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卜賽的誘惑 · 八
照著我們的計劃,順利地進行,潘蕊已經變賣了她的汽車與首飾,她把一部分的錢給她家,我們已經購好了船票,羅拉的債自然也還清,於是在聖貞德的教堂里,我們舉行婚禮。我們沒有通知任何人,一切婚禮種種的幫忙與籌備,除了潘蕊的母親以外,就是羅拉。
第二天我們就上了叫做羅帕兒斯的郵船,送行的也只有潘蕊的母親與羅拉,她們都給我無數的吻,但是潘蕊的母親哭了,潘蕊也在流淚,我們大家都有點難過,不久船就開了。
羅拉送我們兩束珍貴鮮花,一束寫我的名字,她在卡片上這樣寫著:「假如不能在北極創造熱帶的環境,那麼還是將這束花帶回熱帶吧。」一束寫潘蕊的名字,卡片上寫著這樣的話:「享受愛情同享受花一樣,不是浪漫的嚼吞,而是細心的培養。」我們知道她的用意,我們也知道她的好意,但是我們都覺得這是可笑的,因為我們船上的生活,實在美滿快樂到萬分,天氣很好,風浪不大,我們跳舞,唱歌,遊戲,每到一個埠頭,我們有快活的遊歷。大概到印度的時候,我們給羅拉一張明信片,是這樣寫著的:「朋友,請你放心,在愛的世界裡,地獄永遠是天堂,北極也就是赤道。」最後潘蕊又附加了一句:「會享受愛情者一定也會細心地培養愛情。」我也加上一句,回答她花束上的贈言:「假如我無力創造熱帶的環境,我不但要把這束美麗的花朵送到熱帶、我還要伴她到熱帶永遠來看護她。」
天下無不終的旅程,我們終於到了中國。
但是自從那時候起,潘蕊竟失去了笑容!
起初我們自然同我家裡住在一起,但是潘蕊言語不通,習慣異殊,同家裡的人都合不來,許多地方家裡的好意,她誤會為壞意,許多地方她的好意,家裡誤會為壞意,後來家裡甚至對我也有了歧視,我兩面為難,自然很痛苦,但是她的確一天一天憔悴了。我那時在一家銀行做事,早出晚歸,潘蕊在家裡,每天同家人攪在一起,自然比我更痛苦,但她在我面前從沒有怨言,這使我很感激。我很多次想搬出來,但是為怕引起家裡更甚的誤會,所以沒有實行,最後內地一個學校里有一個位子,雖然待遇不及銀行里好,但為藉此可以帶潘蕊單獨住,所以就辭去銀行的事情,動身到了內地。
當這個計劃快實現的幾天,潘蕊的心境稍微有點活動,在旅途中也充實了光明的希望,但是一到了那面,布置好一切,住了下來以後,她又慢慢地不快樂了。
我功課很忙,回家又愛看書,要寫作,四周沒有一個朋友,弄得她非常寂寞。家裡有一個傭人,但言語不通,時常起誤會,換了幾個以後,終不合她的意,後來她索性不再用人,一切自己來做,但是日子一多,她又覺得太苦,於是又雇一個傭人,用了些時,又辭了,又自己來做,這樣顛顛倒倒少說說也不止三五次了。她特別愛清潔,但是自己精力有限,傭人的習慣不合,所以兩樣都弄不好,這樣悽苦地過了半年,半年中我很少過問家裡的事,她也始終沒有同我訴苦,她的笑容沒有,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所以我也沒有注意。
但是有一天夜裡,我因為看點書,較晚去就寢,看見她已經熟睡在床上,在寂靜之中,我驟然從牆上掛著的她過去的照相,看到她枕上的面容,一種說不出的悲哀襲到我的心頭,她的確是憔悴了。我竟養不好這朵花!於是我攬鏡自看,再同我過去的照相相比,發現二者竟一點沒有差別,這時候我頓悟到自己的自私,我竟用她的愛情培養我自己的青春事業與生活,並沒有用我的生活去培養愛情。
我打了一個寒噤,坐在床邊上設想她到中國後的生活與她的心境,我想到吉普賽女郎的預言,以及她臨別時的贈語,我不禁悽然流下淚來。當我拿她枕邊的手帕來拭我眼淚時,突然我發覺這手帕上也有潮濕的眼淚。這打擊我心境非常厲害,我良心對我有鄭重的譴責,我決意要設法使她快樂起來,第一我自然先要她發泄心中的積悶與痛苦。
於是有一個星期日,我同她到一個附近的山上遠足,在傍晚時分,我們並坐在山岩上,對著西沉的太陽,我開始探她的心靈。我說:
「近來我很感到對不起你,我一直沒有給你一點快樂。」
「不,我很快樂。」
「起初我以為在我們家裡不快活,到這裡一定可以快樂了,但是竟不。」
「不,我很快樂。」
「不會的,你這是謊話,我起初終以為慢慢你會習慣,你會快樂,但是現在知道你是越來越痛苦了。自從我知道你的痛苦以後,我的心始終內疚著,我也沒有半點安慰了。」
