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本自傳 · 九 為渴求進步而奮力學習

吉本 《吉本自傳》
在我留居洛桑的最後三年里,可以說我是認真踏實求學而取得成績的;不過我總想特別認定一七五五年的後八個月是我異常用功和飛速進步的一段時間。 我採取了一種非常好的方法,練習法文與拉丁文的互譯。由於我自己的成功,我願意介紹這個方法供學習外文的人仿效。我選了某些古典作家,如西塞羅和韋爾托,(1)其文筆的純淨與優美,是最為世人所讚賞的。比方說,我拿西塞羅一封信譯成法文,譯後將它放在一旁,等到我把原文的詞句全都忘記了,再將我的法文譯本盡我所能譯成拉丁文。於是拿我的蹩腳譯文同這位羅馬演說家的平易、文雅、恰當的句子逐句對照。我也取韋爾托《羅馬共和國變革史》的幾頁作了同樣的試驗。我將這幾頁的法文譯成拉丁文,過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返譯成我自己的法文,再拿譯本與原文細細比觀其同異。我逐漸地減少羞愧,逐漸地對自己增添滿意。我堅持這種來回翻譯的練習,寫滿好幾本練習簿,直到我懂得了兩種語言的用法特點,並且掌握了至少一種正格的文體。在進行這種有效的寫作練習的同時,以及練習之後,我又以耽讀最優秀作家的作品而獲得更大的悅樂。 精讀羅馬古典作品,對我既是練習又是報償。米德爾頓博士的《西塞羅傳》,當時我是超過它的真實價值而欣賞它的,此書自然地引導我去閱讀西塞羅的著作。西塞羅文集最完美的版本,一是奧利弗編的,可以裝飾有錢人家的書架;二是歐內斯蒂編的,應當放置在博學之士的書桌上,這些本子我都無力買到。為閱讀常見的西塞羅的書信,我用的是羅斯主教的英文注釋本。我所用的全集本子,是韋爾布格斯所編的對開本兩大卷,在阿姆斯特丹出版的,不分軒輊地選錄有各家的注釋。我勤奮、愉快地閱讀了全部書信,全部演說文章,以及關於修辭學和哲學的最重要的論文。我一邊閱讀,一邊讚賞昆體良的話,就是他說的,每個讀者都可以根據自己從閱讀這位羅馬演說家所得的稱心之處,判斷自己長於什麼。我欣賞了語言的優美,我呼吸到自由精神,我又從他的告誡與示範中感受到作為一個男子漢在公私兩個方面的意義。從拉丁文讀到的西塞羅,從希臘文讀到的色諾芬,確實是我首先要向文科學生推薦的兩位古代人物;不僅因為他們在風格上和情操上的優點,還因為他們有許多高明的教訓可以應用於公私生活上幾乎任何一種處境。西塞羅的《書簡集》特別可以作為各種書信體裁的範本,從隨意吐露柔情和友誼到慎重宣說合理而莊嚴的憤恨。 在讀畢這位集辯才與理智於一身的偉大作家之後,我訂了個較廣泛的再次學習拉丁文古典著作的計劃,分為四大項目:(1)歷史家,(2)詩人,(3)演說家,(4)哲學家,以年代先後為序,上起普拉圖斯和薩拉斯特(2)的時代,下訖羅馬語言和帝國的衰落。我在留居洛桑的最後二十七個月(一七五六年一月至一七五八年四月)中,差不多將這個計劃執行完成了。此番重新學習,儘管進行快速,卻也沒有草率或浮淺的弊病。我耽迷於第二遍、甚至第三遍細讀德倫斯、維吉爾、賀拉斯、塔西佗等人的著作,用心吸取最投合於我自身的思想和精神。我從不放過一段難懂的或舛錯的文字,一定要從可能獲得解釋的各個方面進行探索:雖然時常失望,但我總是查到了最淵博或最有才能的注釋者的。在熱烈的探索活動中,我從廣大範圍上接觸到了歷史性的和批評性的學問。我對每一本書所作的摘記,都是用法文寫的。我的閱讀心得往往按照各別的內容寫成若干短篇論文。現在我還可以不帶一點愧色地讀到我的一篇用八頁對開紙寫的關於維吉爾《農事詩集》第四卷的八行詩句(287—294行)的評論文章。 我的朋友德韋爾登先生以同樣的熱情參加這個讀書活動,不過沒有同樣的毅力。