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心理學簡編 · 第四章 原本使人滿足和煩惱的事物
原始的需要、興趣和動機本性
有理由認為,人類生活的目的就是需要的不斷改善和滿足。通過減少事物的自然屬性和人的不滿意,或者增加能夠實現自我滿足而又不傷害他人的事情,才能使人的需要獲得進步。通過把環境改變得更能滿足人類所渴望從事的活動,需要才得以滿足。科學和藝術都是在需要的推動下應運而生並持續為人服務的。需要是一切價值的基本根源。
需要確實可以驅使人一生的行為。而它的原始根源就是那些使人感到滿足或使人煩惱的情境。從這些使人滿足或煩惱的事物中生出一切嗜欲和厭忌。學習的導向也從此開始。
凡是動物不設法迴避,而且有時設法得到和保持的情境叫做令人滿意的情境;凡是動物設法迴避或改變的情境稱做煩惱的情境。
原本使人滿足的事物或本能的嗜好可列舉如下:與人同居而非獨處,與熟悉而非素不相識的人同居;休息之後可以活動,疲勞之後能夠休息,休息時或者晚上睡覺時有被子蓋而不致身體暴露。
原本使人煩惱的事物或本能的厭忌可列舉如下:嘴裡有苦澀的東西,活動時被物所阻,飢餓,他人用輕慢的態度看待自己,看見或聞到了糞便、腐濁物、膿血或動物內臟等。
使人滿足與感覺上的適宜不同。同樣,煩惱與使人疼痛不同。疼痛與煩惱在名稱上的混淆格外容易使人產生誤會。因為,疼痛只是煩惱之一,而且不一定使人煩惱。當人要爭鬥時被他人抱住,他雖然感到溫暖而不疼痛,但非常煩惱。母親有時甘願為接受她孩子的愛而承受疼痛。而感覺適宜卻與此有些不同。感覺適宜只不過是覺得當前的情境可以接受,但不一定可以使人感到滿足。二者有時似乎是名異實同。但是,心理學裡通常所形容的感覺適宜不能準確地表示滿足。甜味可能令人煩惱,而苦味可能受人歡迎。
飢餓而得食,疲倦而得到休息,睏倦時被抱著睡覺;有動物引起逐獵行為時可以追逐,追逐時能夠追近獵物,向前一撲可以捕捉到獵物,捉到獵物時可以制服它;生下兒女後能夠抱著孩子,可以聽到孩子笑時發出的呱呱的聲音。這些類似的情境名目繁多,但可以用一個公律來概括,即它們不過證明了這樣一條定律:原本有一些已經開始了的行為,如果能夠使它順利地進行,這些活動和這些活動所產生的情境就令人感到滿意。可是,如果飢餓時見有野兔從身前跑過,而自己卻被人抱住不能追逐;追逐時兔子又比自己跑得快,向前一撲又撲個空,而得不到獵物;有人給自己玩物,當自己伸手去接時,那人卻又把手縮回去;自己行動時遇到障礙,卻又搬不動障礙物……這些都是原本就使人煩惱的事物。這類情境也是多種多樣的,但是也可以歸結為一條定律:原本有一些已經開始了的行為,如果它們不能順利地進行,就會令人煩惱。要使這兩條定律適合理論和實踐,必須對「順利」下一個客觀的定義。
何謂順利進行?如果只從粗率的行為著眼,就不能得到一個適當的定義。理論上繞了一個大圈兒和一個小圈兒,仍不免回到「滿足」二字。如果說順利的舉動是一種「常態」的舉動,是本能行為的「常態」次序,那又不得不為「常態」下定義。最後還是要說是「順利」的還是「滿足」的。要說「順利」是對動物生活起促進作用的,又會生出無數例外來。一方面,身為母親的寧願為兒女的生活犧牲自己;另一方面,將要凍僵的人寧可休息也不願意活動,此外人還有種種不節制的行為。
要說「順利」是「不受阻礙」或「沒遇到干涉」,倒很能使人知道什麼動作是令人滿意的。因為動作受到阻礙就不成其為動作。然而,一捉,沒捉到動物,而撲個空,這算是受到阻礙還是遇到干涉了呢?如果把這樣的動作稱為「不順利」,不過是因為產生了令人煩惱的情境罷了。這又繞了圈兒。人在某種情境之中,為本性所迫而產生的動作,只要能成功,固然令人滿足了;然而,就原本就令人滿足的事物而言,大多數要看動作所產生的效果如何,而動作的效果差異較大。本來想跑而能跑就是令人滿意的;而想逃避就能避開此地且逃到彼地,或者想追逐動物或人就能夠追上,則會使人格外滿意。
準備律
