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背與奶子 · 五
長太爺一面剔著牙,一面和一個人說著話。那人不住地眨著那雙斜視眼,似乎怕長太爺的唾沫星子濺到他眼裡去。讀者諸君認識那人的:唔,繆白眼。
「你去對任三說,他那筆錢月底一定要還,唔,還個對開。你去說,唔,我這筆賬不能再展期了,他已經……他已經……」
右手又伸進了嘴,話就給打斷了。
繆白眼一直瞧著長太爺。
「他已經欠了半年多,」手一抽出嘴馬下就往下說,「唔,三月半,三四五六七八九,唔,半年多。兩次展期。這回你去對他說,我自己要用錢,唔,我不能……你聽著呀!」
「我聽著的,」那個眼睛一動也不敢動地。
「聽著的!——我對你說話,你眼睛看著別的地方!」
「我是看著你老人家的呀。」
「唔,那麼聽懂了吧。」
「不過我看任三還是還不出的。」
長太爺躊躇了會兒:那句話要不要對他說?長太爺知道任三還不了賬。可是正要他還不起,這筆賬可以拿人來作抵。長太爺始終沒機會和任三嫂……
繆白眼笑著,到長太爺耳朵邊搗了句鬼:
「我叫他把任三嫂抵給你老人家,等到他還這筆……」
那個一驚,嘴裡可罵著:
「放屁。這成何體統!」
「叫任三嫂在上房裡伺候伺候……」
「我不管你對他怎樣說,總而言之這筆賬我要收……」
「任三還不起就叫他把任三嫂來押著,你老人家看……他自然是還不起的。把任三嫂……」
閉了會兒嘴,長太爺就象不答允又象答允了似地——
「唔?唔,唔唔。」
繆白眼走的時候長太爺又叫住他:
「你不許在外面瞎說我的什麼話,懂吧。你要是……你如果說了什麼,你的店別想開得成!……」
「哪裡……自然……」那個陪著笑。「我是你老人家一手提拔的,你老人家待我比親生爺還好。……我報恩……你老人家問問人家就曉得我是……你老人家叫我死都可以的。」
「唔,我自然相信你。……你出了力我自然曉得。」
可是任三聽了繆白眼的話很著急。
「那什麼都完了!」——任三還不起這筆賬。
繆白眼笑一下:
「其實法子多得很哩。」
「不是那回事。長太爺是一定要收回這筆賬的,」繆白眼裝了個鬼臉。他知道長太爺的心事。這回他要是辦成了,長太爺准得更看得起他。
「我自己去求求長太爺……」
「那不行,」繆白眼張大了眼,「長太爺的脾氣你是曉得的,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你這筆賬是我做的中人,你不要給我苦吃任三真是個膿包,他簡直要哭了出來。」
「這怎麼辦呢?」
「拿一個東西去作抵呀,」繆白眼瞧著任三。
「你看看我可有半件值錢的東西?」
「人也一樣呀,董舉人不是……?」
董四太爺拿人家的媳婦抵過賬的。
任三透了口氣:人有的是!把任三嫂去押給別人真算不了一回什麼。可是——
「長太爺肯麼?」
「蠢豬!」繆白眼在肚子裡罵。嘴裡說著:「去求求情。」
「你陪我去。」
「唔,也可以,你約個日子:哪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