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本質 · 第三章 自由和訓練的節奏
理想的消失證明了人類的失敗,這是一個可悲的現象。在古代的學園裡,哲人們試圖向人們傳遞智慧。而如今,我們只有一個更為卑微的目標,那就是教授學科。從古人追崇神聖智慧向現代人獲取各個學科的書本知識的墮落,標誌著橫跨了數個時代的教育的失敗。我並不是說,古人的教育比現代更加成功。讀一讀盧奇安 [17] 對哲學家自命不凡的主張所進行的戲劇化諷刺,你就會發現古人的教育並不比我們優越。我想說的是,在歐洲文明誕生之初,人們滿懷為教育帶來啟發的理想,但漸漸地,理想開始沒落,最終向現實看齊。[最新電子書免費分享社群,群主V信 1107308023 添加備註電子書]
如此一來,教育便會停滯不前。只要我們還將智力教育看作對機械性的腦力能力和公式化的實用知識的獲取,就無法取得進步,不論我們為了彌補時間的不足做出多少努力,耗費多少精力去漫無目的地修改教學大綱。我們必須承認,上帝創造了世界,這個世界充滿了各式各樣的知識,一個人即便窮盡一生都不可能完全將其掌握。將人們必須掌握的科目羅列出來的做法是無用的,因為那實在是太多了。或許,出現知識過剩的現象反而是好事,因為如果人們不了解一些重要的真相,世界對他們而言反而會更加有趣。我想告訴大家的是,雖然傳授知識是智力教育的一大目標,但還有另一個元素不容忽視;它不如知識那麼清晰,卻更加重要,古人稱之為「智慧」。沒有一定的知識作為基礎,你不可能獲得智慧;然而,你可能很輕易地就能學到知識,卻沒有任何智慧可言。
智慧指的是運用知識的方式,包括如何處理知識,如何選擇知識解決相關問題,如何運用知識來為我們的經驗增添價值。這種對知識的掌控便是智慧,是我們所能獲得的最充分的自由。古人比我們更加清楚用智慧來掌控知識的必要性。然而,遺憾的是,他們在實際的教育中,在追求智慧的過程中,可悲地犯了錯。簡單來說,他們普遍認為,讓哲人們對著年輕人侃侃而談就能傳遞智慧。因此,古時的學校里總是聚集著很多哲人。通往智慧的唯一道路,是讓學生在知識面前享有自由;而通往知識的唯一道路,則是通過訓練,讓他們學習梳理好了的事實。自由和訓練是教育中的兩大基本元素,因此本章的主題為「自由和訓練的節奏」。
在教育中,自由和訓練的對立並不如這兩個詞語在邏輯上的對立那般強烈。學生的大腦是一個不斷成長的有機體。一方面,它不是一個可以胡亂堆置陌生概念的盒子;另一方面,對正處於發展階段的大腦來說,有條理的知識才是自然的養料。因此,在理想的教育中,訓練應當來自學生們的自由選擇,而自由也應該在訓練的幫助下獲得更大的可能性。自由和訓練並非兩個對立的原則,我們應該根據學生性格的自然發展調整這兩個原則,我將這一調整稱為教育的節奏。我相信,過去一些令人失望的教育上的失敗,都是因為人們忽視了這一節奏的重要性。我認為,在教育的最初和最後階段,自由都占據著主導地位,但在中間階段,訓練應該處於自由之上。此外,從自由到訓練再到自由,這三個階段並不是界限分明的,所有的智力發展都以這類大循環和小循環構成。一個循環就像是一個細胞或者一塊磚瓦,整個智力發展階段就是這類細胞的有機構成。在分析這類細胞時,我將第一個自由階段稱為「浪漫階段」,中間的引導階段稱為「精確階段」,最後的自由階段則稱為「綜合階段」。
