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本自傳 · 十 戀愛的始末和回返英國
我一提起早期愛情這個微妙的問題,心裡就躊躇,為的是怕別人譏笑。我說愛情這個詞,指的不是那種溫雅的關切,那種不帶希望或打算的豪俠行為,那是產生於騎士精神,並且同法國人的禮貌交織在一起的。我對愛情的理解,是欲望、友誼與溫情的結合,經由一位女性激起了火焰,結果選定了她而不屬意於其他女子,要求占有她作為我們存在的最高或者唯一的幸福。我在回想我的選擇對象時,無需感到慚愧;同時,儘管我的戀愛沒有得到成功,我還是因為曾經具有那種純潔高尚的情操而感到驕傲。
蘇珊·居爾肖小姐不但外貌動人,而且內心裡有德有才。她沒有什麼財產,但她的家庭是有相當地位的。她母親出生在法國,可是一直把宗教看得比國家還重要。她父親生活在沃州地區與勃艮第州之間的山鄉,滿足於從克拉西地方低微的牧師職位所得的菲薄薪金和繁重任務。他所從事的職業,沒有消除掉他性情上的溫和與沉著。在荒僻山村的冷靜環境中,他給予他的獨生女兒一份高雅的、甚至是博學的教育。而女兒則以嫻熟各種知識和語言超出了父親的期望。在她來到洛桑親戚家的幾次短時間作客時,居爾肖小姐的才智、美貌和學問,成了人們一致稱讚聲中的話題。聽說這樣一個才貌雙全的女子,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見了她,並且愛上了。我覺得她有知識而不賣弄學問,談吐活潑,感情純潔,態度優雅。乍一見面時的那種情緒,又因進一步熟悉中所得的感受和了解而增強了。她允許我到她父親的住處去拜訪她,這樣有兩三次。那是在勃艮第的山鄉,我在那裡度過了幾天快樂的日子。她的父母正經地鼓勵她和我的結合。幽居在寧靜環境中,青年人尋歡作樂的浮華思想不再擾動她的心胸;她傾聽了真誠而熱情的言語,我也可以指望,我已在一顆賢慧的心靈上留下若干印象了。
在克拉西和洛桑,我陶醉在幸福的幻夢裡。可是回到英國,我馬上發現我父親不願聽我同他談這樁不合習慣的婚姻,而我如果得不到他的同意,我自己是無力辦事、又無人相幫的。經過一番痛苦的掙扎,我服從了我的命運:作為戀愛者,我嘆息;作為兒子,我遵命。我的創傷是在時光的流逝、彼此不相見、以及新的生活習慣中不知不覺地恢復過來的。這位小姐本人安靜愉快的確實消息加速了我的痊癒,我的愛情就逐漸沉降到友誼和敬意里去了。
那位克拉西的牧師不久去世,他的薪給隨即停發。他女兒退居日內瓦,靠著教幾個女孩子所得的一點錢,勉強維持她和她母親兩口的生計。但在十分窮困的境況中,她保持了白璧無瑕的名譽和端正高尚的行徑。一位富有的巴黎銀行家,原是日內瓦的市民,他有那麼好的運氣和那麼好的頭腦,發現了並且據有了這一份無價之寶;而她在玩樂和奢華的首都,拒絕財富的誘惑,正如先前的堅持安於貧困。她丈夫憑自己的才能,取得了歐洲最顯赫的地位。每當遇到成敗榮辱的轉折關頭,他都依靠到一位忠實朋友的胸懷上。如今居爾肖小姐成了法蘭西王國的大臣、也許還是立法者的內克先生(1)的夫人了。
我在教育上不管得到什麼成果,都應當歸因於這一次幸運的流放,就是因流放而安頓在洛桑。有時我拿品達的詩句(2)用到我自己的命運上。那詩句寫的是一個奧林匹克競技的優勝者,他的勝利是在流放之中獲得的;要是在他的本鄉,他就像一隻家裡飼養的公雞,只能無所作為地或者毫無光彩地混過一生罷了。要是我反對英國國教的稚氣行為沒有及時將我的大學長袍褫掉,那麼在洛桑如此自由地增進學業和談話能力的重要的五年,就得泡在牛津僧侶們的儀態與成見之中消磨過去。要是懶散得厭倦了,由這厭倦迫令我去讀書,那麼我的學習道路上就照不到一線求知自由的光亮。我難免直到成年還是不懂歐洲的生活和語言,而我對世界的知識,又不免局限於一座英國的修道院。可是我在宗教上犯下的錯誤,將我安置到了洛桑,叫我處身於流放和丟臉的地位。我被判定接受嚴格的管教和履行嚴格的節制,這種生活倒增強了我的意志和體質。貧窮和自尊將我同國內許多人隔絕了。
然而有一點禍害,從他們看來性質嚴重而又無法補救的禍害,那是從我在瑞士受教育取得成功而產生的:我不復是一個英國人了。當時我正在可塑性很大的青年時期,從十六歲到二十一歲,我的見解、習慣以及情操,都是按照外國的模子澆鑄的;對英國的淡漠而遙遠的記憶,差不多湮沒了。我減少了對本土語言的熟悉程度。我可以高興地在永久流放的條件下接受一個適當獨立的身份。由於帕維雅的思想通達與性情寬和,我所受的約束無形之中逐步放鬆:他聽憑我自己支配時間和進行活動。然而他不能改變我的處境,也不能增添我的用款,隨著年事和理智的增長,我急切地期望著釋放的時刻。
