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卜賽的誘惑 · 十

這樣我們到了美國,我的心境已經開朗解放,雖然我也想念潘蕊,但我不再苦惱自己,我從容不迫地回她來電與來信。我非常舒服地過我的生活。尼莎還是常在我的身旁,她給我許多自由的沒有威脅沒有勉強的天地。她沒有做作。她同別人在一起時我不妒忌,不同我在一起時我沒有渴念,我一個人的時候,也很能夠在書中尋樂。日子就這樣平安而愉快地過去。 但是有一天,羅拉告訴我,除了她同那個扮紳士的人以外,尼莎她們五個人要去南美了。我不假思索地說: 「那麼我也跟她們到南美去玩一趟。」 「你?」羅拉驚異地說,「那麼你一定愛上了尼莎!」 「不,不,」我肯定地說,「絕對沒有,我只當她是一個小孩子。我愛上的是吉普賽的生活,不,或者說是吉普賽的人生哲學。」 「不,在吉普賽的知識中是沒有哲學的。」 「是的,那麼是人生態度。」我說,「我愛你們曠達,單純,不過分思索研究,對世事沒有執迷,對一切沒有好奇,不故意努力,不立志做一件事,不勉強求知,不奮鬥求成功,沒有理想與希望,生活在你們如悠緩的溪流,闊的路上鋪開來,狹的地方收攏去,不慕榮利,不相信書籍,只相信藍天和明月,永遠在那下面悠閒地過活……」 「對的,對的,那是上帝子女真正的生活,不逆自然,不反常,不執拗,你愛上了它,那麼我相信你沒有說謊,你沒有愛上尼莎。」 「自然,假如我愛上了尼莎,我為什麼不承認?不瞞你說,我是愛潘蕊的,只有跟著吉普賽,我才不會被這份愛情所困。否則我將立刻飛到潘蕊的身邊,情願去做她的囚犯,細嘗那地獄的痛苦了。」 「好的,」羅拉說,「那麼你去準備吧,她們動身的日子大概是下星期三四。」 在我回到我的房間的時候,我接到一封潘蕊的信,她是叫我早點回去的。於是我回信告訴她我要去南美的計劃,回來說不定要一年半載。 我用航空寄出這封信,但是第三天的夜半我接到她的長途電話,說無論如何請我等一等,她明天去告假,後天就坐飛機到美洲來看我。 我把這消息告訴羅拉,我害怕的是她一到了,我就會不能自主,要被她捉回去的。但是羅拉以為潘蕊所怕的是我愛上了這裡的吉普賽少女,不是一定要逼我回去。 日子提心地過著,她終於來了。我在飛機場接她,一進汽車裡她就說: 「你愛上別人了,是不?」 「沒有,沒有。」 「說實話好了。我知道你在船上同一個叫尼莎的女孩很好。」 「你怎麼知道?」 「你們同船有一個人告訴我的。」她說,「那麼你一定已經愛上她了,她比我純潔比我年輕,是不?」 「你怎麼說這樣的話?」我說,「我只當尼莎是一個小孩子。」 「那麼你為什麼要跟她到南美去?」 「你怎麼說,說我跟她?」 「跟她是與跟她們一樣的。」 「我不過要過吉普賽的生活。」 「那是沒有疑慮的,你雖然不承認,但是你下意識是愛上她了。」她說完了愣在那裡。我尋不出話來辯解自己,我沉默著。 那時車子已經快到旅館了,我想到了羅拉,羅拉與我住在同一個旅舍,她因為上午有事,所以沒有同我去接,但是她答應這時候回旅館等我們一同去吃飯去。於是我對潘蕊說: 「現在不談這問題好不好?回頭你問羅拉,羅拉會給你證明的。」 一到旅館,我把潘蕊送到羅拉的房間,羅拉已經先在了。我說: 「你們先談一會,我就來。」說著我就出來,回到自己的房間吸一根紙菸,我的心非常不安,所以當一根紙菸還未吸盡的時候我忍不住又到羅拉的地方,但當我剛走到門口,我聽見羅拉的聲音: 「……你為什麼要整天地應酬呢?」於是我站住聽下去了。 「應酬就是廣告,就是明星職務上的工作,這會使我紅,使別人知道。」是潘蕊的答語。 「但是,你知道他痛苦,他為你痛苦,但是他不願意你知道,他怕擾亂你的生活!」 「他為什麼痛苦,是不是對我厭倦了?」潘蕊不安的聲音。 「假如厭倦,他為什麼不走呢?老實同你說,潘蕊,你愛他,不過是用他的愛情培養你的生活,點綴你的生活,並不是用你的生活去培養你們兩個人的愛情。」 