現在讓我更詳細地闡釋一下我的想法。如果孩子沒有興趣,就無法實現智力發展。興趣是集中精力、獲得領悟的必要條件。你可以通過強硬手段逼迫孩子產生興趣,也可以通過愉快的經歷誘發孩子的興趣。沒有興趣,就沒有進步。自然狀態下,生物體只有在快樂的驅使下才能實現適合自己的發展。幼兒之所以能適應環境,是因為他們得到來自母親和其他照料者的關愛。我們之所以進食,是因為我們喜歡食物。我們想要征服自然,是因為無窮的好奇心驅使著我們去探索世界。我們還喜歡運動。我們享受厭惡危險敵人時所產生的異教徒的激情。毫無疑問,痛苦是驅使有機體有所行動的一種次要方式,但只有在快樂失效時,它才能生效。快樂是激發生命力的正常健康的方式。我並不是說我們可以放任自己及時行樂。我的意思是,我們應該讓孩子的個性沿著自然、快樂的道路發展。老師的引導應該帶來長遠的益處。不過,要想同時保留孩子的興趣,也不能將目標定得遙不可及。
我還想指出一點,空洞的知識是無用的,甚至有害的。知識的意義在於應用,在於我們對它們的靈活掌握,即我們所說的「智慧」。我們經常只談論知識,不談論智慧,就好像知識能拔高其所有者的身份一樣。我並不認同這種對知識的崇拜。重要的不是知識,而是擁有知識的人和運用知識的方式。如果人們無法通過知識的運用,將每一階段的直接經驗轉化吸收,那麼知識就無法給人們帶來益處。因此,考慮到知識的活性,我們在教育中過度強調對學生的訓練是非常有害的。只有給予學生足夠的自由,他們才能養成積極思考的習慣,得出新穎的觀點。一味地強調訓練學生,將束縛學生的思維,不加區分的訓練使大腦變得麻木,從而無法達到訓練的目的。如果經常接觸剛從中學或大學畢業的學生,你很快就會發現,有些人因為學習了過多的惰性知識而使大腦遲鈍。在英國社會中,這種對學習的可悲論調導致我們在教育上的失敗。此外,過於急迫地傳授單純的知識,反而阻礙了教育的成功,人類的大腦是排斥這種教育方式的。強硬地將梳理過的知識灌輸給學生,只會消磨他們對增長見聞、動手實踐的渴望。老師的訓練應該滿足學生們對智慧的自然渴望,因為智慧能讓單純的經驗變得有價值。
現在,讓我們更加仔細地觀察,人類智力的自然渴望有著怎樣的發展節奏。當一個人來到新的環境,他的大腦會被一堆混亂的觀點和經驗包圍,處於一種發散的狀態。這是一個探索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人們會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會提出問題、尋找答案、發掘新體驗,並通過新的探索有所收穫。這個一般過程是自然而然的,同時也極具吸引力。我們時常能看到8歲到13歲的孩童被這一過程所吸引。這是一個驚喜連連的過程,那些破壞這些驚喜的愚人應該受人唾棄。毫無疑問,這一發展階段是需要外界幫助的,甚至需要他人的訓練。孩子的大腦所處環境必須經過嚴格挑選。該環境必須適合孩子所處的成長階段,也必須滿足孩子的個人需求。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一環境是外界強加給孩子的;但從更深層次的意義上來說,它又回應了孩子對生活的渴望。在老師眼裡,孩子是在他的要求下,通過望遠鏡觀察星空;而在孩子眼裡,他們其實獲得了一個自由體驗壯美宇宙的途徑。然而,如果這種外界營造的日常環境只要稍微變質,即便是最不敏感的學生也能有所察覺,隨即他們會拒絕接納外界的知識。我們必須記住,教育不是往箱子裡放置物品的過程。這種比喻完全不對。如果非要打個比方,那最貼切的比喻應該是將教育比作生物體對食物的消化過程。我們都知道,如果要保證身體健康,就必須在合適的環境下攝入美味的食物。把靴子放進箱子,靴子會一直待在那裡,直到把它拿出來;但如果你給孩子餵了錯誤的食物,情況就沒這麼簡單了。
