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背與奶子 · 三

張天翼 《脊背與奶子》
排列著祖宗牌位的神龕子都給打開了門:讓那些寫著金字的老祖宗們瞧瞧這次的事件。桌子上擺著一個茶盤,放著一片紅綢子,稍微有點兒風一刮,紅綢子就不安地一動,桌子下面堆著些鎖鏈,繩子筋條①。 ①原註:這是四五根竹梢,用繩紮成一把的一種刑具。竹節當然不削去,因為這麼樣打起來方過勁。 長太爺坐在靠著桌邊的椅子上,好幾次想要拿右手去剔牙卻給制住了。他揚起一雙細長的眼睛瞧瞧旁邊坐著的二老爺,又瞧瞧板凳上的福來夫婦,他把自己的腰挺了一挺。 把眼睛向對面掃過去:一排任三家的親房,凹凹凸凸地列著各色的臉子。門邊斜著一張板凳——祥大娘子和任三對長太爺他們作了個揖就一屁股坐上去。再把眼珠子溜過去—— 一堆芡實粉,一堆沒蒸透的蒸雞蛋,那不識抬舉的傢伙! 她站在祥大娘子的後面,地上倒映著個模糊的影子:轉一個彎拖到牆上。 長太爺瞧瞧她,又瞧瞧別人。過一會又瞧到她。他的眼睛不知要放到什麼地方好。不知不覺他的右手慢慢地要伸到嘴裡去,可是一下子意識到什麼,馬上把一雙手筒在袖子裡關著,怕它不聽話又去剔牙。 大家也把眼睛偷偷地往任三嫂身上溜,看著她是怎麼個勁兒。一些親房裡面的男人更是溜著挺起勁,可是又怕長太爺瞧見了會罵人。可是長太爺已經明白,對他們結結實實瞪了幾眼—— 「哼,不知廉恥的傢伙!」肚子裡說。 任三嫂什麼表情也沒有,只是咬著嘴唇。她臉色發白。她比兩年以前瘦了點兒,可是瞧來還是怪豐滿的。她眼盯著地上。她仿佛什麼都已經決定了似的,一點不怕。 祥大娘子在數說著任三嫂的罪狀。她用了許多重複的句子,一直說到把任三嫂抓回來。她要請族人當了祖宗的面公斷。 大家的眼睛轉到了長太爺的臉上,只是任三嫂的眼珠子沒動。 「舍下祥大娘子已經說了個明白,」長太爺帶了七成鼻音,「唔,親家如今也在這裡,只看……只要是……如今看你們應府上主不主張辦,是不是要……」 「她做出這種事來自然應當辦,我不縱容女兒,這是……」 「唔,」長太爺咬一咬牙。「你們應府上也是明白人,你們不縱……我來問她自己,我來……」 長太爺就把那雙細長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任三嫂,你出來!……你自己有什麼話說?」 不言語,什麼都啞著。 「怎樣,唔?」 沉默。 「說呀!」 過會: 「叫你自己說呀!」 「我沒有什麼說的!」她動也不動一動他說了一句,叫大家都嚇一跳。 「哼,你不說我們也明白!」長太爺尖著聲音,「大家自然很明白,唔。應府上……我們也領到了應府上的……親家太太的話。……我們商量一下……」 長太爺和二老爺嘴挨著耳朵嘰咕了會兒。 誰都正正經經坐著,連呼吸也不敢叫它大聲點兒。他們瞧著長太爺和二老爺那兩個擠在一塊兒的腦袋:長太爺的腦袋在讀詩似的畫著圈子,畫呀畫地就離開了那一隻腦袋,移到桌子邊了。 「這樁事情大家都很明白,」長太爺兩隻手抽出了袖筒,挺著腰板子,「唔,這種事情是丟我們先人的丑……我一定要整頓整頓這風氣,給那些相信邪說的無恥之徒看看!……孝梯忠信,禮義廉恥一樁都不講了,這還了得……!淫奔——萬惡淫為首,今天這萬惡之首的……這萬惡的……今天這……這這這……還了得,丟盡任家族上的臉!……非嚴辦不可!……跪下!」這裡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那放著紅綢的茶盤就一跳。「任三,剝了她衣服。打一百!……」 長太爺瞧著任三脫她的衣褲:她那野老公這麼給她脫衣褲,抱她在手裡的!長太爺顴骨發了青。……要是任三一不留神,把她裡衣褲也脫下來了可怎麼辦?那可……唔唔,呃呃,哼哼。 可是這當然不會。雖然大家都想看看任三嫂光著屁股是怎麼個神情,可是大家都知道廉恥,知道這是要傷不少的風化的。 於是她全身留著一身白大布小褂褲。奶子高高地突出:隔了一層衣,可是還瞧得出奶嘴子在什麼地方。這對奶子給那田侉老的野老公摸了多少次呀,媽的。任三剝下她的夾襖,還聽見一聲洋錢響:這是野老公給她的三塊花邊,她被抓的時候給匆匆忙忙塞在她手裡的。