「……」潘蕊似乎沒有回答,但是半晌我聽見她覺悟似的說: 「那麼這痛苦正如我在中國感到的一樣。」 「我想是的,在中國是的,他一定用你的愛情在培養他的生活。」羅拉伴著她的腳步的聲音在說。 「……」潘蕊似乎又沉默了,歇一會接著說:「那麼怎麼辦呢,羅拉,難道我們沒有十全的幸福了?」 「問題是你要愛還是要生活?」 「要愛怎麼樣,要生活怎麼樣?」潘蕊用空虛的聲音說。 「要愛,你們倆都要為愛生活,為培養這份愛去生活,要生活,你們分開了各歸各去生活。」 「分開了我們怎麼還有生活呢?在我至少是沒有了。」 「那麼為愛去生活。」 「怎麼樣為愛去生活呢?」 「犧牲你們生活上的理想,事業上的欲望,在大自然的空氣中,聽憑上帝的意志,享受你們的愛情,體貼對方的心境,這樣你們兩方面都會年輕,都會快樂。」羅拉用肯定的語氣在說。 「……」潘蕊似乎又沉默了,半晌才說,「那叫我怎麼去著手呢?」 「你假使願意,那是很容易的。」羅拉用沉重的語調說,「辭去你的職業,放棄你的生活,伴著他到南美去旅行。」 「好的,好的,我一定這樣做。」潘蕊興奮地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敲門了。 「進來!」這是羅拉的聲音。 我進去了,潘蕊立刻興奮地用手挽著我的腰說: 「親愛的,我同你一同去南美!」 「你?」我說。 「是的,我決定辭職了。」 「啊,」我笑著說,「你一定受了羅拉的煽惑了。」 「你……」潘蕊剛要說話的時候,我說: 「潘蕊,到我的房間去坐一會吧。」說著我挽著潘蕊到我的房間。她一進門就說: 「那麼你一定是愛上了尼莎,所以不要我去南美。」 「潘蕊,請相信我,不要懷疑這些,我現在的痛苦不許我靜心地多談了。」我說著不覺流下淚來。 「真的,你是只愛我的?」 「自然,我是你的,你放心。我愛你超過於愛自己。」 「……」她似乎安心而沉默了。最後我說: 「你累了,你歇一會吧,或者洗一個澡。」 她聽我的話到浴室去了,我於是奔到羅拉房間,一進門我就責問她: 「羅拉,你為什麼沒有得到我同意,就把我的痛苦告訴了潘蕊?」 「為你們可憐的矛盾。」 「你為什麼叫她辭職到南美去?」 「朋友,」她感慨地說,「你這樣責問我是什麼意思,難道你真的愛上了尼莎。你知道我是在為你與潘蕊的愛打算。」 我急迫地說:「潘蕊需要她在歐洲這樣的生活,也只有這樣的生活可以培養她的青春與美。」 「不,」羅拉說,「只有你的青春與美可以培養她的生活,如果你再痛苦下去,你會憔悴,你會自殺,那麼她也是沒有生活的。」 「但是我不要她知道,我願意自己痛苦與死,我要她有所愛的生活。」 「但是每個人需要愛遠超過他的生活。」 「不過事實是這樣,她在中國是痛苦而憔悴了。」 「這是你沒有給她愛,你只是用她的愛來維持你理想的生活,正如她現在對你一樣,她沒有用生活來培養這愛。」 「那麼,」我搶著說,「那麼你現在叫她離開她愛過的生活,是不是會使她痛苦呢?」 「不會的,只要你肯為愛生活,你們肯犧牲愚蠢的事業的理想,低能的人世上的野心,你們就會快樂。所以吉普賽人永遠是愛的,永遠是快樂的,雖然常常缺少錢用,但不缺少愛來享受。這是真正上帝的兒女,不是帝王的奴隸!」 「但是人類是不斷地創造……」 「是的,不斷地創造,創造了房屋,創造了衣飾,創造了機械,創造了槍炮,創造了社會組織,互相傾軋,壓迫,剝削,殘殺,強姦,賣淫,但從沒有創造出愛過!你們已經創造夠了,那麼再去創造吧……」她說到這裡忽然不說下去了,坐到椅上沉思,最後她冷靜地古怪地問我:「你不要潘蕊辭職去南美,到底是不是因為你愛上了尼莎?老實告訴我,朋友?」 「實在沒有,」我說,「你為什麼也會猜疑到這層?」 「那麼不要說了,將來你就會知道我的話是真理。」她說著站起來,看看錶說,「時候不早了,我們一同去吃飯吧,潘蕊在你的房間裡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