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卜賽的誘惑 · 九

馬賽終於到了。船還沒有靠岸的時候,我們就望見潘蕊的母親與羅拉。潘蕊這時候幾乎快活得飛到空中,我在她面頰上見到了多年不見的光彩。 隨著船的靠岸,大家歡呼著,接著是奔到岸上,互相熱烈地擁吻,羅拉對潘蕊第一句話就是: 「你還是以前一樣的美麗!」我想潘蕊的美麗是在船上才恢復的,這是羅拉所不知道吧。但是我看羅拉,的確同以前沒有兩樣,於是我說: 「你也是。」 最後我們就一同到了潘蕊的家,我們就暫住在那裡。 在時裝店圈中,潘蕊本是一顆明星,現在聽說她回來了,要尋職業,都爭來羅致。於是報上有她的新聞,小報上爭載著我們的消息,我與她的照相也在畫報刊了出來。這些都使她感到興奮與快樂,但是我可開始感到煩惱了。 經過了許多醞釀。潘蕊同我商定,接受了一家菸草公司的聘請,那是做愛神牌香菸廣告的模特兒。 於是報上,雜誌封面上,銀幕上,街頭廣告牌上都有她各色各樣穿五彩裝束的——游泳衣,旅行裝,滑雪裝,睡衣,禮服等等,擺各色各樣的姿態——坐著的,站著的,躺著的,在火車裡,在海灘上,在船欄邊等等的照相,這些照相不變的特點就是她唇上手上或身邊都有這個「愛神牌」的紙菸。雖然她並不吸菸。 這時潘蕊的收入好起來,我們開始布置精緻的住所,她非常興奮地為我布置書房,但是我可更加煩惱了。 接著潘蕊的應酬一天天加繁起來,花束,電話,信札不必說,約會也越來越多,這些都是公司的經理與股東,以及社會上有錢有勢的人。潘蕊出去的時候雖然同我商量,我心裡固然不以為然,但是我覺得沒有理由可以反對,因為這是她引以為快樂的事情,正如我愛買書與看書一樣。所以我從來不去阻止她。後來她也就習慣了,不再來徵求我同意。大概一個半月以後,愛神牌香菸已經風行一時,她的收入也更好了,公司還送她講究的汽車,於是應酬也越來越忙,幾乎天天都不在家裡吃飯,而且十天有八天到深夜才回來。有時候還在家裡宴客,這些男女的客人都不是我所喜歡的。 頭兩次潘蕊拉我去應酬,但因為這裡面實在沒有我地位,我感到說不出的威脅,所以後來我假借好靜拒絕了她。其實我並不能靜在自己的室內,為排遣這種心裡的隱痛,我是不得不到俱樂部去求刺激的。 但是,雖然在許多場合里,我心底隱藏妒忌與怨恨,我對於潘蕊的愛我,可沒有懷疑。第一她的交往信札電話對我向來不秘密,許多出格的情書,她反拿來當作我們談話的笑料;第二她在外面久了,終有電話來問我;第三,每當她回來的時候,如果我還醒著,她多麼疲倦,都來伴我,如果我已經入睡了,她終是要理理我蓋著的被鋪,翻翻我開著的書與我寫好的文稿,最後終在我唇上臉上染滿了口紅,而且還向傭人的地方打聽我一天的生活。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我心裡的痛苦也越來越增加,但是我始終不願對潘蕊流露,更不用說是訴說,這因為我相信,我的流露,會破壞她那些她所認為快樂的生活的。 那麼有誰了解我這鬱積在內心的無限痛苦呢?有的,這是我唯一的朋友羅拉,這個吉普賽的預言家——我現在愛這樣稱呼她。 羅拉時常來看我,每次看到我內心的痛苦就勸我回國,這自然是我唯一的出路,我難道為潘蕊就耽誤我的終生了麼?但是我愛潘蕊,潘蕊現在比以前更加美麗,漂亮,多姿了。我怎麼能夠離開她?幾次三番我已經決定回國了,但是或者因她伴我睡一晚,或者因她同我吃一次早餐,或者因她同我在窗下小坐十分鐘,我立刻失去離她的勇氣。 羅拉看我沒有勇氣離開潘蕊,她只罵我懦弱,她並且說如果我沒有勇氣離開潘蕊,將來一定會被潘蕊遺棄。那時候我將履行她的預言而自殺的。這是我所不相信的,但是我可也常常懼怕的。 許多次,她要把我內心的痛苦同潘蕊去講,但是都被我阻止了。我的打算只是兩種,一種是我依附著潘蕊這樣活下去,或者平心靜氣把精神放到書本與寫作上去,不要關念到潘蕊的生活,一種是一個人離開潘蕊,我覺得把我的痛苦同潘蕊說,這等於我干涉她的自由,禁止她的生活;她需要這樣的收入,她需要這樣的生活,她活在這裡,的確遠比活在我的生活中年輕,活潑,美麗,漂亮,可愛,這是事實。那麼我為什麼不能支配自己而要用自己的情緒去干涉她呢?我同羅拉說,如果她要把我的痛苦告訴潘蕊,我真只有自殺一條路了。 日子在無可奈何中消磨。 