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背與奶子 · 四
田野里的樹葉全落了,山成了焦黃大土堆。風颳到身上冷了起來。
兩個月里,長太爺對任三嫂怪注意的,一瞧見任三就問:
「三嫂怎樣?」
「聽話倒還聽話,只是不開口。」
「唔,要提防她逃呀。」
「是,不過看樣子不會逃。」
「她那野孩子呢?」
「丈母娘把她送回莊溪她爺那裡去了。」
任三嫂對什麼人也不開口,長大爺有幾次在河邊上瞧見她淘米洗菜,不好對她說話,說不定她還恨著他哩。可是她到野老公那兒去是該打的。
「唔,慢慢來:欲速則不達。」
她不會歡喜任三,他簡直是個草包,那任三。只要她漸漸忘了那野老公,什麼都得有轉機的。
過了那麼上十天,真有了轉機。可不是象長太爺希望著的轉機。
她突然開了口。她象從前一樣有說有笑,跳跳蹦蹦的。對祥大娘子特別會巴結。她而且還搽水粉,每天把髻梳得光光燙燙,任三一閒下來,她就偎著他,扭扭他的大腿,到他耳朵邊小聲兒說話——誰知道她說了些什麼!總而言之,她說了就對他斜著一雙眼,格格格地笑著。任三就——
「這騷貨!」笑嘻嘻地低聲罵她一句。
可是祥大娘子很不放心:這麼一下子改了樣子,總得有點彆扭。一等任三他們倆上了床,她就把房門鎖了起來。
這消息給長太爺老大不高興。
「任三倒偏生有艷福,這膿包,這蠢豬,哼!……一朵鮮花插在牛屎堆上!……」
任三嫂象以前一樣那麼孩子氣,跟人有說有笑了。慢慢和她談上勁,她許會識抬舉的。
長太爺眯著眼笑,把那個玉圈子套到手上。不過——
「不過她喜歡花邊,唔。」
太陽快要沉下去,長太爺帶了五塊花邊踱到那河邊上。
任三嫂淘完了米往家裡走。
「忙呀,」他說。
「哦,長太爺。」她笑。
他向她走近一步,她可沒避開。可是他想不出一句話來。他想:應當莊重一點呢,還是應當隨便一點?他愣了會兒,結里結巴地說:
「如今……現在他……唔,如今……唔,任三如今在家裡麼?」
「你老人家要找他,是不是?」
「並不找他,唔,並不找他。……呃,不要找他。沒什麼事……呃,我問你:你……」
那個笑著瞧著他。他想扭她一把,可是該說些什麼呀?
「你……你要不要花邊?」突然說了這麼一句,小聲兒地。
任三嫂一媚笑,低下著腦袋,接著她把嘴堵得高高的:
「任三曉得了又會要打我……」
長太爺希望能夠一把抱住她,抱她回去那個:摟著她,輕輕咬著她,撫摸著她。任三敢打?
「怕他?——有我!你……」
他向她跨進一步。他手搭在她肩上,一把一把扭著,從肩膀一直扭到手臂上。她讓他扭,這是他生平第二次扭到她的肉。這回扭著她的是左手。右手抽不出空兒來哩:右手拿著五塊花邊。
於是這五塊花邊送了過去。……
不,他覺得五塊這數目似乎太……唔,他就丟兩塊在自己荷包里,把三塊送過去給她。
她又是一笑,可不接。嫌少麼?
不,她兩隻手都提著籃子呀。
長太爺把那三塊花邊塞到她衣袋裡去,經過她的胸脯,就在她奶子上捏了一把,這是第三次扭她的肉。這回可又是右手。
「呃,正經些,」她瞟他一眼。「人看見!」
他格格地笑起來,露出一行歪歪倒倒的牙齒。犬齒上粘著一塊醬色的什麼東西,大概他吃過晚點之後還沒剔過牙。
「不要怕任三,他是個膿包!……我自然要想法子。……我們……」
「過幾天我來回長太爺的話。」
一跨腿就跑了。
「唔,」長太爺微笑著,把腦袋畫了幾個圈。「唔唔,唔唔。」
可是今天不能那個。
「嘿,恨天不與人行方便!」
瞧瞧天,真的象在恨它似的。
天是一抹桔黃色的天,綴著些破碎的雲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