最初的浪漫階段需要另一種指導方式。畢竟孩子是千百年文明的繼承人,讓他們去揣測冰河時期原始人的思想顯然是沒有意義的。因此,我們必須向他們提供重要的事實、簡化的觀點和常見的人物,強化學生自然產生的學習動力。不論處在教育的哪個階段,都不可能擺脫自由和訓練兩大元素。但在浪漫階段,我們要將重點放在自由上,讓孩子們自由地觀察和實踐。我想指出的是,如果在智力發展的浪漫階段結束之前,我們將精確階段的訓練強加在孩子身上,就會阻礙孩子對概念的吸收。剝奪發展的浪漫階段,孩子們就無法有所領悟。我相信,過去的教育之所以會出現如此多的失敗,是因為我們對浪漫階段的研究還不夠詳細。沒有浪漫階段的冒險,孩子們充其量只能獲得毫無活力的惰性知識。在最糟的情況下,他們還會一無所獲,甚至蔑視概念。
然而,如果孩子們在這個浪漫階段能得到適當的引導,他們就會產生另一種渴望。當他們積累起經驗,最初的新鮮感便會消退,同時,也會對事實和理論的基礎有一個大概了解。他們能夠在直接經驗中進行大量的獨立觀察,還可進行許多思想和行動上的嘗試。此時他們已經能夠從精確知識中獲得啟發了,因為這些啟發符合他們所掌握的常識,與他們熟悉的知識有關。現在,是時候讓孩子們再進一步,對某一科目產生更加精確的認識,同時記住該事物的顯著特徵。這便是精確階段。這一階段是唯一被納入傳統教學計劃之中(不論是中學還是大學)的階段。學生們要做的就是學好課程,此外便再無教育可言。這種將智力發展必要的精確階段過分延長的做法,最終只會產生大量的書呆子。只有少數學生能在這種如奎師那的神車 [18] 一般難以阻擋的壓力下,依舊保留自己的興趣。當然,教師們總是希望能教給學生更多的事實和精確理論,即便這些知識超出了這一階段學生的承受能力。如果他們能將這些知識消化的話,那自然再好不過。但這些中小學校長和大學教師常常會忘記一點,那就是在教育中,我們不過起著次要作用而已。等時機成熟,學生們自然會在未來的生活中學到那些知識。成長的步伐是有很大局限的,揠苗助長並不可取。遇到經驗不足的教師,脆弱的幼苗很容易就會被摧毀。不過,說了這麼多需要注意的地方,我們還是要向前邁進,讓學生們掌握基礎的知識細節、特定的普遍原理以及一些容易掌握的技巧。要在現代社會中有所作為,人們必須具體掌握優秀的練習方法,這是我們無法迴避的事實。要寫好詩歌,你必須學習韻律;要建造橋樑,你必須熟知建材的強度。即便是希伯來先知也要學會寫作,這在當時來說是一項很困難的事情。正如《祈禱書》所言,與生俱來的天賦是不存在的,是天真的人虛構出來的。
精確階段來臨後,浪漫階段便退居幕後了。精確階段的主要任務是學會分辨正確的方法和錯誤的方法,並且了解一些確切的真理。但浪漫的學習方式並沒有消失,教育的藝術就是要讓學生在規定的任務中運用準確知識的同時,培育學生的直觀體驗。我們必須培養這一學習方式,一方面是因為要實現平衡智慧的目標,它是必不可少的元素。另一方面是因為,沒有浪漫因素來保持學生的領悟力,他們就無法從任務的成果中汲取養料。真正重要的是,在實踐中找到自由與訓練的平衡,這種平衡使得學生能夠以最快的速度學習知識,並有所成長。我並不認為世上存在一個抽象的準則能適用於所有學科、所有類型的學生以及每一個獨特的學生,除了我一直在強調的節奏性變化的準則。這個準則是,在早期階段,智力的發展需要我們將重點放在自由上,而到了中間階段,我們則需要為學生分配特定的任務。我認為,如果我們能妥善應對浪漫階段,第二階段所需要的訓練就沒有那麼明顯了,因為學生自己就會知道該如何學習,如何才能學好。這樣,我們也就能安心地讓他們自己去探索知識的細節。此外,我還認為唯一重要的訓練是自我訓練。只有給予學生們廣闊的自由,他們才能學會自我訓練。然而,在生活中,培養孩子欣然接受指定任務的習慣是非常必要的,教育中需要考慮的微妙問題太多了。如果我們布置的任務恰好能滿足學生們在成長階段的自然渴望,學生們能保持最大的動力,獲得明顯合乎情理的成果,並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享有一定的自由度,那麼我們是可以實現這一目標的。
