害怕的,師傅,只要你跟我一起。」 「我會跟你在一起的。不過,我得先為你找一個房間,替你安排盥洗室、餐廳座位和適當的衣著。你必須穿得像個學者才行,諾微。」 「這些系我全部……」她的口氣突然變得哀傷。 「我們會幫你找些合適的衣服。」 堅迪柏知道必須找個婦人幫忙,請她替諾微準備一些衣物。他還得再找一個人,教導這個阿姆女子基本衛生習慣。畢竟,她現在穿的衣服可能是她最好的行頭,而且她顯然刻意梳洗過,但她身上仍舊有一股異味,聞起來有些不舒服。 除此之外,他還得跟她劃清界線,不能讓人產生誤會。第二基地的男人(女人也如是),有些偶爾會出去找阿姆人尋歡作樂,這已經是公開的秘密。只要從頭到尾沒有干擾阿姆人的心靈,絕不會有人對這種事大驚小怪。堅迪柏自己從來不喜歡這樣做,他認為校園中的男女關係就能滿足自己,所以不必再去尋找或許更狂野、更有味的性愛。跟阿姆女子比較起來,第二基地的女性顯得蒼白瘦弱,可是她們個個都很乾淨,而且皮膚光滑細嫩。 不過即使引起誤會,讓人暗笑他這個發言者做得太過分,不但愛打野食,還把一個阿姆女子帶到自己的房間來,他也必須忍受這種尷尬。因為,德拉米發言者與圓桌會議的其他成員,勢必會跟自己決裂,而在那場即將來臨的對決中,這個農婦——蘇拉·諾微——將是自己致勝的關鍵。 04 堅迪柏整天都沒有再見到諾微,直到晚餐後,幫諾微打點的那位婦人才又將她帶到他面前。今天早上,堅迪柏曾對那婦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解釋——至少要她相信,他們兩人沒有肉體關係。婦人似乎聽懂了,或者應該說,起碼不敢表現出不解的模樣,這樣也許就夠了。 此時諾微站在他面前,臉上同時流露出害羞、驕傲、困窘、得意等等錯綜複雜的表情。 堅迪柏說:「你看來真不錯,諾微。」 她們幫她找的衣服竟然極為合身,而且她穿起來一點也不顯得滑稽。她們是否幫她束過腰?幫她把胸部托高?還是她穿著農婦服裝時,這些部分無法突顯出來? 她的臀部十分突出,但是不至於難看。當然,她的面容仍然平庸,不過等到被曬黑的膚色褪去,她又學會如何打扮之後,看起來就不會太醜了。 一定是舊帝國的幽靈作祟,那婦人還是把諾微當成了他的情婦,挖空心思讓她顯得好看一點。 他隨即想:嗯,有何不可呢? 諾微終將出現在發言者圓桌會議上。她看起來愈吸引人,自己的立論就愈容易被接受。 他剛想到這一點,第一發言者的訊息便飄然而至。在這個精神掛帥的社會,這是一種理所當然的聯絡方式,通稱為「偶合效應」,但並非十分正式的名稱。假如某甲模糊地想到某乙,某乙同時也模糊地想到某甲,便會產生一種相互提升的刺激,幾秒鐘之內,就能使兩人的念頭都變得清晰、明確,而且顯然彼此同步。 這種效應有時會讓人嚇一跳,即使了解來龍去脈的人也不例外。尤其是原先那個念頭如果十分含糊——不論是哪一方,或者雙方皆然——連當事人也沒有意識到的時候。 「諾微,今晚我不能陪你了。」堅迪柏說,「我還有學者的工作要做。我會帶你到你的房間,那裡有一些書籍,你可以開始練習閱讀能力。我也會教你如何使用訊號器,這樣你就能隨時找人幫忙。我明天會再來看你。」 05 堅迪柏很禮貌地說:「第一發言者?」 桑帝斯只是點了點頭。他顯得鬱鬱寡歡而老態龍鍾,看來好像需要喝杯烈酒提振精神。他終於開口道:「我『召喚』你來……」 「沒有派信差,而是直接『召喚』,我猜一定有重要的事。」 「沒錯。你的獵物,那個第一基地人崔維茲……」 「怎麼樣?」 「他不會來川陀了。」 堅迪柏並未顯出驚訝的神色。「他為什麼要來?根據我們獲得的情報,他是跟一名古代史教授同行,那名教授打算尋找地球。」 「對,就是那顆傳說中的太初行星,這正是他該來川陀的原因。畢竟,那個教授知道地球在哪裡嗎?你知道嗎?我知道嗎?我們能確定它存在,或者曾經存在嗎?他們當然應該前來此地,尋找必要的資料——如果還有任何資料留下來,一定都藏在銀河圖書館。在此之前,我一直認為情況尚未達到危機的程度;我以為那個第一基地人會到這裡來,而我們可以從他身上,打探出我們想知道的一切。」 「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對方絕不會讓他到這裡來。」 「那麼,他又要到哪裡去呢?」 「我懂了,原來我們還沒有查到。」 第一發言者以不悅的口氣說:「你好像很冷靜。」 堅迪柏答道:「我不懂為何不該冷靜。您希望他來到川陀,認為這樣就能穩住他,並且從他身上挖取情報。然而,如果讓崔維茲去他想去的地方,辦他想辦的事情,只要我們不把他跟丟了,那麼他就可能引出其他方面的情報,而且比他原本所能提供的更為重要。您難道不這麼認為嗎?」 「這還不夠!」第一發言者說,「你已經說服我接受有新敵人出現這個想法,現在我根本放不下這件事。