她玉圈子不要,要花邊,哼! 她對上面跪著,福來七娘和祥大娘子拖住她的手。 任三對手心吐口唾沫,拿起筋條。 「這娼婦!」 嘩!——下抽在她脊背上。 接著第二下,任三咬著牙,手臂上突出隆起的肌肉。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筋條加速地運動起來:嘩,嘩,嘩,嘩,嘩…… 筋條的梢頭飛了開去,只剩下結實的粗枝子。 任三嫂那蒸雞蛋似的脊背肉變成了怎麼個樣子是瞧不見的:隔著一層大布衣。看看筋條的勁兒,任三的發火,聽聽嘩嘩的響,可以想像得到她脊背肉的變化。嘩一下,就在白白的皮肉上突出一條紫紅色疙瘩。再幾下,疙瘩破了皮,血沁出了白大布衣。 她不叫,她不哭。她緊緊地咬著牙,緊得幾乎把牙咬碎。她並沒掙扎,可是一筋條下來,就無意地把身子讓一讓——當然是毫不相關,她的兩隻手給拉住,身子的左右是自由不了的。她閉著眼熬住,在眼角上擠出了一粒淚顆子。每逢任三一舉起筋條,她並不望他下來得輕些,只是希望別打在打破了的肉上。不過這可說不定的。總之別人是對著脊背打:在完整的皮肉上抽出疙瘩,在疙瘩上抽出血。在打爛了的紅肉上面,深深地烙著竹節的印記。 白色大布衣上糊著紅色的血。青色的筋條上也塗著一段兒紅。 嘩,嘩,嘩,嘩,嘩。 一百。 任三喘著氣,拿袖子在額頭揩著汗。 長太爺的腮巴子在抽動著。 「好,你以後還到不到莊溪去?」他聲調有點不自然。大家瞧任三嫂。任三嫂短促地呼吸著,閉著眼。 「問你呀,」福來七娘對著女兒。 「你以後要是能改過自新……」長太爺鎮靜地說。 沒答。 「問你怎麼不開口!」 「說呀,說呀,」福來七娘顫著聲音。「長太爺問你還到不到……」 「我……我……」 全世界都啞著,靜靜地等著她下面的話。 「我……我……」呼吸促得說不出。 「你怎樣?」 「莊溪我還是……我是……我要去的……」 雖然她說得那麼小聲兒的,可是比一聲地雷還驚人。大家彼此瞧瞧,睜大了眼,張大著嘴,仿佛有個什麼有力的東西打得他們發暈。 長太爺額上的青筋瞧著瞧著高起來,臉發青。哼,這娼婦!——就只讓莊溪那田侉老把她摟在手裡!她不識抬舉。她丟了面子,他把桌子擠命地一拍,把全肚子裡的氣都叫了出來: 「再重打——結實打!」 筋條又在血肉模糊的爛脊背上抽了上去。 她的頭往下垂,身上抽著痙,嘴裡吐白沫。 「她暈了!」 忙著給她噴冷水。 「醒過來再打!」長太爺叫。 衣上褲上全是血。福來七娘手發抖,眼淚湧出了淚腺。 「再問你:還到不到莊溪去?」 又回答長太爺一個沉默。 福來七娘的眼淚洗著腮巴子。 「你就說一聲不去罷,親孩子,你就說一聲……」 任三嫂仰起滿是眼淚的臉瞧著娘。 「不怕……媽媽,我要……媽媽,我要去……我要……」 長太爺的肺臟差點兒沒給爆破,他嘎著噪子咆哮: 「再打!」 任三嫂又暈了一次,可是她不肯說不到莊溪去。她熬著疼,讓自己全身流著血,只是不肯說那句話。她希望任家的人沒辦法,趕她走。這長太爺很明白,他只是氣,可不說攆她出去。哼,這麼迷著那田侉老,總得打醒她! 「還是要到莊溪去?」他濺著唾沫星子。「再打!——非打得她回心轉意……」 她全身沒有一片完整的肉,那身小褂褲成了紅的。打六次暈六次,香火堂上的人許多閉著眼不敢瞧,有幾個偷偷地揩著眼淚。應福來把手捧著臉。福來七娘抽咽起來。祥大娘子眨著淚眼,搖著手。任三手打顫,連筋條都抓不住了。 「怎樣?」長太爺的聲音不象是長太爺的聲音。 她眼睛張開了小半,她全身發麻,不住地抽著痙。 「怎樣也要去……我……我……」 長太爺恨不得把一切都毀掉,他跳著,捶著桌子。 「再打再打!」他喘著氣叫。「再打!……任三,打!……怎麼我叫你打呀!」 任三右手提著筋條只是發抖。 「打呀!」長太爺拍一下桌子。 福來七娘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把身子一倒就跪在長太爺跟前。 「我討個保,我……這孩子……這孩子很……」 二老爺也出來說:看樣子不能再打了,還是…… 「那麼關起來!」長太爺說。 大家都噓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