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本質 · 第四章 技能教育及其與科學和文學的關係

懷特海 《教育的本質》
本章的主題是技能教育。我想向大家闡釋技能教育的核心本質及其與博雅教育 [22] 的關係。這類討論或許能幫助我們明白一個成功的國家技能培訓體系需要哪些運行條件。對數學老師來說,這也是一個非常迫切的問題,因為大多數的科技類課程都涵蓋了數學。 在開始討論之前,我們要為技能培訓確立一個最為理想的目標,無論我們在不遠的將來能實現的目標有多低。 人們通常羞於為自己樹立理想。現代劇作家蕭伯納 [23] 在自己的作品裡,借一名瘋神父之口發表了一番對理想人類社會的看法: 在我夢想的國度中,國家即教會,教會即人民:三位一體,一體三位。那是聯邦,工作即遊戲,遊戲即生活:三位一體,一體三位。那是教堂,祭司即信徒,信徒即被崇拜的神:三位一體,一體三位;那是神格,眾神都擁有人性,人性都具備神性:三位一體,一體三位。簡而言之,這便是一個瘋子的夢想。 我在本章想要傳達的思想便可以用這句話概括:「那是聯邦,工作即遊戲,遊戲即生活。」這便是技能教育的理想目標。當我們著眼於現實,看著那數百萬疲於奔命、心懷不滿、冷眼看世界的勞動者和那些與他們相對的僱主,我們會覺得這個理想目標太過不切實際了。我並不想就現實情況進行分析,我只是想讓大家知道,目前的社會現狀與這一理想還相差甚遠。此外,我們都認為,如果一名僱主抱著「工作應該同遊戲一樣」的觀念經營自己的產業,那麼不到一周他就要破產了。 不論是在神話中,還是在現實中,人類都承受著同一個詛咒:不勞動,便無以為生。但人類憑藉自己的理性與道德直覺從這句詛咒中悟出了前進的動力。早期的本篤會修士享受著勞動的樂趣,因為他們認為,只有這樣,他們才能與基督同在。 除去這些理論的外衣,我想表達的主要觀點是,工作應該與人們的智力和道德觀念相結合,如此,工作的過程才能變成一種享受,即便再苦再累,人們也毫無怨言。我們中的每個人都能以更為具體的方式闡述自己對這一抽象理念的理解。只要不在細節上偏離自己的主要觀點,每個人都能在這一問題上隨意發表自己的看法。但不論大家各自的觀點如何,對辛苦工作的人類來說,將工作的過程變成一種享受是他們唯一的希望了。這種轉變掌握在技能培訓的老師們手裡,和那些規範教師行為的人們手裡。這些人將重塑這個國家,讓人們能像過去的修士一樣享受日常工作。 目前我們的國家急需大量的熟練工人、富有創造力的人才和具有創新思維的僱主。 要滿足這一需求,我們只有一種方法,那就是培養享受自己工作的工人、科技從業者以及僱主。從人類的天性來看,如果一名工人因為工作精疲力竭、倍感無聊,即便他擁有一雙巧手,也無法大批量生產一流的產品。他會工作懶散、敷衍了事,還會變得擅於逃避審查。他會牴觸新的生產方式,成天怨天尤人。腦子裡都是不切實際的改革思想,完全不懂現實工作的職業環境。如果你身處亂世,希望增加社會動盪的機率,那就推廣技能教育,同時無視本篤會修士們的理想吧。如此一來,社會就能得償所願了。 其次,富有創造力的人才,也需要有愉悅的腦力活動,以此來維持自己的創造力。「需求是發明之母」,這句話是毫無道理的,應該說「需求是無用伎倆之母」。現代發明的增加以科學為基礎,而科學的發展,幾乎完全來自為人們帶來快樂的好奇心。 社會需要的第三種人是充滿首創精神的僱主。