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本自傳 · 八 到洛桑後的生活和再改宗

吉本 《吉本自傳》
我父親帶我到普特尼,安頓在他的朋友馬利特先生家裡。這位先生的人生態度使我遭受了旁人的誹謗,而不是恢復名譽。我父親覺得有必要為我訂個新的教育計劃,並且設想一種辦法,儘可能治癒我的精神上的疾病。經過多次商量,根據埃利奧特先生的勸告和他的切身經驗,我父親決定讓我到瑞士的洛桑去住幾年。一位巴塞爾的瑞士紳士弗雷先生帶我走上旅途。我們於六月十九日離開倫敦,從多佛渡海到加來,走聖康坦、蘭斯、朗格勒和貝藏松這條徑直的路,經過法國的幾個省份,於六月三十日到達洛桑,馬上安身在一位加爾文派牧師帕維雅先生家裡,跟他受教。 我父親最初表現出來的不快,叫我吃了一驚,但還沒有引起我的痛苦。聽見他威嚇說要放逐我這個叛逆兒子,而且脫離父子關係,取消我的繼承權,這時我心裡暗懷著一點信心,以為他是不能或者不願照他所說實行的。我的自尊心又鼓勵我演好目前我在扮演的這個體面而且重要的角色。 旅途的快速行動,初次見到的歐洲大陸的景色,弗雷先生的溫雅態度,使我的精神昂揚起來,而且始終生動活潑。原來弗雷先生是個通達的人,他對書本或者對世事都不外行。可是,在他將我交給帕維雅先生照管,讓我在新的住所定居之後,我就有了空閒功夫去默想往後在陌生環境裡將要過到的憂鬱生活了。首先一樁苦事,是我不懂法語。我在兒童時代一度學過法語語法,可以馬馬虎虎地讀懂有關某一熟悉科目的簡單散文。可是當我這樣突然落入外國環境的時候,我就完全失去講話和聽話的能力了;因此,先後幾個星期,我不但得不到跟別人交談的樂趣,而且也不能在日常交往中提問或者答覆一個問題。 就一個自幼在家庭里教養長大的英國人來說,一切物件,一切習慣,都覺得看來不順眼。不過無論從哪個國家來的人,對於目前居住飲食的一般條件,都是難免感到厭惡的。如今我是拿我在馬格德林學院的漂亮宿舍,換到一個醜陋市鎮裡一條人跡罕至的狹窄、陰暗的街道,一座很不方便的古老屋子,一間結構拙劣、設備簡陋的小臥室來了。這臥室一到冬天,沒有舒適的爐火,只靠一隻看不見的爐子勉強地取暖。我從一名堂堂男子重又降低到一個學童的依賴地位。帕維雅先生管住我的開支,開支數目減到極小的地步:我每月領取一個微數作為零用。我第一次陷入無可依靠的尷尬境地,不能再享受那種少不了有個僕人侍候的舒服生活了。我的處境,看來既缺乏生趣,又毫無希望。我無時限地,似乎還是無盡期地,同我的故鄉隔離開來了。 我失去了同天主教朋友們的一切聯繫。從此以後,我時常詫異地想到,歐洲各地天主教會的教士們彼此之間常有親密的通信聯繫,可是他們卻從來不曾用寄信或派人傳話的辦法,將我從異教徒手裡試行拯救,或者至少試行證實我對信教誓言所抱的熱忱和堅定的態度。 這就是我初到洛桑時的情況。可我在這個地方度過了將近五年的歲月,生活是愉快的,也很有好處。其後我又在沒有強迫的情況下來此重訪。最後我還選定這地方作為消磨晚年的最合意的退隱之地。 不過對青年人特別幸運的是,很少有極不愉快的事物和事故留下深刻的或者永不磨滅的印象;他忘記過去,喜愛現在,預想將來。我在十六歲這個易變的年齡,很快就學會忍受、而且逐漸適應了專橫態度的一些新的方式。我在處境中所遇到的那些實際困難,隨著時間逐漸遠去了。假使我是按照我父親的財力和慷慨作風所能辦到的,用較為光彩的方式遣送到國外的話,那麼在我回國時,大概也可以帶回像我們英國人通常從大陸輸入的那樣一份語言和科學知識吧。可是由於我是一名流放者和囚犯,他們的榜樣竟將我導入喝酒、玩樂、漫遊的不正常活動。不過我馬上感覺到我不可能按照同等條件跟他們交往,於是我在第一批朋友離去之後,對後來者就採取了一種冷靜而有禮貌的通信關係。這樣避開同英國朋友在一起,很有一些極為切實的益處。 在沃州地區,使用法語沒有像法國大部分邊遠省份那樣不正確。在帕維雅先生家裡,生活需要迫使我聽法語,講法語。要是我在初來時曾因學習顯著緩慢而喪氣,那麼幾個月後,我就由於進步迅速而吃驚了。我用不斷重複同一語音的方法練好讀音;我盡力記住各種各樣的單詞和習語、語法規則以及詞性區別。通過練習,獲得從容與流利;通過苦功,獲得正確與雅致。因此到我被召回英國之前,我已能自然地用法語進行思維,對於聽、講、寫法語,都比英語更熟悉了。 這個基礎知識所生的效果,首先是復活了我對讀書的愛好,因為這個愛好在牛津時已經冷卻了。