大概是潘蕊任職以後九個月,羅拉要到美國去了,我決心跟羅拉她們做一次旅行。這是我對於自己的試驗,要是我可以離潘蕊生存,我就從美洲回中國了,否則我只好回來。 我把這旅行的計劃同潘蕊說了。潘蕊說: 「是不是你過不慣這裡的生活?」 「不。」我說,「我只是想旅行一次罷了。」 「那麼到暑期好不好?我可以抽空一同同你去。」 「不,你很忙,你的工作不能使你離開。」 「啊,你對我有點厭憎了!」她似乎驚慌地說。 「不,不,決不。」我說,「我不過想同吉普賽人一同旅行一次罷了。」 「要是僅僅為這樣,那麼你去,但是最多三個月一定要回到這裡。」 「你要我回來做什麼呢?」我說,「我知道我在你生活里已經是無足輕重了。」 「你為什麼說這樣的話?」她說,「我愛你,我需要你。」 「但是這是過去了,現在只是我在需要你!」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說你用我的錢就是侮辱你了麼?」 「不,不,」我感慨地說,「自然不是指錢,是精神方面,你現在生活得很好,我們幾乎不常見面,不常在一起,我在你身上有什麼作用呢?只是一個寄生的動物。」 「你不許這樣說。」她說,「我愛你,我從你身上感到愛,感到美,感到力量,感到虛榮的重要,錢的重要,感到應酬交際的重要,感到青春的重要。當我回來看到你睡在床上,枕頭邊放著沉重的書,或者當我同你在窗前小立十分鐘,或者同你散步一次……我方才覺得我被別人打扮好了去照相,在各處印出來掛出來的興趣,我方才感到生活與生命的意義。」 「那麼好的,我為你活著,只要你需要我,我一定就回來,不過你要記住,哪一天你不需要我了,你同我說,免得你在心靈上多一重負擔。」 「你怎麼說這樣的話?×。」她頹然地坐下,突然興奮地說,「你變了,你說實話,你是不是變了?你愛上誰?愛上羅拉的吉普賽的朋友了麼?」我驚惶了,我識不透她的情緒,我過去坐在她的腳邊,身子靠她的腿上說: 「不,不,你千萬不要這樣想,我愛你,永遠愛你,即使你不需要我,我也愛你的,你放心。要是你以為我愛上了羅拉的什麼朋友,你可以去問羅拉。」 「只要你這樣說,你的話我都相信的。」她說完了拉我起來,她自己也安心地站起來說,「好,那麼你就動身吧,是不是明天?」 「是的。」我說。 「好,那麼你千萬要給我信,給我電報,給我長途電話。現在我要出去了,晚上見。」 她於是翩然出去了。伴我在房裡的是無限的惆悵,孤獨與痛苦。 我一個人靜坐在椅上,靜思我自己的生命與愛,自由與活力,我覺得我成了她的俘虜,寄生在她身上的動物,我不能離開她,但自己又不能做事,又不許我每天伴著她玩,伴著她走,我深深地覺得我有強起來的必要,我要飛,要飛,我一定要飛得遠遠的。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她,除了她以外,什麼都是空虛的,我同她住在一起還無時無刻不想她,那麼離開她以後怎麼樣呢?這時我驟然想到她剛才說過的羅拉的吉普賽的朋友,於是我腦中立刻浮起見過幾次的那幾個女郎,我為什麼不同她們有個友誼的來往,排遣這個無時無刻想念她的心境?羅拉告訴我同行的也有幾個是吉普賽的少女,那麼到底是哪幾個人,可是美麗有趣活潑?我希望我會迷戀一個吉普賽的少女,而得逃避了這個無底的陷阱。這樣胡思亂想地想著,天色已經黑攏來了,我是怎麼樣在消磨我的生命? 第二天我動身了,但是當我同潘蕊話別的時候,我幾乎哭了出來,我真的不能離開她,我不知道離開她會有什麼樣的遭遇,她雖然也很依戀,但似乎比我好許多。這兩份情緒是不同的,我感到在我只有七八歲的時候,離開母懷有這樣強烈的難捨,而她呢,好像是把我當作應當出門的兒子一樣,依戀中並沒有給我挽留,這在她是守昨天的信約,但是我在那時候只希望她挽留我一聲,我可以立刻取消了這個旅行,但是她竟不,於是我在理好了行裝之後,只得用無限的勇氣與意志來忍住我的後悔。但我忍不住,我的淚在潘蕊的唇上流著,幸虧這時羅拉來了,她增加了我七分勇氣。 最後我別了潘蕊,與羅拉上了汽車。羅拉似乎看出了我的懦弱與痴情,她在車上不斷用話來排遣我的情緒,但是這些都沒有效力,於是她用輕蔑的眼光對我說: 「你還是個獨立的人麼?放出勇氣來。」 「……」對於羅拉我再不能有以前一樣的辯論,我沒有回答,我流淚了。因為她的話常常有點真理,時常有預言的威力。