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本自傳 · 十五 初訪巴黎、重遊洛桑

吉本 《吉本自傳》
這次初訪巴黎,我花了三個半月;即使不與當地人士交往,花上比三個半月長得多的時間,也是可以過得很愉快的。在家裡,我們滿足於日常所見娛樂性和事務性的活動;對於經常出現在眼前的景象,我們認為是一切都了解的,或者至少是我們的力量可以支配的。可是一到國外,好奇尋勝便成了我們的事務和我們的娛樂了。旅遊者了解自己的無知,吝惜自己的時間,所以勤勉尋訪並且觀賞一切值得他注意的事物。我花了許多上午的時間巡視巴黎和鄰近地區,參觀以建築精美著名的許多教堂和宮殿,賞鑒許多王家的工藝製品、庫藏圖書和繪畫,以及各色各樣藝術上或學術上、還有奢侈生活上的一切珍寶。 一個英國人可以很情願地聽人說起,在這類奇異珍貴的物品上,巴黎勝過倫敦;因為法國首都的繁富,是從法國政治和宗教的缺陷上產生的。路易十四和他的兩代繼位者過去之後,盧浮宮還沒有構築完成,而拿數百萬金錢濫花在凡爾賽的沙地和馬利的沼澤上,是不可能由一個英國國王按照合法手續批准撥款的。法國貴族的豪華生活,限於他們的城市邸宅,而英國貴族則較為講求實用,把豪華分散到了鄉村各地的別墅。要是將許多建築物上所花的功夫,將許多從義大利和希臘掠奪得來的寶物,如今分散在從因弗雷里到威爾頓各地的,全都集中到馬里勒蓬與威斯敏斯特之間的街道上來,我們對自己的財富也要大吃一驚的。新教徒以冷酷的節約作風拒絕一切不必要的裝飾;可是天主教的迷信行為,儘管歷來與理性為敵,卻往往產生巨大的藝術作品。富有的神父和僧侶團體把他們的收入用來建造雄偉的大廈。巴黎最華貴的建築物之一的聖絮爾皮斯教區教堂,是一位新近去世的神父憑其個人的辛苦經營構築和裝飾起來的。在這次遊覽的開頭,更多的是在以後的旅程上,我觀看得很愜意;只是我的筆墨無法將悅目賞心的景象寫下來。有一些特殊的印象,是通過二十五年的生活經驗才隱約理解到的;而我這本生活史,也決不可以變質成為一部遊記。 不過此番旅行的主要目的,在於接觸一個有文化素養的、溫和厚道的民族,我是極為偏愛這個民族的;還在於找幾位作家交談一下,照我天真的想像,他們的談話一定遠比他們的文章更有趣、更能啟發人。時機選得很合適。一次勝利的戰爭剛剛結束,英國人的姓名在大陸上頗受尊敬。我們的見解,我們的時風,乃至我們的遊戲方法,都在法國被採用了;一種民族榮譽的光輝照耀到每一個英國人身上,每一個英國人都被看作是天生的愛國者或哲學家。就我來說,我還隨帶有一份特別的介紹信:我的姓名和我那《論文學研究》,已經有人知道了,對我用法文寫文章的稱讚,使我獲得了若干敬意與謝意的酬報。我被視為一名為遣興而寫作的文學家。我在出國前曾從尼韋爾努瓦公爵、赫維夫人、馬萊特夫婦、沃波爾先生等取得寫給他們的私交或文學朋友的介紹信。這類書信的接受及其成效如何,決定於出信者和受信者的性格和處境:有時仿佛是將種子撒在荒岩上,有時那種子卻成百倍地萌芽、展枝、結出佳果。不過總的說來,我有理由稱讚法蘭西民族的文雅風氣,這風氣從宮廷開始,散布其溫和的影響到作坊、農舍以及各級學校。當代的天才人物中,孟德斯鳩和封特涅爾已經去世了;伏爾泰居住在日內瓦附近的自置地產上;盧梭則已於前一年從他在蒙莫朗西的隱居處被趕走了。在此次旅行中,我忽略了一訪布豐,與他做個朋友,是我感到愧悔的。在我所見到的文學界人物中,阿朗貝爾和狄德羅都居有著作上的最高地位,至少享有最高的聲譽。 我在早晨單獨出遊時所見的巴黎藝術家和作家,通常都沒有像他們在與同等地位的同行相會於富家公館時那種矜持態度,而是較為通達的。一星期有四天,我不需邀請,總是在喬弗蘭夫人等人家熱情待客的餐桌旁有個席位。宴會上因為有生動活潑的談話而更增樂趣。與宴者儘管行業不同,而且是隨意參加的,但都是傑出人物。 我沒有經常上歌劇院去看義大利演員的演出;但法國人演出的戲院,無論演的是悲劇或喜劇,是我每天都喜歡到的娛樂場所。當時有兩位著名女演員分享盛譽。就我自己來說,我喜歡克萊榮圓熟的藝術,而不大喜歡迪梅尼爾的無限制耍弄花腔,可是替後者捧場的人,卻將這種花腔說成是真正出於自然與熱情的聲音。 四個星期不知不覺地過去了。要是我有錢而且獨立自主的話,我一定要延長在巴黎的逗留,也許還在這裡定居下來。 在離開巴黎的奢靡生活、未到義大利涉足繁華之前,最好能有幾個月過一下寧靜簡樸的日子;而我一想到洛桑,就不禁落入到青年時代早期那些玩樂和學習活動的回憶中去了。