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氏易詁 · 焦氏易詁卷二

尚秉和 《焦氏易詁》
焦氏《易》旨之求索 余自幼好讀《焦氏 易林 》。如《蒙之節》雲「三夫共妻,莫適為雌;子無名氏,翁不可知」,及《坤之剝》雲「南山大玃,盜我媚妾;怯不敢逐,退而獨宿」等林詞。酷愛其語,而莫能通其義。所謂通其義者,非只知其故事人物。以林詞既為某卦而設,其詞必與卦象有關。乃求之又久,毫無所入,遂亦置之。後忽思節林之三夫共妻,因節卦中爻震為長男,艮為少男,上坎為中男,共三男象,震為夫,故曰「三夫」;只下兌一女象,故曰「三夫」共妻。果林詞從象生也。由此推之,其言正象者,往往而解,然十不過二三。其餘再四求索,仍不能通,遂又置之,而從事於《易》。久之,知《易》用旁通。旁通者,即來氏所謂錯,今所謂對象。乾對坤,坎對離,艮對兌,震對巽是也。相對即相通。《說卦》:「山澤通氣,氣通則往來不分;雷風相薄,相薄則合而為一;水火相逮,相逮則凝而為一。」故履下兌,兌通艮,即言虎。睽上離,離通坎,故《睽·上九》爻詞象全用坎。鼎,形卦也,而鼎之形不在鼎,而在屯,鼎通屯故也。又知《易》用覆象,來氏曰綜,亦名反象。《大過·九五》:「枯楊生華。」以上兌為反巽,巽木,故亦曰「楊」,與《九二》同。《損·六五》爻詞與《益·六二》同,以損覆即為益,益六二即損六五。《夬·九四》與《姤·九三》爻詞同,以夬覆即為姤,姤九三即夬九四也。又知《易》用半象。半象之名,起於虞翻。翻注需小有言云「震象半見」,小畜密雲及兌雲「坎象半見」。故後人皆以半象始於虞翻。實履與歸妹之眇能視,跛能履,皆半象也,故《小象》曰:「眇能視,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有行也。」兌為半震,故曰「行不足」;為半離,故曰「明不足」。歸妹下亦兌,故詞與履同。又知《易》用中爻。系詞云:「若夫雜物撰德,辨是與非,則非其中爻不備。」中爻者,三至五互一卦,二至四互一卦,即上下互也。說者謂,言互卦最古者,莫遇於《 左傳 》。《左傳》,陳厲公筮敬仲,遇觀之否,曰:「風為天言巽變乾。於土上,山也。」言否二至四互艮也。又曰:「猶有觀焉。」言否三至五仍為巽,雖變為否卦,仍上巽下坤,與觀卦同也。自杜注以來,解此句皆誤。豈知《易·謙·九三》云:「勞謙君子。」以二至四互坎,坎為勞卦,故曰「勞謙」。《豫·六二》云:「介 於石 。」以二至四互艮,艮石,故曰「介於石」。是《易》用下互也。《小畜·九三》云:「夫妻反目。」以三至五互離,離目,故曰「反目」。又《賁·六四》云:「白馬翰如。」以三至五互震,震為馬,為的顙,故曰「白馬」。是《易》用上互也。他若《噬嗑·六二》云:「噬膚滅鼻。」以噬嗑下互艮,艮為膚,為鼻。是《易》用下互。《六三》云:「噬臘肉,遇毒。」則以三至五互坎,坎為毒,為肉,故三、四、五三爻皆曰肉。虞翻等以肉屬下互艮,後儒因之,誤之遠矣。豈知《孟氏逸象》原有肉,以字訛為內,此象遂爾失傳。《易林》以坎為脯,是其證。是又用上互,尤為顯著。此其概略也。蓋對象者,陽與陰相對,陰與陽相對。陰陽既相對,即常往來流通,合而為一,不能分析。覆象者,艮反為震,震反為艮,兌反為巽,巽反為兌,正倒雖不同而體則一。半象者, 杭辛齋 云:基於卦位。