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卜賽的誘惑 · 七

經過了一夜的纏綿溫存,我回到了我的寓所。下午,我精神非常煥發,安詳,坐在窗前望著外面的陽光,靜聽下面傳來一二聲汽車的聲音,心裡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舒暢。 就在這時候,吉普賽姑娘進來了。她說: 「怎麼樣,已經買到船票了麼?」 「船票?」 「船票,是的。」她有點生氣似的說,「你有了六千法郎又不想走了麼?」 「我哪裡來六千法郎?」 「昨夜的買賣。」 「買賣?」我愉快地說,「你以為我同藩蕊間可以有買賣的關係麼?」 「為什麼不可以?」她面孔十分死板,「這買賣是我接洽成的。」 「但是你沒有同我說明是潘蕊。」 「潘蕊同別人有什麼分別?」 「我愛著她,也所以我因此賭輸五千法郎。」 「這是以前,但是現在……」 「愛情是專一而永久的。」 「廢話,她把你害成這樣,你還愛她?而且這許多日子你沒有見她……」 「她殺死我,我也是愛她的。」 「低能的孩子,」她嘆氣,頹然坐倒在椅子上,「把一個賣淫的女子當作了神來膜拜,來毀滅你的一生嗎?」 「朋友,」我嚴肅地說,「從今往後不許你侮辱她是賣淫的女子!」 「為什麼?每個嫖客都在這樣說!你能夠都禁止嗎?這不是侮辱,這是事實,對你,我曾經用錢證明過這是事實。而你也是承認過的。」 「但是這是過去了。」我說,「從昨夜起,她是我的愛人,我的伴侶,她在我心中,恢復了神聖、尊貴、高潔的地位。」 「啊,原來你一直愛著她。」她喟然了,「我為你打算怎麼樣回到你日日盼望的故鄉,怎麼樣從你犧牲過的地方賺取這筆盤費,而你竟把買賣當作了浪漫史。把下流的生活當作了愛情。」 「請你不要這樣說。」我平靜地一半同情一半感激地說,「我永遠感謝你對我的友情,但是對於潘蕊,你這樣終是不應該的。」 「為什麼不應該?」 「你叫我做對不起她的事情。」 「你有什麼對不起她?」 「她愛我,你承認麼?」 「這或許是的。」 「那麼你叫我騙她肉體與金錢,又叫我離開她,這在她不是痛苦的事情麼?」 「你真是中古時代遺留下來的孩子!」她喟然嘆息了,搖搖頭說,「我不知道你受的是什麼教育,會弄得這樣不合時代。老實說,我是什麼都替你們打算過的,她愛你,那麼讓她享受你一陣,你想家,你需要回去,那麼讓她幫助你。在你的心中,我分析有兩種情緒,一種是愛她,一種是恨她,愛她讓她給你享受,恨她讓你在你失足處對她原諒。從此你們互相帶著對方的愛與美在不同的世界上做人,這難道是不好麼?」 「但是你不知道這份愛。」我說,「這份愛已使我們無法分離,我們已經計劃好將來,計劃好永遠不分離的將來。」 「這是笑話。」她笑了,「好,隨你們去,我從此不再管你們。我希望你還我你向我借的款項。」 「借款?」我說,「你又是錢!」 「錢,自然的,我需要,正如你也需要一樣。」 「但是我現在沒有,我決定回國後就寄你。」 「即使你不拿潘蕊的六千法郎,你問她借點可好,我需要著。」 「我怕她也會少錢用的。」 「你說潘蕊少錢用,這怎麼會?她有無盡的財源。」 「無盡的財源?」 「是的,至少在這七八年當中。」 「你是指她青春麼?指她賣淫的生財麼?」 「……」她點點頭。 「但是我們昨夜有約,她決不再幹這件事了。我們就要結婚,結婚後她同我一同回國……」 「結婚?你說你們結婚?」 「是的,結婚,結婚後我們一同回國。」 「你是說要帶她去了。」 「是的,這就是真正的永久的愛情。」 「……」她半晌沒有說什麼,但最後她笑了。 「這難道是可笑的事情麼?」 「我笑你的愛情,愛情用結婚來求永久,這是我第一次才聽到。」 