成功的僱主是非常重要的人士,他們擁有大量財產以及涵蓋世界各地的商業關係。當然,商業也會不斷盛衰興亡,但如果整個商業都飽受衰退之苦,我們的貿易就不可能繁榮。如果這些僱主只是將他們的生意視作獲得其他人生機遇的工具,那他們就不會對時代的發展保持警覺。他們已經做得足夠出色了,他們的企業保持當下的發展勢頭,足以讓他們一生不愁。所以他們不會關心可能出現的新的生產技術。他們已經把精力放在別的方面。對金錢的渴求只會讓人成為一毛不拔的鐵公雞,而非企業家。比起那些以資助醫院為藉口,而一直用令人厭惡的產業進行斂財的人,那些享受工作的生產者才是人性的希望所在。 最後,如果大部分僱主和工人都認為自己的工作只是無聲無息賺取大眾的金錢,那我們的工業就不可能和平發展。如果要讓社會各方相互理解、攜手合作,我們就必須讓他們對自己的工作和他們的工作對社會服務的影響,有一個更加廣泛的認識。 因此,不論是對僱主而言,還是對工人而言,技術和科技教育要滿足國家的實際需求,就必須體現自由精神,讓人們對自己的工作原則和提供的服務,有一個更深刻的認識。在這樣的教育中,幾何與詩歌同車床實踐一樣重要。 柏拉圖 [24] 對博雅教育的意義,就如同聖本篤 [25] 對技能教育的意義。我們不用對這兩者的實際理念進行客觀衡量,在此我只是用柏拉圖和聖本篤來代表兩種對立的觀點。我們用柏拉圖來代表他所啟發的文化類型。 博雅教育本質上是針對人的思想和審美鑑賞力的教育,它所教授的是偉大的思想、有著豐富想像的文學和藝術作品。它希望能培養出擁有領導才能的人。博雅教育是一種貴族式的教育,受教育者必須擁有足夠的空閒時間去從容學習。這種柏拉圖式的理想追求給歐洲文明帶來不可磨滅的影響。這種理想促進了藝術的發展;培養了人們對各類事物的探索精神,而這種探索精神正是科學的源泉。這種理想還讓人們在面對物質生活的壓迫時,保持著心靈的尊嚴,這種尊嚴要求思想的自由。柏拉圖與聖本篤不同,他不會想和自己的奴隸共事,但他確實稱得上是人類的解放者之一。他的文化理念啟發了開明的貴族,而正是這些貴族塑造了現今歐洲所享有的秩序井然的自由。數個世紀以來,從教皇尼古拉五世到耶穌會會士建立的學校,再到現代英國公學的校長們,這一教育理想不斷獲得神職人員的支持。 對特定的人群來說,博雅教育是非常優秀的教育,因為博雅教育契合了他們的智力類型和生活環境。但博雅教育的作用不止於此,人們還以它為唯一參照,來評判一切其他的教育是好是壞。 這類教育的本質是讓學生廣泛涉獵最優秀的文獻,即便獲得的知識是雜亂無章的。這類教育下產生的最理想的人才,是那些熟讀人類文字精華的人。他要掌握幾門主要的語言,了解國家的興亡歷史,體會人類情感的詩意流露,並熟讀偉大的劇本與小說。他還必須熟悉主要的哲學流派,並且仔細研讀那些風格鮮明的哲學家的著作。 如此一來,學生們顯然要花上一生時間才能實現博雅教育的目標,在那之前,他們將沒有多餘的精力去做其他的事。盧奇安曾在他的作品中計算過,一個人如果想要施行某種倫理體系,便要先花上150年的時間分析該體系的可行性。 博雅教育的理想並不適合人類。博雅教育的目的,不是為了讓人們熟讀從亞洲到歐洲、從歐洲再到美洲的所有人類文明的文學記錄。我們只需要選擇一小部分即可。而選出的這一部分必須是人類文明的精華。如果有人選擇了色諾芬 [26] 而忽略了孔子,我會對他的做法表示懷疑,雖然我並沒有從頭到尾讀過兩人的原著。