這位先生的名字,以後還將時常提到。我對他,每逢有一種思想,寫一篇文章,都是立即就告訴他的;我和他,對我們共同研究的題目,一起享受了自由談論的好處。 可是一個天生好奇心極強的人,不大可能在長時間接觸拉丁文古典作家的情況下,不想了解他們奉為典範、十分熱烈地主張加以研究和模仿的那些富有創造才能的希臘作家。 到這時候,我才懊悔早年因為疾病或懶散,或隨意讀書而浪費了光陰;我才認為過去老師們所用的方法不適當,他們最初教授母語的時候,是可以很順當、很清楚地講到某一個派生詞的來源及其變化過程的。我在十九歲時決意彌補這個缺陷,而帕維雅先生教我希臘文字母、文法以及按照法語聲調的讀音,正好為我鋪平了入門的道路。根據我的懇切要求,我們毅然開始閱讀《伊利亞特》。我很高興地看到了荷馬的真實形象,因為我早就從英譯本中崇拜他了,儘管我所見的形象不大清楚,而且是透過一副眼鏡看到的。到了老師讓我自己學習的時候,我讀通了大約半本《伊利亞特》。以後我又獨自解通了色諾芬和希羅多德的很大一部分著作。可是,由於缺乏幫助和競爭,我的熱情漸漸冷了下來,於是我就丟開了查詞典的枯燥工作,重又自由而親切地跟維吉爾和塔西佗進行接觸。不過在我留居洛桑期間,我對希臘文已經打下了一個紮實的基礎,到了合適的時候,我就能從事希臘文學的研究了。 我父親根據他認為數學這種抽象性學科很有用處的盲目想法,一直希望我,甚至迫使我,分出一部分時間認真學習數學,我也不能拒不接受這樣一個極為合理的願望。有兩個冬天,我往特雷托倫先生家裡上數學課。他給我講了代數和幾何的初步知識,講到了教科書上的圓錐曲線。他對我的勤奮和進步似乎感到滿意。 可是由於我在兒童時代喜歡數字和計算的傾向這時完全消失了,所以我只滿足於被動地聽取我那老師的講課,而沒有主動地運用我自己的智力。一經懂得那些原理,我就永遠放棄了對數學的探索。如今我也並不後悔我在自己的心靈尚未被嚴格求證的習慣硬化之前,停止了嚴重損害那些感受道德事例的細緻感情的學習,因為這類感情,不管怎麼說,都是必然決定我們一生的行動與主張的。 我懷著較大的興味聽取學習自然法則和各國概況的建議,那是在洛桑高等學校由一位略有一點學問和名望的教授維卡先生所教的課。然而我沒有前往聽他的公開或不公開的講授,而是坐在自己的小屋子裡,閱讀他的老師們的著作,自己進行琢磨。我毫不厭煩地從格勞秀斯和普芬道夫(3)的著作中研究人的義務,公民的權利,公道正義的學說(可惜只是學說!),以及有關和平與戰爭的法律,這種種對於現代歐洲的實際生活是發生了若干影響的。他們兩位著作的注釋者巴貝拉,以其高明的見識減少了我的查考之勞。洛克的《政府論》教與我輝格黨政治原則的知識,這些原則是以理智而不是以經驗為基礎的。不過我喜歡不時閱讀孟德斯鳩的文章,他那雄健的筆力和大膽的假設,具有巨大的力量,足以喚醒並激起時代精神。德克魯扎的理論已為我研究他的老師洛克和他的敵手培爾做了準備。對於一個青年學者的好奇心理來說,洛克可以用作馬鞍,培爾可以用作靴刺。按照他們兩人有關著作的性質,以及兩人的信從者的立論與反駁,我細心地通讀了洛克的《人類理解力論》,又隨時查閱了培爾的《歷史批判詞典》中那些最有關係的篇章。 在我的理智發展的孩提時期,我閱讀了洛克的那本最嚴肅最重要的《政府論》。到了我的成熟時期,極微小的寫作成就也可以激起我的興趣或評判,我不止一次被一本小說引入一系列深刻而有益的思考。可是我不能不特別提及三本書,因為它們可能間接地影響到我之成為羅馬帝國歷史的寫作者。 (1)從帕斯卡(4)的《致外省人書》,我學會了用嚴肅而又穩健的反話作武器,即使在論及宗教莊嚴性的題目上也用到它。這本書我幾乎每年都讀一遍,每讀一遍都得到新的樂趣。 (2)布勒特里修道院院長的《尤里安傳記》最先使我了解尤里安(5)這個人和他所處的時代;因此我高興地重新發現我那關於阻止重建耶路撒冷神廟的奇蹟是否真實的第一篇文章的價值。 (3)從賈恩諾尼(6)的《那不勒斯世俗史》中,我用批判眼光觀察到祭司權力的演進和濫用,以及義大利在黑暗時代的革新運動。 當時我審慎地進行這種多方面的閱讀,按照洛克先生的箴言和範例,將所讀的內容摘錄到一本普通的大本子裡。不過我並不熱心將這辦法介紹給別人。筆的動作,無疑可以把一種思想印在紙上同時也印在心坎里;但我非常懷疑,從這種費功夫的方法所得的好處,是否抵得過時間的損失。同時我還一定要贊同約翰遜博士所說的話(見《懶散者》第七十四期):「讀兩遍的結果,通常比抄一遍記得較多。」 整整兩年,我固定地住在洛桑,中間是否曾作一天或一個星期像小孩子那樣的旅行,現在我記不起來了。但到了第三個夏天終了時,我父親允許我同帕維雅一起在瑞士境內旅遊:我們一個月的短期外出(一七五五年九月二十一日至十月二十日),是對我的勤奮學習所給予的一點獎賞和休息。尋求大自然的雄偉美景的外國旅行家,這時還沒有將攀登高山和考察冰川的時髦行動介紹進來。可是瑞士的政治面貌,卻因受到那麼許多不同的共和政體在形式上和精神上的影響而有所變化,從少數人時刻提防的統治變到多數人無所拘束的自由了。我懷著愉快心情思考著人類和社會風俗的新的前景;不過要是我能懂得德語像懂得法語一樣,我就可以跟當地居民進行更隨便更有益的交談。我們遊歷了瑞士的多數主要城市:納夫夏特爾、比安、索勒爾、阿勞、巴登、蘇黎世、巴塞爾和伯爾尼。每到一處地方,我們觀光了教堂、武器庫、圖書館,訪問了所有最出名的人物。回來以後,我將旅中所寫的筆記歸納成一份十四五張紙頁的法文日記,寄與我父親,用以證明我沒有浪費我的時間和他的金錢。 要是我能在他的文書堆里找到那份日記,我大概少不得要選錄它幾段;不過我不想將那些記在心上的事情寫成文字,只說一下在我記憶中留下深刻難忘的印象的那個特別的地方,也許就夠了。我們從蘇黎世前行,到了安西特倫鎮的本篤會修道院,就是人們一般叫做聖母修道院的。在歐洲最窮苦的角落,大量展示出許多財寶,使我大為驚奇;在深山密林的蠻荒背景中,出現了一座仿佛是憑什麼魔法建造起來的宮殿,而它確實是憑藉強大的宗教魔法建造起來的。祭壇前匍伏著一大群行腳僧和普通信徒。聖母的稱號和對聖母的膜拜,引起了我的憤慨;這種沒有一點遮蓋的迷信形象,又向我提示了要求改革教會的最迫切的理由。 這次旅行之後大約兩年,我在日內瓦度過了一個月愉快而有益的日子。不過這一個月的外出,以及幾次在沃州地區的短時間訪問,實際上並沒有中斷我在洛桑勤勉的學究生活。 我的渴望進步,以及洛桑的學術落後狀態,不久促使我要求同幾位無緣當面請教的飽學之士進行學問上的通信。三位在巴黎、蘇黎世和格廷根的教授,原來並不熟識,是我慕名寄信的;但有一位貝克斯的牧師阿拉芒先生,是我原來的朋友,我跟他保持著較為隨便而且有趣的書信往來。他精於語言,學問很好,而最擅長的則是辯論。他那銳利、靈活的論證能力,可以用同樣的語言技巧,也許還用同樣的超然態度,對每一個可能提出的問題支持其相反的兩派。他的精神是活躍的,可是他的筆頭一直很懶惰。阿拉芒於一七四五年寫了一封匿名信給法國的新教徒們,用種種理由要他們相信,公開的禮拜活動是這個國家獨有的權利和義務,而他們中間許多次反對者和叛教者的集會,則是法律或福音書所不允許的;結果這封信招來了許多對他的誹謗和責難。他的筆調很活潑,但他的論證卻是華而不實的。要是這個天主教徒可以隱藏在新教徒的面具之下,那麼這個哲學家就是用天主教徒的偽裝隱蔽起來的。在法國和荷蘭經過幾次試驗,由於他的命運或者由於他的性格,試驗遭到失敗,一個有可能啟導或者欺騙世界的天才,此後就默默無聞地埋沒在鄉間,與人類生活在一起而不滿於人類。