不久我幾乎翻遍了我的教師家藏書室內的全部法文書,不作認真的選擇。即使這樣的消遣活動也可以產生實際利益:我的鑑賞能力和判斷能力現在多少成熟些了。我接觸到了一種新型的風格和作品:通過各種方法和主張的比較,我擴大了見識,糾正了偏見。大量地自動摘錄勒絮爾《羅馬教會與羅馬帝國歷史》的要點,可以作為我在學習上幼年期和成年期的分界線。 到我能同當地居民交談之後,我立即感到與他們相處的愉快:我那彆扭的怯懦心理得到了潤澤,我壯起了膽子,於是我開始參加男女都參加的集會。帕維雅一家的熟人逐步將我引導到上層社會。我在洛桑最有地位的一些人家受到客氣、寬厚的接待。就在其中的一家,我同一位性情和藹、學識優長的青年人德韋爾登先生結成了終生的親密關係。 我對擊劍和跳舞的技術,的確很不熟練;在騎術學校學了幾個月,是把時間白白地浪費了。我因為不適宜做體育運動,所以自安於書卷生活。英國人普遍喜歡的騎馬活動,從來不曾使我得到青年時代的樂趣。 我從帕維雅先生的教導中受益很多,感激之情不容我忘記:他具有一副清明的頭腦和一腔熱烈的心腸;他那天生的慈愛性格緩和了教會的氣勢。他是有理性的人,因為他不走極端。在學問方面,他對文學的多數門類都獲得了雖然膚淺卻很正確的知識。通過長時間的實踐,他精通了教學的藝術。他苦心孤詣地用了許多功夫認識我這個英國學生的性格,贏得我的感情,啟迪我的心智。待到他和我開始互相了解之後,他立即將我從盲目而雜亂地喜愛讀書逐步引上按照需要取得教育的道路。我愉快地同意用早晨的一部分時間按計劃專攻現代史地,並且以批判的態度精讀法文和拉丁文的古典著作。每走一步,我都感到自己因為有愛用功和講條理的習慣而增強了力量。他的謹慎態度消弭了並且遮掩了某些青年人的衝動行為;但他見我確實有勤奮和克制的習慣,就聽任我自己掌握生活了。他就我的行為和進步情況向我父親作報告,說的多是好話,因此我就逐漸地獲得行動上和開支上的若干自由。他也希望減少我在居住和飲食方面的艱苦。 哲學的原則是同愛好的實例相關聯的。由於碰巧,有一本書,還有它的作者,對我的教育作用非常大,不僅引起我的欽佩,更應得到我的感激。這是一位反對培爾和教皇的德克魯扎先生。他並不因為具有活潑的想像力或深刻的思考力而出名;即使在他的本國,幾年之後,他的名字和著作也幾乎被人遺忘了。但他的哲學屬於洛克一派,他的神學思想屬於林博希和勒克萊爾一派;(1)在他勤苦工作的漫長一生中,他教導了幾輩學生想問題,乃至寫文章;他的教誨將洛桑的高等學校從加爾文派的偏見中解救出來,而且他還立下了在沃州地區教士和居民中散布更多自由精神的傑出功績。他的理論體系,在他那部著作的最後幾版里,擴大到形成了豐富而繁瑣的六卷。這個體系可以稱許為對於人類理解上從簡單觀念到最複雜的思維所用推理技巧的一個明確而有條理的概括。這個體系我研究了,思索了,摘錄了它的要點,直至我可以當作一件到處適用的工具來自由運用,不久我就把它運用到我對天主教的看法上。 帕維雅沒有忘記他的首要任務、他的最大責任是把我從信奉天主教的錯誤中感化過來。許多教派的混雜糾結,導致瑞士的教士們對宗教爭論的問題很敏感,又很熟悉。我保存有他給我父親的幾封信,信中慶幸他用靈活手段向我進攻,以及我在一度堅決、穩當的防禦之後的逐步退卻。我是願意讓他為我的改變信仰分享到很大一份榮譽的,現在仍舊願意。不過我必須講明,這個改變主要是我自己暗暗反思的結果。天主教教義上的各種條文,像夢幻一樣隱沒了。有了充分的確信之後,我於一七五四年的聖誕節,在洛桑教堂接受了改宗的聖禮。從此以後,我擱起了我的宗教探索工作,以藏在內心的信念默認了天主教徒和新教徒普遍承認的各種教義和儀式。 以上是我到達洛桑最初大約二十個月(一七五三年七月至一七五五年三月)所進行的有用的學習,是我以後一切進步的基礎。 我那可敬的老師有靈敏頭腦和謙遜精神,能夠懂得他可能有助於我到什麼地步。一經發現我的進展超過他的速度和尺度,他就立即識趣地讓我自己發揮才能了;按鐘頭上課馬上變成整個上午的自修,有時整天都讓我自修。延長學習時間的願望逐漸堅定了早起的良好習慣,我一直堅持早起,只是隨著季節和環境情況的變化而稍稍變動時刻。但我的熱情是適度的,從來不曾一鼓作氣用功到夜間,這樣就有利於我的目力和身體健康。 * * * (1)林博希:十七—十八世紀荷蘭神學家,著有《宗教法庭史》等書。勒克萊爾:十七—十八世紀瑞士神學家,著有《古代叢書》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