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背與奶子 · 二

張天翼 《脊背與奶子》
任三嫂給抓了回來。抓個把女人是怪輕鬆的事,而且這兒到莊溪去也很近,不過四十來里路。 怎麼樣個抓法我可不大明白。讀者諸君要是想知道一下,那我得請你上得意樓茶店,聽一聽繆白眼老闆的敘述。 「祥大娘子到長太爺那裡請了示,就去找福來七娘……」 「福來七娘?」 「任三嫂的親生娘呀,」繆白眼象怪這問話問得不懂事似地對那個把斜視眼一瞪,可是視線斜到了一個黃鬍子臉上。黃鬍子就趕快表示懂事的樣子說: 「任三嫂是應福來的女兒呀。」 「對啦,應福來的女,」繆白眼接了下去。「祥大娘子自然要同應家的人商量一下的。……長太爺說要抓來辦,福來七娘拗得他過?女兒跟上了野老公,應家裡也沒面子。好,辦!哪個叫她做出這些醜事來!……」 「任三嫂還認得幾個字哩。」 「怎麼,認得字就不偷人麼?越是女學生越會偷!……長太爺說的要整頓整頓風氣,不要再有人做出這種混帳事來。……」 繆白眼來了勁,捲起袖子,站了起來。他瞧了瞧大家的臉,看別人可是在注意地聽他。 「哼,他們就到莊溪去:一個任三,一個祥大娘子,一個應副來,一個福來大娘,還有那個男子。……」 他打著手勢往下說,他象親眼瞧見了的,他說他們帶著繩子什麼的找到莊溪那個野老公家裡,野老公是個田侉老。任三嫂正在那裡煮飯。 福來七娘先進去。 野老公一瞧見她來就著了慌,紅著臉子來招呼丈母娘。可是丈母娘劈口就罵那位野女婿。 其餘的人躲在門外,約好了的:一等福來七娘大聲說話,他們就擁了進去,把任三嫂一把抓住—— 拳頭,繩子。 「你這死娼婦,今天要辦死你!……捆回去!」 任三嫂腮巴子上泛了白色,可是沒有怕的勁兒。 「我死不要緊,宜妹子一沒奶吃就活不了。」 她還生了個女兒哩。 「好,小孩子也帶走罷。」 這麼著就七手八腳把她抓了回來。 「捆豬樣的就捆回來了。」繆白眼翻一下眼珠子,結束了他的故事。 「如今祥大娘子在敦太公的香火堂里請酒哩。」 請酒是請族紳,請任三家裡的親房,請福來兩個。 可是得意樓里談著這些話的時候,香火堂里已經散了酒席。 「任三還是捨不得那個女人,」繆白眼加一句。「他還是要她。」 「怎麼的?」 「怎麼的,他們不知道這是長太爺的主意,長太爺只是想要懲辦任三嫂的不識抬舉,可不願任三把她趕出去。」 「唔,不能趕她出去,」長太爺剔著牙,在喉管里說著。把她放在這兒,她總得有一天要識抬舉的。 長太爺把任三叫了來問他。 「這女人你還要不要?」 可是不等回答就又: 「還是辦她一頓叫她以後上規矩好了。唔,你看如何,唔,至於……至於……如果趕她出去,則又…則恐怕……一趕她出去,她在外面的醜事……說起來總是任家的媳婦。……家醜不可外揚,辦她一頓叫她改過就是了,懂不懂,唔?」 任三楞了會兒。他得相信長太爺:長太爺待他好,還借過一百四十塊錢給他。 「怎樣,唔?」長太爺把一雙細長的眼睛釘著任三。「如果趕走,將來鬧出大笑話,更要敗壞任家族上的家聲。你能答應,我不能答應!」 「是。」 「好了,就這樣。」 辦總得辦一辦:他們在香火堂里吃了飯,開始審問。 許多眼睛都釘著長太爺。長太爺和長房裡的二老爺嘴挨著耳朵說了會兒,就和福來夫婦讓起位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