經過這番選擇,博雅教育浩瀚的學習內容便縮減到了對特定文學作品和幾門重要語言的學習。 但是,文學並不是人類靈魂的唯一表達途徑。除了文學,人類還有其他的藝術形式以及科學學科。而且,教育不應該局限於對他人思想的被動接受。我們必須提高學生的創造力。不幸的是,創造力並非一種單一的能力,它包含了思維創新、實踐創新和藝術想像力。這三類創造力又能細分為多個子部分。 學無止境,而單個人的生命又太過短暫,所學太過局限。從這一角度來看,古典學者、科學家和校長都是無知的人。 世上存在一種有趣的錯覺:內容越不豐富的文化反而越完整。當然,如此一來唯一的好處是,人們可能更意識不到自己的無知。對柏拉圖來說,沒讀過莎士比亞、牛頓或達爾文的作品顯然是一種損失。博雅教育在近年來並未倒退,因為人們發現了其過於自負的目標,並有所改變。 我想說的是,沒有哪種學習方式是完美無缺的,那些被我們忽略了的處於次級地位的學習元素更是如此。柏拉圖式的教育要求人們不偏不倚地兼顧各類知識,這從心理學來說是錯誤的。我們必須遵循因果關係參與到事物的發展之中。如果教育試圖將人們的智力活動或美學生活從這一原則中剝離,那將勢必導致文明的衰亡。從本質上來說,文化是為實踐而生的,其作用應該是使人們不用盲目、費力地工作。藝術的存在,使我們明白如何解放我們的感官,因為它能強化我們的感官世界。 如果一個人對科學抱有純粹的興趣,他就渴望對事物的聯繫有一個有序的認識。不過這一興趣的目標是把理論與實踐結合起來。實踐對理論的介入是至關重要的,然而即便是在抽象科學領域,這一點也經常被忽視。沒有人僅僅是為了獲取知識才從事科研的。他之所以獲取知識,是因為想滿足自己對探索的渴望。探索的目的不是為了獲得知識,而獲得知識的目的是為了更好地探索。藝術與科學能讓人們在辛勤勞動的同時,也感受到既定目標達成的喜悅。這也是科學家和藝術家同樣的快樂源泉。 技能教育與博雅教育之間其實是不存在對立的。脫離了博雅教育,技能教育就無法成功,反之亦然。換言之,所有的教育都要兼顧技能與文化修養。簡而言之,教育應該讓學生在知識層面和實踐層面都有所擅長。理論與實踐的結合,對雙方來說都能產生促進作用。人的思想是無法在真空中取得最大成就的。人們只有迅速將創造的動力轉化為實踐,才能發揮其效用,這點對孩子來說尤為如此。學生學完幾何與力學後,必須將其運用到車間工場的實踐中,否則他們學到的也不過是無用的東西。 一個國家教育體系主要需具備三類課程,即文學課程、科學課程和技能課程。但每一類課程都應該涵蓋另外兩類課程的內容。我的意思是,不論是什麼樣的教育,都應該教給學生一些技能、科學知識和一般概念,此外,還要讓學生學會審美。所有這些訓練都應該是相輔相成的。如果時間不足,即便是最具天賦的學生也不可能將所有課程都學透。學習必須有重點。最直接的審美訓練,自然是那些需要藝術技巧的技能訓練。但在文學教育與科學教育中,審美訓練也非常重要。 文學課程的教學方式是語言學習,即學習我們最為習慣的傳遞思想的方法。從技能方面看,學生們應該掌握的是口語表達能力;從科學方面看,學生更要學習語言結構,分析語言與所傳達的思想之間的關係。此外,如果能恰當運用語言,那麼語言與感覺的微妙關聯,書面語和口語所引發的感官感受,將培養學生敏銳的審美能力。最後,世界的智慧是儲存在語言構成的傑作當中的,這也是進行語言學習的原因。 