震初位,艮三位;震起艮止,中自然離,故離兼艮震,離位二也。巽位在四,兌位在上;兌見巽伏,中自然坎,故坎兼兌巽,坎位五也。清儒 焦循 謂半震亦可作半兌,半艮亦可作半巽,以是駁虞仲翔。蓋因不知卦位,故其誤若此。《易林》所用卦位之說,亦不拘也。至中爻上下互,尤為《 易經 》之根本。昔人謂《易經》無一字不根於象,《易》若無中爻,則詞多泛設矣。有是理哉!朱子晚年蓋深知《易》象之重,而嘆象失其傳。然其注《易》,仍不敢用中爻,只大壯一卦用之,則以《程傳》方風行,恐乾物議也。豈知《程傳》之浮泛無根,更甚於 王弼 哉! 以四說求《易林》知《易林》於本象對象常相通 以上《易》說,既少有窺尋;再讀《易林》,遂解者漸多。乃恍然悟《易林》之詞,無一不本於《易》也。《易·比·九五》云:「顯比。」坎隱伏,胡有顯象?則以對象離主文明也。《大有·六五》云:「有孚。」象曰:「信以發志。」夫曰「孚」,曰「信」,曰「志」,離皆無此象;則以對象比上坎,坎為孚,為信,為志也。《易林》本之,各卦爻詞用對象者十之三四;本象與對象雜用者十之三四;其專用本卦象者二三而已。如《復之巽》云:「三人俱行,一人言北。伯仲欲南,少叔不得。中路分道,爭鬥相賊。」繇詞巽而象則全用震。震為人,為行,數三;上震下震,二至四反震,共三震,故曰「三人俱行」。震為南,互坎,坎數一;二至四反震,與上下震相反,故曰「一人言北」。震為言也。震為伯,坎為仲,故曰「伯仲」。震為南,故曰「欲南」。艮少男,故曰「少叔」。艮為覆震,向下,故曰「不得」,言不從伯仲南行也。艮為道路,坎為中,或向南或向北,則分道矣。震為爭,艮為手,二至上反正兩艮、震相背,故曰「爭鬥」。坎為盜賊,故曰「相賊」。無一字不用震象。又若《訟之鼎》云:「虎聚摩牙。」鼎中爻兌,兌為牙;對象艮,艮為虎,艮手為摩。《之小過》云:「青牛白咽。」小過對象互大離,為牛。震東方,色青,故曰「青牛」。則又本象與對象兼用。推焦氏之意,陰陽氣既相薄、相通、相逮,即混合而不能分,此立竿則彼必見影,見其一即知其二,故混同若此。反之於《易》,亦往往如此也。《左傳》史蘇曰:「震之離,亦離之震。」此《易》說之最古者也,即旁通也。晁景迂云:陰陽肇乎所配,而終不脫乎本。以隱顯佐神明者謂之伏。伏即對象也。學者能明晁氏之言,則《易》與《易林》用旁通之故,可瞭然矣。 知《易林》每用覆象 《易》之用覆象,如「十朋之龜」,如「臀無膚」,如「枯楊生華」,皆顯著,人能知之。其幽深之處,則不易知。如《困》卦之「有言不信」,則用覆兌也;中孚之「鶴鳴子和」,則用覆震、覆艮也。推之於頤之「 慎言 語節飲食」,損之「懲忿窒欲」,無不皆然。此外,如《左氏·昭五年》,《明夷之謙》云:「於人為言。」謙下艮,艮為覆震,震為人,為言。又曰:「敗言為讒。」震覆即言敗。又曰:「主人有言,言必讒也。」誠以謙反正兩震言相背,故曰「讒」。有言即讒者。明夷,離正反兩兌口相背,與謙之兩震言相背同,皆用覆也。又晉筮嫁伯姬於秦,遇《歸妹之睽》,曰:「西鄰責言。」兌為西,故曰「西鄰」。兌為口舌,為言,而三至四覆兌,兩兌口相對,即相背,故曰「責言」。與明夷之有言同也,用覆兌也。又曰:「敗於宗丘。」震為主,為宗,為覆艮,故曰「宗丘」。亦用覆也。而《集解》古注,除《九家》以震為覆艮,虞翻以兌為反巽外,余用者少。獨《易林》凡遇正反兩兌、兩震、兩艮相反或相對者,不曰「相齧」,即曰「相訟」;不曰「相擊」,即曰「相鬥」。