終於,到了一七五八年的春天,我父親寫信表示允諾,並說他願意我立即回家。當時英國正在進行戰爭:法國人因為我們不講一句理由而扣留他們的船隻,所以頗為不滿,由此使這個講究禮貌的國家有些惱怒和執拗。他們不許英國旅客過境,可是取道德國則太迂遠,又勞累,而且也許要經過接近部隊的地方,難免有危險。正在躊躇難決之際,我所熟識的兩位在荷蘭服役的瑞士軍官,剛要回返駐地,願意將我作為他們的夥伴帶我經過法國。我們也沒有仔細想到我冒用的姓名和軍裝,萬一查出,就是一件極為麻煩的事情。我於一七五八年四月十一日告別洛桑,心裡交織著歡樂與惋惜;我用男子漢的口氣,堅決表示一定要重訪如此有惠於我的青年時代的許多人物和地方。我們雇了一輛馬車,緩慢地、但是愉快地行過弗朗什-孔泰的丘陵地和富饒的洛林省,又經過幾處法國邊境戒備森嚴的市鎮,沒有遇到意外事故或盤問。我們從邊境進入奧地利所屬盧森堡公爵領地荒涼的阿登山區。經過列日省的默茲河之後,我們走上布拉邦特草原,在出發後的第十五天,到達了我們設在荷蘭的勒迪克森林防地。當我們經過南錫時,我看到了一座端正美麗的城市的外貌,感到很快意,這一部分城市是斯塔尼斯拉斯國王修建的,他在喪失波蘭王位之後,休居到洛林,得到了洛林人民的愛戴。
到我與兩位部隊朋友分手以後,我就轉往鹿特丹和海牙觀光。我很想觀察一下這個歷來以自由與勤奮而享盛名的國家,可是我的旅行日期有限,耽擱稍多就講不過去。我急忙在布里爾上船,第二天到哈里季登岸,隨即前往倫敦,我父親正在倫敦等候我到來。我的初次離開英國,前後歷時四年十月又十五天。
到了英國,我急欲看到的人,只有我的波汀姨媽,我的幼年時期慈愛的守護神。我急忙走到威斯敏斯特區科勒吉街她的住所。那天晚上過得非常歡快和親熱。當我走近我父親的時候,我心裡卻不是沒有幾分忐忑不安的。說實在話,我的兒童時代在家裡不受重視;我們上回分手時我父親嚴厲的臉色和言語,依然留在我的記憶里;我也不能設想他是怎樣的性格,或者他可能怎樣接待我。結果這兩點都比我所能預料的更愜意。我們祖先傳下來的家庭風紀,由於時代的求知精神及溫和風氣而變鬆弛了;如果我父親記得他曾在一位嚴酷的父親跟前發抖過,那麼他對自己的兒子所採取的,只應當是一種相反方式的行為。他接待我猶如一個成年人和一個朋友。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就把一切拘束都去除了,而且從此以後,我們繼續以和易平等的禮貌相待。他稱讚我所受教育的成功。每一句話和每一個行動,都表現出最誠摯的感情。要是他的調度經濟的辦法能夠適應他的財產,或者要是他的財產能夠滿足他的欲望,那麼我們的生活就可以過得沒有一點陰翳了。
在我出國期間,他娶了多蘿西婭·帕頓小姐為續弦夫人;當時人家是用最不堪的偏見給我介紹這位小姐的。我將我父親的續娶看作一起不愉快的行動,同時我又有意憎厭我母親的這個敵手。但是這種不公正的想法是我自己的幻想形成的,而這個想像中的怪物實際上是一個和藹而值得稱讚的女人。初次碰面,我就明確地領略到她的理解能力,她的知識,以及她那優雅的談吐。她殷勤地歡迎我,竭盡心力地探究並且滿足我的願望,這至少表明在面子上可以平穩過去。又由於充分發現她的熱烈、高雅的情感,我的懷疑她設謀作假的想法也逐漸打消了。在我採取一陣保留態度之後,我們在思想感情上結成了信任與友誼的關係。又由於吉本夫人沒有孩子,也不希望有孩子,所以我們格外容易地接受了母與子的親切稱呼,認定了母與子的真實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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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內克:十八世紀巴黎銀行家,曾任路易十六的財政總督。因他同情第三等級,法國大革命初期又任財政部長;1790年因反對革命繼續發展而辭職,其後隱居瑞士。著有《論法國財政》等書。他於1764年與蘇珊·居爾肖結婚。居爾肖學識廣博,兼擅寫作,內克在她死後編印了她的《文集》。
(2)品達為古希臘抒情詩人,這裡說的是他為奧林匹克競技優勝者所寫的一首頌歌。此歌據韋斯特英譯本迻譯如下:
「你像是戰神帽上的公雞,
在家鄉參與混賬的毆鬥;
為內戰耗盡了你的精力,
消磨青春元氣只是丟醜。
你不是因叛亂自相哄鬧,
把你從故鄉克里特趕走,
你來到奧林匹克爭前進,
在此光榮地取桂冠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