這一課程體系的優點在於兼顧所有的教學內容,其中的每一個部分都是相輔相成的。這樣的課程體系一旦得到推廣,必然會成為唯一完美的教育類型。其缺點則在於過度強調語言的重要性。確實,言語表達有太多重要意義,我們很難對其進行清醒的衡量。最近的幾代人見證了文學和文學表達形式的倒退,它們在人們的思想生活中,不再具備以往那種獨特的重要性。為了讓人們真正成為大自然的服務者與管理者,我們要培養的就不只是人們的文學能力。 科學教育主要培養的是觀察自然現象和研究、推斷自然法則的能力。不過,與文學教育相同,科學教育也面臨著時間不足的問題。自然現象紛繁複雜,每類自然現象都有與之相應的科學,每類科學都有其獨特的觀察方式和演繹種種法則的思維方式。總的來說,我們不可能在教育中將整個科學體系都教給學生。我們能做的,是傳授兩三門彼此相互關聯的科學學科。因此才會有人批評科學教育中狹隘的專業化現象。這類批評顯然是有理有據的,我們也應該反思如何在科學教育的局限內發揮最大的作用,避免過於專業化的問題出現。 要討論這一問題,我們就要將視線轉向技能教育。技能教育主要是培養學生將知識運用到生產之中的能力。這類訓練強調的是動手能力、手眼協調能力以及對製作工程的判斷和掌控能力。但要做好判斷,我們就必須明白生產背後的自然過程。因此在技能培訓中,科學知識是必不可少的。如果縮小科學知識的傳播範圍,科學教育要培養的是科學專家;如果擴大其範圍,科學教育要將科學知識傳授給大眾和企業的領導者,這兩類人同樣重要。 技能教育不僅與科學教育在思維層面有所關聯,而且藝術家或學徒對某項藝術技巧的學習也是一種技能教育。因此,審美能力的培養也與技能教育有關。 柏拉圖式教育的缺點是,完全忽視了技能教育在理想人格的塑造方面的作用。這一忽視來自兩個致命性的對立,即心靈與身體的對立,以及思想與實踐的對立。為了避免招致不必要的批評,我想先聲明一點:我很清楚古希臘人對形體美和運動的重視。然而,他們卻在奴隸制度的影響下,形成了一種扭曲的價值觀。 在此,我想為大家指出一條教育界公理:如果你在教學中忘記了自己的學生是有血有肉的,那你的教學註定會失敗。文藝復興以後的柏拉圖式教育便犯了這樣的錯誤。但人的天性是無法被抹殺的。後來的英國教育意識到了這點,但其實行的體育是與課堂教學相分隔的,強調不倫不類的競技和競爭。 思維活動和身體活動之間的聯繫雖然體現在各種身體感覺中,但其主要還是以眼、耳、口、手為重點。感覺與思維是相互協調的,大腦活動和物質創造活動之間也存在相互影響的關係。在這類活動中,手的作用尤其重要。究竟是雙手的活動引發了思維活動,還是思維活動指導著雙手的活動,這是一個尚存爭議的問題。但可以確定的是,這兩者之間關係非常緊密,且是相互作用的。在百年之久的時間裡,即便有些家族忽視了手與腦的深層聯繫,但總的來說這一聯繫是不會因此消失的。 由於忽視了動手能力,貴族階層思維變得遲鈍。他們只是通過運動來彌補這一問題。在運動中,他們將大腦活動控制在最低的程度。他們在手工製作方面也不夠精細。對專業人士而言,持續的書寫和口語表達是必要的,因為這麼做能提高些許的思維能力。那些一味沉迷書本而不參加其他活動的書蟲,並不能因敏銳的大腦而出類拔萃。他們更可能成為在思想上墨守成規的人。這是因為他們接受的廣博的知識,已經超出了他們的腦力所能承載的範圍;另一個原因是,他們的大腦缺乏來自手頭或口頭創作活動的刺激。 要評估技能教育的重要性,我們就必須跳出將學習等同於書本學習的觀念。