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心理學簡編 · 第九章 原始傾向的價值與利用
本書開卷就已闡明,從人類的幸福著想,有些原始傾向應該受到愛護,有些需要加以利導,有些則應該堅決革除。
人的本性中包括好的傾向、可以利用的傾向和必須消滅的傾向。這個主張,凡是讀了本書的讀者都應該明了。僅母性的慈愛、好奇、殘忍這三種原始傾向,就足以證明我前面說的話。但是,本來就有兩種極端的觀點反對我的主張:一種觀點認為本性原本都是錯誤的、不可靠的;另一種觀點認為本性總是對的。其實,第一種觀點的不公允並沒超過第二種觀點,只是現在它已被大眾所鄙視,故無須贅述。而第二種觀點卻頗能吸引那些殉情的痴人、主張絕對論的哲學家以及那些信仰荒謬絕倫的天演論信徒。因此,該觀點在教育學說上頗有些影響。像霍爾(Hall)這樣一位研究人性的著名學者尚且不免用這種觀點號召他人。所以,必須慎重考慮。
「自然界永不會錯」的觀點
按照「自然界永不會錯」的觀點,進化的實際目標是人類行為的道德目的。將要表現出來的本性就是對的。雖然我們可以干涉本性,但是我們的義務是不要干涉它。訓練一個兒童,就應該按照他內在衝動的發展來引導他。人類的至善要在自己的進化中有興致地、自由地度過。不能強迫改變本性的發展進程,只能按照人類的自然魔法或者加速或者延長,唯恐魔法的順序被打亂。理想的人性是尋求自我的自然結果,按照他自己的傾向去發展,與訓練無關。人類的努力應該是讓內在的發展力量去做完善他們自我的工作。
這種「人類無須學習是正確的」的論調,經常被廣泛地用來支持一個又一個教育實踐計劃的假設,這要多於它被直截了當地說成是一個一般的原則。不過下面所引用的幾段話,概括起來卻像是一般的原則。
「對抗這種發展(即原始本性的發展)和導致人類特性恰當適應遺傳規律的各種工作是無效的,而且這些工作只能打亂髮展的自然順序,導致發展異常和錯誤的努力。」(Schneider,1882,p.489)
「只有從這裡(即從原始傾向或種族及個體的自然發展中)我們才有希望找到與家庭、學校、教堂以及一般文明社會中的早熟傾向不同的真正標準,並且建立診斷與測量抑制和延遲個體及種族發展的標準。」(Hall,1904,序言,p.7)
「既然新生有機體要經歷確定的發展階段是一個自然規律,那麼對我們來說,研究本性的發展過程就是必要的。我們尋求它的目的不是阻止它而是幫助它。因為本性一定是正確的,而且不存在更高的標準。」(Gukllet,1900,p.427)
任何增進內在成長過程的期望都是無助的,這種拋棄任何干預措施的極端觀點與通常感知到的事實相反,說謊、偷竊、暴虐、無知、無端的懼怕以及種種弱點和劣點都根源於人的本性。
施奈德和霍爾等人雖然明確表白了「本性無錯誤」的觀點,並且把這個主張作為教育學說的一塊基石。但是,他們對上述弱點和劣點並不是一無所知,也未被什麼主義所迷惑,只是一時熱心,忘了事實而已。對於人類這些明顯錯誤的原始傾向,他們提出了(或可以提出)三種解釋。
第一,一個自己不能單獨表現的不良原始傾向,必須以一些令人滿意的傾向為前提條件才能得以展現。所以,從總體上看,不良的原始傾向也是令人滿意的。
伯克寫道:「兒童常常具有如下一些奇怪的表現:無用的甚至是野蠻的、我們文明之外的興趣……然而,這些奇怪而無用的經驗可能是構建更高行為組合所不可缺少的基礎,從而有利於現代的生活。這些中間階段或水平對我們的文明可能是無用的甚至是有害的。但是,它們作為進化過程的重要環節卻是必不可少的。」(Burk,1898,p.24)
用霍爾的話說,「許多一時好像很強烈的衝動在尋求表達,但後來卻無聲無息。這種衝動的作用是刺激另一個需要更高能量的傾向,為的是讓這個更高能量的傾向來指導、抑制或取代它……而且只有藉助這樣的刺激,需要更高能量的傾向才能被激活發展。幾乎所有的潛能都要得到發展,或者激活更高能量的傾向,使更高能量的傾向調節它或聯結它,否則就沒有正常的刺激發展」(1904,vol.2,pp.90-91)。所以,像嬰兒手指瑣瑣碎碎的動作等看似無用,而實際上是伸手、抓握、把持等活動的先導。
第二,一個原始傾向,就其本身來說,可能不是令人滿意的。但是,由於它與某種令人滿意的傾向或者是令人滿意傾向的結果有密切的關聯,所以,就總體而論,它也是令人滿意的。