實際上,關於「順利地做一件事」,要想得到一個滿意的定義,除非把它看成是神經元內部活動的一種特性。我們要能穩妥地推測什麼事物原本就是使人滿意的或使人煩惱的,也須如此。按照人的本性,凡是一個情境啟動了一組行為,其中所包含的不但有當時的神經衝動通過突觸,而且還須有其他神經元準備傳遞和及時傳遞。例如,見了獵物,動物不但當時就向前追逐,而且等追近了一躍向前時,神經上又牽涉到其他傳遞與結合。這些神經元的作用在剛見到獵物時已經預先進入了準備激活的狀態,使其能隨時被應用。等到追逐的行為一開始,不僅上述各個神經元的結合受到影響,而且將來「準備一躍向前捉住它」的情境也要產生捉住它的反應。再後來是自鳴得意、把獵物撕碎或者帶回巢穴。凡此種種行為所牽涉的神經元的結合也許早在追逐開始時起就有了不同的情境了,神經元隨著行為的活動而活動。按照人的本性,這樣的活動會排成長長的一組又一組,其中有幾個是準備傳遞(準備傳遞的程度各有不同)的,又有幾個是正在傳遞的。例如,一個兒童遠遠地看到一個引人注意的物體,他的神經元就好像先知先覺地準備好一組行為:注目、向前走、估計可以捉住了就去捉、覺得捉在手裡了就好奇地玩弄。
事實上,一組行為能否「順利」進行,首先在於神經元的作用,而不在於全身的作用。所謂「常態地」或「順利地」進行,其意義就是能及時活動的神經元現在正在活動,並通過外部行為表現出來。所謂一個原始傾向失敗或受到阻礙,其意義就是能及時被應用的神經元現在不能傳遞、不能結合,並通過外部行為表現出來。本章第一部分所述的種種使人滿意的情境都是能刺激神經的活動,至少可以說是能容納神經元的活動(即能及時應用的神經結合與神經傳遞);所說的令人煩惱的情境都是能阻撓這些活動的。
所以,在此類情境中,真正使人滿意的是那些能及時應用的神經元和突觸的神經傳遞,而真正使人煩惱的則沒有這種傳遞。
這條定律不僅適用於飲食、逐獵、爭鬥、色慾等很確定的幾組行為,而且在一切行為上都適用。一個神經元(或幾個神經元)、一個神經突觸(或幾個神經突觸)、神經元的一部分(或幾部分)、神經突觸的一部分(或幾個部分)——凡是構成這樣一個能及時傳遞神經衝動的通路的,就可稱為一個傳遞的單元。而且,一個傳遞單元能及時傳導的使人滿意,不能及時傳導的使人煩惱。
及時傳導的反面就是不能使用和不能及時傳導,這也需要同時討論。我認為,任何傳導單元都會有時不接受傳導。因為當時它自身已有活動。所以,它比其他傳導單元在通常的情境中更不容易被刺激激活,從而更不容易傳導。假如這是事實,又假如及時應用的定律也是實情,我們應該希望有一條不能及時應用的定律,即一個傳導單元不能及時傳導而勉強傳導時,是令人煩惱的。[1]
事實可能是這樣的,神經系統內如果真有所謂不能及時傳導的情況,其原因應當是一個容易疲勞的神經突觸,因為長時間進行傳導而已經疲勞了,或者一個傳導單元因為有病而變得疲弱了。在任一原因下,神經元的原生質自然應該保護自身,它寧可休息,也不做沒有意義的事情。我們對傳導單元以及它們的勞瘁疾病情況所知甚微。即使是所知甚微,似乎也可以證明,凡是在勞瘁疾病的傳導單元上進行傳導的就是使人煩惱的。神經系統的活動在健康時能使人滿意或者沒有什麼影響;而有神經衰弱症(以及所謂精神衰弱症)時,就變為令人煩惱的。反言之,神經系統享有健康和充分的睡眠時,平常稍覺乏味的活動也在受歡迎之列。我認為在人類中,滿意與煩惱的原始傾向可以歸結為能及時應用與不能及時應用的三條定律:(1)當一個傳導單元能夠及時傳導時,及時傳導就使人滿意,只要他的活動不被外物所改變。(2)當一個傳導單元能夠進行及時傳導而不能使其傳導時則會令人煩惱。按照人的本性,凡是遇到這樣的煩惱時,天然特殊準備著的其他反應可以應用。(3)當一個傳導單元不能及時傳導而勉強傳導時則令人煩惱。
所以,通常的一個情況是不僅在某種傳導單元上產生了完備的活動,而且在一連串的傳導單元上早已預定下了對將來傳導的歡迎或抗拒。諸如注視一道亮光、追逐一隻野兔或搶吃一個蘋果,這樣很簡單的幾組行為,其神經機制都是極其複雜的。更何況其中不僅有一直往前的聯結,而且還有無數分支聯結,它們相互牽制、相互影響。然而就人類行為的複雜性而言,就應該有這樣複雜的神經機制才能作出適當的解釋。而且神經元的生理學又暗示人確實存在這樣的情形。所以,我們見了一個情境,不僅要問直接被引起而完成活動的聯結是什麼,而且尤其需要斷定各個原始傾向之中,因此而準備的能及時應用和不能及時應用的是什麼。