而於《謙》卦,不曰「齊魯爭言」,即曰「長舌為災」,尤與《左氏》讒義相合。於是《易》與《左氏》用覆之處,始得真解。回視東漢人所說,皆煙雲也。 知《易林》用半象 《易》用半象,前既言之矣。然《易》用半象之處不多,故《易林》用之亦少。獨於既、未濟二卦,十八九用之;他若解、家人、蹇、睽、漸、歸妹六對象,亦往往用之。初視之,皆不解其所謂,後由《易》推《易林》,始知其用半象。如《需之既濟》云:「游居石門。」則以既濟中爻有半艮象,故曰「居」,曰「石」,曰「門」;半震為游。《渙之未濟》云:「三虎上山。」未濟有三半艮形,故曰「三虎上山」;半震為登,為上。皆用半象也。 知《易林》重中爻 《易》有上下互,漢魏人除王輔嗣外,殆皆用之。惟《易經》六十四卦中,中四爻爻詞往往與初、上異,故下系云:「若夫雜物撰德,辨是與非,非中爻不備。」是中爻似重於初、上也。《易林》本之,往往視中爻象重於本象。如《坤之離》云:「齊魯爭言,戰於龍門。」則以離中爻上兌,兌魯;下巽,巽齊;正覆兩兌口相背,故曰「爭言」。兌伏艮,故曰「門」;巽伏震,故曰「龍門」。全於本象不及。又《大壯之離》云:「築室水上,危於一齒。丑寅不徙,辰巳有咎。」亦全用中爻。 以上《易》說,除中爻為東漢人熟用不疑外,余對象、覆象、半象,東漢人似半信半疑,偶用之,絕不能貫徹全經。則以西漢師說中絕,知有此例耳,未得師傳,不敢決也。此外,東漢人所知者,《易林》無不有之。 《易林》用納甲 納甲之說,始見於《 乾鑿度 》,更見於《 京房 易傳 》,最古之《易》說也。茲《易林·家人之大壯》云:「六甲無子,以喪其戊。五丁不親,癸走出門。」又若甲戊己庚,隨時轉行,林中尤數見。詳解皆在《易林注》。又凡遇乾坤則曰東者,亦指納甲也。實乾甲、震庚、離己,《易》原有也。 《易林》用辟卦 荀爽 注大明終始云:「乾起坎而終於離,坤起離而終於坎。離坎者,乾坤之家,陰陽之府。」後儒謂此語發前人所未發,有功於《易》。按:此用辟卦也。辟卦最古,《易》爻詞用之,《坤·上六》「龍戰於野」是也;《文言》亦用之,「陰凝於陽」是也。《左傳》亦用之,晉人筮得復,曰:「南國蹙,射其元,王中厥目。」此即以復居正北,荀所謂乾起坎也。《易經》用辟卦,人或知之;《左氏》之用辟卦,人則不知。茲《易林·恆之謙》云:「咸陽辰巳,長安戌亥。」以乾居辰巳,以坤居戌亥,此焦氏已言辟卦之證也。 《易林》獨以震為子 《說卦》:「震為長子。」於坎、艮,即不言為中子,為少子。《易林》本之,凡但言子者,皆指震象,無指艮、坎者。此必有師說也。又按《蒙·九二》云:「子克家。」以互震為子也。《中孚·九二》云:「其子和之。」以覆震為子也。《鼎·初六》云:「得妾以其子。」因鼎下巽,巽伏震,震為子。又《蠱·初六》云:「有子。」亦以巽伏震為子。而《易》於艮坎,則無但言子者。《易林》蓋仍用《易》也。而虞仲翔於蠱初,以上艮為子;於鼎,必以四變成震為說,且必以震為長子,以別於艮、坎。豈知《易》只言子者,必指震。若隨、漸之小子,方指艮,不只言子也。此亦西漢師說至東漢中絕之證也。 《易林》以乾為順坤為逆 乾順行,坤逆行。《乾鑿度》云:「乾貞子,左行陽時六;坤貞午,右行陰時六。」此實《易》道陰陽往來交姤之樞紐。後儒知此者鮮,故解、坤西南得朋東北喪朋,不能得解。茲《易林·頤之艮》云:「據斗運樞,順天無憂。」