義憤的傾向中不得不包含盛怒的傾向。沒有非理性的妒忌、殘忍和卑鄙的品質,就沒有對愛的充分測量。按照霍爾的觀點,「一個強壯的年輕人,若不能用身體與人決鬥,就很難有崇高的、真正的榮譽感,而通常是一個乳臭未乾的人、娘娘腔的人,或是一個苟且的人」(1904,vol.1,p.217)。
第三,一個原本不令人滿意的原始傾向,如果經過童年的展現,而且到成年時受到這種傾向的保護,那麼,總的來說它也是令人滿意的。
假如一個人5歲成偷、10歲稱霸,但能保持從25歲到70歲都不偷不霸。那麼,這些原始傾向的發展歷程由於罪過較小,因而也是令人滿意的。霍爾及其追隨者都宣稱,原始傾向的確具有這種以毒攻毒的作用。
這種年少作惡、長大後可以防毒的學說,其應用是何等的廣泛!下面請看克蘭(Kline)和弗朗斯(France)對自私、貪得無厭、說謊和欺騙的讚美:
「我們真的相信兒童必然復演種族的歷史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我們就不會對爭奪財產的情慾感到驚訝,不會對兒童為了得到財富而撒謊、欺騙和偷竊感到驚訝,也不會對兒童的自私行為感到驚訝。自私是生存競爭的基石,欺騙正是它的地基,而爭奪財產早已成為人類和國家歷史上最具優勢的力量。兒童的這些情慾不過是人類幾千年所形成的貪婪本性的被壓抑的力量而已。這些被壓抑的本性必然尋求表達和練習,即使不在兒童期表達,也會在以後某個時候得到表達。誰知道世上的那些吝嗇鬼不是那些在父母的溺愛下成長起來的孩子。母親和父親們強迫他們贈送自己的玩具、做出不自私的行為和慷慨的行為時,他們既不相信也不理解。如果不讓這些行為在兒童期表現出來,是要冒很大危險的。在兒童不能辨別孰是孰非的時候,就讓他們勉強做出道德的行為是徒勞無益的。兒童因真正本性的驅使沒做出成人強迫的行為,因此而懲罰他們是真正傷害他們。
「到了青春期,慷慨和利他行為會自然地出現。為什麼要強迫剛剛發芽的植物開花呢?要用所有的方法去教導他們,教導他們是對的,但是,如果一種方法失敗了,不要懲罰他們;就讓兒童自私,就讓他們說謊、欺騙,直到讓這些原始的驅力全部釋放殆盡。兒童的這些經驗豈不給成年男子後來的生活增添了一種道德上的男子氣概嗎?」(1899,p.455)
人類原始本性中的缺點
然而,這三條輔助的假設(一則是原本不令人滿意的傾向可能是某種令人滿意的傾向的前提;二則是原本不令人滿意的傾向可能與令人滿意的傾向有必然的聯繫;三則是將原本不令人滿意的傾向作為以後抵抗類似的、更惡劣的傾向的手段)並沒有揭示出「本性無錯誤」學說的所有缺點。儘管前兩個假設在某些傾向上可能是真實的,但是,沒有為貪婪、發瘋似的狂怒和殘忍等提供任何適當的辯解。從家庭、學校以及國家的經驗中都沒有發現,削弱這些本能會使什麼高尚的品質就此絕望。當前與心理品質有關的知識沒有引領我們期待這些本能與任何補償優勢存在必然的聯繫。凡是希望它們與某種有價值的心理品質的形成過程或結果相聯結或相關聯的絕大多數原始傾向,而且凡是能夠被這樣辯解的絕大多數原始傾向,要麼認為把它們視為錯誤的原始傾向是不明智的判斷(例如,把它視為身體的和心理的一般活動),要麼認為它們之所以能夠產生良好的品質,只是由於或在情境上,或在反應上,或在情境與反應上,被人為地干預過了、利導過了、改變過了。
對於狂怒、欺辱、恃強凌弱、妒忌、高尚價值觀念的迷失等這類原始本性,當它們按照人類原始本性的指令出現時,如果不加以訓練、抑制和利導的話,那麼,它們將來就會表現得更加猖狂並更加有害。如果要堅持「本性無錯誤」的論調,那麼第三個假設就是必備的條件。而事實上,這個論調是杜撰出來用來自圓其說的。
若要讓人相信什麼心理功能會因為練習而減弱,那就必須拿出強有力的證據。這種所謂的心理免疫作用正好與眾所周知的心理活動規律——練習律相反。在相信什麼心理功能的一個原始衝動會因為練習而自我減弱之前,仍然需要強有力的證據。因為,在其他條件相同的情況下,原始衝動的練習幾乎總是令人滿意的。而心理免疫功能的早期發作恰恰與效果律截然相反。
習慣律的正確性確實是不容置疑的;通常任何原始傾向經過練習並伴隨令人滿意的或無關緊要的結果,都會使原始傾向增強,這也是不容置疑的;除非一個原始傾向天生就是短命的,或者它的功能受到了阻礙,或者受到其他力量的抑制或利導,否則原始傾向是一成不變的,這也是毫無疑問的。如果所謂的免疫功能在兒童早期一點兒也沒放縱地發生過,那麼,它的發生作為一個例外,必須給出適當的特殊理由。