我這時忽然想到再下去我或許真會實踐了羅拉在我未見潘蕊前的話:「假如你要鍾情於她,弄得不願意回去,弄得自殺,我可不負責任。」這上半句早已應驗,難道下半句也必須應驗嗎? …… 在船上,我起初被這離愁困著;我不斷打電報給潘蕊,焦急地等待她的回電。但是二三天以後,我比較好轉起來,這因在陽光與海風之中,吉普賽朋友的態度的確啟發一點新的生命的潛力。我這時開始同他們有點接近,他們除了羅拉以外,一個就是當初在馬賽被羅拉看相的紳士,還有兩個青年,都不很愛說話,但是很愛唱歌,在他們的生命之中,我相信這嘴消耗於唱歌的與消耗於吃飯談話的比例,大概是一百與一之比吧,只要嘴唇一空,立刻就哼上了歌曲,這些歌曲不見得好聽,但是在海天之中,大家閒著無事,倒並不討厭,這種愛唱歌的天性並不奇怪,奇怪的倒是這不愛說話的脾氣,無論大家飯後咖啡之時,或者一同玩牌,他們對於你們冗長的說明的或者理論的談話向來不聞不問,對於你一句簡單的問句或相煩他們的請求,終是用表情來回答你,或者揚揚眉,或者聳聳肩,或者立刻做你相煩他做的事情。此外還有三個女的,這三個女子同他們關係似乎不深,明月之下,大家一同唱歌跳舞時終在一起,平常的時候常常各管各的。她們可並不把歌曲一天到晚帶在嘴裡,可是說話也非常少,我時常同她們在一起,請她們吃點東西,她們也很高興,但是從未問及我的身世職業生活,也並不向羅拉打聽。你同她們在一起,並不覺得甜蜜,但是可以覺得舒服,沒有顧忌、小心、認真、緊張,永遠是悠閒舒暢。其中一個最年輕的,叫做尼莎,她會跳舞唱歌彈琴,但除此之外,她似乎不懂什麼,也不想懂什麼。我同她在一起的時候較多,這並不是我對她感到特別有興趣,這只是尼莎有一種特別不同的地方,就是我同她在一起,非等到我放了她,她終是永遠不厭倦地跟在我的身邊,她似乎是永遠閒著的白雲。自從頭一次我同她作伴了一整天,她同海天打成一片的單純自然與天真,深深地影響到我的靈魂,這使我靈魂舒展開來,對於人生再不緊張,焦急,憂慮,認真,於是也不再焦急地期待潘蕊的電報,也不再急迫地打電報給她,我知道怎麼樣聽其自然地發展,這樣,我當天夜裡居然有一個好的睡眠,這是我幾個月來沒有的事情。隨著我同尼莎更加接近起來,我的心更加開朗起來,慢慢,我一個人在房內也可以安靜地有興趣看書了。 於是,有一天,羅拉對我說: 「你的相思病似乎好了。」 「是的,我也感到。」 「你是不是愛上了尼莎?」 「不,不,」我說,「這只是感到你們吉普賽靈魂的舒暢,自然,不計較,不緊張,不急迫,同海天打成一片地影響了我的忙迫焦慮的心靈。」 「也許是的,因為吉普賽的靈魂是屬於上帝的,他們知道上帝的意志,知道命運,因此也只有她們最知道愛。」 「不,我不相信這個。」我說,「愛是瘋狂的,緊張的,熱烈的,刺激的,吉普賽人永遠沒有這些,所以永遠沒有愛!」 「你是不懂的,」她笑了笑說,「吉普賽的愛是屬於大自然的,她聽憑自然,不勾心鬥角去追求,不神魂顛倒去迷戀,不藉助於物質,不藉助於虛榮,她們不知道用金銀、金剛鑽、汽車、衣飾可以爭取別人的心靈與肉體,她們最多用一束鮮花,她們不會用什麼漂亮的計劃,高深的理論,以及動人的言語去折服一個人的心,她們甚至不用說話,因為說話是屬於理性的,她們愛用低聲的曲調,漫越的琴聲,無目的地宣布自己的韻律,一朝她們雙方觸到了相同的韻律,她們就相愛,你們的愛是表現,追求,爭鬥,爭取,而她們的愛是流露,尋覓,觸到,像一個聲音碰到他的和音,像一個顏色碰到他的和色。所以如果日子多了,你能不能不愛尼莎,這是誰都不能知道的。」 「那麼說來,你們的戀愛是極其原始的,我知道蟬與蟋蟀以及紡織娘一類的昆蟲都是用簡單的歌曲尋覓自己的配偶。」我嘴裡雖是這樣說,但是我心裡的確為其所動了。 「也許是的,但是最原始就是最近上帝。」她說著走開去了,我伏在船欄上思索,可是她隨即又過來說,「朋友,你是永遠想創造自己的,但是你永遠失敗,你迷執於人世的物質與虛榮,迷信那人類所布置的陷阱,但是你聽著,你沒有不老的青春,你就會死去的,依著上帝所布置的路。所以,多接近原始的上帝原來的意志,於你終是有益的。」 我沒有回答,她走開去了,我失神地伏在欄上,望那悠遠悠遠的海天失神,一直到尼莎向我身旁走來,我才覺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