是以乾為順也。《益之泰》云:「政逆民憂。」泰,坤為政,為逆,為民。又《歸妹之晉》亦云。是皆以坤為逆也。 《易林》以純陽純陰為兇相遇則吉 《易林》開章明義,於《乾林》云:「道陟石阪,胡言連蹇。譯瘖且聾,莫使道通。」言孤陽不通也,陽遇陽也。《乾之坤》云:「招殃來螫,害我邦國。」又《屯之坤》云:「採薪得麟,大命隕顛。」言純陰不生也,陰遇陰也。乃乾之泰則吉,之否亦吉,則以陰陽相遇也。《易林》開端標義如此,《 周易 》樞機盡於此矣。乃此義至東漢即不明,致解升、節等卦多誤。後宋 蔡淵 《 易象意言 》云:「凡剛進而上,遇柔則利,如大壯之四、大畜之三是也;遇剛則不利,如大壯、大畜之初是也。」吳摯父先生說大畜云:「凡陽之行,遇陰則通,遇陽則阻。故初、二皆不進,而三則利往。」說節云:「《易》以陽在前為塞,陰在前為通。初之不出,以九二在前,故曰『知通塞』。二則可出而不出,故有失時之凶。」於《易林》大旨,合若符契。後之學者唯不知此,故《易》說常晦。若能悟此,則全部《羲經》,可迎刃而解矣。 《易林》每用大象 兌為羊,乃《大壯·上六》亦曰「羊」,則以大壯形仍兌也。艮為床,乃剝初、二亦皆曰床,則以剝形仍艮也。來矣鮮名曰「大象」。「大象」者,即以頤為大離,大過為大坎是也。此其義至東漢亦失傳,於大壯、剝之羊、床,皆不能解。後治漢《易》如 惠棟 父子等,凡遇大象,即曰漢人未言,不敢用。豈知惠氏所謂漢儒,只馬、鄭、荀、虞等耳,若焦贛則時時用大象也。《夬之大過》云:「久陰霖雨。」坎為霖,為雨,是以大過為大坎也。《蹇之頤》云:「張羅百目。」離為網羅,為目,是以頤為大離也。又《損之頤》云:「十丸同投,為雉所離。」離伏坎,坎為彈丸,離為雉。用大象之多,不可勝數也。 《易林》乾坤之位有四 《易林》用先天,先天乾南坤北;《易林》用後天,後天乾西北坤西南;《易林》用辟卦,辟卦坤西北乾東南。說皆見前。《易林》用納甲,乾納甲,坤納乙,甲乙在東方。如《坤之乾》云:「谷風布氣。」《毛傳》:「谷風,東風也。」他若《履之乾》雲「東向蕃垣」,《之坤》雲「旁淮東遊」,皆取象甲乙也。後天、辟卦及納甲方位,為東漢人所知;先天方位,除 荀氏 注同人云「乾舍於離,相與同居,以乾為南」外,余少知者。 《焦氏易林》之平議 漢魏人學《易》者,往往著《易林》,如《焦氏易林》、《費氏易林》、《崔氏易林》、《許峻易林》、《虞翻易林》、《管轄易林》,及不知姓名之《易新林》、《集林》、《占林》等,並見於《隋唐志》。《焦氏易林》雖不見於《 漢書 》,然《費易林》、《虞易林》、《管易林》,史皆未書,亦無議其非者。今所存獨《焦林》,無可質證,於是顧寧人疑其為東漢以後人所為。其所持之故,謂焦氏不應用《左傳》,而忘河間獻王之為《左氏 春秋 》立博士,張蒼、 賈誼 、張敞、翟方進等皆為《左氏》專家。二謂《易林》謂漢高為季,非漢人所宜言,而忘《 史記 》之一則曰季,再則曰季。三謂《易林·萃之益》有「昭君是福」之語,昭君出塞,延壽不及見其事。豈知昭君謂益有大離象,而不必實有其事有其人。《震之節》云:「乾侯野井,昭君喪居。」豈王昭君死於乾侯乎?《萃之臨》曰:「昭君守國,諸夏蒙德。」豈王昭君又為中國天子乎?此若為昭君,將《易林》言 孔明 ,可謂為 諸葛亮 矣;言則天,可謂為武后矣;言宣和政和,可謂為 宋徽宗 矣;屢言先天象,可謂為邵子之門人所為矣,豈有窮乎?