然而,從未有人提出過適當的特殊理由,或者是任何值得一提的理由。甚至,霍爾自己也經常放棄這個論調,回到正統的理論上,認為教育必須改變原始傾向的方向。例如,他這樣寫道:我們應該「為本能設計出更有利於身心健康和自然表達的激活方式,以便我們最大限度地利用浪費在犯罪上的能量」(1904,vol.1,p.342)。「文明的發怒需要選擇恰當的對象和最大程度的轉化,但是它永遠也不會被根除。」(1904,vol.1,p.355)「按照一般的觀點,年輕人應該有一時的放縱,需要極大滿足的暗示,有時突然放寬他們的自主權,但是,這種自由需要精心的監督和明智的引導。」(1904,vol.2,pp.89-90)霍爾甚至直截了當地說:「年輕人的大學生活是人生的最好時光,除了自我的發展以外,別無旁騖。這個時期的自由發展已經表明進步和墮落相隨相伴。」(1904,vol.2,p.399)
最後,必須要說的是,在顯而易見的事實面前,那些「本性無錯誤」論的最忠實倡導者還是在某些方面放棄了這個論調。因此,霍爾寫道:
「在我們高度複雜的文明中,各種各樣的知識和技能使我們現在必須再一次遠離本性……兒童必須接受專門的訓練,必須見習高品質的成人生活,他不僅是自然的產物,而且要成為高尚人性中的一員。在這種文明中,即使不是最多的影響,也是很多的影響,而且首先影響的是兒童內在的反應,但此時的兒童這種內在的反應恰恰又很少。……對兒童來說,即使對他們作出最明智的規定,也或多或少地被他們看成是外來的、專制的、他律的、人為的、裝腔作勢的。」(1904,前言,p.12)
吉利特(Guillet)曾宣稱「本性一定是正確的」,但後來他卻不知不覺地完全取消了自己的主張。「所以,每個兒童所具有的這些本能……必須轉向有價值的軌道。不是壓制,而是一種寬大為懷的控制。」(1900,p.445)
事實上,原始本性有許多致命的缺點和歧點。公共利益需要每個兒童學習大量新功課,並丟掉許多與生俱來的自然本性。這主要是因為這些本性是原始人類身上所具有的古老本性,只適用於原始人類的生活。這種生活是一個家庭群體在森林中的野人生活。他們生活在陸地、水、風、雨、植物、動物和其他野人群體的蠻力之中。原始本性使人所適應的生活近乎狼和猿的生活,而與現代人類的生活相去甚遠。人類藝術、習慣和理性的結果,使他們在語言、工具、建築、書籍和習俗中得以生存。
仔細想想人類胚胎(germ)早已形成的原形質(plasm)所決定的人類命運與每個時代人類自身學習機會之間的巨大縫隙,即使有些陳腐,也不是沒用的。如果文明的歷史和文明的約束一朝失敗,那麼我們恢復到幾乎像類人猿般的野蠻生活是多麼容易。這一點足以證明原始本性不宜節制人類的行為。
在豐富的例子中,我們可以找到已經徹底改變而且不再通用的原始本性。在徹底改變原始本性過程中所經歷的均衡協調生活,就像是人類理性對事物的條件和人的需求在起支持作用。按照病菌的法令,我們害怕的不是瘧疾和發燒的攜帶者,而是雷聲和黑暗。我們同情的不是被禁止受教育的聰明年輕人,而是非常酸楚的乞丐;我們從服務員、司機和理髮師這樣的人那裡遭受到的鄙視,要比從自己的無聊、無知和愚蠢行為中遭受到的更多。
即使是森林中粗暴的人,人類本能也不會完全適用於他們的生活、不出現冒犯行為,這是事實。說到生存,種族是為了生存而付出行動,而不是為了生存得更好而付出行動。在生活中,某個種族可能犯很多錯誤,大多數種族都是這樣。「好」在進化上僅僅意味著「可以保證種族不滅絕」,而「最好」僅僅意味著當已發生過的事情再發生時,對繼續生存最有用的幫助。
人類的原始傾向,不論是過去、現在還是將來,都不是正確的。僅僅依靠這些原始傾向,人生中能感受到的欲望很少,能滿足的更少。因為,本性所表現出的欲望通常是粗糙的、矛盾的和危險的。單靠本性,所要滿足的未必比現在需要滿足的更多。眾所周知,要塑造良好的本性,就要像國家管理社會秩序那樣,必須殺掉幾個、監禁幾個或改造幾個壞分子。本性的進步絕不是讓它放任自流,而是一要改造它施展的環境,二要一代代地持續進行自身改造。現在的人文明了、合理了、有人性了,都是因為他們改造了環境,同時也改造了自己本性中的某些部分,從而有了新的理想,乃至這兩方面都能使人類全體更能感到滿足。由此看來,人永遠在改變自己、適應自己。所以,從他自己的角度來看,人的本性並不正確。唯一正確的,或直截了當地說是好的本性,就是他能使自己比現在變得更好些。這種能力,這種為了滿足而學習、而改變的能力(即效果律所顯示的力量),才是世上理智而正確的主要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