「……」她沒有回答,半晌,她靠在我臂上哭了。
我沉默了,我不知道怎麼樣可以安慰她,風吹動她的頭髮,使我想到第一次我在時裝表演時看到的她,這樣一個仙女交到我手中,會糟蹋到這樣憔悴,我的心不安已極。我說:
「正如以前羅拉所說,我是太自私了,從今以後,我一定要使你同以前一樣的美麗,活潑,快樂。」
「這是不可能的,你沒有使我同以前一樣的美麗快樂你已經痛苦了。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唉!」
「你說,你說除非什麼,你說,我一定聽你的話。」
「……」但是她沒有說,她又哭了。
我不再問她,沉默在黑暗之中。大概有半點鐘之久,她說:
「讓我們回去吧?」
於是我們默默地手牽手地走回來。
自從那天以後,我時時刻刻想使她快樂,我時時買新鮮的玩意與衣料給她,但是她不愛打扮,許多衣料她都沒有拿出去做,我時時伴她跳舞,散步,泛舟,騎馬,登山,並且時時約朋友到我家來,我教她打牌,我帶她看戲,但是她最多偶爾露一點笑容,在靈魂之中似乎終埋著無限的寂寞。這使我非常痛苦與煩惱,為此我精神不安起來,我憂慮多愁,終於我逐漸憔悴了。
她似乎知道我是極力在使她快樂的,她似乎還知道我在為她憂慮多愁而憔悴,所以在有一天我同她在散步的當兒,她說:
「親愛的,你為我憔悴了。」
「但是你還是不快樂。」我說著忽然想到她那天說的一句「除非……」未完的話,我突然問她:
「啊,你上次說除非……到底是除非什麼呢?」
「你為什麼記得這句話?老實說,我的興趣是向外的,我要表現,我要別人頌揚稱讚愛慕,這是幼稚的、無聊的氣質,請你不要想著這些,我愛你,為你我願犧牲這些低級的興趣。」
「不,不,你說,你必須說出這句話,你一天不快活,我一天不會安心,你說,說。」
「我需要你的愛。」她說,「但還需要以前馬賽的生活。」
「你是說賣淫麼?」我又是氣憤了。
「你怎麼說這樣的話?我只是說,我願意在社會做事,我要表現,我需要掌聲,叫好聲。」
「那就是說你要離我回去了!」我感慨地說。
「不,我所以不說,就是怕你誤會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最好我能夠同你在法國一同生活。你讀讀書,寫寫東西,我去做事。這樣也許可以使我們大家都年輕快活起來。」
「……」我沉默了,我的心裡浮起不快的感覺,我覺得她的虛榮與淫卑劣根性在作祟。
「是不?你不快活了,這所以我不說。好,請你不必想這些,我們回去吧。」
問題就這樣擱淺,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她靈魂里的寂寞與哀怨,在我眼中越來越明顯,我無法使她快樂,心裡過分的煩惱,使我脾氣不好起來。她終是溫柔忍耐地擔負我的脾氣,這使我在寂靜的夜裡,時常懺悔自己的不好。
有一天夜裡,她已經入睡了,我一個人又陷於懺悔的心境中,突然想到我同羅拉說的話,「假如我無力創造熱帶的環境,我不但要把這束美麗的花朵送回熱帶,我還要伴她到熱帶,永遠來看護她。」那麼我為什麼這樣自私,不能夠伴她到歐洲呢?於是我當晚就寫一封信給羅拉,羅拉那時候在維也納,我們平常也偶爾有信札,但從未談到我們生活上的痛苦與內心的矛盾,所以她來信也不過對於自己生活的敘述,現在我在這封信里詳細報告我的心境,並且承認她的預言之正確,最後我告訴她到歐洲的決心,希望我能夠在歐洲見到她。這封信我在第二天秘密地發出了。同時我暗暗籌劃款子,布置好一切,於是在暑假時候,我向學校辭職了。
這樣,一直到有一天,什麼都停當的時候,我突然同潘蕊說:
「現在好,讓我們走吧。」
「走,上哪裡去?」
「到歐洲去。」
「到歐洲去?」她驚奇了。
「是的,到歐洲去,我聽從你的話,讓我們在歐洲生活。」
「你不勉強麼?」她驚異地問。
「不,一點也不,我什麼都準備好了。」
「真的?」她突然興奮起來,抱住我的頭不斷地吻我,最後她流淚了。
「你哭了?」
「是的。」她坐在我懷裡說,「我感激你。」
於是第二天我們就動身到上海,這像是冬天過了的春天,她流水一般地活潑起來,花一般地綻開了笑容,樹木一般地抽出了春綠。等到我們上的郵船沒有過一星期,她已經恢復了來時的嬌艷與美麗,我也開始興奮與快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