更糟的是,我又說服自己一定要鎖定崔維茲,否則我們會全盤皆輸。他是獨一無二的關鍵,我已經無法擺脫這個看法。」 堅迪柏慷慨激昂地說:「不論發生任何狀況,第一發言者,我們都不會輸的。除非那些反騾——讓我再次借用您發明的稱呼——繼續潛伏在我們當中,而我們卻不知不覺。但我們已經知道他們的存在,再也不會盲目行事。下一次的圓桌會議,如果大家通力合作,我們就能展開反擊。」 第一發言者說:「我召喚你來,其實並不是為了崔維茲這檔事。我先跟你提這個問題,只是因為我覺得這是我個人的失敗,我對當前的情況作出錯誤分析。我向你致歉,我不該將個人的好惡置於政策之上。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 「更嚴重的事嗎,第一發言者?」 「更嚴重的事,堅迪柏發言者。」第一發言者長嘆一聲,不停用手指敲著桌面。堅迪柏則耐著性子,站在書桌前默默等待。 第一發言者終於再度開口,語氣很溫和,仿佛如此便能減緩衝擊的力道。「德拉米發言者發起了一次緊急圓桌會議……」 「第一發言者,未經您的同意?」 「她只需要獲得其他三名發言者同意,不必包括我在內。在這個緊急會議中,你遭到糾舉,堅迪柏發言者。你被指控不配擔任發言者的職務,而且必須接受審判。三個多世紀以來,這還是頭一次通過發言者的糾舉案……」 堅迪柏強忍著,不讓任何一點怒火冒出來。「您自己當然並未投下贊成票。」 「我沒有,可是我人單勢孤。圓桌會議的其他成員看法一致,因此糾舉案以十票對一票通過了。你也知道,糾舉案成立的條件,是包括第一發言者在內的八票,或者不包括他在內的十票。」 「但是我並未出席。」 「你根本沒有表決權。」 「至少我可以為自己辯護。」 「但不是在這個階段。前例雖然很少,可是很明確,你在審判時才有答辯的機會。自然,審判將儘快舉行。」 堅迪柏低頭沉思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倒不怎麼擔心這件事,第一發言者。我認為您最初的直覺很正確,崔維茲這件事得優先處理。基於這個理由,我能否建議您將審判延期?」 第一發言者舉起右手。「我不怪你不了解狀況,發言者。糾舉案實在太過罕見,我自己都得查閱相關的法定程序。它有最高優先權,我們不得不直接準備審判,而將其他的問題通通延後。」 堅迪柏雙手握拳抵著桌面,上身傾向第一發言者。「您這話當真嗎?」 「這是法律。」 「我們不能礙於法律,而忽視眼前一個明顯的威脅。」 「對圓桌會議而言,堅迪柏發言者,你正是眼前那個明顯的威脅。別插嘴,聽我說!其中所牽涉的法律,立法精神在於一個堅實的信念:沒有任何問題,比發言者的腐化或濫用職權更為嚴重。」 「可是兩者我都沒犯,第一發言者,而您也很清楚。這只是德拉米發言者和我的私人恩怨,如果真有濫用職權的行為,那也是她而不是我。我唯一的罪過是從不在乎人際關係,這點我承認。對於那些還沒老到無法掌權,卻早就變成老糊塗的笨蛋,我在他們身上花的心思太少了。」 「我就是其中之一,發言者?」 堅迪柏嘆了一聲。「您瞧,我又得罪人了。我指的不是您,第一發言者。好吧,那麼,讓我們立即開庭,我們明天就舉行審判,或者今晚更好。讓我們趁早把它做個了結,然後趕緊處理崔維茲的問題。我們不能再冒險多等片刻。」 第一發言者說:「堅迪柏發言者,我想你還不了解目前的狀況。我們過去也有過糾舉案——不多,僅僅兩樁而已,但都沒有定罪。然而,這回你會被定罪!你將被逐出圓桌會議,對第二基地的政策再也沒有機會發言。事實上,甚至在周年集會中,你也不會再有表決權。」 「而您不會出面阻止?」 「我無能為力。其他人會一致否決我,然後我就得被迫辭職,我想發言者們都希望看到這種結果。」 「而德拉米就會成為第一發言者?」 「這個可能性當然很大。」 「但是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完全正確!因此我也必須贊成定你的罪。」 堅迪柏深深吸了一口氣。「我要求立即舉行審判。」 「你需要時間來準備答辯。」 「什麼答辯?他們不會想聽任何辯詞。立刻舉行審判!」 「圓桌會議也需要時間準備起訴書。」 「他們沒有起訴書,也不想提出任何起訴書。他們心中早已將我定罪,其他什麼都不需要。事實上,他們希望儘快將我定罪,後天不如明天,明天不如今晚。這就通知他們。」 第一發言者站了起來,兩人隔著書桌對視良久。然後第一發言者說:「你為何那麼急?」 「崔維茲那件事可不會等。」 「一旦你被定罪,圓桌會議其他成員將聯手反對我,我一定會被架空,那時我們又能做什麼呢?」 堅迪柏壓低聲音,堅定地說:「不用怕!無論如何,我絕對不會被定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