「第一次才聽到?」我真奇怪她會不懂得結婚的意義。她似乎並不注意我的問句,接下去說: 「而且你們這樣的結合!」 「你說什麼?」我覺得她的話有點輕視我們的意思,所以我有點不服氣了。 「你以為你帶走潘蕊是愛她麼?她是一個道地的資本主義社會的女人,生得漂亮,出入交際場,生活在她是一團火,她浪漫慣,奢侈慣,需要無謂的應酬,稀奇的刺激給她興奮。她可以同你安定過家庭生活麼?你帶她到家庭,已經不容易,帶她到你們的故國,過死板的家庭生活,這會使她快樂麼?這等於你帶熱帶魚到北極,叫她過寂寞的冰凍的生活一樣,要是她不同你決裂,她定會哀怨地老起來,死下去……」 「這不是吉普賽的女子所能懂的,」我笑著說,「這是愛情,愛情可以將魔鬼點化為天神,愛情可以改北極為赤道,愛情會使我們在最苦的生活中感到甜。」 「愛情,你要說愛情,那只有在吉普賽民族中可以永生,只有我們流浪的生活是愛情新鮮的空氣與陽光。愛情同生命一樣,不是皮箱裡可以帶的,不是房間裡可以關的,養一份愛情,等於養花,它要我們天天替它換新鮮的水,天天讓它接觸新鮮的空氣與陽光,死關在那裡即使它不會飛去,但是它要死去的。」她驕傲地發揮她的哲學,「老實告訴你,你不要自私,以為不管你能不能給她快樂,只要她給你占有了,供給你快樂就是,不錯,她有最美的容姿,最好的肉體,但是當你不能給她快樂時,她也沒有快樂給你了,你知道麼?這是愛情的條件。」 「這些都是你們吉普賽的思想,朋友。但可惜我們不是吉普賽人,不然倒是很好的格言。」我諷刺她說,遲緩地抽上一支煙:「現在讓我告訴你一點書本的知識,你以為對於環境不適應,就可以使生命死麼?對的,但這只能夠用到動物為止,對於人類是不適用的,人類的特點就在創造,過去有力的巨大的動物,因為地理上的變化,氣候上的不宜都淘汰了,但是人類,在最冷的或者最熱的地方,最乾燥的或者最潮濕的地方都活著,這就是人會創造,人會利用物質,人會用電燈使黑暗變成光明,人會用獸皮用火爐使寒冷變成和暖,人會用電扇冷氣使炎熱變成清涼,所以靠著我們的愛情,你儘管放心,我會使熱帶魚在北極里生長與快活,我會使相思樹在北極里結紅豆。」 「是的。」她說,「你說的都對,但這創造只有吉普賽人可以說這句話。只有我們這個民族,知道用物質在創造愛情。像你這樣是只會利用愛情去創造生活的。不錯,你或許會在北極里創造熱帶的環境,但是你可以犧牲一切去創造這個環境來養愛情嗎?」 「為愛,我為什麼不肯?」 「你這個幼稚的孩子!」她冷靜而微喟地,「實在說,你對她的愛是什麼?無非是她的最美的容姿與甜人的性情,但是青春是不留人的,寂寞容易使人枯老,等著吧,你不久就會厭倦她,假使她在最近不厭倦你的話。」 「這是侮辱我們了!」我說,「請你停止這些老生常談吧,老實告訴你,朋友,我們後天就結婚,婚後就動身回國了。」 「明後天,那麼錢呢?你已經收到你國內的匯款了麼?」 「潘蕊有。」 「潘蕊的,啊……我知潘蕊有,那麼為什麼不能先還我這筆錢呢?」 「老實同你說,朋友。」我說,「對於用潘蕊的錢讓我們結婚,出錢做我們盤費,我已經不願意了,我怎麼好意思再叫她墊錢還我的債呢?」 「……」她似乎在想別的。 「那麼你難道不相信我一回國就寄你麼?」 「我自然相信你這點。」她說,「但是……」 「好的,我回國前設法還你。」我突然這樣說了,又說,「不過希望你以後不要管我們的事情,更不要在潘蕊面前破壞我們的愛情。」 「好的,隨便你們怎麼樣,」她說,「從今往後我再不管你們的事情。」 我沉默了,她也沒有話說,窗外的天暗下來,空氣非常地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