京房之死,在元帝末年,年方四十。其師必死於京房前乎?其師之年必多於京房三四十歲乎?恐未然也。寧人又以梁王嗣位在昭帝始元二年,共嗣位四十年,其資助焦贛遊學,似必從其嗣位日始者,其說之誣,又謂《易林》用《漢書·李尋傳》,若天門、太微等語創自李尋者,尤為誣枉。及不知林辭為何物,山陽丁晏辟之詳矣。後翟雲升、牟庭等,又據費直敘,題《易林》為建新天水 焦延壽 撰八字,疑今《易林》為崔篆之《易林》,篆曾為建新大尹。天水者,大尹之訛,焦為崔之訛,崔延壽者,必篆亦字延壽也。豈知費敘庸劣,且言及王莽後事,為直所未知,其偽尤著。牟庭自知所據之陋也,則又據《漢紀》明帝用《周易卦林》筮雨,其繇曰:「蟻封穴戶,大雨將集。」明日大雨,上以詔書問沛獻王輔,輔上書釋其義。詔報曰:「善哉!王次序之。」言王詮次繇詞之善也。而牟庭謂帝令王作敘,此敘即沛獻所作,故及莽事。此與謂篆字亦延壽說,皆武斷可哂。又以《鼎之節》有「安民呼池」之言,謂罷呼池為安民縣,事在平帝二年,非篆不及見。豈知《同人之豫》亦有此詞。各本安皆作按,呼作湖。按:民湖池者,以湖池多盜,遣使按治,故下雲玉杯文案,此必有故事,為後來所未知。若作安民,安民者縣名也,呼池者苑名也,此四字如何相屬?又與下玉杯文案,義何涉乎?丁儉卿謂牟庭私改按為安,以就其說,語雖近苛,然安為按之訛字無疑也。翟等又據《 因話錄 》,唐崔群之鎮徐,嘗以《焦氏易林》自筮,此焦字亦崔之訛。昔崔駟常以家林筮,見《范書·孔僖傳》。群既駟之後裔,亦必以家林筮,而其詞在今《易林》中,以此定今《易林》為崔篆《易林》。姑無論今傳之《因話錄》皆作焦,無作崔者,即使是崔《易林》,詞偶與《焦林》同,亦何足異?唐人詩,甲詩入乙集,乙詩入甲集者多矣。如「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金門」, 杜甫 詩也,而《張祜集》亦有。如因《祜集》有杜詩,便謂《 草堂集 》皆祜所為,似不然矣。況漢人為《易林》者,前後相望,因襲雷同,理所必至乎?唐時《焦氏易林》、崔氏《易林》並存,見於《唐志》,今亡者一,存者一。崔篆為西漢大儒,其書之亡,誠為可惜,然必以相傳甚久之《焦氏易林》屬於崔氏,只見其誤,未見其安也。丁晏《易林釋文》前後敘,駁議綦詳,然其義有未盡者,故復引申之。至《易林釋文》劉毓崧後跋,按:漢家帝諱,謂全書十萬言,獨不見弗字,定《易林》作於昭帝時,則真考索有得者矣!至顧氏謂林內有「新作初陵」語,疑用成帝起昌陵事。夫一帝即位,即為起陵,何帝不然,胡獨成帝?又有謂林中如「牡飛門啟」等詞,事在成帝時,為延壽所不及見。豈知《京房易傳》已有厥妖門牡自亡之占。房死於元帝時,豈必見亡牡之事而後為此詞?此自古來相傳之一種占法,非創聞於成帝時也,尤淺不足辨。 然丁、劉等徒驚其訓詁故事之奧古,尚未知林詞之解《易》。間嘗思之,《焦氏易林》實第二《易》也。《周易》卦辭爻辭,無一字不從象生,《易林》亦無一字不根於象,一奇也。《周易》一卦一辭,《易林》則一卦為六十四辭,無一林義復,無一林義不翻新,出奇變換,二奇也。《周易》用象,巧不可階,往往非言說所能喻,必目睹其象而始知;如《剝·五》,「貫魚以宮人寵」;如《泰·上六》,「城復於隍」,皆是。《易林》之用象亦然,如《井之隨》云:「蜆普通本皆作蜺。見不祥。」隨三至五巽,巽為蟲,當矣。