有能力的老師是如何保持學生的浪漫精神的?這個問題闡述起來並非易事,因為這件事做起來很快,但要將其解釋清楚卻要花很長時間。我們可以通過簡單地發幾個音,強調維吉爾詩歌里的音韻之美,就能讓學生感受他的文字之美。讓學生們體會數學論證的魅力所在,我們可以通過用普遍的理論來闡釋複雜的實例即可,這是最為快捷的方法。在這一階段,老師肩負著沉重的職責。說實話,我認為除了個別天賦極高的老師,其他老師在進行精確教學的時候,都會讓學生感到一定程度的無趣。這便讓我們陷入兩難的境地:積極性與訓練都是必要的,而訓練卻可能扼殺學生的積極性。
但這一難題的存在,並不是我們知難而退的理由。理論上來說,這一問題的出現並非必然。它的出現,是因為我們無法找到適合每一個學生的完美的教育方案。在過去,我們的教學方法扼殺了學生的興趣。現在,我們正討論如何將這一負面影響降至最低。我只想告訴大家,教育是一個難題,不能用一種簡單的公式來解決。
然而,在這方面,我們無視了一個非常實際的問題。浪漫興趣的領域廣泛和不明確,無法用任何確切的邊界來約束,它取決於人們的靈光一閃。但精確知識的範圍就如所有普通教育體系界定的那樣,可以是也應該是界限分明的。如果我們將精確知識的範圍劃得太廣,學生們的興趣便會被扼殺,你的目標也無法達成;如果劃得太窄,學生們又無法有效掌握知識。當然,在每一種課程中,一門科目應該涵蓋多少精確知識,是要經過極為嚴苛的研究才能確定的。但如今,人們似乎並沒有實行這一做法。例如,在面向想要從事科學事業的孩子們(我對這類學生非常感興趣)所開設的古典課程中,我們應該教給孩子們多少拉丁詞彙、語法規則和句型結構?為什麼不一勞永逸地定個標準,然後用所有的練習來強化學生的記憶,並讓他們了解這些拉丁詞語在法語和英語中的衍生詞?至於那些在閱讀中出現的其他句型和詞語,我們可以用最簡單的方式向學生提供全面的輔助知識。在教育中,這種明確的界限劃分是必要的。我相信,優秀教師成功的秘訣之一,就在於他們很清楚地知道哪些知識應該讓學生以精確的方式掌握。他們不會不負責任地讓學生背誦一些並不重要的內容。成功的秘訣在於授課的速度,而把握好速度的關鍵在於專注度。但在教授精確知識方面,我們要時刻提醒自己注意速度、速度、速度!我們要讓學生們迅速地掌握知識,然後對其加以運用。只有通過運用,他們才能記住這些知識。
接下來是節奏循環的第三個階段——綜合階段。在這一階段,學生們會回歸浪漫的狀態。他們現在已經掌握了確切的知識,獲得了相應的能力,對一般規則和原理的理論與具體案例都有了清晰的認識。因此,他想使用新的武器。他是能夠起作用的個體,所以想要有所作為。於是他們又回到浪漫階段,想進行各類大膽的嘗試,只不過此時,他們的大腦經過訓練已經不再是一片混亂。從這層意義上來說,教育應該始於研究,也終於研究。畢竟,教育就是為應對生活中的直接經驗而做的準備過程,這項準備促使人們通過相關的思想和適當的行動,讓每一個瞬間都有價值。如果教育在開始時無法激發學生的主動性,結束時也沒有鼓勵學生保持主動性,那麼這必定是錯誤的教育。因為教育的目的就是培養能發揮實效的智慧。