一手知識才是思維活動最根本的基礎。從很大程度上來說,書本學習傳遞的是二手信息,因此其重要性永遠無法與實踐相提並論。我們的目標是讓生活中即時發生的事情轉變成佐證普遍理論的案例。而學術界傾向於用零碎的二手信息來說明從另一些零碎的二手信息里提煉出的觀點。學術界的二手屬性正是其變得平庸的原因。學術界的氛圍平靜,這是因為沒有受到來自事實的挑戰。弗朗西斯·培根 [27] 的偉大之處,並不在於他碰巧提出了獨特的歸納推理法,而在於他在抵制二手信息方面起到了領頭的作用。 科學教育有一大獨特的優點:它將理論建立在直接觀察的基礎之上。同樣的,技能教育的優點是它順應了我們將思想付諸實踐,又用實踐反饋思想的深層天性。 科學為我們帶來的是邏輯思考。邏輯又分為兩種:一是探索過程的邏輯;二是探索成果的邏輯。 探索過程的邏輯包括對各種可能性的衡量、對無關細節的摒棄、對一般規律的預測以及通過設計合適的實驗來檢驗假說。這便是歸納邏輯。 探索成果的邏輯指的是推斷在特定的情況下,按照假定的自然法則,會出現怎樣的特殊現象。因此,當人們發現或者假定一條法則時,完全依賴於演繹邏輯。沒有演繹邏輯,科學便完全是無用的,它不過是從特殊現象到一般規律的不結果實的遊戲而已,除非我們能反過來再從一般規律到特殊現象,就如天使通過雅各夢中的天梯來回於天堂與人間一樣。當牛頓憑直覺發現萬有引力定律時,立即計算了地球對地面上一個蘋果的引力以及地球對月球的引力。我們明白,沒有演繹邏輯,就不可能有歸納邏輯。所以牛頓的計算——對通過歸納法證明他的偉大定律來說——是重要的一步。 數學其實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演繹推理,尤其是當其涉及數、量和空間的時候。 在科學教育的過程中,老師們應該給學生教授思維的藝術,即如何根據一手經驗形成清晰的認識,如何憑直覺發現可行的一般真理,如何驗證這些推測以及如何通過推理將一般真理運用到重要的特殊情況中。此外,對科學原理進行闡釋的能力也是必不可少的,這樣人們才能從混亂的信息中提煉出相關內容,然後將其清晰地陳述出來,並且強調其重點何在。 如果我們能按照思維的藝術,將科學——或者說一小部分科學學科——充分地傳授給學生,我們就向解決科學界的專業化問題前進了一大步。礙於客觀條件,我們不得不以一兩門特定的科學分支為基礎進行科學教育。最糟的後果是,老師們迫於考試的壓力,傾向於將這些科學學科有限的研究成果灌輸進學生的頭腦。我們必須時刻提醒自己這種做法是否適合眼下的特殊情況。如果一個人只懂得自己領域的科學和這個領域所特有的知識,那他其實就沒有真正了解這個領域。他的思維是貧瘠的,無法快速理解陌生的觀念。因此,他將一無所獲,也難以將知識付諸實踐。 將一般原理運用到特殊案例中是非常困難的,這點對年紀更輕的學生來說,更是如此。教育的藝術從不簡單。要戰勝教育中遇到的困難,尤其是小學階段的困難,我們要拿出自己最優秀的才能。這也是對人類靈魂的鍛煉。 如果老師教授得法,數學將成為最有力的工具——幫助老師潛移默化地傳授普遍觀點。因為數學的核心就是不斷剝離特殊的觀點,留下更具普遍性的觀點;篩去特殊的方法,留下普遍適用的方法。我們可以通過一個公式來解決某個特殊問題,但該公式也可以解決其他多門科學學科中的上百個問題。普遍適用的推理方式是最強大的推理方式,因為演繹推理能力是一種抽象的財富。 