而蜆又名縊女,好自縊死。巽為繩直,為系,縊形也,其切當神妙,不減於《易·剝》之「貫魚」也,三奇也。丁晏《釋文》不知宋本獨作蜆,謂黃丕烈刊宋本,擅改蜺為蜆,以合《 爾雅 》,冤哉黃乎!《易林》繇詞,卦不同而詞同。同一詞也,用之甲而當,用之乙亦當,用之丙丁尤當,四奇也。《易林》用象之幽深難解者,如《否之謙》云:「殷商絕嗣。」因殷商子姓,謙體三子俱備;坤為殺,為死,子殺死,故殷商絕嗣。《大有之漸》云:「魁行搖尾,逐雲吹水。」漸下艮,先天數七,故曰「魁」。魁者,北斗七星也。艮為尾,反震為搖。坎為雲、水,反兌為吹。又如《大壯之離》云:「丑寅不徙,辰巳有咎。」則以離通坎,坎中爻艮震,先後天皆居東北,故曰「不徙」。離中爻兌巽,先後天皆居辰巳;兌巽為大過,大過死,故曰「有咎」。如此等詞,或數日思之始能解,或數月不能解,而《易林》如此者不可勝數,若行所無事者,五奇也。又何怪二千年學者,不解其詞哉! 《易林》確為焦氏書 至此書確定為西漢人作,且確定為焦氏作者,其證有六:一、所用春秋故事,有為三傳、《 國語 》、《 韓詩外傳 》、《 說苑 》等書所無者,故雖唐人不能注,古書亡也。又所用之字,古義甚多,在在存西漢淳樸之氣,文不加修飾,自然峭古,與魏晉之塗繢者異。二、顯宗以《周易卦林》筮雨,遇蹇,其詞在今《易林》中,以問沛獻王輔。當此時,諸王如東平王蒼,尤深經學,乃不問蒼而問輔,以輔善說京氏《易》。焦贛為京氏師,既善京易,必知焦《易》,故獨問輔。三、凡京氏《易》說可考見者,如朋來為崩來,無妄為大旱卦,皆與焦氏《易》說同。師弟授受,蹤跡分明。四、《易林》卦象,如離東坎西,坤水坤魚,東漢人若知,則解經不誤矣。惟其為西漢,故至東漢而失傳, 管輅 云:「既曰天地定位,豈容有別位哉?吾不知古之聖人何以處乾於西北,坤於西南?」是疑《易》有先天位,求其說而不得,非失傳而何?致經詁皆誤。五、用韻之古,直同周秦。六、《隋志》即有《焦贛易林》,唐志焦《易林》與崔《易林》並存,其名實久定,不應忽誤崔為焦。由以上諸證,定今之《焦氏易林》斷非費直,亦非崔篆,更非東漢人陸績、虞翻、管輅所能為,而確為《焦氏易林》。彼顧亭林等,不究其詞之所謂,其誤解固難怪矣。 惟二千年學者,不知《易林》談《易》象,故莫能以象定詞。而《易林》之書,遂訛誤不堪卒讀。如「蜆見不祥」,妄者不知蜆於巽象細切入微,而竟改為蜺。於象無關。又如「 李耳 匯鵲,更相畏怯」。妄者不知匯之為蝟,《爾雅》有明訓,而以李耳為人名,竟改匯為櫜矣。全書如此者,不勝毛舉。他若城誤為域,域誤為城,喜誤嘉,嘉誤喜,以形近而訛者,幾於無林不有,而宋本尤多。又最甚者,竟改三字句為四字句,致韻義皆失。惟宋本存其真。原林為六句四句,刪為五句三句;原林只二句,而以他林竄入,足成六句、四句者尤多。蓋唐以前皆展轉傳抄,而其時各家林詞皆在,學者恆就其所喜,附入《焦林》之下,以備參稽。當其初必有標識也,久之遂皆為《焦林》,豈知焦氏焉能為一卦作二林詞?凡今本下注又作某詞者,蓋皆非《焦林》也。悲哉!西漢書之訛誤,莫甚於《易林》也。原其故,皆由於不求林詞也。今以卦象為權為衡,凡林字不知屬誰是者,則以卦象衡之。其於卦象無涉者,非也;於卦象皆有關,則擇其尤切,並於上下文最適者從之,庶乎其誤較寡矣。然有時各本皆如是,雖宋本亦不能正其誤,而文義確有訛謬者,亦尚難免也,則無如之何矣!