在大學裡工作時,有一個現象令我非常震驚:學生們漫無目的地學習大量的精確知識。但那都是些得不到運用的惰性知識,反而讓他們的思維變得僵化。大學教授的首要任務,應該是將真正的自我展現給學生們看,讓學生們明白,其實他也不是多麼的博學,但他懂得思考,明白如何靈活運用自己有限的知識。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智慧的增長伴隨著知識的削減,因為人們掌握的知識細節會融會貫通,演變成普遍原理。在將來的生活中,人們會根據情況需要,將重要的知識細節再次拾起;但養成將普遍原理爛熟於心並靈活運用的習慣,才算最終擁有了智慧。在精確階段,人們通過對細節知識的精確學習來領悟普遍原理。而在綜合階段,擺脫知識的細節有利於靈活運用普遍原理。過去掌握的知識細節會變成潛意識下的習慣。我們不會時刻提醒自己二加二等於四,即便我們曾經確實需要用心記住這點。如今,我們所學到的基本算術知識已經演變為習慣。綜合階段的核心,是從被動地接受訓練轉變為自由靈活地運用知識。當然,在這一階段,人們也會繼續學習精確知識,甚至比過去還要積極。因為此時人們的大腦已經體會到精確知識的作用,並能掌握一般原理和豐富的實例。但此時,知識的增長變得越來越無意識,這是伴隨著思維的活動產生的。
總的來說,教育的整個過程都以這三個階段為主導。十三四歲之前是浪漫階段,14歲到18歲是精確階段,18歲到22歲則是綜合階段。但這只是大致情況,其影響的是學生的整體發展模式。我認為,所有學科的學習並不是齊頭並進的。例如,我認為當學生們開始學習詞彙和語法,語言學習進入精確階段時,他們對科學的學習才剛剛達到浪漫階段的高潮。當幼兒學會說話時,語言學習的浪漫階段便開始了,其精確階段也會更早到來,而對科學的學習會更晚才開始。因此,過早地教授孩子精確的科學知識,反而會抹殺他們的主動性和興趣,讓孩子無法理解豐富的科學內涵。因此,在語言學習的精確階段開始後,科學學習的浪漫階段還應持續多年。
在這三個階段下還有更小的循環,每個循環也包括三個階段。它們的循環周期不定,可以是一天,可以是一周,也可以是一個學期。學生們首先會對某個事物蘊含的可能性產生模糊的認識,然後掌握相關的細節知識,最後將該事物與其他相關的知識聯繫起來。除非孩子們能保持興趣不滅,學會一定的技能並達成顯著的成就,否則他們便無法取得進步,最終便會喪失信心。總的來說,在過去30年里,進入大學的英國中學畢業生中,有很多人都心灰意冷,失去了對知識的熱情。接著,大學又重複了中學的做法,加重了學生的失敗感。因此,受過教育的英國年輕人都將熱情轉向其他方面,而對知識很冷淡。如果有哪一天,我們能指著我國的偉大成就(我希望那不會是戰爭),告訴別人那是我們在課堂中實現的成果,而不是人們在運動場上實現的,那我們就能對我國的教育模式感到滿意了。
以上是關於智力教育的討論,我把我的觀點壓縮到了一個過於狹隘的基礎之上。畢竟,我們的學生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可以拆開的拼圖。機械裝置是靠外力將其一點一點拼接起來的,但生命有機體是憑藉自己的內部驅動力來實現自我發展的。這種內部驅動力可以受外界的激勵和指導,也可以被其扼殺。不論你如何激發和引導,他們都要憑藉自身的衝動才能有所成長,而這種衝動是因人而異的。教育是引導個體體會生活的藝術。我所說的生活的藝術,指的是生命體在面對真實環境時,能徹底發揮自己的潛能,完成各式各樣的活動。這一成就需要人們具備一種藝術感,能實現自己不可分割的人格所蘊藏的更大的潛能,並且高度重視科學、藝術、宗教和道德。每一個人的存在都是一場冒險。生活的藝術能為這場冒險提供指導。人類文明中的偉大宗教在創始階段,都曾反對道德的枷鎖。保羅 [19] 抵制《律法書》 [20] ,《福音書》 [21] 抨擊法利賽人。宗教的每一大突破都表現了這種與舊教條的敵對,這種敵對直到該宗教消失才有所減弱。因此,關於道德和宗教的教育更要注意智力發展的節奏規律。先不要傳授宗教真理的正確方法是什麼,過早開始宗教教育的精確階段,反而會導致宗教的滅亡。如果一種宗教的精神不會在宗教教育的痛苦過程中被磨滅,那麼這個宗教就是有活力的。