在數學教育方面我們也要多加小心。如果只是通過它來強迫學生牢記普遍真理,那就會毀了數學教育。普遍原理能幫助我們將個案聯繫在一起。畢竟真正重要的其實是具體的特殊案例。因此在應用數學時,你的計算結果越具體越好,使用的方法越普適性越好。推理的本質在於從特殊案例中提煉出一般原理,然後再將一般原理運用到特殊案例中。沒有普適性原理,我們就無法進行推理;而不進行具體運用,推理也就毫無意義。 具體性是技能教育的優勢所在。我希望大家能明白,不具備高度普適性的真理是不符合具體事實的。例如,「x+y=y+x」就比「2+2=4」更具普適性;但「2+2=4」本身是一個高度概括的、缺乏具體事實的命題。要獲得具體的命題,我們必須對涉及具體事物的真理有一個直觀的認識。例如,如果你對蘋果有直接的認知或記憶,那麼「這兩個蘋果加上那兩個蘋果一共有四個蘋果」就是一個具體的命題。 要通過應用實現真理的價值,而不是任其成為空洞的公式,唯一的方法是進行技能教育。光有被動的觀察是不夠的。只有通過創造,我們才能獲得對物質性能的清晰認識。要了解一件事物,就必須親手將其製作出來,這是牢不可破的真理。通過將想法付諸實踐,才能鍛煉我們的能力,並讓想法更加清晰。只有通過運用,發現某一想法的局限性,我們才能使該想法符合現實。 在小學教育中,我們一直踐行著這一原理。我們教導幼兒通過簡單的手工勞動——例如剪紙和整理——來熟悉各類圖形與顏色。這雖然是一個好方法,但與我所說的方法並不是一件事。我們目前的教學方法是讓學生先獲得實踐經驗,然後再進行思考,獲得新的想法。這是一種很不錯的教育方式。但技能教育不應該局限於此,它應該讓學生在思考的同時,進行創造性的實踐,通過實踐來實現自己的想法、協調動作與思維,並在實踐的指導下通過思考進行推理,最終獲得成功。技能教育要包括理論知識的學習,並讓學生深諳理論的局限所在。 我們不應該將技能教育視為完美的柏拉圖式教育的殘缺替代品。我們選擇技能教育,不是因為迫於現狀,我們只能無奈地採用這種有缺陷的教育方式。我們必須明白,沒有人能精通所有的知識,發揮自己所有的潛能。然而,要實現智力與性格的最佳平衡,我們還是有三條道路可走:文學教育之路、科學教育之路和技能教育之路。如果我們只是沿著其中一條道路前進,那必然會在智力與性格發展方面遭受極大的損失。但如果只是將這三種教育機械地混合在一起,我們就只能教給學生零零碎碎的、毫無聯繫的、得不到運用的信息。我們已經意識到,傳統人文教育的一大優勢就在於它將所有的教育內容都整合在一起。教育的難題在於如何從文學、科學和技能之中選擇一個重點並將其保持下去,同時將其他兩個方面的元素整合融入我們所選擇的教育模式之中。 要確切地認識到技能教育的問題,我們就要將注意力集中在兩個年齡段:一個是13歲,即小學教育結束的年齡;另一個是17歲,即中學課程中技能教育結束的年齡。我知道工匠們經常會在初級職業學校再接受三年的教育。海軍軍官和領導層的人也會接受更長時間的教育。但我所說的教育大綱,應該能讓學生在17歲就擁有對社會有用的技能。 對學生的動手能力的訓練應該始於13歲。剛開始時,這類訓練在所有課程中所占的比例並不大。隨著時間的推移,應該不斷增加動手能力的訓練,直到其占據相當大的份額。最重要的是,這類訓練不應該太過專業化。適用於某一特定工作的車間技藝應該在商業車間中進行教學,而不應該成為學校教學的重要組成部分,一名接受過良好培訓的工人很快就能學會。