「成了隱居鄉間的犧牲者,遠離人世的村夫了。」每逢有私人或教會的事務召他來到洛桑,我就享受到跟他談話的樂趣和好處,我們彼此以關心對方相互鼓氣。他離去後,我們的通信主要是討論洛克的形上學。他攻擊洛克學說,而我則是回護洛克的。我們討論觀念的起源,證據的原則,以及自由原理:「無窮無盡,失落在錯綜複雜的迷津之中。」我同這樣一位能言善辯的高手交鋒,從中獲得了運用哲學武器的若干靈巧技術;不過我還是擺脫不了教育與偏見的影響的。他在一定程度上有所保留,所以我非常疑心他從來不曾向我顯示隱藏在他內心裡的懷疑主義的真實面貌。 在我父親將我從瑞士召回英國之前,我有幸見到了當代最特出的人物。是一位詩人,一位歷史家,一位哲學家,寫有散文和韻文的各種著作三十個四開本,往往寫得很出色,而且始終都是引人入勝的。還需我再說出伏爾泰的名字嗎?在他由於自己處置不當、失去了國王中頭號人物(7)的友誼之後,當他六十歲那一年,他攜帶了一份豐厚的財產,退隱到了一個自由、美麗的國家,在洛桑鎮或其附近居住了兩個冬天(1757年和1758年)。當時我對伏爾泰的評價,是超過他的實際分量的。我想見到他的願望,很容易地得到了滿足。他將我作為一名英國青年,有禮貌地接待了我。但我不能吹噓說另眼相看。我就是這樣見到了這位詩人。 他初到洛桑時在萊芒湖畔所寫的那首頌歌,「呵,亞里斯提卜的大廈!呵,伊壁鳩魯的花園!」等等詩句,由介紹我訪謁的那位先生偷偷地透露給我。他讓我將稿子讀了兩遍,我把它記在心裡。由於我記性雖好,處事卻不謹慎,把個抄本流傳出去,立即引起了作者的不快。寫到這件小小的軼事,我願意考查一下我的記憶是否有錯,可是我發現這首詩的每一行在我的頭腦里至今還刻印得字字清晰而且新鮮,因此是自感欣慰的。 我從伏爾泰留居洛桑所得的最大喜悅,是有了個很不平常的機會聽到一位大詩人親自登台朗誦他的作品。他組織了一個上流社會男女的班子,其中也有一些不乏才能的。在郊區盡頭蒙雷波地方的一所鄉下房子裡,修起了一座很體面的劇場。服裝和布景是由演員們出錢購辦的。劇本作者以慈父的熱情和關心指導排演。前後兩個冬天,就在這座蒙雷波劇場裡,上演了他的悲劇《查伊爾》、《阿爾齊爾》、《朱利默》和他的感傷性喜劇《浪子回頭》。伏爾泰扮演了最合他的年齡的角色盧西尼昂、阿爾瓦雷、貝納薩爾、厄費蒙。他的朗誦採取了舊式舞台上聲容壯美和語調抑揚的格式。他表現了詩的熱情,而不是自然感情。我的熱心不久成了眾所周知的了,因此很少弄不到一張戲票的日子。尋求快樂的習慣增強了我觀賞法國戲劇的愛好,這個愛好也許降低了我對莎士比亞偉大天才的盲目崇拜,而這種崇拜心理,乃是我們從孩提時代起就作為一個英國人的首要責任培養起來的。 伏爾泰的才智和哲學,他的文章和戲劇,在一個顯然可見的程度上改善了洛桑的風氣;而我雖然沉溺於書本,卻也領受到了我的一份社會活動的樂趣。在蒙雷波的演出之後,有時我同演員們一起吃飯。現在我跟幾家人家往來得很熟悉了,而且認識了許多人家;我在晚間通常都是鬥牌和聊天,或者在私人的晚會上,或者是參加許多人的集會。 * * * (1)韋爾托:十七—十八世紀法國歷史家,著有《羅馬共和國變革史》等書。 (2)普拉圖斯:古羅馬喜劇作家,相傳寫有一百多部喜劇。薩拉斯特:古羅馬歷史家,著有《喀提林陰謀記》等書。 (3)格勞秀斯:十六—十七世紀荷蘭法學家。普芬道夫:十七世紀德國法學家。 (4)帕斯卡:十七世紀法國哲學家、數學家、散文家。 (5)尤里安:古羅馬皇帝,新柏拉圖主義信徒,即位後就宣布與基督教決裂,支持「背教者」。 (6)賈恩諾尼:十八世紀義大利歷史家,以反對天主教著名,著有《那不勒斯世俗史》等書。 (7)指普魯士國王腓特烈二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