我之所以提到宗教,是為了防止大家狹隘地理解我所提出的原則。我們分析的,是生命處於更高階段時節奏性發展的一般規律,包括最初的覺醒階段、接下來的引導階段和最終的收穫階段。我想強調的是,發展的動因是來自我們自身的:我們要靠自己探索,靠自己約束自己,靠自己的主動性耕耘收穫。老師的作用有兩種:第一,以身作則,激發孩子學習的熱情;第二,為學生營造良好的學習環境,提供更豐富的知識,培養更堅定的目的。老師要提高學生的效率,因為生命體處於較低階段時,是通過徹底利用一切資源來實現自然演化的。不論科學、道德還是宗教,最終的動力都來自人們對其價值和重要性的感覺;因此,它們要給予人們各式各樣的感受,例如驚愕、興趣、崇敬或者超越自我的強烈願望。由此引發的價值感能給生命帶來難以置信的力量。一旦失去這種價值感,生命便會退回到被動的低層次狀態。這一力量最為深刻的表現就是對美的感受,對已實現的完美事物的審美感受。這一點也讓我自問,我們的現代教育是否給予藝術的作用以足夠的重視?
典型的公學教育是為那些家庭富裕、父母都接受過良好教育的男孩子設計的。他們曾遊覽過義大利、希臘和法國,自己的居住環境通常也很美麗。但在現代的國家中小學甚至擴招過的公學中,大部分的男孩女孩都沒有這樣優渥的家庭條件。我們不能忽視藝術對於精神生活的意義。我們的審美情感能讓我們對價值有一個清晰的認識。沒了這種情感,靈魂的感知力便會削弱。要在教育中給予學生自由,我們就必須留意他們的整體人格發展,不能隨意拒絕他們的迫切需求。在如今這個重視經濟的時代,常有人說我們的教育是無用的,人們不用接受那麼多的教育。如果我們的目標僅僅是培養學生的智力,那必然有一大批學生會失敗。我們國家的學校便是如此。我們只是激起了學生們的興趣,卻沒有滿足他們的需求。歷史表明,一個國家要實現文明進步,首先要做的就是實現藝術的繁榮。然而,話雖如此,我們卻切斷了大眾接觸藝術的途徑。這樣喚起人們的渴望,卻又澆滅這些渴望的教育,除了能帶來失敗和不滿,還能帶來什麼呢?我們其實不用耗費多少資源,就能為國人提供通俗的藝術形式,但我們沒有這樣做,這就是整個教育過程的愚蠢之處。通過一些大型改革,我們或許可以取消一些最為艱苦的體力勞動,保證勞動者的安全。但我們不可能大幅提高人們的平均收入水平。從這個角度看,我們是不可能實現烏托邦的。然而,我們的學校不用多費心,就能培養學生對音樂的熱愛、對戲劇的欣賞以及對圖形美和色彩美的喜愛。我們還可以滿足普通大眾在這方面的需求。如果我們採取最簡單的方法,所需要的物質資源甚至少到可以忽略不計。一旦做到那一點,一旦國人能深刻理解藝術的作用,能感受到藝術帶給我們的喜悅與恐懼,那麼當先知傳遞上帝之愛,當牧師要求人們承擔責任,當政治家呼籲愛國精神的時候,人民便能更好地體會他們話語中的力量。
莎士比亞的戲劇是為那些生活在美麗鄉村的英國人民而寫的。當時的人們正從中世紀步入文藝復興時期。而在大洋的另一頭,一個新的世界實現了人們對浪漫的渴望。如今,我們生活在擁擠的城鎮中,接受著科學時代的教育。我相信,除非我們能找到全新的方法來面對這個新時代,為人民提供精神食糧,否則終有一天,等到人們因為理想破滅而忍無可忍,英國就將面臨與俄國同樣的命運。歷史學家便會為英國留下這樣的墓志銘:它的隕落,源於統治階層對人民精神追求的無視,源於單調的物質主義,源於像法利賽人一樣對狹隘治國之術的盲目追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