在所有的教育模式中,失敗的主要原因都是不知與時俱進。如果我們認為,技能教育就是逼迫孩子學會某一門高度專業化的手藝,那技能教育註定會失敗。國家需要的是勞動者的流動性,不只是地域上的流動性,還包括在某種綜合技能範圍內的流動性,即從一種特殊工種流動到另一種特殊工種中。我知道這番話並沒有多少依據,我並不是要人們在專門從事某一類工作的同時,間歇性地轉換到另一類工作中去。那是工作組織者而非教育者應該考慮的問題。我只是想向大家說明,技能培訓不應該局限於最終的專業化。不論是對工人、僱主,還是對國家,根據需求適應工作環境的能力才是有益的。 在考慮培養智力的課程體系時,我們必須遵循統籌學習的原則。總的來說,與訓練動手能力最為密切相關的智力課程是某些科學學科的分支。我們要教授的不僅僅是一個科學分支。而且,我們也不可能將科學學習限制在某個單一的思維模式之中。不過,只要不將學習內容分得過細,我們還是可以按照主要的科學學科,對技能教育進行以下分類:1.幾何技術型;2.機械操作技術型;3.物理技術型;4.化學技術型;5.生物學技術型;6.商貿和社會服務能力型。 通過這一划分就知道,要培養能勝任大多數職業的工人,除了一些輔助的科學學科,還應在技能培訓中強調哪些特定的科學學科的學習。例如,我們可以將木工手藝、五金工藝和許多藝術技能劃分到幾何技術之中。以此類推,農業技能可以劃分到生物學技術當中。處理食物的烹飪技能則屬於生物學、物理學和化學的交叉領域,不過我並不能確定這麼劃分對不對。 與商貿和社會服務相關的科學學科有代數,包括算數和統計;還有地理和歷史。不過這一類型涵蓋的科學知識非常廣泛。無論如何,我們還是應該以科學學科為基礎對技能教育進行劃分。重要的是,我們不可能找到能涵蓋大多數職業的科學課程。很多人已經意識到了這個問題,英國有很多理工學校和初級職業學校也很好地解決了這個問題。 從技能教育中的科學元素到文學元素中,我們發現很多學科其實是跨越兩個領域的,例如歷史和地理。它們都是教育中非常重要的科目,當然,前提是我們教授的是正確的歷史與地理知識。再比如,闡述一般原理和科學思維方式的書本,其內容也是跨越科學與文學領域的。這類書本一方面要介紹原理背後的歷史背景;一方面要對其主要觀點進行說明。它們在教育中的價值,取決於它們對學生思維的刺激程度。不應該一味地吹捧科學有多神奇,而應該從更為宏大的角度來傳授知識。 不幸的是,文學教育總是會與語法學習掛鉤。從歷史上來看,這是因為當現代柏拉圖式課程形成時,拉丁語與希臘語是人們接觸偉大文學作品的唯一途徑。但文學與語法之間並沒有必然的聯繫。當亞歷山大城的語法學家們出現之前,偉大的希臘文學時代就已經結束了。當今社會,古典學者其實是距離伯里克利 [28] 統治下的古希臘最為遙遠的人群。 純粹的文學知識是無用的。重要的不是那些知識,而是獲取這些知識的方式。文學的存在是為了表達並豐富我們的想像世界和精神王國。因此,技能教育中的文學教育應該讓學生享受文學。重要的不是他們學到了什麼,而是他們是不是樂在其中。而在那些偉大的英國大學的直接要求下,學生們要參加關於莎士比亞戲劇的考試,這種做法讓學生不再享受閱讀,這是對靈魂的謀殺。 與知識相關的快樂有兩種:一種是創造的快樂;另一種是放鬆的快樂。這兩種快樂並不一定是毫無關聯的。職業的改變能給人們帶來極大的快樂,這種快樂便是兩者的結合。