我們並不需要在每種重要的情境上詳細解決這個問題。各種情境能產生或招致及時應用與不能及時應用的各種情形。在這個層面上,凡是能夠精細觀察的人,一經了解定律,自然能夠看到。心理學的作用現在也未必超過此。我們可以想像,每一組行為可以比作一隊士兵,有偵察兵在前探路;又可以比作一列列車即將到達一個車站,預發信號,因此這個機關開,那個機關閉,還有一些全然不動,這全看列車的大小、快慢、色彩而定。同理,在視野中間接地看到一個小東西,就會使系屬於眼睛中央凹的神經元、伸手握時所用的神經元,甚至嘗味時所用的神經元早早地就及時準備了。我們這樣想,就現在看來,所獲得的認識就已經足夠了。這種及時應用究竟是何性質?凡是關於人類行為的一切科學都應該把這個問題看成重中之重的大問題。
對「多樣反應」或「變式反應」的解釋
在原本使人煩惱和滿意的事物方面還有一個普遍的事實需要在此提及。我們在上下文中為原始行為所開出的目錄中,有許多行為,論其詳情,都是對同一個令人煩惱的情境所產生的多種變式反應——直至得到一個滿意的情境為止。情境所引起的不是一個確定的反應,而是好幾個反應中的一個。一個不能產生滿意情境的反應,就刺激其他反應中的另一個。因此,每當動物有無數種反應時,它會嘗試一遍又一遍,直至作出某個反應後,解除了煩惱的情境,而實現了所需要的滿意為止。例如,看見一個吸引人的東西,可以做出各種伸手探求的動作,不能接觸到那個東西的一組動作就不做了;接觸到那個東西後,各種抓握它的動作便開始了,不能握住東西而使自己感到滿意的動作便不做了;握住東西時,種種收縮屈曲的動作便開始了,直至把那個東西放在嘴裡,把那些欲望都滿足了才停止。同理,假如一組關係到行進活動的神經元處於能夠及時應用的狀態,但人的身體卻被別人抱住不能實現行進的目的,這種情況就會惹起種種扭動、挺身和推人的動作。假如其中沒有一個動作能掙脫令人煩惱的束縛,人就會使動作格外用力或生出其他動作,直至變式反應中有一個動作使人逃脫,煩惱沒了,這一組動作才停止。
這種作用在低等動物的行為中很容易被觀察到。一隻小貓「被關在一個小籠子裡,它餓了,見到籠子外邊有食物」,假如它面對這種情境卻從來沒有學習過什麼動作,依照它的本能就會做出如下反應:「見洞就鑽,對籠子上的鐵絲網又抓又咬,爪子從鐵絲網的縫隙中伸出來遇到東西就抓,碰到鬆動的地方就不停地用力搖動,有時還抓籠子裡的東西。它對於籠子外的食物並不十分注意,只想竭力衝出籠子。這些都是它本能的動作。它的奮鬥非常努力。它的抓、咬、鑽等動作能持續十幾分鐘。」
一種情境所帶來的煩惱能引起一組變異的動作,直至個體的需要得到滿足為止。[2]這種原始傾向非常重要,不僅因為它們數量多,作用各異,還因為它們很容易被改造,變為專門的行為習慣。改造這些原始行為的方法在於選擇它們的「順利」反應,使其與情境相聯結。個人行為的進步也像種族行為的發展一樣,要以行為反應的變化為第一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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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一個沒有傳導準備的傳導單元,不讓它傳導,也會令人滿意,這樣的解釋也是合適的。但是,支持這個假設的充分事實證據很少,這裡就不再討論了。運動之後恢復體能的休息、焦慮後的平靜、恐懼後的安全感等與之類似的積極滿意狀態,是由於沒有準備傳導的單元所進行的傳導被解除後引起的,還是由於涉及感覺的肢體語言、文雅的演講、熟悉的面孔等這些準備傳導單元的實際傳導而導致的,仍是值得討論的問題。
[2]或者個體對情境的注意因疲勞、睡眠或有了新感覺而被剝奪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