於是我取道第戎和貝藏松,於一七六三年五月間到達萊芒湖的湖濱。在貝藏松受到了我表哥阿克頓的盛意款待。原來我打算到秋季就過阿爾卑斯山南下,可是洛桑這個地方吸引力太大了,到我第二年春天離開時,在這裡差不多整整過上了一年。 五年不見,這個地方的風俗以至人物,並沒有多大改變。我的許多老朋友,男女都有,歡迎我的自動歸來,這是我同這地方情誼難捨的最真實的證據。他們見我拿我的著作當作禮物,大為高興,因為這是他們這塊土地上的產品呀。善良的帕維雅擁抱我時,淌下了喜悅的眼淚,因為他擁抱的學生在寫作上所得的成績,是可以公正地歸功於他的辛苦教導的。 我在一批老朋友之外,又結識了一些新朋友,其中我特別要提一提韋爾登堡的劉易斯公爵,是現掌政權的公爵的弟弟,我多次去他在洛桑附近的別墅里吃飯。這是一顆漫遊太空的流星,最後成了一顆隕星,他的光芒和雄心從普魯士、法蘭西以及奧地利的天空里先後隕落;他的過失鑄成了他的種種不幸,驅使他到沃州地區過愛好知識的流亡生活。如今他可以用道德意義來解釋世間的浮華、人類的不平等以及幽居獨處的快樂了。他的談吐和藹溫文,同時由於他曾在宮廷和部隊中居於顯要地位,所以他的記憶能夠提供大量有趣的遺聞軼事,再用他的口才加以藻飾。他首先熱衷於慈善事業和農業;不過這位賢人逐漸轉變成為聖者,如今的韋爾登堡劉易斯公爵,已經隱沒在美因茲附近的一所修道院裡,處於神秘獻身的最後階段了。 由於某種宗教上的爭吵,伏爾泰在一氣之下,已經離開了洛桑,隱居到他在費爾內的樓閣里去了。我在這裡再一次拜訪了這位詩人兼演員;儘管此時我已可有較好的結交資格,卻並不想跟他作更親密的交往。不過當年由他建立起來的戲院,由他組織起來的演員,並沒有因為失去主人而散夥;前此不久,我還從巴黎很高興地前往觀看了幾齣悲劇和喜劇的演出。 我不想多提熟人姓名和知名人物了,但我不能忘記一個足以顯示瑞士風俗的淳樸自由的私人組織。我所歡喜的這個組織,根據成員的年齡,起了個漂亮的名字,叫做「春社」。社員是十五名或二十名未婚的年輕女子,雖然不屬於第一流門第,卻都是大家出身的。年齡最大的大約二十歲,都很和藹可親,有幾個長得很漂亮,其中有兩三個姿容絕美。她們差不多每天一次輪流在各人家裡聚會,不受母親或姑母的約束,甚至還不要她們在場。她們處身於一大群來自歐洲各國的青年男子中間,人家相信她們能穩重自持。她們歡笑、歌唱、跳舞、鬥牌、扮演喜劇。一方面這樣無拘無束地玩樂,另一方面她們尊重自己,也受到男人們的尊重。從來沒有一個手勢、一句言語或者一個眼色逾越了自由與放縱的無形界線;她們的貞潔從來不曾遭到一點流言蜚語的玷辱。是一個特異的組織,表現了瑞士風俗的純淨淳樸。 我在英國和巴黎經嘗了豪華的酒食,就不能滿意地回到帕維雅夫人家常便飯的食桌上去了。現在我作為一名寄宿旅客,住到梅澤里先生高雅的房子裡,帕維雅先生也沒有見怪。那房子也許是值得在短時期內常留憶念的,因為二十幾年來,在歐洲說不定再沒有第二幢房子可以與它相比了。我們租住的這房子,既寬大又方便,面臨修築最好的街道,從後面可以望見田野和萊芒湖壯美的景色。我們的飯菜潔淨、豐富;寄宿者都是上流人物;我們可以自由邀請客人按規定價格用餐。到了夏天,我們偶爾還移住到離洛桑約三英里的一處風光宜人的別墅里去。房主和主婦的性格,彼此和諧相配,也很適合他們的地位。梅澤里夫人比她丈夫長壽,到了七十五歲,依然風度嫻雅,我簡直還可以說她是個漂亮女人。她同她丈夫一樣,善於督理廚房,也善於在客廳里當主人。她還能同樣恰到好處地使得兩三百名外國客人沒有一個不尊敬她,沒有一個會抱怨她輕忽,也沒有一個可以自誇得到她的特別照顧。梅澤里本人,出身於德克魯扎貴族家庭,是個老於世故的人,一個快活的夥伴,他那和易的態度與隨口而出的妙語,使得他的屋子裡經常充滿歡樂。他可以用機趣口吻譏笑自己的愚昧;他裝作一副慷慨大方的神氣,掩蓋了精打細算的用心,在這種情況下,他的模樣就像一個疏財好客的貴族。 我在這個愜意的環境裡,住了將近十一個月(一七六三年五月到一七六四年四月)。就在這回二次來訪洛桑時,我從一大批英國夥伴中,認識了霍爾羅伊德先生(現在的謝菲爾德勳爵),並且很尊敬他。我們相互之間的愛慕,在以後義大利之行的幾個階段里,得到了持續和加強。我們的生活是聽從機會支配的,無論是他那方面或我這方面,如果在時間或地點上略有一點差異,結果就會使我失去這樣一個朋友,他那充滿青年熱情的活動,總是由一顆仁德的心所激發的,由一種堅強的理解力所指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