文學鑑賞也是一種創造。書面文字的音韻美和結構美都只是一種刺激而已,它們能引發我們的創造。除了我們自己,沒有人能使我們的生活變得鮮活。但除了那些以文學創作為職業的人,文學課也可以是一種消遣方式。它能解放我們在工作時必須壓抑的那部分自我。藝術也擁有相同的功能。 要獲得放鬆的快樂很簡單,只要停止工作即可。適當的放鬆對我們的健康是必要的。但我們都知道,一旦過度放鬆,就無法獲得快樂,而是陷入無知無覺的睡眠之中。創造的快樂來自成就,這類快樂從一開始就需要人們做出努力。對高節奏的工作和原創性的工作來說,創造的快樂是不可或缺的。 為了提高生產效率而不給工人休息的時間,這種經濟政策將帶來災難性的後果。即便能獲得暫時的經濟成效,最終也將以整個國家為代價。因為如此一來,工人們將因為過度勞動而健康受損,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無法繼續工作,國家便要承擔起照顧他們的重任。同時,在工作中穿插純粹的放鬆時間也同樣不可取。除非得到嚴格的控制,否則這些休息時間反而會使得工人工作懈怠。正確的休息應該是改變人們的活動內容,滿足人們天性的需求。遊戲就是這樣一種活動。它與工作無關,所以能讓人感到放鬆,但一旦過度放鬆,反而會讓人覺得空虛。 因此,我們應該通過文學與藝術來放鬆人們的身心,營造一個健康又井井有條的國家。文學與藝術對經濟生產的貢獻,僅次於睡眠或吃飯。現在我不是在討論如何培養藝術家,而是討論如何通過藝術保持人的健康。藝術之於健康,就像陽光之於萬物一樣。 並不是只有通過強迫學生學習才能讓他們獲得知識。一旦明白了這個道理,我們就能輕鬆地幫助學生享受藝術。可以定期安排學生前往附近的劇院,欣賞由社會資助的適合他們觀看的戲劇、音樂會和電影。圖畫可能沒有這麼大的吸引力,不過如果我們能以有趣的圖畫重現孩子們在書本上讀到的場景或觀點,他們或許也會喜歡圖畫。我們還應該鼓勵學生進行藝術創作,尤其是朗讀的藝術。約瑟夫·艾迪生 [29] 所寫的關於羅傑·德·柯夫雷 [30] 的散文就非常適合朗讀。 藝術與文學不僅會為我們的生命活力帶來間接影響,還能直接拓寬我們的眼界。物質生活之外還有廣闊的世界,有微妙的人際互動和感情的脈搏。要在如此廣闊的世界中掌握控制權並找到方向,眼界是必不可少的。世界上各個民族的競爭歸根究底不是在戰場上取勝,而是在工廠中的取勝。勝利將屬於那些訓練有素、技能卓越的工人和能為工人提供良好的發展環境的民族。而藝術便是必不可少的一個要素。 如果時間充足,我還想和大家討論一些別的話題,例如在所有教育中都加入一門外語的學習。通過直接觀察,我發現這一點對偏向藝術的孩子來說是可行的。但我已經說得夠多了,對國家教育原則的闡釋也足夠清晰了。 最後,我想再次強調本篤會修士。通過將知識、勞動和精神力量結合在一起,他們拯救了一個正在消逝的古代文明。我們認為實踐對人有害,在實踐中追求成功會讓人摒棄遠大的理想,這種想法是危險的。我相信,實踐經驗能直接證明這其實是一種謬論。在教育中,這一謬論體現為對技能培訓的貶低。在黑暗年代裡,我們先人通過組建本篤會這類偉大的團體來彰顯自己的崇高理想,從而使自己得到救贖。如今,我們的任務是打破陳規,大膽地發揮我們的創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